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我的路已经走尽

黎浸月紧紧盯着下面的小金人。

那目光当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怀念,就好像是看到了许久之前的过往岁月,在自己的身边流淌而过一般。

下方的小金人们却是拿起了手中的扫帚紧张的看着对方。

哪怕是刚才黎浸月已经帮助了他们,可黎浸月曾经干过的那些事情仍似昨天便发生过的一般。

这些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轻易从自己的脑海当中抹去。

“可是黎浸月?”

林江率先出声,朝着对方搭话。

然而话音落下,却无半点回应。黎浸月只是静立原地,微微侧首望着他。

林江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这是怎么了?

是听不懂,还是……不会说话?

他压下思绪,暗自提防,向着黎浸月的方向缓缓飘近。

总是小心为上。

待靠近黎浸月时,林江忽见她竟朝自己飘来。

她伸出一只手,纤白的指尖似要与他相触。

林江略作沉吟,终也抬起手。

两指指尖,在这空寂的殿堂中轻轻相触。

下一瞬,

林江眼前的景象骤然向内坍陷。

不过刹那,无数画卷自他面前轰然绽开,如同泼洒的星河般席卷四野。

他看见一个仰首凝望星穹的少女,正注视着天幕深处那片虚无的空洞。

林江周围开始流淌起来的一幅又一幅的画面,他左右环视凝视着这些正在变化的色彩,能够清楚的看到其中每一副的主人都是黎浸月。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在展示着黎浸月的过往。

自她出生开始,一路向后退,一直走到尽头。

对方好像正在用这种方式向林江展示自己这些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而除了林江之外,周围有不少的小金人们也被一并拉了进来。

他们在刚进入这片空间之时,明显是被吓了一跳,急匆匆的满地打滚,等到发现这里的真实作用之后,这才冷静下来。

而林江在看到这些之后,也是沉默片刻,然后朝着虚空当中一拱手,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一阵轻轻的波动,就好像是有人回应了他。

林江也就立刻去查看了自己最关心的几个阶段。

他很快就看到了黎浸月被污染的源头。

航行的仙梭,巨大的陨石,陨石当中的雾气,观星台,以及在观星台当中一瞥到的那空洞。

尚且并未到达此地之前,黎浸月就已经被原初大雾所侵染,而自那之后,她回忆当中的片段也是越发的模糊。

就好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纱网,难以看清楚其记忆当中真正流淌的景象。

而当黎浸月第一次来到棺材之上,通过那观星台看到空洞的一瞬间,整片记忆上便笼罩起了一层相当厚实的阴影。

完全没办法看到接下来一切的发展。

看到这里的小金人们尽数陷入了哑然之中。

他们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来,黎浸月所谓为了天人所服务,实际却都是在那空洞的控制之下,帮助仙人复苏自己的肉体。

天人经久多年的努力最终都成为了仙人的嫁衣。

林江此刻也是表情万分严肃。

他抬起自己手掌,凝视掌心之中。

在他手掌掌心处有一团雾气正在徐徐波动。

他的原初大雾。

他在这法门之上投入了不少的心思,却完全没想到这法门本来就是来源于仙人。

按照这种情况……

自己修行这法门岂不是更危险了?

如果自己携带着这般法门进行突破的话,那么等再遇上仙人之时,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法门被趁虚而入?

林江莫名觉得这事可能性不小。

看样子到时候得想些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

重新看向眼前还在流动的记忆,林江仍是不太理解黎浸月究竟为何又会出现在这天眠。

眼见着记忆当中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等最初的那一批点星向着仙山吹响反击的号角之时,这回忆当中,就连声音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叫人听不清楚。

正当林江以为回忆到此就会彻底中断之时,整片记忆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绚烂起来。

那些笼罩在记忆上的朦胧纱布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棵树木之前挂着一个棺材。

自棺材当中向着四周散起七色的流光,就像是有一抹绚烂的极光在那棺材后方一样。

与此同时,黎浸月的声音也在林江的耳畔旁边响起:

“当时仙人那一念头几乎已经彻底将我吞没,但当祂真正想要将思绪灌入我身体当中的那一刻,在此地死去的人们也同样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牵引,一并进入了我的躯体,这也便导致我在短暂时间内拿回了自己的意识。

“我借着这个时间直接进入了天眠当中,靠着这一手段暂时把自己藏起来,同时启动了道场的应急法门,将其彻底封闭。

“后来仙人带着我的肉体来到了外面地界,在那里建造起了属于他的国度,但其实那整个城邦都是他为了接引自己灵魂才建设的法坛。

“其功效只有一个。

“就是在启动之后,为自己的灵魂提供指引。让自己的灵魂找到身躯。

“然而,这法阵却并非是那么容易启动的,其需要一个相当巨大的炁源,由此作为引线才能够调动自己的灵魂。

“这个引线就是……天眠!”

