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仁王的初期觉醒【5800】

话说回青登那头——

以现代法学的眼光来看,青登暴打拦路讹钱的浪人的行为,是十分合理的正当防卫,但在江户时代,有条著名的法规,名叫“喧哗两成败”。

“喧哗”在日语中,为二者间发生纠纷、暴力冲突之意。

该法早见于室町幕府时代(1336年-1573年),对于喧哗者,不问谁是谁非,冲突的双方一律受到惩罚。

室町幕府也好,战国时代的分国法也好,皆采行“喧哗两成败”作为仲裁的原则。

江户幕府建立之后,虽然御定书中没有明确规定,但喧哗两成败依旧成为一种习惯法流传下来。

如果真有差吏找上门来,要为“与浪人当街斗殴”一事,而向青登等人问责……虽不愿见这种境况的出现,但青登一行人倒也不会对此感到畏惧。

都毋需德川家茂和天璋院动手,光凭青登自己的能量与人脉,就足以摆平这点小小的事端。

但是,多一事总归是不如少一事的。

于是乎,秉持着“麻烦能避就避”的理念与心态,青登等人没有在日本桥久留。

接下来要去哪儿?

德川家茂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个在江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名:神田。

用通俗易懂的话语来概括的话……神田是江户唯一的一座蔬菜批发市场。

全江户上下绝大部分的蔬菜商和卖菜小贩,都是先从神田批货后再四处兜售。

每日天未亮的时候,都会有大量居住在江户近郊的农家,将新鲜的蔬果拉至神田贩售。

曾写出过被誉为“日本金瓶梅”的《好色一代男》的著名文学家井原西鹤曾在《世间胸算用》(1692年)这本书里描绘了神田菜市的热闹景况。他写道:“每天由马匹驮着萝卜而来,看起来简直像农田在自己移动一样。”

青登还从没去过神田,哪怕是在前世,他也未曾拜访过任何一座蔬果批发市场。

所以,在进入这座空气里总弥漫着植物清香的热闹地区后,他顿时被眼前的新奇光景给惊得眉眼微跳。

举目望去,满坑满谷的新鲜蔬果映入眼帘。

“茄子!茄子!有谁想要一点茄子吗?”

“菠菜!菠菜便宜卖了啊!”

“正当季的橘子!快来看哟!正当季的橘子哟!”

……

一片片或大或小的摊口,支在神田的各条主干道的两侧。

琳琅满目的蔬菜水果将神田的里里外外,点缀得如同一座大型的农场。

无数衣着简朴的庄稼汉在神田的各处往来穿梭。

他们中大半以上的人,只能靠着一张石背与一双铁肩来扛送沉重的蔬果。

只有极个别家境较富庶者有那个财力动用牲畜,以牛马代步运货。

有卖菜的农人,那么自然就有前来进货的商人。

“啧……怎么这些茄子都这么地不新鲜啊……”

“喂!你家的白菜怎么越卖越贵了?”

“唉,大爷,我这可不是故意压价啊!最近的市场行情不好,这你也是知道的!”

……

摩肩接踵、人欢马叫——用这两个成语来形容哪怕是在今日的元旦佳节里,也依旧热闹非凡的神田,貌似再合适不过。

然而,静静地目视这一切的德川家茂,却没有展现出分毫的安心与欣慰。

“真瘦弱啊……”

德川家茂小声嘟囔的这句话语,形成微粒,轻飘飘地传进青登的耳中。

此言何意,青登自是心知肚明——因为他恰好也在几乎同时,生出了一模一样的感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几乎所有农民,都实在是太瘦弱了。

