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步步为营,你我皆算错一着

伴随着灰尘之气扬起。

李淳风的墓葬被渊直接打开。

渊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往墓葬里面看去,而后微微怔住,因为这个棺椁里面空无一物——并没有在这里看到那位唐代时传奇人物的尸体,里面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只有一卷书,一枚腰牌。

渊俯下身子,把腰牌拿在手中。

整体黝黑,正面是大汉司隶校尉这六个大字,反过来,看到了一个铁画银钩般的文字——

卫。

渊的记忆有些许的模糊,他隐隐约约似乎记得这个东西。

但是却又忘记了这个东西在自己的生命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将这一枚腰牌收好,而后将李淳风墓葬当中的那一卷书拿起来,不出所料,正是那一卷《推背图》的原典,是曾经在昆仑之上,从河图洛书上拓印而来,又由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大方士耗费心血完成。

展开《推背图》。

渊缓缓沉吟,摸索着解读这一卷古代奇书。

大明的脉络在他的眼前展开来,化作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道路是洪武大帝失去了自己的剑鞘,暴虐而无情,清理了大部分的功臣名将,太子逝去,朱棣夺位,大明内耗,以至于之后土木堡之变诸多事情。

另外一条路则是而今的情况。

洪武大帝传位太子,是为太宗,朱棣为帝国名将,东征西讨。

因为朱标还活着,所以所有的兄弟上上下下都没有谁敢有反叛之心。

甚至于有谋士劝朱棣自立,被朱棣亲自捆缚送给大哥。

一路以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土木堡之流的事情。

但是事情在某个地方发生了汇合,命格的轨迹归一。

无论是强大的,亦或者稍显得衰弱的大明帝国,无论是怎么强大的底蕴,当遇到一个极为喜欢修道,足足二三十年不上朝堂,不理政事,以正规神州作为自己修道的养料的皇帝,都会被生生的拖垮。

所以,只需要让这个被改变轨迹的大明,也同样出现这么一个败家子,就足以将整个神州都拖入深渊,让之前两百年的积累在短短一世之中化为乌有。

大明的衰亡,自嘉靖开始。

但是嘉靖,却未必需要是原本那个人。

不管是原本的朱厚熜,还是说现在的这个皇帝。

不需要他们是谁,只要他们完成了沉迷修道,三十年不理朝政。

就可以化作‘嘉靖’,让历史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

像是一个钉子,将奔走向另一个轨迹的历史牢牢固定回来。

自己所改变的历史,在这个地方被重新拉回了奔向劫难的道路,在这之后,文官彼此结盟,甚至于嘉靖的孙子同样学着自己的爷爷,做了数十年不理朝政的皇帝,在他之后不过二十余年,明代灭亡。

历史汇合完成。

“有人动手了……”

渊低语着,他已经改变了足足四个节点。

而现在,有人重新安排皇帝接触了道门的所谓大醮,引导,劝诱。

‘创造’出了这么一个新的嘉靖帝。

是自己算错一步,岁月漫长,历史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也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既然可以想办法改变节点,影响未来,那么毫无疑问,也同样有人能够去通过改变节点,将这个未来重新掰扯回来。

自己是靠着《推背图》。

那么对方又是靠着什么呢?

仿佛有无形的帷幕笼罩在前面,让渊的眉头皱起,面色难看。

那大劫的一幕不断在眼前变化。

《推背图》显示——大劫提前了。

会在完全不曾有所准备的时间点上猝然而来。

心脏微微刺痛。

他觉得自己似乎被设计了。

…………………

此世已经是嘉靖三十四年,渊行走在这时的大明,因为手中多出了《推背图》的原典,所以看得更为清楚,似乎是对方为了‘拨正返乱’,这个世道比起推背图所揭示的‘原本’的历史更为糟糕。

各项问题皆有严重,在走过江浙一带的时候,甚至于听到孩童在拍手唱着当地的童谣‘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一旁的大人们面色麻木,视而不见,也只有那些官员们走过的时候,才会警醒起来,把孩子们推搡开。

渊一路所行所见所闻,都让他心中情绪越发地压抑。

祭神修仙,所费的银钱根本就没有个上限——修建寺观,举行斋醮,访求仙药,这一个帝王还没有过去,就让明代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几乎有荒废殆尽的趋势。

