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机密

冬日的锡尔河河畔,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帖木儿汗国的军队在锡尔河河畔扎下了营地。

营地依河而建,规模庞大,犹如一座冰雪城堡,士兵们的帐篷星罗棋布,被雪后的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颗镶嵌在白色原野上的宝石,而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偶有给贵族加餐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寒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帖木儿汗的御帐位于营地的中心,高大而威严,在太阳光芒的照耀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显得格外神秘而庄严。

御帐的四周,士兵们列队而立,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矛的尖头闪烁着寒光,他们的面庞被冻得通红,但眼中的坚定与忠诚却丝毫未减。

傅安推开帐篷的厚帘,刺眼的日光映在雪地里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睁不开眼,而等到他适应了这光线后,看着眼前壮观的场景,哪怕他作为大明的使节深信帖木儿汗国无法战胜大明,却依旧情不自禁地为之惊叹。

“去哪里?”

“去找哈里勒。”

哈里勒是帖木儿最喜爱的皇孙,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大约等于朱雄英之于朱元璋、朱瞻基之于朱棣。

哈里勒是帖木儿第三子米兰沙的长子,米兰沙在为帖木儿征战四方时极为卖力,也因为在战场堕马导致了终身残疾,让帖木儿愧疚不已,所以哈里勒的身上汇聚了帖木儿双重的爱。

不过跟那些暴躁的兄弟们不同的是,哈里勒这人风趣又幽默,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吹牛.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哈里勒因此交到了很多朋友,许多人都喜爱与他聊天。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哈里勒兼职负责管理这些需要限制行动轨迹的人。

在守卫的带领下,傅安跟着往锡尔河方向走去,这些守卫并不是很警惕,身处十几万大军之中,倒也没人怕傅安逃走,反而是怕他找不到路,若是迷路走到其他区域被一些冒失的贵族耍酒疯随手砍杀了,才是祸事

跟大明军队不同,帖木儿汗国的军队中民族、宗教成分极为复杂,对于贵族也颇有优待,贵族们是不禁酒的,而如今在锡尔河河畔大军已经驻扎了四十多天,等待锡尔河的冰面彻底冻透,闲极无聊之下,每天都有嗜杀的贵族杀人取乐。

但跟处处有着优待的贵族不同,帖木儿汗国的士兵还是苦哈哈的,这些士兵们早早地从通铺里爬起来,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在河畔,他们踏着厚厚的积雪,穿梭在帐篷之间,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傅安暗暗观察,虽然天寒地冻,但他们的动作依旧迅速而有序,彰显出帖木儿汗国军队的严明纪律和顽强精神。

帖木儿的军队虽然民族、宗教都很复杂,但经过傅安的总结,大致分为贵族直属的精兵以及普通战兵两类,兵种则分为骑兵、步兵、炮兵、运输兵、工程兵、通讯兵等等。

在指挥制度上,帖木儿汗国全盘继承了蒙古帝国的军制,即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武器装备是基本统一配备的,不需要士兵自己准备,军队里还有军法官,这种日常扎营的时候,军法官就会到处乱逛,没走多远傅安就已经见到了两个军法官了。

帖木儿汗国军队的训练也很到位,河面上,冰层厚实而坚硬,仿佛一片银色的平原,虽然十几万大军通行可能还有困难,但想来随着气温的下降,冻结实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在贵族们的命令下,士兵们在冰面上进行着各种训练,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长矛舞动时带起的风声在寂静的河畔回响。

河面上,一队队士兵正在忙碌地穿梭,他们或挥舞着铁锤,在冰面上开凿出一个个小洞来捕鱼,或驾驶着马拉雪橇,运送着物资和木材,虽然天寒地冻,但士兵们的热情与活力却让这个冰雪世界充满了生机。

很快,傅安就找到了哈里勒皇孙。

此时他正蹲在冰面上观察着下面的鱼。

“你是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过河的吗?”哈里勒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很快了,在冬天的河边等待,总比夏天经过别失八里上千里酷热无水的沙漠容易得多。”

“快说,我猜对了。”

说罢,哈里勒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这个汉语老师。

对于傅安明里暗里打探各种情报的事情,哈里勒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

与心心念念成为真正的“全蒙古的大汗”的爷爷不同,出生在河中地区的哈里勒对于征服东方没什么执念,在他看来,翻山越岭数千里去占领一片几乎全是沙漠和隔壁的土地(别失八里和甘肃河西走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至于所谓的中原花花世界,哈里勒更是不感兴趣在很多贵族看来,撒马尔罕就是世界的中心,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汗国的领土已经过于广阔到统治起来有些吃力了,为什么还要去进行一场充满了不确定的远征呢?

傅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见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皇帝巴耶济德。”

“当然可以。”

哈里勒站起身来揉了揉久蹲后有些麻木的膝盖说道:“大汗今天去祭拜一位圣者的陵墓了,他没空管这些事情,我可以做主,走吧,一起去吧。”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确实如此。”

哈里勒哈哈笑道:“我还在为没能成为前锋统帅而郁闷,你知道的,如果是我成为了前锋统帅,那么没有任何将军是我的对手爷爷应该选择我,而不是那个在黑泥潭里打滚的哈里·苏丹。”

见傅安没有听懂他的隐喻,哈里勒解释道:“我的兄弟爱上了一个从马穆鲁克王朝那里进贡来的黑人女仆,无可自拔的那种。”

“哈里·苏丹到了什么位置?”