面色红润者,十不存一。

身上没有几两肉的瘦骨嶙峋之徒,不知凡几。

腿脚浮肿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明明他们就是种粮食的人。

明明他们的肩上、背上就担着、背着大量的鲜美食材。

结果,他们却一个个面露饿相,一个比一个瘦弱。

德川家族治下的农民瘦弱——这是正常的,如果个顶个地强壮,那才不正常。

江户幕府所规定地税赋是“四公六民”,即全年总收入的4成需上交给官府。

除了如此高昂的税收之外,压在农民肩头的还有名目繁多的各类杂役。

总而言之,不管是在幕府天领,还是在诸藩封地,八成以上的农民因受尽剥削而穷得触目惊心,经济极其脆弱,随便来点天灾人祸就会立刻倾家荡产。

只有地主与部分富农吃得起大米饭,其余农人只能靠吃稗子与赤米度日。

稗子:在现代专拿来供牲畜吃的杂草。

红米:味道极其难吃的农作物。因为味道实在是太难吃了,所以收粮食的时候官府总会强调“不要红米”。

长年吃这两种东西……身体不虚弱才有鬼了。

“咦?你要去哪?”

天璋院讶异地看着突然径直走向旁边的一座蔬菜摊的德川家茂。

“不去哪。”德川家茂平淡回复,“就只是……想找人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受德川家茂光顾的蔬菜摊主,是一个年纪在50岁上下的老汉,他和此地的绝大部分农人一样,用不起牲畜,只能用一杆扁担将比他的腰还要粗上一大圈的两大筐青菜,从自己所居住的农村挑至江户。

青登不知道这名老汉住在何方,但他知道离江户最近的农村,脚程再快也有至少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用一根扁担挑起至少有30斤重的蔬菜,走上小半个时辰,乃至更长时间的崎岖土路……这样艰苦的生活,只不过是此刻正在神田的街头巷尾熙攘来往的多数农人的真实日常写照罢了。

“啊!武、武士大爷!日安!”

眼见青登等人行至他的摊前,正在揉按略有些浮肿的小腿的老汉,连忙站起身,结结巴巴地问好,紧张且疑惑地来回打量青登等人。

青登一行的打扮,全然不像是来进货的商贾,因此也不怪得老汉会露出此等表情与眼神。

“老先生。”德川家茂微笑问道,“您的生意如何?”

德川家茂刚一开口,老汉就吓了一大跳。

好家伙,一个腰间佩刀的武士大爷,居然称他为先生?还用了敬语?强烈的愕然情感包围住老汉全身。

老汉脸上的紧张之色霎时以几何倍数浓郁起来,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他吃力地扭动仿佛打了结的舌头,磕磕巴巴道:

“我、我我我我我今日的生意、意马马马马、马马虎虎、虎!并没有卖出很多的菜!”

“马马虎虎啊……”德川家茂轻轻点头,随后目光下移,扫视老汉浮肿的双脚,“老先生,您的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健康啊,有好好吃饭吗?”

“啊……?”老汉正大眼睛,一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的神色。

德川家茂不得已之下,只能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一遍。

“好好吃饭……这……”老汉讪笑几声,“武士大爷,您、您实在是说笑了,我只不过是一介卑贱的农民,能有一口吃食、不至于饿死,就已很满足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那您目前的生活如何?”德川家茂不依不挠地展开进一步的追问。

德川家茂的年轻面容与和善的态度,让老汉心里的紧张感溶解许多。

仪态渐渐放松下来的老汉,讲起话来也不那么地紧张、结巴了。

“目前的生活……也就那样吧。”

老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好到哪儿去,可也不至于苦得过不下去。”

“不过,我对现在的日子没啥不满的。日子再差……也比闹天保饥馑时的那会儿强……”

天保饥馑——即那场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使无数百姓沦为饿殍的席卷日本全土的大饥荒。

没人说得清有多少人在这场历时数年的天保大饥馑里活活饿死。

在饥荒闹得最严重时,别说是稗子和红米了,连山间的树皮都快被灾民们啃光了。

后来,日渐糜烂的赈灾形式与幕府的无能,引爆了民众们的怒火,直接引发了那场震动全国、直至现在仍让幕府心有余悸的“大盐平八郎起义”(1837年)。

官军与义军的惨烈厮杀,让时下的大坂仍残留着不少战火的痕迹。

在吐出“天保饥馑”这串字眼时,大汉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似的,脸色一白,身子用力地抖了几下。