嘉靖为了供奉神祗,大兴土木,建宫设坛,没有一年休息的。

渊回到浙江一地的时候,坐在酒楼里面,隐隐听到耳畔蛇嘶声,微微皱眉,屈指叩击,一滴酒水飞出,而后刺破了窗户,便听得低声的叫声,那蛇嘶声音也就此退去。

他在嘉靖十八年苏醒的时候,是在浙江天目山,上崩的时候,千蛇游走,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这妖孽给缠上了,对方似乎是极馋他的一身血肉,故而死死纠缠着不肯离去。

勤快点就三日一来,懒散点也会一旬一现,不断偷袭。

当然,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只是这一次,这妖孽离去的时候,倒是有些狼狈,不小心撞破了旁边隔间的门,只听得里面一阵惊呼,渊微微诧异,听到了稍有些熟悉的声音,踱步过去,那边三人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汝忠?”

听到声音,吴汝忠抬起头来,脸色霎时间凝滞,不敢置信道:

“……渊先生?”

……………………

吴汝忠的家中,重摆了宴席,只是现在,当年喜好杂谈怪事,而不喜欢读书的青年,已经是一个双鬓斑白的中年男子,已经是四十余岁,现在是长兴县丞,而让他既惊且喜的,是居然还能见到当年那位渊先生。

渊为了行走方便,容貌自然而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可大体上,眉宇温和雅致,黑发玉簪倒是跑不了的,当年温雅也多出许多儒雅庄重。

“这位是我的好友沈坤,嘉靖二十年中进士一甲第一名,钦赐状元及第,这位是徐中行,天目山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也是我的好友。”

吴汝忠介绍。

旁人或许难以想象,这位只是以岁贡生而得到官身的,如何是和两位进士,甚至于其中还有一位状元成为好友,只是这位吴承恩,虽然是不喜欢读书,可是除去八股文之外,倒是才情风流得很。

渊和两人相见。

而吴汝忠介绍这位渊先生是当年曾在应天府见到的故人。

沈坤两人见到他气度儒雅,心中也有结交的想法,一并回到吴汝忠家中闲谈饮酒,喝酒喝得上头,自然而然关起门来,抨击时政,说而今的局势之乱,说皇上修行道术,边关废弛,说南北之兵,最后徐中行吐出一口浊气,恨恨地道:

“皆是那奸臣严嵩,蒙蔽圣听!”

沈坤同样暗恨:

“若我等能有朝一日,一展抱负,定然要将那严嵩拿下!”

吴汝忠同样如此,几人一番愤愤不平,而渊不曾多说,眸子抬起,看着这几人,听他们说那奸相可恶,沈坤叹息:“唯盼着皇上能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

“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

一顿酒宴,渊却是一言不发。

等到吴汝忠将半醉的好友都送出门去,回过头来,看到了那灰袍男子始终沉默,却也不曾醉酒,两人相谈离别之事,又重整杯盏,喝得半醉之后,吴承恩突地一拍额头,笑言道:“你且等等……”

他回过头来,取来了一件手稿,笑着道:

“这,这是我写好的初稿。”

“虽然还远不能说是已经成书,但是也算不错了,哈哈哈,临到老来,反倒是觉得你越发眼熟了,我这段时间,偶尔做梦,梦到的都是些荒唐不羁的事情,黄沙漫漫,异国他乡的,倒是都写了下来。”

渊好奇问道:“还是要写神佛吗?”

已经经历过人生一半,宦海沉浮,见识过各色人等的吴汝忠自嘲:

“哪里有什么神佛。”

“处处光鲜亮丽,处处蝇营狗苟。”

“不过写得些妖魔鬼怪,算是狐妖志怪罢了。”

渊接过手稿,里面写的是一位猴王护送圣僧前往西天取经的故事。

还很粗糙,而且对于猴王的来历,只是循着正常的说法,说他是曾经搅动一方水域的大妖怪,至于之前的经历,倒是一笔带过,之后的经历虽然不错,但是也只是写得不错而已。

那边吴汝忠仍旧大口饮酒。

“渊先生似乎有些沉郁?”

渊缓声道:“只是有一疑惑而已。”

吴汝忠好奇道:“何事?”