黎浸月的声音传到这里之时,林江也是明白了过来。

原来仙人其实从最初那一刻就盯上了天人的天眠。

作为天人的仙梭动力核心,天眠当中蕴藏着相当强大的炁息,这作为法坛的引子确实非常合适。

“当时我的身躯并不算太强,所以祂能够施展出来的本领只千万不存一,自然也是没办法强行打开道场的防护,便打算等待机会,在到场开启之时杀入进去。

“祂这机会没等来,却等来了我的同胞们杀回了此地,将其这肉身彻底崩乱。

“我也趁此机会又把自己的一道意识灌注进入了那躯体当中,尝试靠着各种方法把祂挤出去。

“但很可惜,祂的意识还是强横,我的思绪被撕作碎片,祂也挑准了一个机会,借着棺材遁逃到了外面。

“这才让仙山当中我那化身变成那个模样。”

黎浸月徐徐得解释道。

“所以你现在已经变成天眠了?”

“算不得。我的意识控制不了如此强大的道妙。”

黎浸月道:

“像是飘荡在其中的一个幽灵,能够勉强控制其的一点点变化。

“现在的天眠已经被我分开,祂拿走了大概六成,你拿走了四成。

“剩下的六成不足以将那个法阵启动的,祂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你,把剩下的四成拿走。

“所以我选择把咱们暂时传送到这个岛来,这里有我们当时研究的避灾法门,在此处的话,哪怕是他一时间也没办法发现。”

林江听闻到此处,也是良久沉默不语。

“我明白了。”片刻之后,他才长长叹息一声,“你有什么方法能解决这个仙人吗?”

“没有。”

“没有?”林江不由得有点惊讶:“你把自己放在天眠当中,这么长时间竟是一点方法都没有?”

“我若是有方法,那自然也就不必将自己封存在那地方这么多年了。”

周遭如同画布一样的记忆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而翩然化作一片黑色的蝴蝶消散在这内饰宫殿当中,它们振着翅膀,萦绕在黎浸月的身边,黎浸月手指撑着蝴蝶,叹道:

“我的路早在百年余前已经走尽,到现在的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一缕残像罢了,我能做的已尽数在此,接下来的话,还希望公子能更进一步向前。”

说完这句话之后,黎浸月身边的所有蝴蝶都汇聚于她的指尖,变成了一只。

她伸出手朝着林江方向一点,那只蝴蝶便翩然落到了林江的额头上。

林江马上便感觉有着许多记忆一并流入了他的脑海当中。

“这是我一切的传承,现如今将其交给你,希望你能一路走下去。”

她的身躯逐渐化作花瓣消散于半空之中,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风飘满了整个内视的宫殿,飘到了天空当中,落到了地面之上正流淌着的那些液流之内,顺着水波,一路向着黑海当中汇聚。

直到最后彻底消散不见。

林江凝视着对方消散的地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翻开手掌,只见手心当中多出了一朵花瓣。

……

尘国之中,本来在病床上的江浸月忽然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的伸手揉了揉头疼欲裂的脑袋。

好像……

自己的记忆当中,凭空多出了些什么?

