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5章 这是谁家天下

人人都在缅怀着霍严的忠烈,以及对他结局的悲痛,郭候的笑声在此刻就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刺耳。

“他不从又如何,砸死他,然后赶了野狗来吃,那些野狗吃的肚子滚圆,哈哈哈哈!”

郭候面带疯狂之色,人群中有人干呕着,他听到后就更疯狂了。

他咧开嘴,无声的大笑着,身体随着大笑的节奏在颤抖,显得快意之极。

他仰头看天,眯着眼喊道:“霍严老贼该死,野狗吃了不算,你等可还记得老夫让送的肉?哈哈哈哈!”

林群安的咽喉涌动了一下,而那些百姓已经醒悟过来了,有人蹲在地上呕吐,有人在哭嚎着……

“你不得好死!”

“大人,剐了他!”

那些百姓渐渐的缓过来了,人人怒不可遏。

“好好的一个安乡县,如今被这逆贼弄成了废墟,该刨了他家的祖坟!”

“刨什么祖坟!杀了他郭家三族!”

“对,杀郭家三族!”

“砸死他!”

群情激昂之下,有人就扔了一块石头过来。石头在郭候的身侧落下,弹动几下,最后在他的脚边停住了。

郭候仿佛是被吓了一跳,愤怒的冲着那边喝道:“找死!”

林群安摇摇头,军士们就喊道:“都别扔东西,不然抓到了打板子!”

人群有些躁动不安,有人喊道:“大人,那逆贼当时就叫人砸死了霍大人,咱们为何不砸死他?”

林群安说道:“伯爷要他活着回去。”

“兴和伯?”

提起这个名字,连郭候都在颤抖。

他是已经准备好被千刀万剐的准备了,他觉得自己能够承受这种痛苦。可等林群安一提到方醒之后,方醒过往那残酷的经历就渐渐的浮上脑海。

杀人不眨眼只是一回事,传闻方醒活埋过战俘,而且还吃过人肉。

林群安走到他的身前,等郭候抬头看着自己时,才说道:“清理投献后造反的不少,可如你这般的却是独一份,郭候,你有福气了。”

……

各地的消息雪片般的飞到了京城,南方的局势恍如直面,让京城的文武百官和百姓都暗自咋舌。

几百起造反,这比任何朝代都要多,让人以为自己置身于王朝末年,乱世之中。

方醒坐镇金陵算是一颗定心丸,不管是百官还是百姓,都相信他能压住南方的局势。

可大家却又担心另外一点,他们担心方醒会大开杀戒,干掉那些儒家的头面人物。

所以朝臣们有人去信金陵,有人结结巴巴的向朱瞻基表达了这方面的担忧,然后朱瞻基很坦然的说名单会及时送到北平来。

张辅都难免担忧这些,和孟瑛在五军都督府说话,也提及了此事。

“德华看似好玩笑,好说话,可那人的骨子里最是执拗,若是被激怒了,哪管你什么士绅大儒,连藩王都讨不了好。”

孟瑛无奈的道:“陛下还派去了阳武侯,阳武侯稳重,想来能圈住他。”

两人说这个,实际上不是担心方醒被激怒,而是担心他会铤而走险,用这次清理南方的机会来清理儒家。

张辅觉得有些杞人忧天,就笑道:“这些革新怎么看都不会是一时想法,从文皇帝时就初现端倪,德华苦心孤诣多年,想来不会自毁长城。”

孟瑛有些嫉妒了,他低下头,想着方醒从年方弱冠就涉足皇室之事,然后一步步走到今日,其间多番筹谋,如今看来却大多都是在为大明的未来打算。

没有谁不想成为柄国重臣,可能力的限制和各自际遇的不同让他们只能各安其职。

对于孟瑛来说,这个世上他最在意的还是保定候府,其次就是自己的前程。

而张辅和他也是差不多,两人相对默然,直至一阵脚步声传来。

“南边的信使来了!”

两人霍然起身,然后急匆匆的进宫求见。

等到了宫外时,见到不少重臣都在等候,气氛紧张。

稍后有内侍来带着他们进去。

乾清宫中,朱瞻基在看着文书,群臣进来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继续看着。

他的眉心微皱,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些许冷酷之意,显得极为不高兴。

稍后他看完了,抬头说道:“三百余起,整个南方,三百余起谋逆,最大的一起……攻破了安乡县县城,知县霍严殉国,带头的就是士绅!”

朱瞻基把手中的文书卷握在手中,压着火气说道:“有人估摸着会说朕太刻薄,士绅是大明的根基,为何舍不得给些田地。”

着啊!

下面有些文官的心中真是这般想的,顿时就两眼放光的看着皇帝,猜测他是不是想改弦易辙了。

如果清理终结,那么这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儒家和皇帝的关系也会慢慢的修复,然后和历朝历代再无分别。

这就是大家的愿望啊!