“不知道。”

哈里勒并非毫无保留,实际上,他接到了很不好的消息。

“爷爷越来越固执了,我真希望他停止这场糟糕的远征。”

哈里勒平日里的活泼神情淡了很多,这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皇孙此时有些无奈,他并不赞同对大明的远征,几乎没有多少补给地的数千里远征实在是兵家大忌,现在补给倒是还凑合,可是可以预见的事,再往后后勤压将力十分巨大,士兵吃不上饭就得靠宰杀牛羊或者喝骆驼奶强撑,即便走到大明西北边境也是人困马乏。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怎么赢?

若是大明西北的坚城啃不下来,哪有什么进取关中的事情?

而哈里勒的这种态度并不是个例,在帖木儿汗国的高层中,几乎是绝大多数人都持这种态度。

帖木儿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不仅跟家族内部的很多掌握实权的大贵族发生了争执,而且在过去的几年中,帖木儿最优秀的几位子孙相继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令他极其悲痛,哀叹自己没有成吉思汗的福气,虽然百战百胜,但总得自己亲自出马才能解决问题,可是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

没有人劝说的动这位一意孤行的老人。

“我也希望如此。”

哈里勒深深地看了傅安一眼,在他看来,大汗的位置远比远征要重要得多,如果远征路上爷爷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拥有合法继承权的他肯定不会继续远征,而是需要缓和与大明的关系,这也是他有意优待和拉拢傅安的根本原因,他需要这样一个中介。

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如果没有姜星火干预历史线的话,在帖木儿过世以后,哈里勒作为他生前钦定的继承人,将会与他的四叔沙哈鲁为争皇位相互激战.朱允炆点了个赞。

而哈里勒为了与明朝和解,就释放了早年遭帖木儿扣押的明朝使臣傅安、杨德文等人,并托其带去帖木儿帝国意在与大明修好的愿望。

而这一善举也为哈里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当明朝的使节带着朱棣的亲笔信来到撒马尔罕调停帖木儿汗国内战双方的时候,哈里勒已经成了他四叔沙哈鲁的阶下囚,而沙哈鲁为了缓和与大明的关系,将哈里勒释放并把伊刺黑封给了他当然,这里面也有大明与帖木儿汗国的政治传统略有不同的因素,帖木儿汗国是典型的分封制,哪怕是帖木儿,也只直接管辖以河中为中心的核心领土,其余的庞大国土,则是通过分封的方式封给各级封建主。

类似于蒙古帝国体制的帖木儿汗国缺乏直接管理地方的能力和意愿,那么参考蒙古各大汗国内战时对对手手下留情,驱逐其部落和子民的形式,沙哈鲁对哈里勒的举动也就不奇怪了。

而正式成为帖木儿大汗的沙哈鲁也派使团至南京朝见朱棣,送上豹子、狮子等礼品,双方重新恢复了朱元璋时代的表面宗藩关系,从此友好往来。

郑和在下西洋的过程中,经过南天竺就是帖木儿汗国的领土,也随着两国关系的改善得到了相当的优待。

不然郑和恐怕都没有派人去麦加朝圣的机会,因为那里现在正是帖木儿汗国从马穆鲁克王朝手里抢过来的地盘,还不是白羊王朝的领地,因为白羊王朝的创始者卡拉·奥斯曼正是作为仆从军参加了帖木儿汗国的安卡拉战役,帖木儿才将迪亚巴克尔整个地区赐给他作为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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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帖木儿汗国东征大明的浩荡军队中,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就是被俘虏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皇帝巴耶济德。

他曾是一国之君,统御万民,他曾被十字军称为“光明王”,冠以“闪电”的绰号,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被束缚在这支远征大军之中。

巴耶济德被安置在马戏团里,与那些杂技演员、驯兽师为伍,为贵族们提供表演,他的身份虽然高贵,但在这里,却无人对他投以敬畏的目光,相反,他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用来取乐的玩物。

马戏团的帐篷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动物的气味和粪便的臭味。

巴耶济德被要求穿着滑稽的戏服,与杂技演员一同表演,昏暗的灯光下,巴耶济德穿着滑稽的戏服,他的动作笨拙而僵硬,与那些身手敏捷的演员形成鲜明的对比,每一次的踉跄、每一次的失误,都会引来前来观看打发时间的贵族发出阵阵哄笑和嘲讽,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刺在巴耶济德的心上,他的心在滴血,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苦笑,以迎合那些无情的目光。

每当表演结束,巴耶济德都会默默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角落的笼子里,那里是他的囚室,也是他的避风港,笼子四周挂满了厚厚的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巴耶济德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屈辱和困境,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

巴耶济德是穆拉德一世之子,他并非庸碌之君,相反,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东西方大帝国的君主都是一代名将,当年与奥地利联姻的匈牙利国王拉约什二世拒绝了穆拉德一世的和平倡议,接着就爆发了决定巴尔干命运的第一次科索沃战役,而巴耶济德的父亲穆拉德一世于战役开始时即被暗杀,巴耶济德被迫在军中即位,必须面对看起来极为不利的战局,这个年轻人通过沉着冷静的指挥歼灭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国联军,俘杀其统帅拉扎尔公爵,征服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