(本章完)

第444章 六炁合

黎浸月的身体彻底消散在空间中。

她的躯体变成白色的花瓣,从四周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将这些花瓣吹得飘散,内视宫殿里面就像是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雪。

和下方那些正在奔涌的白色液流组成了一副交相呼应般的景象。

林江的手指轻触一片花瓣,顷刻间,记忆如流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细细品味,发现那是全部关于原初大雾的记忆。

黎浸月在消失之前,终究将自己对原初大雾的所有研究尽数托付给林江。

即便如今的原初大雾对林江已非安全的修行法门,但这些经验却是无比宝贵的财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江没办法用这法门,但仙人一定会在战斗当中使用些同林江交锋。

如果能吃到这法门的原理,对林江来说自然也是好事。

林江迅速消化,将所有内容悉数铭刻在记忆中。

做完这一切,林江才朝黎浸月消散的方向拱手行礼。

于林江来看,黎浸月本身算不上是有错误。

仙人的思绪凌驾于自身之上,所做之事皆是身不由己,并非主观意识。

而在脱离控制之后,则立刻想方设法弥补过错,自己孤身在那天眠当中留存百年,同仙人下这一盘隐秘的大棋。

很难知道这百余年时光对她来说究竟是何般的体验,很难晓得一直在这片光源当中苟延残喘究竟对她会有多大的压力。

时至如今,她也总算是能把自己得到的一切全都传承给下一个人。

下方的小金人们,望着消散的黎浸月,一时间茫然无措。

他们原如临大敌,此刻却不知如何应对这些花瓣。

有些想要避开,有些却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一切,任凭那些花瓣拂过自己的面庞。

就好像是那消散的人在对着这些曾几何时的友人做最后的告别。

先前手持扫帚、最戒备的那个小金人此刻也沉默下来,一片花瓣飘落面前,他伸出金色的小手,双手捧起它。

花瓣缓缓消散,恍惚间小金人似乎瞥见有人朝自己挥手。

那人影招手之后终于挥挥袖子,转身向着远处走去。

应当是不会再回来。

小金人专注地凝视着那消散的影子,久久伫立不动。

林江暂未打扰他。

他开始梳理自己这次的所得。

首先是黎浸月传授给他的关于原初大雾的知识。

其中不仅包含原初大雾的所有用途,还有黎浸月被困于天眠时独自重新推敲的大部分内容。

原初大雾是由天人自身的炁息与棺木中的炁交融而成,它原本并无造物之力,唯有二者融合后才获此异能。

起初,黎浸月不解为何会有如此变化,后来在天眠中,她深入钻研后终而发觉仙人棺木中的“炁”并非流淌之道行,实为仙人血肉所化。

仙人死后处于一种奇特状态,肉身持续裂解外溢化为絮状炁息,这具棺木无盖,因而当其在界海中游荡时,偶尔吸引实体没入其中。

当这些实体进入棺材之后,自然就被絮状物所吸引,逐渐成为了棺材当中的一部分。

棺材当中的第一波土地就是这样来的。

漫长的岁月积淀中,这些絮状物悄然在棺椁底部凝聚成整片丰沃的土地,又因其独特的本质,云气与雨水渐次萦绕在地表之上,温煦之风与淋漓之雨逐渐充盈了这方棺内天地。

孕育了此等生机,生命便也自然在这封闭空间中应运而生。

大抵是因仙人躯体特质所致,此地孕育的生灵面貌亦肖似其源,均具双目一口。

此间历程并无丝毫造物术法之痕,全然是时光伟力堆砌而成的纯然奇迹。

黎浸月将这一宏大自然衍变称之为“羽化”。

而天人所秉的炁,则是一种蕴藏着沛然刚劲能量的本源气息,其内里崇尚力大为尊。

当两种迥异的炁相互聚合,竟催生出一股奇妙的平衡状态。

天人之炁奠定了玄奥法门的根基,仙人之羽化赋予了其神妙功效,两相交融,最终蜕变为那弥漫寰宇的原初大雾。

至于原初大雾那令人于其中无视时空阻隔的神通,其本质乃借由仙人躯体的无限延展而成就。

仙人的灵躯早已无声渗入此间每一寸所在,凭其流转的炁息,自然得以在此方地界任意往来,穿行无碍。

而在原初大雾问世之后,鉴于黎浸月本就被仙人强占身躯,故仙人自然便通晓了此法门。

倘若林江当真与仙人搏杀,他所掌握的这点微末法门能否伤及对方尚属难料,仙人大可轻易操纵其体内原初大雾,施以凌厉的迎头痛击。

思之甚是棘手。

幸而黎浸月也点明了破解之法:

洗法门。

此世间一切道行皆源自天道所赐,但凡承继天道力量者皆不能同仙人抗衡,仙人只需一念之动,便可将其所有道行彻底封禁,毫无半分招架之力。

但若借汹涌炁息冲刷,将自身固有法门涤净,再灌入天眠浩瀚炁息,则或存一丝飘渺生机。

待法门洗却,所有求道之路皆不可求天求地,仅能求问己心。

“如若功成,其识海之中定会涌现一片无尽涛浪汪洋,象征思绪,昼夜不息……”

