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釜底抽薪

凡是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祖上都出过声名赫赫的人物。

多年下来,他们的后世子孙早已把家族发展成一个堪比王侯的巨大势力,甚至到了不屑为帝的程度。更是影响到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就不能不让人忌惮了。

施罗叠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有些不忍。

这些人即有为祸地方,祸国殃民的一面,同时也有传承汉人文化,继绝延嗣,再造社稷的的功劳。哪怕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从客观上来说,也对整个民族有功。

在胡人南下,神州陆沉,满眼腥膳的时代,他们这些汉人种子在胡人的刀下苦苦图存,也不容易。

是非功过,更是难以言说。

这些人让人即恨又怜,若是全都斩杀,他也有些于心不忍。

更何况,真的一扫而空,也是华夏民族的损失,不知道多少文明要因此断绝,多少财富要永埋大地。

算了,还是让他们去胡汉杂居的西域,让他们发挥所长,尽情的繁衍生息,让这块地方,早日纳入汉民族的版图吧!

当然,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考量,就是天下世族三分,成鼎足而立。河北世族失去了所有的根基,已然是元气大伤。若是再赶尽杀绝,就会造成严重的失衡。

放他们去长安,这些失去一切的世族们,就很容易被皇帝轻轻松松的摆弄,用来制约关陇世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关内道的利益已经被瓜分完毕。

这些人进了京,要么分即有世族的蛋糕;要么就要被关陇世族给排斥到西域去。

无论结果怎样,这些人都威胁不到皇权了。

经过了权衡之后,施罗叠最终还是决定手下留情,毕竟,脑袋砍了是接不回去的,于是说道:“交出所有财富,三日之内,离开河北,除了直系亲属外,不得带任何下人和仆役。”

“是,是,多谢大汗。”

捡回一条命的卢义恭,如同在悬崖边上转了一圈,混身已经湿透,虽然无比心痛,可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命在,有头脑有智慧,他们就能重头开始。

大不了等这些人被消灭了或者滚蛋了,自己带领家小再迁回来,这河北,还是卢氏的天下。只要有土地,有人口,失去的财富,都能再聚集起来。

卢义恭千恩万谢的叩了头,随后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卓里不花,接下来的事情你去做。”

施罗叠冷眼一扫:“把黄金给本汗一分不少的运回来,盯着卢氏的人,让他们只带三天的干粮,空手离开。其他的豪门士绅的人,愿意留下财产的,也可以留他们一条命。”

“所有大户人家的仆役和侍女,全部遣散回家。”

“那些家丁、护卫和死士等为虎作倡的爪牙和狗腿子们,集中起来,编成一队。下次攻城的时候,让他们先上,替我们冲锋陷阵。”

卓里不花拱手应道:“是,大汗,臣明白。”

“对了,河北有很多农田,这次攻城,怎么没有这方面的收获?”

阿那史默咄和卓里不花都是一怔,随后说道:“大汗,其实收获最多的就是田地了,只是这些我们又带不走,以前跟着老可汗的时候,对于农田都是置之不理的。”

“是啊,大汗。”

卓里不花解释道:“就拿涿县来说,全县共有良田约七十万亩,其中八成以上都在各大世族豪绅手中,剩下一两成在普通百姓那里。”

“按理说,咱们打下涿县,这里的所有土地,以及土地上的城池,房屋,人口,都是咱们的。可那些土地我们又带不走,又不可能卖出去换成钱。”

“若是秋天还能收些粮食,冬天啥都没有啊?”

“谁说没有了?”

施罗叠脸上露出一幅意味深长的笑容:“今日,本汗就给你们上一课,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打仗。本汗就要变废为宝,从这空空如也的田地里,收获一波人心。”

“人心?”

阿史那默咄一愣:“那是啥,莫非大汗你是让我们把他们都杀了,把心给收集起来。”

‘呃’

笑到一半的施罗叠神情一窒,嘴角抽了抽,他突厥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個笑话。

一个凶残暴戾、杀人如麻的大帅,看到一个大长腿的妇人走过,丝绸包裹的纤腿又长又紧实。大帅哈哈一笑,对身边的小兵挥了挥马鞭说道:‘老子今晚要在床上看到这两条腿。’

‘是,大帅!’接到命令的二愣子小兵一愣,却也不敢再问题,应了下来。

随后,大帅晚上吃饱喝足的要去洞房的时候,掀开被子,果真看到两条血淋淋的腿,顿时被吓个半死。

施罗叠嘴角抽了抽,止住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脸色一肃,起身吩咐道:“明日派出所有大军,分别向四面八方而去,把整个县的农户都给本汗集中起来,归拢到这蓟县来。记住,不许随意伤害他们,本汗要的是活的。”

“是,大汗!”