八年前,巴耶济德与匈牙利国王西吉斯孟统帅的匈牙利、波兰军队以及英、法骑士组成的十字军共十万人会战于尼科堡,并大获全胜。

如果不是帖木儿西征,估计这时候巴耶济德不是在马戏团里,而是坐在君士坦丁堡高高的王座上.只能说帖木儿救了拜占庭帝国一命。

安卡拉战役中,跟傻乎乎直冲的西欧骑士们不同,帖木儿利用比奥斯曼土耳其军队更高的机动力绕开防线从南方抄其后路,把奥斯曼土耳其军队逼迫到平原上决战,两个同样以骑兵见长的国家以各自的君主亲自指挥着开始了决定两国命运的决战,然而很快变故就发生了,守卫奥斯曼土耳其军队右翼的蒙古-突厥裔两万骑兵被帖木儿帐下的其旧主招降叛变,随后连锁反应就是安纳托立亚部队以及部分亲卫队近两万人也被迫投降,奥斯曼土耳其军队一溃千里。

然而得知朱棣靖难成功的消息的帖木儿却并没有继续吞并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甚至去占领拜占庭帝国,而是把土耳其的旧领地平均分给了巴耶济德的四个儿子们,而巴耶济德本人则被拘禁于监牢内,作为战利品看待,帖木儿甚至会把他当作脚凳使用,逼迫巴耶济德的塞尔维亚妻子于他的朝臣面前跳舞。

巴耶济德看着牢笼的铁栏,有的时候,他很想一头撞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现实是残酷的,巴耶济德的耳边又响起了观众的嘲笑声和驯兽师的鞭打声,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皇帝,而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巴耶济德的内心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曾经拥有无尽的权力和荣耀,如今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重获自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屈辱和痛苦,期待着有一天能够重回故土,重新登上皇位。

但是,现实却残酷地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巴耶济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他问自己:我究竟是谁?是那个曾经荣耀的皇帝,还是现在这个屈辱的囚徒?我的未来在哪里?是重获自由,还是永远沉沦?

这些问题像黑暗的漩涡一样吞噬着巴耶济德的心灵,让他陷入了无尽的挣扎和痛苦之中。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摆脱束缚,重获自由。

在昏暗、充满异味的笼子里,巴耶济德像往常一样孤独地坐着,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自从被俘,他就一直这样度过着每一天,仿佛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笼子的帘子被轻轻掀起,一道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巴耶济德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两个人影逆光而立,其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帖木儿皇孙哈里勒,他的面容在光线中显得柔和,而另一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从独特的服饰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传闻中被扣押的明朝使节。

哈里勒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巴耶济德皇帝,我们来看伱了。”

这里的人都被他暂时赶走了。

说着,他示意傅安向前走。

傅安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巴耶济德面前,他深深地看了这位曾经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皇帝一眼,然后缓缓地双手作揖行了一礼。

这一奇怪的举动让巴耶济德感到有些意外,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大约是大明那边的礼节,于是同样行礼表示回应。

“傅安特使,你怎么会在这里?”巴耶济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双方交谈用的还是波斯语,这是此时西亚和中亚的通用语,诸国的皇室和使节基本都会。

傅安轻叹一声,道:“和你一样,我也成了帖木儿汗国的囚徒。不过,哈里勒皇孙对我还算礼遇,让我在这里不至于太过困苦。”

巴耶济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道:“原来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

哈里勒在一旁插话道:“巴耶济德皇帝,你也不必太过悲观,虽然你现在是囚徒,但并不代表未来没有希望,说不定有一天,你还能重获自由。”

巴耶济德没有回应哈里勒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傅安,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他知道,傅安作为明朝的特使,一定有着自己的使命和责任,而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被困在这里,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这种无奈和挫败感让巴耶济德感到更加痛苦和绝望。

但巴耶济德并不是毫无希望的,因为在巴耶济德的心中,大明作为已知世界的最强大帝国之一,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所以不管怎样,只要帖木儿的远征大军出现了问题或者被明军所击败,那么他将有极大的可能重获自由返回故土。

故此,巴耶济德非常想要与傅安打好交道。

而傅安同样获知了现在大明外交政策的转变,对此傅安兴奋不已,他走了万里路,被带着参观了整个帖木儿汗国,与那些待在国内的士大夫不同,傅安很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大明转向对外进取,才有机会与西面的这些大国,诸如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拜占庭帝国、马穆鲁克王朝、神圣罗马帝国等进行交往,而这正是他傅安这种人的用武之地。

投笔从戎班定远,谁不想当呢?

所以,傅安也很想与巴耶济德处好关系,这样日后若是对方真的因为明军的解救而脱困重新登基,那么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将不会成为大明向西的阻碍。

若是帖木儿汗国日后由哈里勒成为大汗,以哈里勒的性格,也同样不会与大明发生太大的冲突。

这样的话,向西的两个区域霸主级别的大国,说不定就可以与大明和平相处,很多事情就好谋划多了。

因此被软禁了更长时间的傅安却似乎并不沮丧,他抬头看了看马戏团帐篷的顶部,然后转身对巴耶济德说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是我们大明的一句古话,意思是即使身处困境也不能放弃希望,未来还很长。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重获自由的。”

巴耶济德听了傅安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深深地看了傅安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在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哈里勒随后也与他交谈了片刻。

帐篷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但巴耶济德的心情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还有傅安这样的人在陪伴着他一起面对困境,虽然未来仍然充满未知和挑战,但至少在这时候,他感到了希望和温暖。

傅安不方便说太多,他稍后就与哈里勒一起离开了马戏团的帐篷。

中午时分,阳光正暖,营地中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有的是初次踏上战场的年轻人,此时一同享用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寒冷和疲惫,都被温暖的火光和可口的美食所驱散。

再往远处走,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马鸣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哈里勒停下了脚步,傅安跟着止步。

“你有话对我说?”