渊沉吟许久,端坐于桌前,感怀这一段时间的抑郁,突而问道:

“一件简单的事情,哪怕是我,也能在这事情上看出来,严嵩不倒,并不是因为他如何厉害,只是因为现在的皇帝需要制衡……皇帝隐藏于幕后这么多年却能把握住权利,他需要一个自己的代言人。”

“又担心这个代言人会抢夺自己的权利。”

“所以夏言会死,他太刚正。”

“严嵩必须以贪污来表明自己胸无大志,以四处树敌来表明自己绝对安全,那些言官越是弹劾他,越是和他作对,那么他在皇帝那里,就越是用的顺心,而且,这些年里的银钱都是给皇帝设立斋宫打醮花的。”

“这是一个制衡,皇帝,文官,严嵩,彼此的平衡。”

“我都能看出来,一切的原因,不是严嵩,而是嘉靖。”

渊闭目,在他周围,仿佛看到了一层层的网络。

幕后之人,为了提前引爆劫难,为了将他之前的努力全部抵消,已经布下了层层的大势,重新创造出了一个‘嘉靖’,像是一条条的线——他的努力,救下了常遇春,救下了马皇后和朱标,制止了朱棣政变,斩杀毒龙,即将被这些抹去。

在他沉睡昏厥的时候,对方布下了足以影响改变未来的局,而这些布置,连带着苏醒之后的所见所感,仿佛将他彻底捆住,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一步步逼近——

嘉靖三年,大同兵变。

嘉靖十四年,辽东兵变,帝选补妃嫔,开设经筵。

嘉靖十九年,吉囊袭扰大同,六月,瓦剌部袭扰边塞,帝选淑女百人入宫,炼丹。

嘉靖二十一年后,不曾理会朝政。

嘉靖二十三年,十月,俺答扰边。

嘉靖二十五年,俺答称汗,叩关,次年正月,帝选淑女三百人入宫。

更不必说,为了修建斋宫增加的各种税收。

帝王起高楼。

百姓却落了个嘉靖嘉靖,家家干净的下场。

一股郁郁之气让渊心底涌动翻滚,这一次的局面似乎是死劫,无法再打开了,现实是如此,未来的大劫同样是如此,这一次跨越数百年,争夺未来的对抗是他输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大劫非但没有被制止或者延迟,更是比起原本更为加快。

而这个时候,不知为何,他反倒是突然平静下来。

对方步步为营,但是算错一着。

灰袍男子看向已经呆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的吴汝忠,语气平静道:

“我见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但是为什么你们都认为。”

“驱逐严嵩就能解决问题,为何……”

吴汝忠手掌剧颤,头皮发麻。

儒雅男子语言温和宁静,手掌轻轻虚斩:

“不除去嘉靖?”

……………………

??!

咔嚓一声,吴汝忠手掌的杯盏坠地,身子坐倒在地。

手掌颤抖,瞳孔剧烈收缩,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清雅的先生会说出这句话,嗓音沙哑,道:“……你,渊先生,勿要,勿要轻举妄动……,那圣上所在,便是天宫般的地方,你一人去了,不过是送死。”

“只要群臣协力,总能上达天听,勿要,勿要送死。”

渊伸出手扶起吴汝忠,“无妨的。”

“我似乎曾经,看到人做过这样的事。”

他想清楚之后,思绪平静,甚至于还开了个玩笑:

“所以还算是有经验。”

吴汝忠呢喃道:“忠君爱国,可渊先生你……”

渊道:“忠的是朱家天下,还是神州百姓?”

他自语道:“他们似乎算错了一点……”

“算错了我的性格。”

“也算错了我的目的……”

吴汝忠无言以对。

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到那看上去也四十余岁的渊先生摇了摇头,居然转瞬又化作了当年年轻时候的样子,先前那种郁结之意竟然一扫而空,吴汝忠目瞪口呆,手掌颤抖,震惊失态,失声道:

“你……你究竟是谁?!”