看到施罗叠脸上前所未有的严厉,不知道这位大汗要做什么,群獠不敢违背的起身应诺。

三天后,涿县和蓟县的世族豪绅所有财产尽数被没收,这些人赶着几百辆大车,离开了范阳郡。像卢氏这样的大族,自然会进入关中长安,而后或是投靠同族,或是去西域封国安家。

一般的乡绅富户,要么投亲靠友,要么自去流浪。

能在突厥人手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容易了,哪还能挑三捡四的,要知道在辽河平原,突厥人的手可没这么软,不少豪门富绅都是被团灭了。

当然,关外发展落后,富裕的人也不多,河北之地多年承平,这个数量骤然暴增,一家豪绅几十上百人正常,成百上千的也不在话下。蓟县总共八万人,若是真要按关外的政策,估计要死上一两万。

这还是一个县城,是以施罗叠也不敢动手了,手宽了宽,收敛财富赶走人了事。

至于这些人想再回来,基本上不可能了。

不是突厥人会一直在这里,而是施罗叠要做的事情,会堵住他们所有的后路。

贞观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

这一天秋高气爽,风和日丽,阳光和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惊慌的味道。

在蓟县北城外的空地上,集中了六七万的普通百姓。

这些人都是从附近的乡村中赶来的,施罗叠动用了八万大军,比这些百姓还多的数量,在三天之内,将这些人驱赶到了这里。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就像一次盛大的集会。

看着附近二十万的突厥铁骑虎视眈眈,所有人都满脸恐慌、战战兢兢的。

突厥人都是椅兵,来势极快,之前攻城的消息还没有散发出去,附近乡村的百姓还没有听到风声,一些从城里赶回去的人,还没收拾完东西,随后的突厥骑兵就来了。

在钢刀弓弩的威胁下,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的村子,来到了县城。

施罗叠命令下的粗糙,下面的士卒们也没有文化,只是死板的执行着命令,一些还在吃奶和卧床不起的老者也被弄了过来。

不过还好,突厥人没有像以往一样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的。

这次只是赶人,不少年轻人倒也没有那么慌张,只是老人们都吓的瑟瑟发抖。燕赵之地,自古就是战场,坑杀降卒的事迹从来都没有停过,他们更担心突厥人会把他们集中到一块给坑了。

待众人都到齐后,施罗叠来到蓟县城头上,他命人准备了几个铁制的大喇叭,摆在城头上,确保自己的声音可以传播出去。

不过看了看一眼看不到边的人影,李言想了想,还是抽调了几千人马,押着从城中俘虏来的汉人,准备让他们充当传声筒,可以将自己的意志传播出去。

“乡亲们”

呃.

施罗叠就说了一句,突然觉得感觉很不好,于是赶快转声说道:“大唐的百姓们,你们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普通百姓目不识丁,接受以有力有限,施罗叠只能用最粗俗的话,最简单直白的说道:“我是大突厥汗国的大可汗,施罗叠。就是草原上最大的王,和你们的皇帝李世民是一样的。”

“哗”

几万双眼睛,迅速盯着城楼上那个头戴雕翎黄金冠、威风凛凛的汉子。大家情不自禁的相互小声议论着,一阵沉焖的翁翁声,瞬间从人群中腾空而起,把施罗叠的声音都给压制了。

施罗叠对此早有准备,摆了摆手,分布在人群各处的军卒们举起手中的木锤,猛然敲击在早已架好的大鼓上。

‘嘭嘭嘭嘭.’的鼓声响彻四方,百姓们慢慢平静下来。

施罗叠继续说道:“.本汗带兵南下,不是为了侵扰大唐的,而是为了解救你们的.”

“本汗知道,你们的土地都被那些世家大族给占据了,伱们也沦为他们的佃户和奴隶。你们的人身没有任何自由,子女生下来,就要做一辈的下人。”

“难道你们的父母把你们生下来,就是要让你们给人家做下人吗?”

“那些士族财主们骑在你们头上,他们什么也不用干,就可以享受你们所有的劳动成果;而你们拼死拼活劳作出来的成果,却要把大部份交给他们享用?”