片刻后,他又叹了一口气。

“武士大爷,我看伱像个善人,所以我就跟讲点掏心窝子的话吧……”

“最近几年,明明也没闹什么大灾大害,可日子就是愈加难过了。”

“市场上的东西越来越贵。别说是那些富人家用的豪奢品了,就连盐巴啊、吃饭用的盆盆碗碗啊……等等这些过日子所必需的东西,全都在一个劲儿地涨价,就没见跌过。”

“在这种远比以往更需要钱的紧要关头里,我苦心种出来的米和菜,还有我家婆娘所织的布,反而却是越来越不好卖。”

“说实话……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很怕我和我的家人有朝一日会因没钱买吃食而活活饿死……”

“我就一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不懂那些大道理、大学问,我唯一会的手艺活儿就是种地,所以我也不敢向官老爷们提意见……”

“唉……只希望官老爷们能赶紧施点仁政,让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生活,能尽快地好过一些啊……”

话犹未尽,老汉自嘲地苦笑一声。

“……”德川家茂表情复杂地沉默下来,他木然地抬高视线,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远方,颊上堆满了很难捉摸的情绪。

老汉为何会觉得时下的日子变得困苦了?

碍于认知水平有限,哪怕是在目前文化科技最发达的西方,经济学这门专业也才刚刚起步。因此,莫谈区区一介庄稼汉了,哪怕是遍观现在的日本全国,五车腹笥的学者也好,从政经验丰富的官府中人也罢,可能都没多少人回答得上这个问题。

而身为穿越者,曾在中学历史课上学习过西方列强都是通过哪些手段来盘剥殖民地、半殖民地的青登,大致知道答案是什么。

受到西方列强入侵的国家与地方,下场基本大同小异。

老汉刚才的话,其实说错了。

这个国家近年来,并非没有发生大的灾害——就在7年多以前,那场被称为“黑船来袭”的大事件,不就让这个国家陷入千年未有之巨变了吗?

日本开国后,对外贸易猛涨。

生丝、茶、蚕种和棉花等经济商品大量出口,造成价格上涨。

姑且不提别的商品,光以生丝为例:因生丝数量不足和价格上涨,以京都西阵为首的各地丝织业已难以为继。

输出品价格飞涨,也影响到了一般的物价,米价从几年前开始就逐年上涨。

因为日本的黄金价格远低于国际牌价,所以西方商人和各国使馆人员利用差额套取日本黄金,造成黄金大量外流,钱价下跌,同时也促使米、麦、盐等生活必需品的大幅涨价,造成平民和中下级武士的生活进一步困苦。

一言以蔽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环境,使当前的日本经济每况愈下。

若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所谓的施仁政、光靠颁布几条所谓的惠民策令可远远不够。

青登心想:德川家茂应该也是大致明白此问题的症结在哪,所以才会露出这种仿佛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

约莫2分钟后,德川家茂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

“老先生,感谢您的回答。可以请您帮我挑10颗最新鲜的大白菜吗?我要买。”

听到德川家茂要买他的菜,老汉顿时来劲了。

他喜笑颜开地高声应和了句“好咧”。

布满皱纹与尘土的老脸上,不见刚刚在陈述自己目下的艰辛生活时的苦闷。

对于底层人民而言,快乐就是那么地简单……又艰难。

……

……

青登一行人抱着10颗大白菜,一路无话地离开神田。

出了神田后,在德川家茂的指示下,他们笔直向西,前往下一处考察地点:小石川养生所。

小石川养生所——八代目幕府将军德川吉宗在收到汉方医小川笙船投入目安箱(民众意见箱)的建议请愿后,下令于享保七年(1722年)设立以贫民为对象的医疗设施,即小石川养生所。一开始能容纳收治的病人约有四十几名,后来增加至一百五十几名。

直至现在,这座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医院,依旧是江户幕府治下最有名气的慈善机构。