青年不答,只是道别一声,走出了吴家。

袖袍翻滚掠过了吴承恩的眼前,恍惚之间,仿佛这一身灰袍化作了朴素的道袍。

玉簪化作木簪,而袖口上一道黄巾烈烈燃烧着。

少年道人,手持九节杖,且徐徐而行。

而转瞬,似乎只是错觉,眼前走出去的,仍旧只是那清雅青年。

吴汝忠呆呆看着,心中明白某种可能性即将变成现实,头皮发麻。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一股血气上涌,脑海中有无数的情节突然鲜活起来,重新奔到桌前,伸出手臂横扫,把那些桌子上的酒杯盘子扫在地上,取出白纸,蘸酒为墨,重重落笔,铁画银钩,气势烈烈,是之前的草稿里没有过的气象。

颤抖着写下了一个个文字,一股打破不公的气魄混入其中。

之后,有一事震惊天下。

嘉靖三十四年。

九月·选淑女一百六十人入宫。

帝斋戒打醮。

有仙人乘龙入京城。

PS:今日第二更……四千六百字……应该还有第三更……

只是打个补丁,解决一些之前的坑,以及敌人的铺垫,当然,还有些许的往事……

或者,还有锅?希望能早点写完…………

(本章完)

第493章 上路吧

灰袍青年踏出吴家。

树梢被风吹拂,发出沙沙声音,他负手而立,平静道:“出来罢。”声音缓缓落下,自天目山崩裂后,就始终一直纠缠在他身边的那一条妖孽浮现出来,那是一条巨大的青蛇,天目山位于江南临安府北侧。

距离佛门圣地金山寺也不是很远。

因为东西双峰皆有一池,如同双眸仰望苍穹,故名天目。

这一条蛇转瞬化作了一条青色长蛇,巨鳞化作青衫,黑发盘起,眼角眉梢挑起,脸庞略有消瘦,气质英武,一双竖瞳在夜色中散发出幽幽的光,看着眼前这青年。

“……你唤我出来做什么?”

“我去京城,差一个坐骑。”

青蛇所化女子眼眸冰冷注视着他,双手环抱,冷笑道:“你是怕自己这一次去京城以后死在那里,没有人能限制住我,所以临死前也要拉着我一起走?哟哟哟,还真是得道真修啊,大恩大德。”

“小女子还真是要感谢渊先生你的生死相随。”

灰袍青年双目温润注视着她,轻声道:

“这一次,或许对你也有好处。”

“之后,我可放你离开神州,不对你动手。”

青蛇竖瞳敛起。

这一路行来,自嘉靖十八年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十多年,青蛇每日非得纠缠着这灰袍青年,一开始是为了吃他血肉,吮吸他魂魄,可是这青年手段厉害,她每每都不能得手。

最后丧气之下,与其说是执着于杀他,不如说是因为这人世间除了这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家伙外,她居然也没了相识,无所事事下,只好纠缠不休。

这青年虽然一身本事没来由得厉害,却也一直没有下狠手。

青蛇的胆气越发地大,到了后面,已经是常常除去蹭吃蹭喝,非得给这青年点上一桌子菜也是常有的事情,某种程度上,青年兜里多少钱,青蛇知道得更清楚。

而且一天一天,不出来暗算一下这年轻人,便觉得日子少了什么趣味,相当无聊。

她性情自我,这世上是赵家的天下还是朱家的王朝其实都不在意。至于眼前这青年是什么身份,修为多高来历多难测,他要做什么自然也是这样,当年愿意帮助白蛇水漫金山,今日在做一次也不算什么,默默收回目光,道:

“你说的便是。”

“不过,我可没有姐姐那样的修为,没有办法腾龙。”

“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也不在乎了……”

青年失笑一声:“原来是担心这个?”

“我可以短暂帮你。”

他并指虚点青蛇眉心,一道法力流转。

“我以前曾经见到过龙……”

“所以,给你指出一条路,也不算是难。”

………………

有人打着哈欠出门,远远瞅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当即呆滞住。

儒雅的先生,似乎有几分英气还有几分蛮横味道的少女。

先生伸手点在那少女眉心。

伴随着清亮的龙吟,青衣少女转而化作了一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盘旋在青年身前,灰袍男子黑发玉簪,气质温润,伸出手按在蟒蛇眉心,眼底恍惚浮现的,是曾经见到过的应龙。

也是曾经在老师陪伴下看到的,那一条龙脉之形。

于是青蛇便短暂化作了青龙,指掌间升腾云气。

青年轻轻踏在龙首。

只留下原地做倒,嘴唇颤抖,说不出话的旁观者。

龙吟升腾之中,青龙盘旋而起,在初始的兴奋后,便朝着北方的京城所在位置飞腾而去,江南沿途多少亭台楼阁,画舫烟阁女子抚琴才子作对,斟酒自饮,都是风流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哪个阁楼里面的才子在倦了往外看的时候,看到外面云气涌动。

再一看,隐隐然有鳞甲在云气里穿梭,一时间呆滞住。

此刻花魁正在含笑说些什么,却见那才子突地跳起惊叫起来。

“龙!”

