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编制

大殿之内,章越留身奏对。

对于一名臣子而言,没有微信,没有电话的条件下,能够留身奏对的次数越多,越见天子对其人的器重。

官家躺在御榻上道:“据何灌所奏,兰州地方川原宽平,土性甚美,当地有属羌数万以就耕锄。田美宜稼,土曰沃壤足以赡给边兵。

朝廷可人给田二顷,招募陕西健壮游民前往耕牧,以为弓箭手。

如此朝廷之屯田,可以从洮州一直趋至黄河沿岸。”

看着官家脸上的笑意,章越则道:“陛下,边地屯田多一亩,朝廷便可至少省三斗军粮的转输之费。”

“而反观鄜延路地皆荒颓,即便如此,经几十年耕植,边地已无闲田。

“环庆路也是如此,并无丝毫闲田。上一次俞充奏报有闲田,陛下甚为震惊,言若是生荒之田岂无耕种,后来查实确无闲田。”

“加之河东转运司所奏,麟府路这些年来屯垦也是得不偿失。”

“这些年西夏屡屡侵耕扰耕,这三路再以荒田招募弓手,实已不可再得。”

“反观熙河路取了兰州后,有大河环绕,西夏欲南下侵耕而不得。”

章越所言,最重要的是再度强调了熙河路的重要性。

要知道种谔虽去,但是还有郭逵等不少将领,依旧主张从鄜延路,河东路出兵,夺取横山的计划。

所以章越必须在天子面前,继续占据对夏攻伐的话语权。

面对章越的进言,官家也得承认道:“卿当初建议先取河湟,不仅断西夏右翼,而且在熙河屯田,今再拓耕兰州,养十万大军可无虑。”

章越道:“缘边各路之中,除了熙河路,唯泾原路和秦凤路屯田可观。”

“至道年前,李继迁包围灵州之前,朝廷沿泾河河谷从关中,邠州,环州,运粮至灵州。”

“因粮道艰难,朝廷便在泾原路屯田,要攻灵州,必须出泾原路。”

“无论以熙河路为主,泾原路为辅,还是以泾原路为主,熙河路为辅尚可权衡。”

“但出横山则不可。”

官家笑道:“朕还记得,卿当初屡屡反对朕攻夏,今不反对了。”

章越道:“臣之前反对对夏用兵,是因思虑未得周全,不为没有把握之事。而今大政既已定下,臣则当百折不回!”

官家闻言心底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般。

君臣之前意见相左,现在终于彻底达成了一致。

“阿溪在鸣沙城中已是一个月了吧!”

眼见官家这么说,章越顿时感慨。官家居然在他面前,称起章直的小名。

章越道:“陛下,俞充已率三万之师出韦州,行枢密使韩缜禀告令让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率军出渭州,防备西夏大将梁永能,以策应环庆路安全。”

“而沈括,李宪也已出葫芦川大营,率大军攻下萧关等处。”

“臣告诉韩缜让他们量力而行,能救则救,不能救则以全军守地为上。”

官家道:“朕知道你在国家与私情之间为难,若非阿溪在鸣沙城下断后,泾原路数万大军几乎不得生还。”

“若他能平安无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章越道:“臣替小侄谢过陛下恩典。臣不敢徇私。鸣沙城不足惜,但章直所部之兵,经百战余生,皆为兵胆。”

官家感慨道:“朕登基多年,对于故人难免情薄,身在此位无可奈何。”

他知道官家的用意,鸣沙城被围了那么多日,章直怕也是凶多吉少,故而也是乐意拿出来做个人情。

至于与章直的发小情谊,章越不知陛下有没有考量过。

但老百姓总是非常朴素,心怀一厢情愿的想法。

章越记得有个说法,如果你有一个发小或好朋友跨越了阶层,达到你甚至难以仰望的程度,伱应该怎么办?

有个说法是这般,除了叙旧外日常不联系,逢年过节时发个消息问候一下,等到哪天你遇到棘手且非常重要事想找他帮忙了,再去找他。

而这个人情只能用一次,以后你们二人就再无相欠了。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但大部分只是老百姓们美好的愿望罢了。

章直年纪轻轻便为熙河路经略使,官家对他已是不错了。

想到章直,章越心情有些烦闷,不过对于整个国家大事而言,章直与鸣沙城却又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了。

这也不是章越与天子所谈的主要内容。

章越让官家好生歇息后,自己步出大殿回到中书视厅。

蔡卞向章越道:“丞相,这是下官草拟的。”