小石川养生所的最大特色,就是可以免费接受诊疗。

对于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底层穷人而言,能够提供免费诊疗服务的小石川养生所,乃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德川家茂应该是想要深入地观察一下,这座被无数穷人寄予厚望的慈善医院的运行现状。

除了刚穿越过来时的那段时日之外,日常用度里就没缺过钱花的青登,自然是未曾拜访过专门为贫民服务的小石川养生所。

在青登的想象里,这种慈善性质的医院,门口外应该挤满了等着看病的穷苦人。

可谁知……在抵达小石川养生所之后,青登才猛然惊觉自己的这份想象,究竟有多么地保守……

此刻,一副难以言喻的画面,铺呈在青登等人的视野里。

今日的阳光本是那么地明媚——可就是如此灿烂的阳光,在普照到小石川养生所的周边地带时,光芒霎时因受环境的影响而黯淡了几分。

小石川养生所附近的红土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状若油脂的杂色。

组成这片杂色的色彩有:暗褐色、焦黑色、深绿色……总之,所有能引起人生理不适的丑陋色彩,都能在这里寻见。

若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色块竟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男女老少皆有,粗略目测下来,数量约有上千人。

他们聚在街边,聚在道路中央,聚在小石川养生所周边的每一寸能够下脚的土地上。

由汗味、屎尿味、许久未洗澡的体味沤集而成的刺鼻臭气弥散在这片拥挤且沉重的空间之中。

小孩的哭闹声、有气无力的呻吟声、挟着抽泣音的安慰声、耳不忍闻的凄厉叫声……这些嘈杂的音响以压倒性的存在感,充斥在青登等人的耳边。

“妈妈……我的肚子好疼……”一个小女孩气若游丝地说。

“乖……马上就能见到医生了,再忍一忍就好……再忍一忍就好……”抱着这个小女孩的年轻妇女一手轻拍小女孩的背,另一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

虽然她嘴上说着“马上就能见到医生了”,但她的面前还有至少200人在排队……现在已是午后,不出意外的话,这对母子绝对不可能在今日之内跨过小石川养生所的大门。

“各位爷啊!我求你们了!”一个中年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朝排在他前方的众人“砰砰砰”地磕头,“我妈妈……我妈妈就快病死了!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把排队的位置让给我,让我的妈妈先看病吧!求求你们了!”

一名排在他前面的青年,不耐地扭头斥道:“你的母亲要病死了,可我的儿子也病得快不行了啊!把排队的位置让给你,那我的儿子怎么办?”

有了这名青年的带头,其他人立即纷纷加入声讨的行列之中。

“就是就是!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你妈妈的命是命,我女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在这儿排队了!你的嘴皮子一张一碰就想抢走我的位置?想得美!”

……

面对如潮水般用来的斥责与谩骂,中年人没有进行任何的反驳。

他只默默地继续磕头,默默地接着恳求众人把排队的位置让给他,默默地为自己的母亲争取到尽可能多的生机。

类似的画面,类似的情境,出现在这片并不算大的空间的每一处。

瞅着面前的此景此幕,青登一行人展现出各不相同,但是其中所蕴藏的情感却是相当一致的表情。

纱重耷着嘴角。

八重低垂脑袋与眼眸。

天璋院的眼帘掠过一抹黯然。

德川家茂不动声色,可是他那对自然垂下的双手,现在却正用力地紧握着。

至于青登……他和德川家茂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实质上,他此时的内心并非古井不波。

此时此刻,青登的脑海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这才是封建时代的底层贫民的真实写照啊……

此念方起,一股不知名的怪异情感,从青登的心中滋生而出……

突然间,一道怒喝将青登一行人的注意力给全都吸引了过去。

“喂!这里怎么会有秽多?喂!臭女人,赶紧给我从这里滚出去!这里是给人看病的医馆,不是你们这些肮脏的秽多该来的地方!你们身上的邪气会污染这个地方,害大家都得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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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7章 仁王vs暴民!天赋再度融合【5600】