“有龙!”

这一声惊呼传出,花魁只觉得这客人扰事,可远远地听到了相似的声音,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男女老少一齐拥到了窗台楼下,伸长脖子远远看去,见到青龙腾空,龙首之上一名灰袍青年安静盘坐,黑发玉簪。

整个江南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一个个人看着仙人乘龙而去。

“世间,真有神仙之事……”

………………

京城。

嘉靖帝再度地招了一百余名体质特殊的淑女入宫。

这位不穿龙袍,只是如同得道真修一般的皇帝,仍旧是听从那些道人的说法,虔诚无比得修仙求长生,终其起因,其实应该是其中背负雌雄龙虎剑的那位道人所说的——

“寻常修道者,行走于名山大川之间,就能修成地仙。”

“陛下占有四海,辽阔无边,若是用来修行,执掌神州之地利,五湖四海,名山大川之力汇聚于一身,当可以修成古今无双的仙人。”

嘉靖帝大喜,赐给紫衣玉带及金、玉、银、象牙印章各一枚。

此刻邵元节冷眼看着这帝王一声道袍,准备着日常的打醮典仪,双手笼在了紫衣袖袍里,旁边还有几名道人在忙碌着,皇帝回头看他,笑言道:“卿看准备得如何?”

邵元节拂尘一扫,微笑道:“自然上善。”

旁边身着道袍的一人,名为陶仲文,噙着微笑看着那壮观的斋宫,叹息道:“如此,事情可成了?”

邵元节淡淡道:“自然是成了,年费动辄二三百万两,纵然之前数代积累厚实,也耐不住这样的放纵,自古以来,多少富豪皆是以此败光了家财,王朝同样如此,当年文景之治,汉武挥戈不也轻易耗尽?”

“只是汉武至少是将匈奴打退,而我们这位陛下,却是都用在了修道之上,好宝玉,好美人,好法器符箓,更好青词,就这么耗尽了国库国力,倒也是可笑至极。”

陶仲文无言一笑,悠然道:

“以一国为陪葬,也是值得了。”

“不过,一百多年前出现的漏洞,总是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若非是忌惮不知道去了何处的西王母,何必要如此小心翼翼地?”

提起那个名字,陶仲文眼底有阴郁恐惧,对方落入了陷阱之中,居然还能够做到脱身而去,之后更是彻底的销声匿迹,但正是这销声匿迹,反倒是以一己之力,将自己这边都拖住了。

是的,可能在那跨越千年的布局之下,西王母已经重伤,甚至于陨落转世,但是只要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

潜藏起来消失无声的西王母,就代表着最大的威慑。

这也是当初的西王母为何会没有选择回昆仑,而是选择落入人间的理由,是险棋,但是毫无疑问,这一步棋,将西王母这三个字代表的分量发挥到了最高,几乎于淋漓尽致。

不过,这也代表着,昆仑之主西王母无法轻易出现。

他们不能大动干戈,但是小规模地改变历史,让历史走向大劫。

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再怎么样,此事其实和他们关系不大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昆仑之主那样的对手也不是他们所能对付的。

两名青紫贵人对视一眼,噙着微笑,拂尘一扫,各自踱步走向前。

伴随着盛大的典仪仪轨,耗费银钱数百万两的斋宫里面,香气腾起,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香,每一处的布置也都有讲究,各色美玉,法器,符箓,都是价值贵重之物,依次罗列。

“哪怕是神仙的住所也不过是如此了吧。”

被征召来的女子低语。

眼底满是艳羡和不敢置信。

那位仍显得几分清俊的皇帝走出来,在一番仪轨之后,皇帝净手。

在祷告大明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之后,皇帝取出了一枚玉玺。

下面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旁边的符纸上写得文字,是要敕令加封大明皇帝为‘太上大罗天仙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众多道人下拜,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按着那玉玺,就要往这加封圣旨上按下去。