傅安的感觉很敏锐,哈里勒说道:“今日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合该来找你的。”

不待傅安追问,哈里勒主动说道:“我要与你说两件事情,都是机密,要不要听取决于你,如果听了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旦泄密,我不见得有什么事情,但恐怕到时候死亡对你来说都是最享受的事情。”

这里虽然足够隐秘,但哈里勒依旧小心,他说的都是傅安教他的汉语,虽然有些半生不熟,但基本能表达清楚意思。

“你说吧。”

傅安深深地看了哈里勒一眼,表面上波澜不惊,心脏却在胸腔里止不住地狂跳。

转机来临的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第一件事情,哈里·苏丹的先锋军遇到了大麻烦。”

“什么大麻烦?”

哈里勒听到这个问题,眉头紧蹙,他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

斟酌了半响词句,哈里勒用汉语对傅安说了一遍,生怕傅安不能理解,又用波斯语重点解释了一下关键词。

“哈里·苏丹遇到了无法攻克的奇怪堡垒?”

“是的。”

哈里勒重重地点了点头,其实光从他看到的信件上,他也无法想象出来,这个哈里·苏丹口中“无法攻克的奇怪堡垒”究竟长什么样子。

“是灰白色的堡垒,不是石头,不是沙子,不是贝壳.并非这世界上所有已知的材料,哪怕是随军南征北战多年的色目工程师都辨认不出来。”

“这种材料筑造的堡垒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棱形,它是如此地坚不可摧,哪怕是哈里·苏丹携带的回回炮(重型配重式投石机)也无法造成多大损伤,任何已知的攻城武器都没有起到效果,甚至火烧和火炮爆破也统统不行。”

哈里勒看着傅安的眼睛:“傅安老师,告诉我,这种在蒙古人攻克襄樊时都没有出现过的堡垒,究竟是什么?”

傅安心中虽然喜悦,但表面上却是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

傅安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他的所有表情都显得是那么的毫无破绽。

最好的演技就是不用演。

哈里勒已经相信傅安不知道了,因为别说离开大明已经好几年的傅安了,就是去年刚刚派出去的间谍都没搞清楚,没有任何关于这种奇怪堡垒的讯息。

唯一有的,就是一条疑似谣言的讯息。

——这是名叫姜星火的大明国师的某种仙术。

仙术?

哈里勒嗤之以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神迹、仙术,尼科堡之战,十万十字军怎么没得到上帝的保佑?安卡拉之战,双方虔诚信仰的神明怎么没下手干预?难不成都忙着在天上打架?

生活在帖木儿汗国这个信仰多元的国家里,因为大家都信不同的神,哈里勒反而不太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你听说过或者认识姜星火吗?”哈里勒又问道。

傅安的回答跟上次一样,哈里勒满意地点了点头,傅安没有说谎,因为根据帖木儿汗国的情报,傅安从时间点上确实不可能认识姜星火。

此时,傅安的心里既惊喜又担忧。

惊喜的是帖木儿的先锋军面对哈密卫的奇怪堡垒毫无办法,担忧的是,他害怕姜星火又是一个类似大宋国师林灵素的角色,所谓的“仙术”不过是装神弄鬼。

“很棘手,因为根据情报,像是哈密卫这样的奇怪堡垒,在河西走廊新修了十多座,一个一个啃过去,恐怕几年时间都啃不下来。”

哈里勒不再伪装,单刀直入。

“第二件事情,大汗的健康情况不是很好。”

自从到达讹打刺以来,帖木儿就一直在酗酒,如今到了锡尔河河畔,因为内部争执、年事已久无法恩爱等种种原因,酗酒成了一身战场伤疤的帖木儿阵痛和麻痹自己的好办法。

阿拉克烧酒代替葡萄酒成了他的最爱,这种从发酵的棕榈汁提取,与大米和糖蜜相配比所生产出来的烈酒,既有米酒悠长的韵味,又香甜好喝,唯一的问题就是对于一个年迈的战士来说,它的劲头实在是太大了。

“今天大汗没有去圣人的陵墓,而是病倒了,酗酒导致了风寒和高烧,去祭拜陵墓那只是对外的说辞,用以拖延时间。”

哈里勒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原本就稀薄的暖意,他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傅安的心上,他在帖木儿汗国待了几年,很清楚帖木儿的健康对于整个大军,乃至于他们这些囚徒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这个岁数的老人,如果高烧不退,那么一命呜呼只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情罢了。

“我给你准备了快马、食水、通行凭证,如果真有万一,你跟着我的亲卫一起出发,他们会护送你绕路去大明面见大明在甘肃的最高指挥官平羌将军、西宁侯宋晟,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当年出西域的时候,你见过他。”

宋晟是洪武国时的老将,不仅跟蓝玉一起征过西域,而且四镇凉州,前后二十余年,在甘肃可谓是威信著绝,朱棣也很信任他,把甘肃的军政民政统统交给了他。

不过因为大明在甘肃兵力单薄,所以三年前另一外帖木儿汗国的皇孙伊斯坎达攻略于阗的时候,宋晟并没有任何举动。

“到时候,有句话带给他。”

“要我与西宁侯说什么?”