“自熙宁元年来,朝廷据通远军屯田,此处已成为熙河路钱粮由来,经编户齐民,番汉丁口已为三十万,再以军节制不当,当升格为州,拟定名为巩州。”

“此番朝廷攻下天都山,当年李元昊在此设立七殿,作为行宫,这里水草丰富,可控制蕃部十余万之众,拟在此建州,归秦凤路节制,拟定州名为西安州。”

“另外沈括修筑平夏城,在此抵进葫芦川,拟在此设军,归泾原路节制,拟为军名怀德军。”

蔡卞说完看着章越,章越心情虽不佳仍道:“如此泾原路,秦凤路,熙河路前沿都向党项推进了几十里。”

“这一次军兴虽是大败,但得了兰州,西安州,怀德军,也算是对天下有所交代了。”

“你的意思很好!”

章越说完却并无喜色。

蔡卞闻此低下头道:“丞相,鸣沙城已是尽了全力,下面便看天命了。”

章越闻言苦笑,又想到。

蔡卞确实有才干。

通远军从军升格为州,地位也提升了,调度的资源也更多了。

官员封赏也有来处。

对于西安州,怀德军也是这般。

别看一个州,一个军不起眼,但这下面都是‘编制’。

有了编制,有功的官员便可得到妥善奖赏。对于一路长官而言,手中的资源也就更多了。

章越当年攻下熙河路,多少跟随的官员升了官发了财。

这可是实缺,而不是给升本官俸禄,不给差遣的空编。

通远军升格为州,加上一个兰州,跟随李宪,章直的熙河路将士嘴里都要乐开了花。

当然秦凤路,多年运粮转输有功,便给了一个西安州。沈括的泾原路也是有功的,虽过也不小,就拿个怀德军补偿下。

有了地盘就有了兵源,财源,人事权。说到底‘编制’依附在资源之上的。

章越对蔡卞道:“以后兰州,西安州,德怀军的官员人选,一律听置制使,经略使举荐保奏,朝廷若无另外安排,不从别处调官选任。”

官员任命的权力还是收归朝廷,但任命的是谁,置制使,经略使自己来决定。

有‘编制’有动力。

你不给人升官,谁给你卖命干活。

当然这无疑又会形成皇帝担心的‘藩镇化’,上位者多猜忌是一种本能,但用人之际必须敢于放权。似崇祯不明细故,国家都要灭亡了,权力依旧牢牢抓在手中。

此刻章越心底如压了一块石头,为宰执以来从未有如此。

他对蔡卞道:“元度,陪我微服出行!”

……

章越,蔡卞便到了马行街的茶寮喝茶。

这里的茶博士烧了一手好茶,兼之读书人比较多,也常常议论时政。

章越便常到此茶肆歇息,兼听一听民情。故而常年包下这茶寮的雅间,自己疲乏时便到这茶寮喝茶。

不过读书人‘慷慨激昂’的陈词倒是极多。

有人言如今宋军在西北战败,全是因为任性使用蕃军的缘故,保家卫国不用汉军,而将平夏的希望都寄托在蕃军身上,此举好比是儿子考科举考不上,父亲请枪手冒名替考一般,

实在是可笑。

章越听得不由笑出声来,对蔡卞道:“打探一下,此人是谁?”

蔡卞听了吩咐打探之后便从雅间返回禀告章越道:“此人乃丞相半个同乡,延平人士,姓黄名裳。”

章越听到这名字,笑着摇了摇头。

蔡卞问道:“丞相听过此人名字吗?”

章越道:“略有所闻吧,听说此人熟读道藏。”

蔡卞听了会意,片刻后请了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入内。

京城之中的权贵多如牛毛,黄裳进入雅间,知道此人物必然不凡,倒也是不惊不惧。

章越打量对方,却见他衣裳上打了几个补丁笑了笑道:“方才听君一席话,颇有领悟之处。”

黄裳道:“不敢当,不知大官人请黄裳至此有何见教?”

章越道:“见教不敢当,听君谈吐不俗,不如同坐聊了聊。”

黄裳是个大方的人,当即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下三人坐下聊天,倒也是相谈甚欢。

谈了一个时辰,黄裳起身告辞,章越笑道:“也好,晟仲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当即,章越,蔡卞用车马送黄裳回住处。

黄裳住处颇为寒碜,他对章越道:“告辞!”

章越道:“慢着!”