无形之中,蘸取了国运气运为墨。

可就在此时,传国玉玺突然剧烈反抗起来。

皇帝站在案几前,双手握着印玺,浑身发力,面容隐隐狰狞。

印玺完全按不下去。

气氛莫名沉默。

“回来吧。”

突而,一声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玉玺突然大放光芒,而后直接晃倒了皇帝,化作一道流光,飞到天空,而此刻云气陡然厚重,伴随着雷鸣之音,众人猛地抬头,而后神色凝固,顺着玉玺飞走的轨迹,有青龙游动于天地之间,灰袍男子盘坐在龙首之上。

传国玉玺落在他手中,缓缓旋转。

哪怕是听惯了神仙传说的宫中人,也都惊愕不能言,正以为这是仙人听闻皇帝之命而来,却见到两名青紫贵人目眦欲裂,连连后退,龙吟之声大震,青龙吞吐雷霆。

灰袍青年神色安静。

他看着这奢华至极的斋宫,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大劫,而是这些年所见的战乱破败,各处的底层百姓民生疲弊,越发衬托这斋宫的处处讲究,而民间孩童的歌谣,和高雅的仙乐更是对比得扎心。

或许并非是因为大劫,自己才站在这里的,只要活着且看到这些,如何能够熟视无睹。

灰袍青年心中低语,怀揣着推背图,瞬间锁定了那两名青紫贵人。

不知如何动作,那位邵元节道长背后的雌雄龙虎剑突而飞起。

剑光纵横,将两名身穿青紫道袍的道人直接钉穿在地。

青龙龙首上青年掌中玉玺微握,而后轻轻一送:

“当年始皇帝陛下曾经和你约定,由泰山府君你看顾玉玺。”

“人间无帝王,玉玺也归于你处吧。”

他随手一送,那玉玺飞向东方泰山之处。

众人眼睁睁看着天地之间一道流光飞遁。

雌雄龙虎剑忽而飞起,落入了这青年手掌当中,并指拈着一道法令,这法令也是自邵元节掌中来,渊眼眸敛了敛,此刻他感觉到自身的某种力量在飞速消耗着,体内至少积蓄两百余年的道行迅速地消失。

以道门身份,踏入人间帝王事。

皆不得善终。

但是啊,老师……

我们这一脉,不都这样吗?

渊神色柔和下来,屈指叩击那一道天师令,嗓音平静道:“天师令,本为正一盟威之道所有,却入外人手中,几毁神州两百年积累,今日天师令还于正一,雌雄龙虎剑,为免再度旁落。”

“某扣留五百年,以做惩处。”

“五百年后,遣当代天师来取。”

“且去!”

雌雄龙虎剑被罩入袖袍。

拂袖,天师令震颤鸣啸,瞬间消失不见。

龙虎山祖师堂处,一道流光从天而坠,直入山石深处。

继而平静声音徐徐落下。

天师府当代张家天师奔出,见到门外天师令安静落于地上,怔怔不能言,许久后缓缓躬身,肃穆道:“……领受法旨。”

嘉靖帝面色铁青,步步后退,他能够做到让天下的资源为自己修道,当然不是蠢货,看出来者不善,一边让周围禁卫上前,一边望向龙首仙人,怒道:“朕乃天子,乃大明天子,奉天承运,你要欺君犯上,不怕天神惩罚吗?!”

龙首之上的青年眼眸微敛:

“人间几千年,昆仑天神还不曾杀死过我。”

袖袍翻卷,龙吟阵阵,整个皇宫的禁卫军,已经溃败如尘。

皇宫之中早已经一片死寂,整个京城都看到了腾龙而下的仙人,靠得近些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那声音,皇帝步步后退,神色隐隐愤怒不甘:“朕乃皇帝,乃天帝,整个天上天下都是朕的,都该助我修道成仙,祷告大醮年年不绝,天地当助我!”

“朕乃太上大罗天仙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退下,朕令你退下!”

灰袍男子突然有些不知说些什么的无力和失落。

一人之欲望影响天下,让整个人间快两百年积累耗尽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么,太上大罗天仙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青年平静注视着皇帝,嗓音安静落下。

“你自裁吧。”

PS:今日第三更……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躺尸……

明天这一小段故事就结束了吧。

在最开始的卧虎令武库里面写着——雌雄龙虎剑,卫渊当时推测龙虎山的雌雄龙虎剑是假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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