傅安精神振奋。

“送宋将军一场大战功,拖住哈里·苏丹,我断会他的补给。”

哈里勒的神情沉静的可怕,完全没有了往日嘻嘻哈哈跟人吹牛时的样子,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实际上,帖木儿的孙子里,最能打的伊斯坎达如今已经被软禁,只要哈里·苏丹回不来,那么本来就有合法继承权的哈里勒,在帖木儿的孙辈里将再无敌手。

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他的四叔.

大明靖难之役的结果,就让哈里勒觉得很不爽。

同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受宠皇孙,同样骁勇善战的四叔,不得不让哈里勒掂量掂量,沙哈鲁会不会也给他“靖难”了。

实际上,如果看看沙哈鲁的人生经历,他拿的确实是标准的“四叔”模板。

沙哈鲁作为帖木儿的小儿子(不包含私生子),出生在帖木儿刚刚建立汗国的时代,他的少年在撒马尔罕的宫廷中受到良好的宗教和文化教育,通晓波斯语、察合台语和阿拉伯语,喜爱文学艺术,善于骑射,文武双全,七年前年受封于霍拉桑。

如果历史线没有变动的话,接下来沙哈鲁将借哈里勒被叛将背叛之机,从封地霍拉桑起兵,进军河中夺取撒马尔罕,然后将除西波斯以外的原帖木儿汗国领土统一。

随后就是“四叔”该干的事了,迁都。

沙哈鲁把都城迁到了便于控制波斯一带的赫拉特,随后在他四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他除统一领土和平息各地叛乱外,把主要精力投入国内建设,以恢复其父征战时带来的破坏,主要手段是采取措施发展农业、手工业和商业,修建灌溉工程,开辟新商道,遍设驿站,重建和新建主要城市,这些内政举措使得整个帖木儿汗国进入了繁荣,而赫拉特和撒马尔罕也成为波斯文学和艺术的黄金时代代名词。

随后他将在晚年按照“四叔”模板,因病死于平叛的路上。

藩王、起兵、夺位、迁都、盛世,再加上“生于战火死于征途”。

朱棣若是看了,应该会觉得这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不过未来的事情,眼下的这两个人并不知道。

此时傅安虽然心头一颤,但还是勉力答应了下来,随后他又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

“杨德文呢?”

“他和大明使团的其他成员得留下。”

傅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其他使团成员一方面是他不愿意也不方便放,另一方面,则是作为影响他的羁绊,免得傅安误事。

风声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这个风暴的中心,哈里勒的命运、巴耶济德和傅安的命运,以及整个远征大军的命运,都如同飘摇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本章完)

第553章 脱困

皇孙哈里·苏丹,作为这支远征大军的前锋统帅,骑着他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哈密卫那座奇怪的堡垒。

这座堡垒,不,应该是整个西北走廊的堡垒群,都是由姜星火和工部的大匠们精心设计的,然后在具体施工过程中结合了一下当地地形和其他条件进行微调。

而眼前的奇怪堡垒它不同于哈里·苏丹以往见过的任何城堡,跟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那些有圆形或三角形城齿的高耸幕墙的堡垒不同,跟奥斯曼土耳其人学自拜占庭的以圆柱形塔楼为主的大理石堡垒也不同这座堡垒是由一种奇怪的土所浇筑而成的,棱角分明,宛如一块巨大而突兀的岩石在戈壁上崛起,堡垒的墙壁上,射孔密密麻麻,如同一只只冷酷的眼睛,盯着外面的敌人。

正是这座像是脱了水的海星一样的不规则棱形堡垒,折磨了他的军队已经有足足二十多天了。

哈里·苏丹率领的军队已经不间断地围攻了这么久,但这座堡垒依旧屹立不倒,他们的投石机砸出的巨石,在堡垒的墙壁上重重砸下,却只留下浅浅的痕迹,箭手射出的箭矢,更是扎进堡垒的墙壁都做不到,充其量就是铁质箭簇蹭一个火星子出来。

哈里·苏丹的脸上虽然没有太大神情变化,但心底却满是焦急和无奈,他知道,这座堡垒是他们的绊脚石,如果不将其攻下,他们将无法继续他们的远征,他望着那座堡垒,眼中闪烁着愤怒和不甘的光芒。

可看了看手里的地图,打完了哈密卫,后面还有沙州卫、肃州卫、山甘卫、永昌卫、西宁卫、凉州卫等等十多个堡垒等着他呢。

一想到这里,哈里·苏丹难免有些心态崩溃。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哈里·苏丹强忍住了把副将一刀砍了泄愤的冲动,继续指挥攻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棱堡。

夕阳如血,映照着哈里·苏丹的部队,他的亲卫队还没有动,这些骑在雄俊战马上的重甲武士,他们像一群嗜血的狼,眼中闪烁着征服的渴望。

不过现在还不到他们上场的时候,必须先摸清棱堡的弱点才行。

棱堡的城墙不算高大,但却格外坚固,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屹立在天地之间,城墙上,明军严阵以待,他们的眼神坚定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在前面的部队已经基本伤亡殆尽后,随着哈里·苏丹一声令下,进攻的鼓声震天响起,上千士兵像潮水般涌向棱堡,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有力,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帖木儿军队的箭雨如蝗虫般从天而降,密集的箭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哈里·苏丹的部队如同狂风暴雨般猛烈地冲击着棱堡的城墙,辅兵们先是踩着沙袋与死人尸体形成的缓坡登上去,然后继续抛下自己抱着的沙袋,来堆高攻城位置,如果他们没有被击杀的话,就可以返回自己的出发阵线,继续拿新的沙袋来重复这项工作。