可御座上的皇帝却冷哼一声,说道:“今日看来,士绅多有贪心不足之辈,朕今日给了田地,明日还给不给?给了这个,以后几年一批举人进士,朕给不给?”

他的声音渐渐森然:“今日给了,明日给了,这大明何时也打包给了他们?!嗯!”

“陛下息怒……”

“息怒?”

群臣齐齐躬身,倒也壮观。

可朱瞻基却没有什么欢喜,他起身负手走下来,一直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刺眼阳光说道:“有人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朕当年深以为然,并想执掌天下,叱咤风云。”

呃……

这话却是痴人说梦了些,连太监都知道皇帝的不容易,说什么朱家的天下,那和庙里的木胎神像有何区别。

朱瞻基缓缓回身,从后面看着群臣,然后看着御座。

“仁皇帝的遭遇让朕知道这天下不是朕的,也不是朱家的,若是弄不清这个,朱家将会大祸临头,成为被逆贼宰杀的羔羊。”

“陛下!”

一个文官跪下,他解开官帽,深深的俯首。

一个个臣子在朱瞻基的面前跪下免冠,大殿内只有朱瞻基在站着。

他缓缓从跪着的几排人中间走过。

他恍如神灵,看着这些俯首的大明重臣。

“前宋乃是士大夫的天下,大明是谁的天下?”

朱瞻基抛出这个问题,却不是在寻求答案。

他再次走到御座前,面对御座,伸手摸了摸扶手,说道:“椅子只是椅子,每个人都有一张椅子,坐稳了才能得善终。”

皇帝的话里杀机毕露,而下面的臣子们同样如此。

反对清理投献的臣子会痛恨郭候,因为他让皇帝看到了南方士绅的另一面。

而赞同清理投献的臣子同样也在痛恨着郭候。

以士绅的身份造反就不说了,居然攻破县城,这个信号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以往那些逆贼造反大多是闹腾一阵,也就是山东出现过一次县城失陷的事,可那是县城内部暴动。

而郭候这个却不一样,他是纠集了手下的庄户攻打县城。

攻打县城!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个让皇帝睡不好觉的信号。

今天攻打县城,明天是否就要攻打北平?

“诸卿请起。”

朱瞻基转瞬就收拾好了心情,回身坐下,说道:“朕以为,士绅跋扈,乃至于敢谋逆,归根结底在于宠溺!”

宠溺?

“对,就是宠溺。”

朱瞻基说道:“大明对士绅越来越好,而他们就越来越不知足,所以清理投献的时机实际上已经是晚了!”

(本章完)

第2326章 读书人的未来

皇帝发怒了。

“听闻有士绅造反,攻破了县城,那个知县力战被擒,却不肯降,殉国了。”

神仙居的消费并不低,按照方醒当年给莫愁的意见,走的是中上路线,所以就餐的非富即贵,至少不是穷酸。

“都是些脑袋发晕的,这天下都安稳了,北边也没了马蹄声,南边的倭寇也没了,连那些泰西人都被击败了,那些士绅为啥要造反?”

一个黑胖的商人在大堂里肆无忌惮的说着:“我看都是人心不足,觉着以往偷了朝中的赋税是应当的,连陛下都不能扳回来,可见他们的胆子之大,连陛下都没放在眼里。”

时至午饭时间,大堂里坐了七成食客,大多都是商人,但有一桌看着像是读书人。

“可不是吗,当年兴和伯说要是给他们机会,说不准第二天就要改朝换代了。”

“嘘!噤声!小心东厂的人。”

那商人被同伴提醒了一下,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坐下四处张望。

那桌读书人面色涨红,有人起身道:“那郭候丧心病狂,和我等有何关系?以前还有武人造反的,那是不是武人都是叛逆?”

这话说的有理,可他们的身后有人嘀咕道:“武人再跋扈,可也没听说过有几百起造反的吧?”

“胡言乱语!”

那读书人原地回身,喝道:“武人粗鄙,如何能与我等为伍?”

这是习惯性的话,估摸着都没过大脑,说完这人就后悔了。

如今大明武人的地位可没那么低,而且武学不断给各部输送学员,现在的大明军队,渐渐的有了些精锐的迹象,纪律更加严明。

所以说武人粗鄙,这是犯忌讳的事儿。

大堂内静悄悄的,要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左侧占了一张桌子,闷头喝酒的两个男子。

那二人就是东厂的,而且很懂规矩,第一次先上门拜访,只说借用一下神仙居打探消息。

要弟当时就想拒绝了,可莫愁却叫人去问了方家,结果是达成了协议:神仙居给他们提供场地,他们用餐的费用按照七成计算。

这也算是皆大欢喜了,据说安纶在东厂都说莫愁做事大气,比某些人好多了。

所谓的某些人,自然就是指方醒。

那二人拿着酒杯停住了,一人瞥了那读书人一眼,然后和同伴碰杯。

先前说话的商人却被这话给激住了,再次起身道:“什么粗鄙?有人就说了,士绅于国无益,只是造粪的米虫,可武人却还能保家卫国,你们能做什么?”

