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辅助

“公子,燕地征召兵卒、民夫已妥善安置,明日,吾等便要离开蓟城(北京)。”

秦始皇三十三年四月初,满脸疲倦的扶苏听着老将杨端和的禀报,颔首道:“有劳老将军了, 吾等此番远征,总算走了一半……”

没错,他们才走了一半的路,扶苏粗略估算了一下,从长安到蓟城,足足有两千多里, 他和五千关中兵花了两个月走完,中间还加入了五千饭都不怎么吃得饱的赵地兵。三十里一舍,这已经符合秦军行军标准,也多亏扶苏的心肠硬了些,一路上没怜悯士卒,让其频繁休息。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因为杨端和告诉扶苏,从蓟城到秦朝的东界,位于沛水(清川江)入海口的满番汉城,又是两千里地!

扶苏的目光在地图上从西看到东,如此漫长的征途,让他忧心忡忡。

困难有二,一是时间,二是饥饿。

这年头的东北地广人稀,若黑夫在,肯定会这么形容:“处处都是北大荒!”

据扶苏所知, 接下来, 大军将再无顺畅宽阔的驰道可走,道路会越来越狭窄难行,周遭人烟会越来越稀少,有时候甚至要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才行,几个月枯燥的行军,兵卒也会陷入疲乏,行军速度会大打折扣。

杨端和给扶苏算了笔账,从蓟城走到满番汗,起码要三个月!等他们抵达朝鲜边界,已是七月份,到那时,距离秦始皇要求的“入冬前降服朝鲜,灭沧海君”,只剩下三个月不到了……

扶苏捏着拳头,抿着嘴,不知作何想,杨端和则在暗暗揣摩:“如此一看,陛下此番任将,根本不是轻松的镀金铺路,而像是设置的一道难题,逼着公子去做啊……”

时间只是困难之一,更麻烦的是,大军的辎重补给,将变得极度匮乏。

行军地图上,燕地六郡:上谷、广阳、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从西依次向东排开。

杨端和指着地图道:“公子,大军的食物,基本由沿途郡县供应。广阳郡富裕,督亢乃燕地最大的粮仓,蓟城则是北方都会,能让三军吃饱喝足。接下来半个月,途经渔阳、右北平,这两郡好歹是边塞重镇,军粮亦是不缺的,两郡守尉会安排数千民夫,送粮食到沿途亭驿等待。”

“可一旦离开碣石城,抵达辽西后……”

杨端和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他已经打听过那边的情形,进入辽西郡后,行军路线漫长,且沿途无郡府大城,县乡那点可怜巴巴的仓禀,根本不够大军人吃马嚼。所以,必须有数千民夫加入军队,从碣石开始跟随,人背马驼车载,携带能吃一个月的粮食,方能撑过辽西走廊,抵达辽西郡首府阳乐(锦州)。

“等吾等渡过辽水,进入辽东郡后,情况会变得更糟。”

这年头的辽东,真是个多民族聚集区,东胡、燕人、夫余、岛夷杂糅,且大多集中在辽河沿岸的平原上,其余地区,就没设置几个县。

扶苏也看过辽东的户口簿册,编户齐民仅有两万余户,十来万人,只相当于中原一个大县,却散布在千里之内。虽然那的百姓种着肥沃的黑土地,但生产工具落后,亩产极少,想就地征粮,也无粮可征。

杨端和说起一段往事:“当年秦灭燕后,燕王喜逃到辽东,大秦未能第一时间征灭之,就是因为路程太过遥远,大军补给无法跟上,因敌而食,也无法实施,这才拖了好几年,才由李信将军,率车骑精兵一鼓而下。”

所以,按照杨端和的设想,他们在辽东郡首府襄平城,吃最后一顿饱饭后,直到抵达满番汗前,都得省吃俭用了,整整八百里距离,沿途便只有四个小城邑,其余皆是荒野,补给线如此漫长,辽东存粮又那么稀少,难以为继。

杨端和预测道:“若我所料不差,大军在渡过马訾水(鸭绿江)后,便会断绝补给,成为孤悬异域的孤军,陷入无粮可继的危局中……”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扶苏无奈:“如此窘境,光是稳住三军,让他们不因饥饿逃亡溃散就不易,更何谈征伐?”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父皇给他出的这道题,真的很难啊。

若不想自己和两万军民饿死溃散,就得想方设法,解决补给问题。

杨端和道:“朝廷那边,倒是想了个主意。”

“既然从燕地陆路补给无法跟上,那就从海上,由齐地诸郡补给!”

