第1240章 伊本的童年

伊本缓缓起身,在人们的注视下缓步走向屋内。

他的行动算不得快,甚至可以算是步伐缓慢;他此刻的心情也算不得好,甚至有些悲伤。

不知是应该感谢前来装修的工程队,还是该嘲笑阿齐兹的短视与愚蠢……这里的装饰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客厅的桌子腿所缺的那个角,是他小时候挥舞着父亲的配剑扮演英雄时不小心削掉的。当时他被母亲训斥,但父亲却是哈哈大笑,说他未来终将会成为英雄;

走廊墙上那些刻画着的符号,是姐姐幻想着自己加入了沙喉教派,在墙上练习反叛军们彼此沟通时在墙壁上绘制的暗语——当然,这些暗语符号都是她自己编的,并非是真正的暗语。她当时还抱着小时候的伊本,一个一个为他解释她给它们准备了什么含义;

客厅上方那个破损的洞上,曾经挂着狮子的头颅……那是父亲曾经最为伟大的功业,但在父亲死后,那狮首连同杀死狮子的黄金弯刀都被母亲卖掉。并非是为了钱财——他们家不算缺钱,否则也不可能住在第三圆环。

那只是因为不想太过瞩目,从而惹上什么麻烦。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而熟悉。

伊本缓缓走向地下室,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他仿佛看到了还是个孩子的自己,与姐姐打闹着在客厅跑来跑去;

他看到姐姐抱着自己,指着《安息》上的一句句话教自己认字;

他看到父亲靠在骆驼皮沙发上,拿着扁水壶一边喝着酒、一边跟他们吹嘘着自己最近的战绩;

他仿佛听到了母亲温柔的呼喊,看到她对父亲的依恋与崇拜。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过去了。

“我并非是出身于仪式师家族。”

突然,老伊本开口低声道:“很讽刺的是……我的父亲曾是保护老善主的护卫首领,一名极好的‘猎魔人’。那是适应道途的猎人的晋升职业。”

“他曾有一把镶嵌着巨大红宝石,能够唤起火焰附魔的黄金弯刀。那是曾在善主面前斩杀一名刺客,从而被善主当众奖赏的‘英武的证明’。他曾用这把弯刀,一人单挑了三米高的巨狮,将其狮鞭作为礼物献给老善主,之后又被赏赐了一身铠甲。”

……这倒确是让人诧异。

就连艾华斯,也有些惊讶的看向老伊本。

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故事——他在加入反抗军“沙喉教派”之前的故事。

“很讽刺的是,我的父亲被人咒杀了。”

老伊本缓缓说着,走向了走廊的一侧,看向了那个简单却功能完整的厕所:“当我们在太阳升起的清晨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马桶上,口吐鲜血、死不瞑目。”

在安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厕所与沐浴室,即使是在自由民里也能算是有地位的体面人。这意味着他们拥有着“能自由使用的水”。而一些奴隶如果想要清洁自己的身体,就只能用焙得滚烫的沙子来洗澡。

但对老伊本来说,这是他无数次噩梦的开端。

“断肠诅咒?”

艾华斯认出了这个诅咒。

老伊本点了点头。

他露出讽刺的笑容:“在那之后很久,我都以为父亲是被那些……‘贱民’所咒杀的。因为我觉得父亲是善主无敌的护卫,他们若是无法解决他,就无法刺杀善主。因此我其实很不理解姐姐为什么想要加入沙喉教派,经常与她发生争吵。

“后来,姐姐愤怒的给我展示了证据——那是父亲与沙喉教派交流的信件。原来我的父亲一直都是沙喉教派秘密发展的下线……我是一个反抗军的儿子。

“我那时……一时无法接受。因为我一直以为我是英雄的儿子,是与那些奴隶截然不同的出身。我曾经想要离家出走,离开这片绿洲城邦,前往沙漠深处如那些故事中的‘英雄’一样冒险。

“直到,母亲哭着将父亲的遗书交给了我。”

“遗书?”

连哈伊娜都意识到了不对:“被咒杀的人还能留下遗书吗?”