“你们的儿子,要给人家做小斯,牵马坠蹬;女儿要给人家当丫鬟,伺侯大老爷们,你们甘心吗?你们难道想世世代代都这样活着?做一辈子奴隶吗?”

“.”

(本章完)

第1127章 分田地

蓟县的数万百姓看着周围如狼似虎的突厥大军,又瞧了瞧城楼上这位素不相识的突厥皇帝。虽然依旧面带警惕,可听着他的话,也不禁沉默了下来。

废话,谁他么愿意啊,只是没有办法。

他们都是最底层的村民,其中最多一两成是自耕农,大多数人都是各个世族富户豪绅地主们的佃农,每年辛辛苦苦种田的大部分,都要上交,自己只留下维持全家半年的粮食。

还有半年都要勒紧裤腰带,从田里寻点野菜就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不甘,他们当然不甘,面对形如泰山压顶的力量,他们也无能为力,敢反抗就是死路一条。除非他们大部份人活不下去了,不然谁也不敢冒头儿。

只能在心里暗暗痛恨着,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

施罗叠见无数人都是神情低落,大声说道:“本汗率三十万天兵来到蓟县,就是为了解救你们于水火之中.”

说完,施罗叠转身手一挥,一队士卒,抬了数十口大箱子过来,里面是蓟县所有的田契和房契,还有几万百姓的卖身契。

待施罗叠说完后,怕众人不信,随便挑了一份,念了起来:“这是一份蓟县思平镇南梁乡土坳头东村的一份地契。”

“兹有土坳头东村田地三十亩,中等水田,原主为东村李倔头家。位于沿河东岸,西临小流河,东接村道,北与山脚接壤,南与同村王大铁匠家田地毗邻。”

“因贞观六年八月初九,遭遇蝗灾,又遇其母行丧。”

“李倔头家向财主周大贵府借纹银三十两用来操办后事,并购米粮若干。后因无法偿还,故以此田地抵偿于周大贵家,并全家充为周府佃户,为周家耕田劳作。”

“当事人:李倔头,周府管家黄升;见证人:村老吴迎祥,左邻王大铁匠,右邻刘寡妇,亲属李倔头兄长李长顺一家,中人及官牙由思平镇典史朱一鸣等人共同见证,并办理出让手续。”

古时未向官府纳税前的地契称为“白契“,经官府验契并纳税后称为“红契“。

“此为红契。”

施罗叠念完,将手中的田契一晃,随后问道:“思平镇南梁乡土坳头东村的李倔头家一家来了没有?”

城下数万百姓面面相觑,最后慢慢的,人群的视线集中在偏右边靠后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一个老伴,两個儿子两个儿媳妇,还有五六个娃娃的簇拥下,吓的不知所措。

施罗叠对着身边的卓里不花挥了挥手:“把他们一家带上来,还有土坳头东村的乡老,一块儿带来。”

随后,一队士卒冲入人群,附近的百姓如避蛇蝎躲的远远的,那些突厥人凶神恶煞的,这些百姓总共才六七万,突厥大军就有二十万,怎么抵抗得了。

众人只好眼睁睁看着李掘头一家哭嚎着被拖到了城楼上。

这六七万人大约有几百个村子,施罗叠也没办法区别,就专门交待把这几百个村子里的村老,相当于后世的村长给专门集中到了一块,待在城楼的一端。

此时一个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的被带到施罗叠面前。

施罗叠把手中的田契递了过去:“吴村老,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当年签的契约?”

吴迎祥哆哆嗦嗦的接过,仔细看了两眼,随后点头道:“回大汗的话,正是小老儿签署的。”

最后施罗叠又将田契递给了李掘头儿。

这个老头本来还十分害怕,见到那决定自己全家命运的契书后,顿时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抱着田契痛哭起来:“爹啊,都是俺不好,让全家做了奴隶。”

“俺死了就死了,却要连累了儿子世世代代不得自由,俺有罪啊?嗷嗷.嗷嗷”

“呜呜呜”

李倔头的老伴和儿子媳妇,还有一大群孩子们,都抱成一团,哭了起来。

即是悲嘁自己一家的命运,又是被突厥人给吓的。

看到这一幕,城楼下的数万人都是神情悲哀,暗暗流泪,人人都是无比伤痛。李倔头儿只是普通人的一个缩影,他们中大部份人都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因为各种种样的原因,把土地和自己贱卖了出去。

从此一辈子为奴为婢,子孙后代也不得解脱。

“大唐的百姓们,你们其中八成以上的田契和地契,还有卖身契,都在这里。”

施罗叠指着城头上的几十个大木箱子道:“这就是你们的命根子,就是你们祖祖辈辈和子孙后代的命根子,你们说是不是?”