响亮的大喝回荡在小石川养生所的上空,压过了在场几乎所有的声音。

青登循声望去,只见在层层叠叠的肮脏“色块”里,一名衣衫褴褛的武士,正怒视着一对少女。

这对少女的相貌极度酷似,应该是一对姐妹。

她们的年纪看着都不大。岁数稍大一点的那个,至多只有15、6岁。岁数较小的约莫11、2岁。

两姐妹都瘦得厉害,脸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颊深深地往内凹陷,露在衣服外的臂膀、小腿、手指都跟干柴一样枯瘦,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骨头。

没有半点保养痕迹的头发,暗黄缭乱得宛如秋季的杂草。

如果说,正怒视这对姐妹的那位武士……或者说是四周的绝大部分等着看医生的病人及其家属,仅仅只是衣服很破烂的话,那么这对姐妹身上的衣服……那简直就不能称之为衣服了!根本就是块拿来当抹布用都会遭人嫌弃的破布!

衣服上的布料与颜色,成片地因陈旧而脱落下来。残余的布色变得晦暗发黑,让人根本认不准这件衣服最初是什么颜色。

或大或小的破洞指不胜屈,可补丁却是寥寥无几。

冬季的寒风源源不断地错过这些破洞,钻进衣服的里面,姐妹俩的娇躯一直在打冷颤,又黑又粗的皮肤上布满层层叠叠、就没平复过的鸡皮疙瘩。

这对姐妹从头到脚、身上的每一处地方,无一不在向外人无声地宣告一项事实:她们是位于江户时代的社会最底层的秽多,而且还是那种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秽多中的秽多。

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秽多?

这个其实很简单。

仅需观其相貌、气质、着装,基本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要是有一定的社会经验与阅历的人,基本都能一眼认出这对姐妹是秽多,绝对错不了。

许多人总有个误区,那就是以为所有的秽多都过着连饭都吃不上的悲惨生活。

这种观点其实是错误的。

有些秽多的生活不仅并不悲惨,反而还过得比绝大部分的平民、中下级武士要滋润。

秽多能被允许从事的职业,都是一些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肮脏行当。

例如:送葬抬尸的殡葬人员、专职的清洁工、还有屠夫以及皮革制造者等。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猪牛羊此类四脚牲畜是污秽之物,不能吃,所以屠夫就显得下贱了。

江户幕府治下,做屠夫与皮革制造的,基本都是秽多。

乍一看,常年跟动物的尸体与屎尿打交道,这项工作非常地辛苦、恶心,但从另一种角度来想,这未尝不是一种机遇、一条生财之道。

正常人都对屠夫与皮革制造者这2种职业保持距离——这便意味着,秽多们基本半垄断了屠宰业与皮革业。

因为能够吃到大量大众所不能接受的猪羊牛肉,所以从事屠宰业的秽多,基本不缺蛋白质的摄入,体魄搞不好比一般的平民、武士还要健康、强壮。

皮革是一种只要找对路子,就绝对不会愁卖不出去的紧俏商品。

许多很有生意头脑的秽多,靠贩卖皮革赚得盆满钵满的。

在日本开国后,急剧攀升的皮革等商品的对外贸易需求量,成了一股崭新的东风。

好多秽多靠着这股东风,摇身一变,成为腰缠万贯的大富豪。

只不过,这种能够过上不愁吃喝的美满日子的秽多,终究只是占比很小的极少一部分幸运儿而已。

很显然——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秽多姐妹,并不属于此类。

褴褛武士突如其来的大喊,将周遭所有人的视线、注意力,都给引了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褴褛武士做了个深呼吸,运足气力之后,对其面前的秽多姐妹发出新一波的责难:

“喂!你们没有听到我的话吗?你们的耳朵难道是聋的吗?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给人看病治病的地方!不是伱们处理动物尸体的屠宰场!谁允许你们来这儿的?赶紧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秽多姐妹中的姐姐,一边将妹妹紧紧地护在怀里,一边怯生生地焦急道:

“武、武士大爷!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就是来带我妹妹过来看医生的!幕府的法令,并没有规定秽多不允许来小石川养生所治病啊!”