“因为断肠诅咒不是一种烈性诅咒。”

一旁同为超越者的朱堂解释道:“它比起刺杀,更接近惩罚。它会让人的肠子化为毒蛇,痉挛翻滚,这会让人强烈的腹泻,腹痛……那种痛苦会让人满地打滚,甚至活活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种诅咒会在持续大概四个小时之后波及心脏,最终因为心脏骤停而死。”

——换言之,老伊本的父亲是在半夜意识到自己被诅咒了之后,就忍受着剧痛写下了遗书、随后一声不发的死去。他甚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却没有惊动自己的家人。

这意味着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然而对还是个孩子的伊本来说……或者说,对完全没有诅咒学知识的伊本和他的家人来说,父亲的死因都是一个谜。

“父亲希望我能够成为英雄,就和我名字中的赫勒钦爵士一样。”

老伊本轻声说道:“善主听闻我父亲被人咒杀,于是就送来了许多黄金、以及训练有素的奴隶作为慰问。也正是因为这些金子,才让失去了唯一收入来源的我们能够继续生活在第三圆环。

“而我希望能够查清父亲的死因……于是就靠着父亲老友的关系,加入了学会。想要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仪式师……或是诅咒师。

“这个目标实在是……太容易达成了。”

老伊本讽刺的笑了笑。

他说着,带着几人走到了地下室。

他看着那面落地镜,看着镜子中垂垂老矣、头发花白而卷曲、脊背佝偻的老人,一时却有些恍然。

他仿佛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了第一次打开密门的自己。那个有着黑色的卷发、油绿色的瞳孔,眉眼深邃而明亮,蓄着薄薄胡须的英俊少年。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高声诵念:“我发誓永远仰望太阳,即使它照我与旁人没有不同——”

随着老伊本的宣誓,他伸手在落满灰尘的镜面上划了一个符号,就打开了暗门。

固定在墙上的落地镜猛然绽放出辉光,随后镜面消失、变成了一个深邃的漆黑通道。

(本章完)

第1241章 牧者的遗产

这里已然堆满了厚重成条状的灰,像是好几年都没有清过灰的电脑机箱风扇。

而朱堂捏了个诀,便鼓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绿色清风将其卷起吹净。

随着风的鼓入,金红色的光芒逐渐在地道中亮起。

那并非是火,而是一种红色的、如同烧红的炭一样有着一圈灰边的宝石。亦或者说,那就是一种极为耐烧的自燃炭。

老伊本对着朱堂微微点头,便走了进去。

“那之后呢?”

而哈伊娜却是心痒难耐——她很是好奇之后的故事。

成为了一名仪式师或者诅咒师……在那之后呢?有查清凶手吗?有完成复仇吗?

“如果知晓了断肠诅咒的效果,就能轻易猜出……到底是什么人的诅咒,才会让伊本的父亲不敢去寻求解咒。”

艾华斯拍了拍哈伊娜的肩膀,轻声说道:“那就是善主本人。

“很显然,善主没有直接处死他,就说明善主手中并没有证据——这多半是匿名告发。善主怀疑他,但又不想直接杀死他,于是就用诅咒折磨他,打算观察他的反应。

“假如伊本的父亲真的‘问心无愧’,那么他的反应肯定就和小时候的伊本一样,会认为刺杀自己的人就是来自反抗军的刺客们。随后就可以看他到底砍死了多少反叛军,就可以知晓他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

“……而如果被诅咒了还心慈手软,就意味着多半有问题,对吧。”

毕竟是阿瓦隆人,哈伊娜立刻猜出了善主的手段。

可她也瞬间意识到了这样的问题:“可是,他忍受着诅咒死亡,那不就等于——”

这无疑就等同于承认了善主的讯问,并且试图将这种试探转化为“惩罚”。

——我人都已经死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的……”

老伊本缓缓说道:“父亲的确是英武的战士,但他也确实不懂政治。或者说,他将自己的生命看的太重了。”

“这就是不打自招嘛。皇帝怎么可能因为你选择了自杀,就不追查反贼的情报?”