话虽如此,但杨端和依然不看好这个计划,因为从海上补给,这是更古未闻的事!

扶苏颔首:“说是齐地,其实就是胶东吧。”

这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落到实际,压力却全到了胶东的肩上……

据扶苏所知,去岁齐地诸田反叛,虽然被黑夫迅速平定,但临淄、济北仍遭到重创,春耕夏耘被耽误,不少县颗粒无收,再加上救济流离失所的战争难民,昔日满溢的粮仓变得空空如也。

放眼齐地,仓禀里还有能供给数万大军粮食的,就只有胶东郡了,这也是秦始皇帝任命黑夫为监军的原因。

扶苏看向东南方向,苦笑道:

“昔日在塞北,扶苏给尉将军做监军,忙没帮上多少,倒是给他添了许多麻烦。如今将监易换,我的性命,数万将士的性命,均系于尉郡守之手了!”

……

秦始皇三十三年四月中旬,滨海的腄县,俨然变成了胶东郡军政的中心,非但舟师屯驻于此,连郡守黑夫,也将他处理政务的地点搬到了这儿。

没办法,和过去几次作为将军不同,这次黑夫身为监军,化身后勤大队长,必须负责起大军的补给,而腄县的芝罘港,无疑是最合适的指挥中心。

“长公子的大军行军到何处了?”

黑夫省长是个大忙人,前脚才开完关于夏秋晒盐、金矿的干部动员大会,后脚便召来曹参,问他关于东征大军的联络和动向。

曹参在平定齐地之乱的战争里,有先登和斩田横之功,不但爵位升了两级,职务也从小小左史,变成了“兵曹掾”,相当于省人武部部长。虽然名义上隶属于郡尉,但如今黑夫当了监军,所以也要向其汇报军情。

曹参原本沛县小吏,名声不出县中,被黑夫看中后才飞黄腾达,宗族与有荣焉,更有机会领兵作战,他视黑夫为举主,自然尽心尽力,便禀报道:

他回到:“上次接到回复,说公子的大军在蓟城休整,眼下半个多月过去,大概已走到碣石,要进入辽西郡了……”

“这位公子接下来,恐怕要面临真正挑战了。”

黑夫对辽东辽西的状况,也有所了解,知道那边存粮不多,且补给线漫长。

曹参估算,大概在六月底,扶苏和他手下的两三万人,将渡过鸭绿江,这也意味着,断绝了从辽东陆路补给的可能,只能靠胶东从海上运输粮秣了……

可以这么说,这场仗的成败,关键不在远征军的阵前作战,而在于,来自胶东的补给粮秣能否持续跟上。

如此想着,黑夫下了命令:“让仓曹掾萧何来见我!”

专业人干专业事,黑夫觉得自己很幸运,历史上,因为运输后勤搞得好,拿了大汉功臣第一的萧何,就在他手下。

过去两年里,萧何在“郡祭酒”的职位上证明了他的能力,将胶东的教育事业搞得有声有色,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黑夫也不吝啬,论功行赏,给萧何升了官,做了仓曹掾,专门负责管理谷物,统筹辎重补给,正是历史上的老本行——不管刘邦在前面送了多少波,萧何都能续上。

黑夫很明白这场战争里自己的定位:做好监军,管好后勤,前线的事情与他无关,更不能抢了公子扶苏的风头,只需要在远征军出现危局时,拉一把。

如果说扶苏是C位,那黑夫就是辅助。

但萧何的事,也告诉黑夫一个道理,这亦是他打算在这场战争里扮演的角色:

“就算要给C位让人头,好辅助,照样能拿MVP!”