听完秽多姐姐的解释,褴褛武士不屑地冷笑一声。

“幕府的法令?你开什么玩笑!秽多不允许随意出入任何公共场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说到这,褴褛武士皱紧眉头,抬手掩住口鼻。

“你们这些秽多若出现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结果好死不死的偏偏出现在这里!”

“知不知道你们身上的邪气会对这里的环境造成污染?你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所造成的污染就越严重!到时候,别说是本就有病在身的患者了,哪怕是没病的人也要被你们害得生病!”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秽多除了身体是肮脏的以外,就连呼出来的气也是臭不可闻、正常人若接触过多了会体衰生病的邪气。

褴褛武士对秽多姐妹的非难,不仅没有受到抵制,反而还得到了一致的好评与附和。

“就是!就是!”

“噫!是秽多!快,离她们远一点!别靠近她们!”

“怪不得我从刚才起,就总觉得身体怪不舒服的,原来是有秽多在这!”

“快!快把口鼻掩上,小心吸到她们身上的邪气!”

“喂!秽多!走开啦!这里不欢迎你们这样的不洁之人!”

……

在褴褛武士的亲身带头下,秽多姐妹周围的人群纷纷向后退开。

转眼间,浑浊的油状“色层”出现了一个以秽多姐妹为圆心的真空地带。

被孤立,同时也被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斥责包围的秽多姐妹,活像在无边无际的辽阔大海上飘零的一叶扁舟。

在滚滚浪涛之下,这条无所依靠的小船是那么地渺小、脆弱,仿佛随便来个浪花,就能把它给打翻,将它永远地拖入暗无天日的深海之底。

人类是一种对社交有硬需求的群居动物,所以这种被千夫所指的感觉……体验过的人,都知道有多么地痛苦、恐怖。

然而,正承受着这种能将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给摧枯拉朽般轻松击碎的如潮指责与强烈敌意的秽多姐妹,此刻却展现出一种别样的坚强。

妹妹像树袋熊一样紧紧地环抱住姐姐的腰,大且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亮汪汪的泪水。

明明恐惧之色已经布满她的整张脸蛋,明明已经不安得泫然欲泣,可她就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滑落出来,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姐姐把妹妹牢牢地护在怀里,她脸上的惧意、她眼里所蓄积的泪水,丝毫不必她的妹妹要少。

可她做出了与她妹妹一模一样的动作——死死地咬住嘴唇,强忍住惊怕与流泪的冲动。

仿佛姐妹二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似的。

只见姐姐用力地呼了一口气,按捺并整理妥当情绪后,哑着嗓子,以掺有明显哭腔的声线喊道:

“我的妹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肚痛,痛得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她需要看医生,我们虽是低贱秽多,但我们……”

姐姐试图晓之以情,想要靠陈述妹妹的艰苦病情来换取周围人的谅解、同情……与饶命。

然而,姐姐的这番努力不仅没有生效,反而还起了反效果。

孤军奋战的姐姐刚一发声,她的哀求就被从四面八方扑涌过来的汹汹嘲骂给吞没,没有半点水花扑溅出来。

姐妹俩忍声吞泪、抽抽嗒嗒的模样,大大激发了施暴者们的兽性,以及……自以为自己正在替天行道的正义感。

刹那间,秽多姐妹身周的骂声、嘲声、以及恶意,急剧膨胀。

“你的妹妹肚子痛,那又怎样?我的哥哥也病得很重啊!”

“就是!只有你的家人急着治病啊?你睁眼看看!这里谁不急着见医生啊?”

“跟你们秽多相比,我们的命可金贵得多!”

“7个秽多的命,才抵得上我们常人的1条命!”

“快离开啦!你们算什么东西?我们的命可比你们的命更值得救!”