朱堂叹了口气:“武人是这样的……想得太简单了。那些奴隶……那些训练有素的奴隶,应该就是密探吧。”

“没错。”

伊本点了点头:“当我知晓断肠诅咒的效果之后,就立刻猜到了真相。”

当时才只不过十几岁的他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他的父亲一路做到了护卫首领的位置都没明白……这说明读书确实是有用的。

“母亲应该也猜到了真相。于是在某一天,母亲连遗书都没有留下,便随便带着一些东西偷偷逃走了。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或许是因为母亲把我们丢下,善主反而认为我们姐弟与这件事无关。于是就将那些奴隶召回了。而我当时已经住在了学会里,很少回家……也或许是因为我展露出了卓越的仪式天赋,所以善主对我厚待有加。他经常派人在公众场合嘉奖我,赠送给我一些昂贵的仪式材料……”

老伊本自嘲的笑了笑:“这显然是让我与朋友们分离的手段。但不得不说,这手法还真有效。

“我当时根本分不清,那些来投奔我的朋友们里到底有没有善主的密探,又或者有没有渴求着善主的嘉奖才过来接近我的。那些对奴隶们抱以同情的同学们,几乎都与我分离……当时所有的仪式小组都尊重我、敬畏我……也远离我、厌弃我。

“后来……”

老伊本恍惚了一下:“我也加入了沙喉教派。那是真的很不容易。”

“沙喉吗……”

朱堂呢喃着:“我之前听过这个名字……从我那个安息朋友的口中。”

“毕竟沙喉比红手党的名声好多了。”

老伊本点了点头:“沙喉教派认为,我们如果要推翻善主的统治,就必须锻炼自己不需要水的能力。教派会将细细研磨的仙人掌刺混入蜜糖,制成一种特殊的饮料。如果服用这种饮料,喉咙内部就会长出如同蛇人一般的鳞片,从而能有效抵抗干渴。而代价就是声音会变得沙哑……

“他们会将这种饮料分给奴隶们,让他们减少对水的渴望。教派认为,唯有真正不渴望水的人,才能有决心刺杀善主。”

“……只是不渴而已吗?”

学识丰富的普罗提诺却感觉有些不对:“可是这听起来……似乎不能缓解人缺水的问题啊。人如果缺水就会死,但它所能解决的只是不让人渴而已。”

“没错。”

老伊本点了点头,承认道:“教派没法让人不需要水,也没法给人们水。他们只能带给人不渴的办法……一旦接受了沙喉饮,从此就不会因为缺水而感觉干渴。甚至有可能活活渴死,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缺水了。

“安息的这些反抗军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而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想,这种饮料……”

艾华斯轻声说道:“大概是不可逆的吧。”

“……对。”

老伊本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服下沙喉饮,从此就无法判断自己缺水的程度。因此很容易死去。它里面还有蝎毒之类让人兴奋、遮蔽痛苦的成分。而它的意义,就是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忍受苦痛……从而拥有刺杀他人的意志。

“沙喉教派,实际上就是鼓动奴隶刺杀自由民乃至于善主的教派而已。他们还会研究其他的东西,大致都是增强奴隶战斗力,或是提高他们生活体验的东西。而其中无一例外……其实都是透支人体的毒物。

“比如说,能够将人的肺叶改造成类似海绵状器官的法术——从而能够从空气中抽取水汽、同时阻止水分随呼吸流失。这就是沙喉教派最为引以为豪的技术,也是善主想要将其剿灭的原因……”

说着,老伊本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出乎预料的,这里并没有什么藏宝室。

只有一张桌子,两个椅子。一个衣服架,以及一个木头箱子。头顶上的木板缝隙隐约渗着光,显然这里离地表不远。

比起藏物,这里或许更主要的作用是逃走。

老伊本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本子,从中翻动着。

“这不是我的家传宝物,因为我的祖先并不是仪式师。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猎人,是从我这一代开始才开始读书。”

老伊本缓缓说道:“这是沙喉教派最后的遗留。还好……虽然我们被举报,但我的朋友们仍然愿意相信我。将这宝物保存在了我这里。”

“这是什么?”

艾华斯问道。

而老伊本从中抽出了一张卡片。

见状,艾华斯突然怔了一下。

因为那是一张古老的手绘卡牌,看起来就像是塔罗牌一样。

艾华斯对那卡牌的画面非常熟悉——那正是塔罗牌的【太阳】。

但那卡牌上的人脸部分却是一片空白。太阳、孩童与白马的脸,都像是被人用小刀刮掉了一样。

“这是历史上曾被执行白刑的某人留下的遗物。”

老伊本将卡牌递给了普罗提诺,缓缓说道:“‘牧者’的遗物。”

更新完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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