而相比于在不远处的戈壁沙漠能够大量获取的沙子而言,人命反倒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显得珍贵了许多。

同时,云梯车也架了上去,手持充满了草原风格的牛皮圆盾牌的刀盾手们,从中蜂拥登城,可是无论他们如何挥舞手中的兵器,发出怎样震天的呐喊声,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多么异常勇猛。

可棱堡的城墙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任凭狂风暴雨的侵袭,依然屹立不倒。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的士兵都陷入了疯狂的拼杀之中,鲜血染红了城墙,顺着棱堡的城墙流淌下来浸湿大地,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哈里·苏丹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棱堡的城墙,他知道,只有攻破这道防线,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然而仅仅靠云梯车,显然是不够的。

现在哈里·苏丹只能寄希望于把棱堡前的几段战线直接用沙袋和人命填平,并且能够消耗完明军大炮的炮弹。

然而,防守棱堡的明军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顽强和勇气,他们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哈里·苏丹的部队一次次无功而返。

马上就要夜幕降临,战斗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哈里·苏丹的攻城部队却已经疲惫不堪了。

在夕阳的余晖下,哈里·苏丹下令撤军,除了游弋在棱堡外防止明军缒城而出,摧毁下面沙袋缓坡的骑兵外,其余全都撤回了营地。

他骑着战马,缓缓地离开了那座让他束手无策的堡垒,背影在只剩下一抹红色的夕阳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孤独和无奈。

他看了看手里部下抠出来的灰色混凝土碎片,自嘲今天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因为通过攻城车的掩护,他们已经挖掘到了棱堡最前面的钢筋部分。

可惜,面对这些坚硬的钢,哪怕是再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都无可奈何,埋在混凝土里面,就算是大锤也敲不弯多少。

眼前的这些棱堡,已经成为了哈里·苏丹军中绝大多数士兵的梦魇。

哈密卫的北面就是两座山脉,山脉中间有河流湖泊,哈密卫本身也建立在拥有独立水源的要道上,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天然地形条件极为优越。

哈密卫很难啃,但哈里·苏丹率军绕过去肯定是不行的,因为这里就掐着要道,他绕过去了,后面的补给部队怎么办?没有大量兵力护送,明军一袭击一个准。

而且绕开了哈密卫,西北走廊这么多卫,他能都绕过去吗?都绕过去怎么补给?这时候又没有空投,没吃的只能喝本地特产西北风顶饿了。

除了这些当下的问题,让他烦心的,还有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哈里·苏丹坐在营帐中,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布帘上,如同一只困兽在挣扎。

他看着手里的信,眼神深邃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

因为这封信上写的东西,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爷爷帖木儿大汗身体有恙。

这个消息对于哈里·苏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帖木儿大汗是他的精神支柱,也是整个远征大军的灵魂,如今,大汗的身体状况堪忧,这不仅仅是对哈里个人的打击,更是对整个军队的打击。

这次远征就是帖木儿凭借一己之力推动的,而如果大汗身体有恙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么前锋军肯定无心攻城了。

哈里·苏丹感到一阵无力,他仿佛看到了远方的爷爷,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作为孙子,他未能在大汗身边尽孝;作为前锋,他未能攻下眼前的堡垒,为大军开辟道路。

这时,马穆鲁克王朝进贡的黑珍珠掀开了他的帐篷帘子,担忧地看着他:“殿下,你还好吗?”

哈里·苏丹失去了往日对她的温柔,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密信,然后蹙眉不耐道:“你先出去,我要自己静一静。”

黑珍珠很听话,放下手中托盘的食物安静地走了出去。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紧握成拳,仿佛在寻找着某些力量。

哈里·苏丹坐在静谧的营帐之中,心头的忧虑如潮水般翻涌,无法平息,他的思绪在两种恐惧之间徘徊:一是担心爷爷的病情如果无法好转,那么他的兄弟哈里勒会趁他在前线征战之际,暗中谋夺大汗之位;二是忧虑如果爷爷的病情好转,看到对哈密卫的进攻毫无进展,会责备他攻城不力,一怒之下撤销他先锋的职位。

哈里·苏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哈里勒狡黠的面孔和爷爷严厉的眼神,这两种形象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无论哪一种情况发生,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其实哈里·苏丹很清楚,现在最关键的是要保持冷静,不能被这些担忧所左右,很快他开始思考对策,如何在这场政治和军事的双重危机中保全自己。

哈里·苏丹的手上有三万五千先锋军,加上别失八里和附近蒙古、畏兀儿等部落的仆从军,则有近五万人,虽然打了二十多天的哈密卫,但因为刻意驱使仆从军和辅兵攻城,再加上哈密卫的棱堡无法展开太多兵力的原因,他麾下的帖木儿汗国精锐并没有损失多少,其中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更是几乎毫发无损。

因此,无论是什么状况,哈里·苏丹都自信自己自保没有问题,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爷爷去世了他扯旗造反,或者爷爷没去世他被撤职回去等新的差遣。

既然如此,那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加强与后方的联系,确保自己能够第一时间好吧,远征大军主力现在刚从锡尔河出发,离他还有足足两千里地那么远,哪怕是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也得小十天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掌握大汗的病情和中军内的动态,哈里·苏丹决定派出最信任的信使,携带他的亲笔信返回中军,向他在中军的心腹们传达他的意图和担忧,让他们密切关注局势的变化。