……

变了。

变了。

一切都变了。

那些苦大仇深、饱经风霜的脸庞都在眨眼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横眉竖眼、龇牙咧嘴的正气面容。

明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穷愁潦倒的贫民。论生活质量,他们还真不一定胜得过秽多姐妹。

结果他们一个个的,此刻都朝秽多姐妹投去充满鄙夷之色的目光,摆出一张自居上流的傲慢嘴脸。

这些催促秽多姐妹离开此地的人,几乎无一例外,现在都是一副仿佛自己正做着什么正义事业的大义凛然的表情。

青登心想:与其说这是一场“欺凌”,倒不如说是一场“狂欢”。

一场能够尽情地发泄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并且不用担心会在事后承担代价与后果的狂欢。

10个人欺负1个人叫欺凌,10000个人欺负一个人却叫正义——这句原作者已不可考的名言,真乃灼灼真理。

这句话不论是放在21世纪的信息时代,还是放在青登目前所身处的封建时代,都散发着无法泯灭的强劲生命力。

有些人纯粹只是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享受一波居高临下地欺负人的快感,而有一些人则精得很,想要借机削减排队人员的数量。

百口莫辩的姐姐,焦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地安抚众人的情绪、换取众人的同情了,可局面还是无法挽救地失控了。

“妈的!烦死个人了!不肯动是吧?好!我来帮你们动!”

又是褴褛武士在作妖。

他大手一张,揪住姐姐的头发,然后以拉拽大型垃圾般的动作,粗暴地将姐姐朝队列之外拖去。

“啊啊啊啊!”

姐姐发出惨叫。

发丝被硬生生揪断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褴褛武士真的是毫不怜香惜玉,姐姐的整张头皮被小幅地提拉而起。

褴褛武士的凶狠,配上秽多姐姐的惨叫,二者的结合,给人一种“此女的头颅随时会被整个拧下来”的错觉。

在人类固有的从众心理的驱使下,这场狂欢的气氛被一口气地推至最高潮。

其他人纷纷跟上,效仿褴褛武士地直接对秽多姐姐动手。

你拽手,我搬脚,一起合力将姐姐往队列之外拖。

早从刚才起,德川家茂、天璋院等人就已是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

“将军大人……!”被眼前的暴行激得咬牙切齿的八重,朝德川家茂投去恳求的眼神。

一旁的纱重虽没作声,但也同样是一脸央涣地仰头看着德川家茂。

二重姐妹是何意思?毋庸赘述。

“……”德川家茂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息。

一息后,他扭头看向青登所在的方位。

“橘……嗯?”

德川家茂脸上的表情被愕然支配。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青登于不知何时从原地消失了……

……

“姐姐!”

妹妹喊出了自众人对她们姐妹俩施暴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很有勇气。

在姐姐有难的当下,她勇敢地挺身而出。

刚刚一直是姐姐保护她,现在换她来保护姐姐了!

但是……她这没比一柄打刀要高上多少的个子,自保尚且不易,遑论分出精力去保护他人?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如此小巧的身躯,正适合对人发动偷袭。

妹妹趁褴褛武士不备,悄无声息地一把扑向褴褛武士的后背,张开嘴巴,在褴褛武士的腰间狠咬一口。

“啊啊啊啊!”吃痛的褴褛武士低下头,用发红的双眼恶狠狠地怒瞪紧咬着他腰间的肉,死不松口的妹妹,“妈的!你这个小畜牲!”

褴褛武士松开姐姐的头发,将腾出空来的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从其动作、神态与肌肉的紧绷程度来看,教人毫不怀疑他的这一巴掌若扇下去,身体瘦弱并且年龄也小的妹妹哪怕不当场暴毙,也会重伤不起。

“不要!”眼见妹妹有难,姐姐一边声嘶力竭地哀嚎,一边状若疯癫地奋力挣扎,希图摆脱其他人对他的控制,渴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妹妹的身边。

姐姐的意志很坚定、强烈——但这份刚毅的精神力量,并不能让她的体能、气力瞬间增强百倍。

她一营养不良的弱女子,哪可能抗衡得了这么多正值青壮的男丁?