PS:第二章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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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生公子,千古如长夜。”——岳飞。

五花马,千金裘,北宋宗室公子赵皓,身怀功德系统,原可逍遥一生,却不惜举世皆敌,誓与天争,欲扶大厦于将倾之际,如同明月当空,照耀华夏千古。

(本章完)

第593章 猫鼠

秦始皇三十三年四月下旬,腄县城外,仓曹掾萧何站在亭驿处,手持簿册,看着驰道上,络绎不绝的牛车、人辇接踵而至, 车上满载着粟、麦、豆等粮食,牲口在前奋力迈步,民夫在后推攮,汗流浃背,大车小车声音轧轧作响。

这些都是从胶东郡南部各县,送往腄县仓禀储藏的粮秣,萧何作为仓曹掾, 负责粮食的清点收检工作, 必须与本地仓啬夫相互监督,明确责任,一点差错都出不得。

原本的历史上,萧何就是搞后勤补给的行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眼下负责仓曹,正是人尽其才。

“萧仓掾。”

萧何刚与仓啬夫核对完这批粮食,亲眼看着它们入仓封缄,这时候,一位跟在粮队后的三十上下士人乘马而至,扶鞍而下,与萧何见礼。

“陈长史。”

对于黑夫的首席幕僚陈平,萧何可不敢怠慢, 连忙还礼。

陈平道:“如何, 陈平亲自押粮,未出差错罢?”

萧何道:“陈长史做事精细,一车不多,一车不少。”

“如此便好。”

陈平看了看左右,笑道:“足食,则足兵,只有确保军粮充足,海对岸的大军才能作战啊。萧仓掾,可否能陪我在这仓禀走走看看?”

陈平主动提出,萧何自然不好拒绝,将簿册交给仓啬夫,叮嘱他几句话后,便邀请陈平,看看这新修建的大粮仓。

粮仓占地甚广,一个个土仓如同胶东丘陵那林立的土包,每个土仓里,都积着整整一万石粮食。

萧何拍着厚实的仓壁介绍道:“像这样的土仓,腄仓共有一百个,也就是说,能积粮百万石,眼下虽然才积累一半,但到六七月时,定能粮食满溢,足以供东征大军一年之用!”

陈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走在宛如城塞,防备甚严的腄仓,陈平的注意力,却被几只趴在仓顶上打着哈欠晒太阳的花狸猫(中国狸花猫)吸引了,指着它们道:

“倒是有许多狸奴。”

萧何无奈地说道:“长史当知,《仓律》严苛,非但不同谷物要分开堆积,若是粮仓门窗关不严,能伸进手指,则主事者有罪。粮仓中的鼠洞有三个以上,亦要罚一盾。胶东多鼠,这腄仓更有土仓上百,于是,便只能养上几十只狸奴捕鼠了。”

“多养点好。”

陈平笑着说起一件趣事:“你不知道,郡守倒是很喜欢狸奴,常买鱼穿柳,予家中所养花狸为食,夫人没少说他。郡守却振振有词,说狸处堂而众鼠散,如今胶东日渐繁盛,但上下官员,颇有懈怠之心,难免生出些硕鼠来,就是要多养几只狸,杀杀这些硕鼠!”

萧何颔首,整顿吏治,是黑夫一直在强调的,但没想到的是,陈平却就着狸猫和硕鼠的话题,继续道:

“但就我看来,一百只硕鼠所盗之粮,尤不及这次运粮,往来损耗的十分之一啊……”

他似乎话里有话,萧何谨慎,没敢贸然去接,陈平却自顾自地说道:

“萧仓掾应当知晓,去岁齐地诸郡皆乱,唯独胶东依仗郡守未雨绸缪,逐灭诸田,故无事。加之郡守令农家行走各县,将堆肥沤肥之法,及节气之歌传予农户,故秋收颇丰,全郡公私田畴,六百多万亩(秦亩)土地,共得粟一千五百万石!麦一千万石。”

萧何颔首:“这已是大丰收了。”

陈平却道:“那么敢问萧仓掾,这大丰收后,对胶东一个普通民户而言,获益了多少?”