同时,哈里·苏丹也必须在前线有所作为,这样要是爷爷病情好转,也能有个交代,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召集将领们继续商议制定攻城策略,采取更加灵活多变的进攻方式,以期能够尽快攻破这座顽固的堡垒。

当哈里·苏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而明亮,他站了起来走出了营帐,外面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为他指明方向。

——————

“五星错行,血光之灾啊。”

傅安看着天空有些担忧,因为出使路程漫长,经常需要星星来帮助校准大致位置,所以傅安也学了些星象,但最近的星象都不是什么好征兆。

傅安身为大明特使,却被扣押于帖木儿汗国内多年,每一天都像是在黑暗中孤独地徘徊,渴望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而今天,傅安等到了转机。

帖木儿病得愈发严重了,高烧始终不退,草原巫医、西欧放血医生、埃及祭祀能想到的办法都上阵了,还是没用。

皇孙哈里勒出现在了傅安的囚室前,让自己的亲卫帮助他化妆成蒙古人然后被裹挟着逃出营地。

若是帖木儿病情好转了,哈里勒也有办法将这一切说成是傅安自己趁乱逃走的。

当夜幕降临,帖木儿汗国的远征军营地陷入一片死寂时,傅安的内心却充满了激动和期待。

在哈里勒亲卫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大营,凭借着假身份令牌绕过重重关卡,向着东方也就是大明的方向奔去。

傅安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而有力,每一下都仿佛在诉说着内心的狂喜和期待。

他把自己的旧官袍藏在包袱里,用绳子系在肚子上,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紧紧地策马跟随着哈里勒亲卫。

从帖木儿远征大军,一直到沙州卫,两千五百里的距离,傅安昼伏夜出,足足走了快一个月,而傅安抵达沙州卫的时间,跟哈里·苏丹派出的信使抵达中军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什么人?”

明军的边军将领大声地质问着,而哈利勒的亲卫们则紧紧地护着傅安,手中的刀枪闪烁着寒光。

傅安大声答道:“我是礼科都给事中傅安,洪武二十八年出使帖木儿汗国被扣留至今!”

边关的夜风凛冽,带着戈壁的苍凉和肃杀,傅安站在大明的棱堡前,换上了他那破旧但浆洗缝补干净的官袍,他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他眼中的坚定和急切。

“傅安?”

明军将领保持了高度的警惕,只允许傅安自己坐筐上来,以免被人诈城,毕竟帖木儿汗国的先锋军攻打了哈密卫这么久,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打不下哈密卫,转头来沙州卫骗取他们的信任,继而诈开城门。

这位将领很清楚,他们这些在西北走廊的卫所堡垒,都是用来消耗帖木儿远征大军兵锋锐气的棋子,宋晟所率领能够野战的机动兵力是不会轻易调动的,他也怕即便不是诈城,这也可能是帖木儿汗国的计策,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把明军在甘肃镇不多的机动兵力引诱出来歼灭,这样没有了机动兵力的威慑,帖木儿汗国的前锋军哪怕啃不动棱堡,也可以为所欲为地行动了。

傅安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位面容严峻的边军将领说道:“我有机密情报,必须当面汇报给西宁侯宋晟。”

边军将领打量着傅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看清楚了城下这群衣着异样、风尘仆仆的人马,心中难免有些将信将疑。

毕竟,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沉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伱的身份和你所说的话?”

傅安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凭证,递给了边军将领。

边军将领接过凭证,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傅安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不过他很清楚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仅靠凭证就轻易做出判断。

“这些异族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护送我逃出来的,帖木儿汗国有贵人想要借我之口与西宁侯说一些事情。”

边军将领挥了挥手,下令手下将傅安一行人暂且安置在军营之中,严加看守,同时派人去通知甘肃总兵官宋晟,必须宋晟亲自确认这位特使的身份和所携带的情报是否属实,才能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傅安被领进了沙州卫一间简陋的营房,虽然环境艰苦,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希望,他已经迈出了重返大明的第一步,只要能够见到西宁侯宋晟,他就有机会将那些机密情报呈递上去,为这场关乎大明安危的国战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很快,傅安就被单独带着去见宋晟。

在历经重重艰险,终于在肃州卫见到宋晟的那一刻,傅安的心情犹如翻涌的江海,难以平复,他看着眼前这位威严而沉稳的将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动和感慨。

宋晟是凤阳人,朱元璋的老乡,跟脚很正的淮西勋贵,早年随父兄投奔红巾军,参与抗元起义,累功至天宁翼元帅、总兵官等职,在大明建立后,历任武德将军、怀远将军、龙虎将军,辗转福建、江西、大同、陕西等地,不过这些地方都没能留住他,跟他羁绊最深的就是甘肃。

宋晟自洪武十二年起出镇甘肃,抵御北元及别失八里的进犯,并曾经随大将蓝玉远征罕东,使明朝军威远播至西域。

洪武二十九年曾经短暂地南下讨平广西诸苗叛乱,到了洪武三十一年的时候还跟随燕王朱棣一次出过一次塞,双方交情相当不错,在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后,大约是朱允炆不敢用他来带兵打朱棣,所以又给他派去了甘肃。