她已经拼命抵抗了,可还是被一点点地拖去队列之外,被一点点地拉至离妹妹越来越远的地方。

“区区秽多,居然敢咬我!”

褴褛武士怒骂的同时,高举的手臂绷紧——力量开始在他这只高高举起的手臂上汇集。

就在褴褛武士即将朝妹妹甩出足以使其重伤乃至死亡的电光火石之际——

“喂。”

褴褛武士忽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

“啊?”

气力与注意力被打断的褴褛武士,一脸不耐地转头向后看。

还未等他瞧清来者是谁,就猛地感到侧腹像被特快马车撞上一样。

“噗哇!”

他的头猛地往前一冲,他的身体以被青登踢中的位置为中心,弯曲成一个变扭的弓形。

下个瞬间,这张弓骤然弹直。从拉满的半月型变回普通的直立型。

被青登踢飞的褴褛武士,在半空中留下一连串的惨叫后,在5步外的红土路上摔了个狗吃屎。

青登收回踢飞褴褛武士的腿,借着收腿的动作顺势调整身体的姿势、朝向,然后——一拳冲出!正中某个正拽着秽多姐姐的右胳膊的中年人的左脸。

紧接着,青登将击出的拳头就势向右一个横扫,化拳为手刀,直直地切中秽多姐姐右身侧的一个高大青年的脖颈。

青登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彻底掌控住了这片空间。

他不是毫无章法地瞎打一通,而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地挥拳、踢腿。

既不缺条理,又充满效率。

太快了。青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许多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青登撂倒在地。

前前后后仅花去了10秒钟多一点的时间,秽多姐妹的周边就被清出了一个除了青登之外,便无人能再安然站立的“真空地带”。

“妈、妈的……!”

褴褛武士一边捂着刚刚被青登踢中的部位,一边骂骂咧咧地挣扎起身。

“是哪个……咕……!”

褴褛武士活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鸭子,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喝骂声,被他硬生生地憋回肚子。

他之所以会如此,全是因为在从地上爬起身之后,他才赫然发现将他踢飞的人……青登的腰间佩着象征武士身份的长短二刀。

一抹强烈的忌惮之色,爬上他的脸庞,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原地。

他不起身还好。一起身,就立即引来了青登刀割般的视线。

青登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向前,又是一脚,将褴褛武士给踹至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褴褛武士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再起不能。

【叮!扫描到天赋】

【成功复制天赋:“欺诈师”】

【天赋介绍:撒谎时能脸不红心不跳,让人难以察觉到任何异样】

【叮!侦查到宿主已拥有相同类型的天赋】

【叮!开始天赋融合】

【叮!“欺诈师”与“欺诈师”开始融合】

【请宿主稍候……请宿主稍候……】

【叮!天赋融合成功】

【“欺诈师”能力晋级——“欺诈师+1”】

【“欺诈师+1”天赋介绍:天赋效果在原有的基础上获得增强。“+9”为最高等级】

……

脑海里响起系统音,而且还是内容相当不错的系统音。

怎奈何,青登眼下顾不上去品味细尝又有一天赋进化的这份喜悦。

青登平静地扫动目光,环视身周,环视这片现在正被沉默主宰的空间。

还有谁想闹事——青登的淡漠眼神,精准地传递出这样的讯息。

所有被青登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埋低脑袋,不敢看青登,不敢与青登有任何的对视。

那些适才十分嚣张地扬言要求秽多姐妹从这里滚出去的人,目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变了。

变了。

一切都变了。

那些横眉竖眼、呲牙咧嘴的正气面容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缄口结舌、噤若寒蝉的惊惧姿容,像极了在天敌的注视下,瑟瑟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小动物。

身份的急剧转化,形成了一种喜剧般的滑稽效果。

施暴者变成了被施暴者——这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遇到了“等级”远在他们之上的人物。

封建社会……或者说是人类社会的本质,此时此刻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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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作者君的老妈昨天顺利出院了!啪啪啪啪啪啪(拍打豹腹.jpg)

总算是可以回归往日的日常了,从明天开始,作者君争取豹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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