林江阅至此处,脸色也是变得奇怪了起来。

他侧首,望向了不远处那片阴森黑海。

黑海依旧贪婪吞噬着天眠的炁息。

林江的内视宫殿已承载不下这股力量,但黑海犹如无底深渊,轻易将一切吞噬殆尽。

想来是自己此前修行时选择人道,满足了前置条件。

此刻林江隐约猜到,临海岸丹方上的文字,恐怕是黎浸月通过某种手段留下的。

彼时她困于天眠之中,加之岸上字迹不似其手笔,林江猜测她用了化身之术诱导他人窥见人道之路。

随后——

林江飘身至黑海边,将全部原初大雾汇于掌心。

望着这陪伴自己许久的法门,他毫不迟疑投入黑海。

只见浪潮翻涌间,那原初大雾渐渐消融于海水,最终彻底湮灭。

黑海无声吞没一切,洗去他的法门。

没了原初大雾,尚有丹方可用。

丹方源于天人而非仙人,其中虽多难以伤及仙家,却终有克敌之机。

处理完这些后,林江终于缓缓内视起自身的六炁。

现下的六炁只剩最后一团火炁。

他闭上双眼,眼前再度浮现那六团灵动跳动的炁息。

最后一团火炁雀跃不已,似在急切地等待林江伸手点燃。

林江的意识刚触及那最后的火炁,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自体内涌起。

那并非火焰的滚烫,而是种更令人迷惘的感触。

下一刻,六团炁息齐向中心汇聚。

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猝然自腹中翻腾。

饿。

极其饿。

尽管周遭炁息浓烈如雾,此刻却仿佛不足以填满林江的饥饿。

他脑海中的黑色海洋骤然活跃,浪涛拍岸,激起层层如雪的浪花。

远方的宫殿陡然震鸣,穹顶裂开道道缝隙,无数炁息如瀑流奔涌向内。

外界被炁团包裹的林江猛然睁眼,熊熊烈焰自周身腾起,灼烧衣袍,包裹身躯。

强烈的饥饿感令他骤然张嘴。

海纳百川的法门自其喉间涌现。

汹涌炁流立时转向,没入林江口中。

那巨大天眠骤然急速缩退,闪电般汇入他的躯体。

林江的皮肤迅速崩裂又愈合生长,道道淡金纹路在皮下游走盘绕,层层缠绕。

殿内小金人被冲击得再度翻飞,即将倾覆之际,不远处的殿墙轰然炸开,柳芳月驾驭那艘劫掠的巨花船破浪而出。

船上挤满伥鬼,纷纷抛出绳索掷向激流中的小金人。小金人迅速抓牢绳索,借力登船。

“这是怎么回事?”

柳芳月迅速将余常塞进旁边一个姑娘的身体里,那姑娘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顿时变得活灵活现。

余常抓住船边的桅杆,竭力稳住身子不被甩下去,抬头望向远处宫殿中的林江,眼神中满是惊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柳芳月翻了翻白眼,“东家的道行皆源自于你们,你若是不知道,那这天下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可能是身化金,可能是……”余常低声嘀咕,“东家吃的是我们最后弄出来的身化金,其中大多数的法门都是我们一拍脑门想进去的,而且……”

余常话音刚落,不由得侧头望向不远处的黑海。

林江吞入腹中的所有炁息全都涌向那黑海,在大量炁息冲击下,黑海开始逐渐泛起奇异的色彩变幻:从最初的纯黑,渐渐化作乳白之色,却又异常透亮清明。

遥遥荡出一片碧波,耀眼得令人难以睁开双眼。

“东家在修行的过程中早已掺杂了许多其他东西。”余常嘀嘀咕咕:“东家修行的是丹方中的临海岸,但丹方并非全由我们创造。其中一部分是我从我原手下点星那里收来的法门修改而成,临海岸正是这样来的。”

“怎么连人家的法门都抢?”柳芳月听到这里,也是气得牙根痒痒。

余常有点尴尬,不语。

他只是紧盯着林江的方向,不知道林江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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