说完章越让彭经义拿出十数颗金珠赠予黄裳道:“晟仲,京城居大不易,吃穿住行都要用钱,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黄裳见此道:“在下一介寒士,不知有什么值得章官人看重的地方。如此厚礼实不敢纳之。”

章越,蔡卞相视一笑。

章越笑道:“晟仲多虑,你我既是同乡,又有今日相逢之谊,不必见外。”

“何况这些金珠对我今日而言,实不值一提,却能帮得你大忙,何乐不为。”

(本章完)

第1115章 将欲取之

送走了黄裳后,章越与蔡卞回府。

此刻天色已暗,马车行于汴京的街道,虽说是满目的繁华,车水马龙的景色,却令章越感到愈发萧瑟。

章越下了马车,但见府上聚了许多人,其中一位正是石得一。

章越见到石得一当场色变,石得一垂头道:“丞相,陛下急召入宫。”

章越道:“是否西陲有讯?”

石得一默然片刻道:“丞相,是沈括金牌疾奏!”

章越道:“我晓得了。”

当下章越欲随石得一入宫,旋即停下脚步对彭经义道:“你告诉夫人,就说我今夜在中书值宿,让她照看好哥哥嫂嫂。”

彭经义道:“是。”

天色愈发昏暗。

时已过了重阳,以往这时候百姓们赏菊而归,各种欢喜,孩童们雀跃地跟在大人身后,嬉笑打闹。

章越看着都下百姓们安居乐业,心下稍松。

几千年来,对于百姓而言,这份太平盛世的光景并不多。

谁又能料到另一个时空几十年后,汴京这份太平繁华的景象,只能存在于遗老们的记忆中,为后人所唏嘘。

而经历熙宁几十年辛苦,百战而得的疆土,也被西夏一波反攻,全部沦丧。

章越坐在马车中凝想。

马车直入宫阙,宮中宿卫不敢阻拦。

当初王安石入宫,被张茂则指使宿卫殴马,谁都知道他是奉了两宫太后的意思。

但如今章越的马车却直入宫阙。

能得到官家和两宫太后一致认同的宰相可不多。

章越入宫之后面见了官家。

却见官家赤红着眼,光着脚站在殿中。

章越道:“陛下……”

官家道:“卿……沈括来疏,鸣沙城破了!”

虽早有预料,但章越听闻消息,心中仍生措不及防之感。

官家道:“沈括在疏中言,章直以不到五千兵马,掩护泾原路数万大军无恙,并在城下杀伤西贼万余。”

“今西夏国主李秉常遣使请和,并愿交还阵亡兵马遗骸。”

“这刚到的韩缜,李宪,沈括,俞充,王厚,种师道,刘昌祚的请罪奏疏,卿且看看吧!”

内侍搬来座椅,石得一手捧着一叠奏疏递来,章越用了片刻工夫定了定神,然后一封一封奏疏地看过。

这些人疏中无一不狠狠地自责了一番,同时暗戳戳地甩锅给别人。

俞充甩锅给沈括,沈括甩锅给俞充,韩缜刷锅给沈括,俞充。

李宪则甩锅给自己,言自己增援得太迟了。

王厚则自承攻打兰州用了太多功夫。

刘昌祚,种师道无从甩锅,只能背锅。

官家道:“卿且看是何人未曾尽力,贻误战机,以至于鸣沙城破。”

章越听官家的话回过神来,想了想道:“陛下,诸臣工都尽了力,若有责任,也是臣在中书调度无力,不能救下鸣沙城,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官家道:“鸣沙城被围是卿任集贤相之前的事,与卿无关。朕问的是其他人?”

章越没有出言。

官家怒道:“卿不用替他们掩饰,朕非要办了数人不可,鄜延路败,鸣沙城破,朕难道连一个人都问罪不得吗?”

章越道:“陛下,据韩缜所奏,环庆路经略使俞充有贻误战机,违陛下圣旨不出,坐观友军成败;沈括心存幻想,私下与西夏议和,欲以兰会二州换鸣沙城。”

“种师道,刘昌祚节制兵马无方,令泾原路兵马丢弃了几乎所有甲仗兵器辎重。”

“李宪,王厚攻打兰州迟缓。”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卿以为如何议处?”

章越道:“臣以为,当革去俞充泾原路经略之职,于别州监管,再由御史台进一步论罪!”

“沈括有建平夏城之功,本官连降三级,仍为泾原路经略使听用。”

“至于种师道,刘昌祚之前皆有击败西夏兵马之功,功过相抵,本官各降一级听用。”

“李宪,王厚有攻陷兰州之功,不赏不罚。”

“之前议处鄜延路官吏,计斩二人,处流放三十九人,夺职贬官八十二人,也由陛下一并御准!”

官家点点头道:“便依卿所奏。西夏遣使议和,如何答之?”