“是”数万百姓沉焖的声音陆陆续续的传来。

“拿火来!”

施罗叠大吼一声,一名士卒举着绵麻包裹的牛油火把走了过来。

随后,在几万人目登口呆中,施罗叠夺过李倔头一家的田契伸到火把上,汹汹火光迅速吞噬了这张能决定普通百姓命运的契纸。

“百姓们,你们说,本汗把这些约束伱们一生的东西烧掉好不好?”

蓦然间,数万百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开始融化,甚至流露出了激动之色。随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议论着,最后有人大声问道:“真的吗?大汗真的要烧了它吗?”

同时有人大喊:“大汗,烧了它。”

慢慢的,数万人的漕杂声渐渐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烧了它,烧了它”

看到这里,施罗叠微微一笑,对身边的人吩咐道:“烧了它们。”

一队突厥士卒举着火把,走到数十口红漆大木箱子之前,把火把怼了上去。没过一会儿,火焰腾燃而起,无数的田契地契房契和奴契化为乌有,成了灰烬。

等到烧完后,数万人再看向施罗叠的时候,尽管依然排斥,只是眼底深处已经有了一些泪光,和无声的感激。

他们不知道这位突厥的皇帝想做什么,可他把这些束缚三代人的枷锁付之一炬,让他们有了些好感。再加上突厥人出现后,除了攻城时死伤了一些汉人百姓外。

突厥人也并没有滥杀无辜,他们的亲人也没人丧命,财产没有被抢,媳妇没有被夺,房子更没有被烧。

这让他们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对四周这些如豺狼虎豹的突厥人,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施罗叠大声说道:“本汗有三十万铁骑,如今这蓟县所有的土地都是本汗的。现在,本汗要把它们分配给你们,你们共有六七万人,就算你们七万。”

“蓟县共有七十万亩土地,本汗做主,把土地赏赐给你们,每人十亩。”

“轰”

城下的数万百姓沸腾了,他们面面相觑,都是一幅不敢置信的神色。从古至今,北方草原游牧部族南下都是烧杀抢掠,什么时候少杀百姓就已经让人谢天谢地了。

现在竟然还要分田地给他们,这怎么可能?

不少人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脸上传来的痛感,和四周的几十万突厥兵,还有城楼上威风凛凛的大可汗,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后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范阳的百姓们都记得,城楼上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突厥大可汗,给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田地,也给了他们未来的希望,和子孙们的解脱。

此事也成为以后胡汉一家和募相处的一个事迹,因得此时施罗叠的一时做为。未来世代变幻,草原部族再有南下,不少游牧民族都记得这次的施恩之举,数次放过了范阳地区的百姓。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即,施罗叠招过那数百位村老,声色俱厉的说道:“本汗说到做到,现在就把整个蓟县的土地分给所有的百姓。你们都是各村的村老,最熟悉本村的情况。”

“本汗要你们配合,在十天之内,把这些土地分配到位。”

施罗叠脸色一冷:“能做到的话,就给本汗一个保证,若是做不到的话,杀!”

‘呃’

一股冬天特有的冷风吹过城楼,数百位村老瑟缩了一下,呼啦啦跪倒一地:“草民谨尊大汗旨意.”

“好了,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施罗叠淡淡的说道:“要是有问题,现在可以问,本汗不想听到你们接下来在办事的过程中,出现什么纰漏。若到了那时,等待你们的只有弯刀和弩箭了。”

几百个老头相互看了看,最后有人颤颤巍巍的问道:“大汗,这个分田地的事情,涉及的细节很多。小老儿问一下,您刚刚说,每人十亩,孩子和老人算不算在内?”

“哼”

施罗叠冷哼一声,杀气腾腾的反问道:“你说呢?”

问话的小老儿赶紧趴在地上,混身发抖,不敢再抬头看向前方。

“本汗有言在先,只要是人,上到八十老妪,下到喝奶的孩子,包括瘫痪在床的。甚至说哪怕是你们分田的时候他在办丧事还没有埋的,也给分上十亩,明白吗?”

简单粗暴,完全是不顾细节的一刀切,不过却清楚明白,好歹是有了一个执行标准。

众人连忙应道:“草民等明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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