萧何在陈平的凝视下,终于正面回答了一次问题。

“今胶东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粟、麦、豆加到一块,岁收三百石。官府每亩收一石半之租,便去了150石,仅余150石。人每月食一石半,五人终岁食粟90石,再除去留作种子的10石,余有50石。50石,可换钱两千五百,齐地好祭祀,除去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300,余2200。衣、履之物,每人用钱300,五人终岁用1500,故每户仅剩700钱。”

这些数据,统统记在萧何脑子里,虽然不同人家会有出入,但大体不差。

到这还没完,朝廷还要收一波口钱呢,一户五口人加起来,每人23钱,要一百多。

最后,只剩下500多钱,按照购买力,相当于后世rmb一千不到吧。这就是胶东郡小农家庭,每年可灵活使用的开支,对他们而言,已经极其阔绰了,可一旦遇上不幸疾病死丧之费,朝廷再多征几次口赋,这个家庭就会入不敷出。

陈平拊掌而赞:“萧仓掾不愧是干吏,正如我所说,故即便是大丰收,郡内百姓的日子,也只得温饱,不见得有多少好转,若是欠收甚至大荒,那小农就要挣扎在饥寒线上了。”

萧何干笑:“不至于此。”

“是否如此,萧仓掾应当比我更清楚。”

陈平有些感慨地说道:“我也敢说,郡守治理两年的胶东,虽然亩产仍然比不上关中,起码也是天下四十郡前列,尚且如此。在一些亩产更少的郡县,收的田租口赋却一样多,在那里,真的是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了!”

萧何小心地问道:“陈长史的意思是……”

“没错,朝廷田租太重!”

旁边没有其他人,陈平一副与萧何交心的架势:

“萧仓掾与我一样,也好黄老之术,当知这泰半之租,除了秦地百姓早已习惯外,其余诸郡黔首,谁能长期忍受?更别说家中丁壮还要不时出门服役,甚至远到渔阳、豫章……可不是每一个郡,都能像郡守一般,对外来戍卒徭夫这般友善,让其衣食无忧啊。”

萧何顾左右而言他:“收多少租,征几次赋,这是朝廷定的,过去百多年一直如此。”

陈平低声道:“其实,对此郡守其实早有进谏,提出需要减租赋,十一、十二之税为妥。但陛下还有南征北战要打,还有骊山之陵,塞北长城要修,更有西王母邦要寻,这些都要丁壮钱粮,故租赋徭役绝不能减!”

“郡守暂时能做的,只能尽量增加胶东百姓亩产,将口赋维持在一年一次,绝不加赋!还按照承诺,免除了一些闾左的赋税。”

萧何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然也,郡守非但是朝廷良吏,亦是百姓的父母官。”

他话音一转道:“不过也正因如此,百姓赋税重些,官府得粮就多,加上晒盐和金矿所得之钱,才能让仓禀满溢,才能让郡守在青岛港大造海船,组织人手,在各县开辟沟渠,相比于两年前钱粮匮乏的景象,我也不必那么头疼。”

这滑头的萧何,不管陈平如何出言试探引诱,他都不表明自己的态度。

陈平却意味深长地说道:

“但也正是看中了胶东的阔绰,陛下才会任命郡守做监军,东征大军的衣食,由胶东一力承担啊……”

陈平知道扶苏出兵的计划,至少从六月份起,直到明年开春,八九个月内,大军衣食,都要胶东提供。

扶苏的大军,兵卒加上民夫,共计3万人,还有不少牲口,加上胶东自己出动的舟师,算上运粮损耗,船只遇风浪沉没的风险,满打满算,每个月,至少要运10万石粮食出去,合计百万,好不容易堆满的腄仓,将为之一空。

这还不算胶东为这场战争准备的船只、人手。

“胶东两年辛勤,百姓一载辛劳,就花在这场仗上了,这还只是供给数万人远征而已。”

陈平转向南方:

“若是南方那场动员数十万人的大仗打起来,岂不要让半个天下,为之汹汹不宁?”

萧何不敢再接话,陈平哑然失笑,却唱起了一首诗。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萧仓掾,百姓虽为齐乱平定,未曾波及到胶东而庆幸,暂时也还乖顺,但在他们眼里,吾等这些下乡催粮催丁的秦吏,会不会也是硕鼠,恨不得有朝一日将吾等驱逐呢?”

言罢,陈平对萧何长作一揖,扬长而去。

萧何亦还揖,良久后,直到陈平背影不见,他才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疑惑。

“陈平对我说这些,仅是抱怨么?还是说,他想暗示什么?这到底是他的话,还是郡守让他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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