章越道:“既是西夏人打算议和,不论是否真心,臣以为亦当遣使议和!”

官家问道:“爱卿,为何作此意?”

章越道:“陛下,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要成事目的与手段可以是相反的,这也是反者道之动的意思。”

“欲取西夏非一朝一夕之事,进两步退一步。我们不是要虚谈,甚至可以将鄜延路一些边地还给西夏,但于兰会熙河路,泾原路,环庆路之要害则不可动。”

“只要兰会在手,再寻机攻破甘凉,进守天都山,鸣沙一线,则西夏必亡。”

官家徐徐点头道:“不过西夏不是没有有识之士,若看到我们非真心议和,岂可瞒他。”

章越道:“天下唯独上智和下愚不移,议和是给大多数人看的,而非聪明人和笨人。甚至只要给西夏国内主和派一个借口便是。”

“只要能动摇这些人,让他们以为本朝这么因兵败之故,无意于再举西伐,不再一意灭夏即是。”

“再说了西夏上下未必没有用议和来麻痹我们的打算,陛下,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以人!”

官家凝思,章越这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话,及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以人的话。

都是出自道德经三十六章。

最要紧是最后一句,国之利器不可示予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战略模糊。国家的战略,不可示人。否则就像鱼离了水一般。

战略你自己心底清楚就行,但对外永远是模糊不清的。

有个段子,农夫给鸡喂食后,告诉他明日就宰了它吃肉。

第二天农夫发现鸡吃老鼠药自杀,留下遗言是,想吃肉做梦去吧,老子也不是好惹的。

为啥?

一旦对手知道你的决定后,他就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甚至同归于尽也不惜。

比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伱现在能够得着,何必兜一个圈子呢?直接拿就是。立即能办的事,就不要等。

农夫当天杀鸡就没事了。

一时够不着的,才要迂回一下。

官家道:“若是朝廷议和,不会让朝廷上下生出犹豫之心吗?”

章越道:“陛下,恰恰相反,我们不议和,朝廷上就不会有人不想议和吗?反而我们议和谈崩,日后可将过错都推到西夏人的身上。如此对朝堂上主和派也有‘交代’。”

官家听了一愣,反复看了章越数眼。

章越正色道:“臣侄陷鸣沙城中,十有八九生不测,臣何尝心底不愿复此大仇。”

“然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何为一心,一心便是无为。有为便是目的里,多了一个‘努力’或‘患得患失’的心思。正是因道贵唯一,所以才术贵多变。”

章越说到这里顿了顿道。

“陛下,为了进攻而防御,为了前进而后退,为了向正面而向侧面,为了走直路而走弯路。”

“天下之事,不以意志为转移。越想这样,偏一下子办不到,等转一圈回来,事情恰又办成了。”

“此乃臣肺腑之言。”

章越最后向天子进言这段话,就是四渡赤水后的经典名言。与‘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反者道之动’相互印证。

官家悟性还是差了些,想了半天方才道:“章卿的意思,比如朕心底很想要这东西,但口头上需说毫不在意。”

章越道:“陛下,此乃口是心非。骗了别人,也把自己骗了。陛下只要明白,口上说不要是不遭人嫉,心底还是要得到的才行。也不怕别人看穿你的心思,这便是无过了。”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朕便同意与西夏议和,此事卿全权谋划。”

“不知卿打算议和人选是谁?”

议和的人选当然很多,章越甚至想到了西京的司马光,文彦博,富弼等等。

不过到了最后,章越却知道这些人都不合适道:“陛下,人选臣还未想到,但既是议和,便要煞有介事。必须从当今主和的官员之中挑选一人,同时也要能知大体,忍辱负重,以邦国为重!”

官家沉思片刻道:“朕想到一人,吕公著如何?”

章越闻言脸色一黯,旋即道:“吕公著确实是人选,之前他便反对过陛下西征之事,但是因女婿之故……臣不知他能否答应。”

官家点点头道:“也好。”

顿了顿官家道:“章卿,阿溪无论是生是死,朕都让他回到大宋。”

章越有些不可置信,以天子的角度而言,官家这话还是非常有人情味的。

官家道:“朕不是虚言,章卿,朕这一刻真想阿溪还活着。”

章越看着官家道:“陛下,马革裹尸,虽是男儿本色,但臣……臣谢过陛下。”

“臣告退。”

章越走出大殿,望着紫禁城。

但见暮色之中,西方半天霞光透着血色,好似无数鲜血倒下,而近处则是黑云压城这等沉闷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章越定了定神,拾阶而下返回中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