靖难之役结束后,宋晟入朝觐见,被朱棣改授为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旋即以平羌将军再镇甘肃,赐号推诚辅运宣忠效力武臣,封西宁侯,更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了宋晟的两个儿子,恩宠可见一斑。

宋晟也没有辜负朱棣的信任,得知帖木儿的远征大军极有可能来进攻大明以后,这两年兢兢业业地修筑工事、囤积物资、整训军队,把甘肃镇为数不多的资源都调配的井井有条,让各卫人马各司其职,并且给各卫不厌其烦地做思想工作,告诉他们要坚定守住自己的城池堡垒,只要坚定守住把帖木儿远征军的锐气挫伤、补给大耗,皇帝就会带着大明的主力野战兵团前来解围,到时候中心开花,是一定有办法战胜帖木儿汗国的。

宋晟的面容刚毅,眼神深邃,紧紧地盯着傅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傅安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

但同时,他也敏锐地从宋晟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温和与关切,这让他倍感亲切和安慰。

“傅都给事中,我记得你。”

已经是仓头老将的宋晟开口说道:“洪武二十六年二月,置陕西行都指挥使司所属经历、断事二司用以处置甘肃军务,八月,太祖高皇帝命当时还是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我署理陕西行都指挥使司事,而直到洪武二十九年我才南下广西与韩观一同讨平苗乱,洪武二十八年你出塞的时候,我曾为你置酒宴壮行,当年还曾笑你这是西出阳关无故人,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是我的罪过了。”

宋晟还记得自己!

而接下来对方的话,更是让傅安感动不已。

“本侯作为甘肃镇总兵,欢迎我朝苏武的归来。”

傅安觉得,自己多年的艰辛和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他不仅成功逃离了帖木儿汗国的囚禁,还将重要的情报带回了大明,为大明的安危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这份成就感和自豪感,让他的心情格外愉悦和振奋。

然而跟傅安不同,当宋晟见到傅安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同样是复杂而深沉的。

首先他感到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惊喜,作为甘肃总兵官、平羌将军,他其实通过各种消息渠道隐约傅安作为大明特使被帖木儿汗国扣押多年的情况,他曾多次派人打探傅安的消息,但都未能得到确切的情报,因此当傅安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感到非常意外和高兴。

其次,宋晟对傅安的归来充满了期待,宋晟很清楚地知道,傅安在帖木儿汗国被扣押了那么多年,必然掌握着许多大明不知道也不可能得到的重要情报和信息,这些情报和信息对于大明现在的决策来说具有极高的价值,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战略,故此宋晟可谓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傅安口中了解到这些情报。

然而在期待之余,宋晟也感到了一丝夹杂着忧虑的警惕。

像是宋晟这种位置的将领,无论作什么事情都是谨慎的,而对于任何情报,都会本能地先质疑再相信。

宋晟知道傅安能够成功逃离帖木儿汗国并回到大明,必然经历了无数的艰险和困难,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在漫长的关押期间里,傅安也很可能被帖木儿汗国所策反了,如果傅安已经被策反,那么这时候他回到大明,就变得相当微妙了。

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因此,宋晟肯定要小心谨慎地处理傅安带回来的情报,以免给大明的整体战略带来不必要的损失。

傅安站在宋晟面前,他的心情虽然激动,但语气却异常平稳,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谓是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前因后果挑重点说与宋晟听。

“.宋将军,这些情报对于大明安危意义非凡,还请您重视,如果可行的话派人与我一同呈报给朝廷。”

傅安的话语简洁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他对大明的忠诚和对使命的执着。

宋晟听完傅安的汇报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的目光在傅安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历经磨难的大明特使。

过了好一会儿,宋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傅都给事中一路辛苦,你带回的这些情报无比宝贵的。”

宋晟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傅安的赞赏,他深知傅安能够在异国他乡坚守使命,不受帖木儿汗国威逼利诱和各种折磨的影响,最后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大明,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

而傅安带回的情报如果属实的话,更是对大明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他站起身来,走到傅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傅都给事中,你带回的情报关于帖木儿的远征计划,对于大明来说极为重要。我也不瞒你,陛下对此事高度重视,已经亲自带领十几万大军从北方回来,囤驻在了关中,以应对帖木儿汗国的战争威胁。”

实际上,朱棣结束了北征后,就已经以潼关为中心,把主力集中在了陕西、山西、河南的交界地带,这里是大明的地理中心,无论是应对帖木儿汗国的远征还是其他什么情况,都是恰当的。

同时,四川、湖北等地的粮食也都已经运输到位,以确保战时的物资供应。

“现在形势紧迫,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变化,我派人护送你立即出发前往西安,亲自向陛下呈报你的情报,并详细汇报你在帖木儿汗国所了解到的一切。”

宋晟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傅安的信任,傅安作为直接游历过帖木儿汗国的人,他所掌握的情报和见解对于大明来说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所以他希望傅安能够尽快将这些宝贵的信息呈报给朱棣,为大明的战略决策提供有力的支持。

但宋晟并非毫无保留,他在让傅安稍微歇息后,提笔写了一封密折,密折里宋晟陈述了他的担忧,派亲兵快马加鞭,将密折先送给皇帝。

而就在傅安继续奔波前往西安的时候,哈里·苏丹也收到了来自中军的消息。

——帖木儿大汗已经退烧病愈,大军顺利开拔,距离哈密卫还有一千五百里,并且对哈里·苏丹围攻哈密卫不克非常愤怒,责令在大军抵达之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哈密卫这奇怪的堡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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