这话有些恶毒,而且造粪的米虫这个比喻就出自于方醒,所以那些读书人气恼不已,却知道这里是方醒小妾开的酒楼,就没敢肆无忌惮的辩驳。

但那股子气却不是那么好消散的,大家重新开始吃饭,那些读书人心情郁闷,于是难免频频举杯。

差不多有些醺醺然之后,一个读书人说道:“霍大人是好样的,可若非是要清理田亩,哪来这些祸事啊!”

那些商人虽然看到士绅被打压也高兴,可终究对这个局面觉得有些无谓。

许多人都认为清理田亩,打压士绅是多事之举。大明富有四海,给他们占了又如何,大不了到时候把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户移民到海外去罢了。

人口会越来越多,中原的田地会越来越值钱,这个是‘有识之士’的共识,所以现在侵占土地,只是为了让子孙能握着不断升值的财富罢了。

财富才是大家的追求,至于其它,只能暂时搁在一边。

于是大堂里渐渐的安静下来,只有筷子触碰碗碟和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

……

“动手了!”

解缙回来了,他满头大汗的,竟是这些年少见的欢喜。

黄钟赶紧给他弄了毛巾,然后泡了茶水。

“解先生无需急切,伯爷在书信里说了,南边是该动了,否则工商蓬勃之后,那些士绅就会融合进去,到时候投鼠忌器,就成了毒瘤。”

解缙把毛巾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服的说道:“他以前不是说要引导那些士绅去经商开作坊吗?怎么又不愿了?须知为政者要有定力,最忌讳的就是今日想这个,明日想那个,最后一事无成。”

黄钟拿出一封书信递给解缙,解缙慢慢的看了,说道:“户籍要慢慢的融合,士绅也要慢慢的放手,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给了优待,迟早这些优待就会变成笼子,不但束缚住了那些士绅,也束缚住了大明,好见解!”

……

“兴和伯说了,士绅以往以为自己在帮朝中治理百姓,可朝中已经有了些风声,以后会渐渐增加各地官吏的人数,这是什么意思?”

曹瑾不喜欢这种角色,在曹安在国子监站稳之后,他更希望能颐养天年,然后看着外面的风云涌动渐渐衰老,渐渐死去。

可精力充沛的方醒却在南方搅动了风云,而且还把他带了进来。

不做不行啊!

他是感激方醒的,而且曹安和方醒有这些缘法,以后说不定有些意外收获。

所以他才撑着一把老骨头在四处奔走。

他觉得自己最多十天就会倒下,然后方醒来看望,他会把曹安托付过去,最后安然死去。

可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精神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一群读书人在仔细听着,他们都是这次清理行动的牺牲品,被收走了不少土地。

曹瑾端坐着,腰杆笔直,“士绅协助官府管理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就是官吏专管了,老夫问一句,那时候的士绅何去何从?”

大堂里热烘烘的,越年轻的出汗越多,曹瑾反而只是额头微湿。

他见这些读书人都在沉思,就继续鼓动道:“到了那时,中了进士的自然可以为官,可千万人才能中一人,剩下的去干嘛?坐吃山空?哪家有这等财力?若是有,老夫觉得不如去经商,好歹还能给子孙多留些钱财。”

他的话没有什么冠冕堂皇,很简单的道理,直接剖析了读书人未来的道路,让人信服。

这些读书人很迷茫,而曹瑾最近很活跃,并且他和方醒的关系带着点缘分,所以他召集了之后,就来了不少人。

“你等想不通为何要清理,可那些百姓该怎么想?”

曹瑾知道方醒对儒家的态度,见这些读书人迷茫,就下了个重锤。

“兴和伯说了,天下四民都是陛下的子民,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现在有,以后会慢慢的拉近,最后……没有。”

方醒当初给曹安说这番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最后肯定还会有高低贵贱,但朝中的目标就应该是不断拉近这些人之间的距离。

不断,这就说明方醒对人性和人心很是了解,知道桃花源只是臆想,当不得真。

所以大明才需要一个坚强而有力的皇帝,否则那些官员会漠视这些距离。

曹瑾心中微叹,最后说道:“兴和伯还说了,咱们以后的活路得自己去找,不然万民奉养,咱们可担得起?”

士绅阶层真的是万民奉养,可回报了什么?

有人说道:“是担不起,可好歹也得给条活路吧。”

“活路啊!”

曹瑾想起方醒的话,就苦笑道:“朝中以后要兴教育,要不少先生,还有不少地方也要读过书的人,就怕读书人下不去这个脸啊!”

感谢书友:“实心的空竹”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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