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哑巴

祝余必须承认,陆卿把她说服了。

抛开自己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认知,以他们眼下的处境和清水县的情形来说,陆卿的做法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我明白了。”想通了这些,她笑着对陆卿点了点头,“就和那投壶一样,劲儿大些小些都不难,唯有拿捏一个‘折中’的力道最难。

我若是清水县百姓,知道李文才的走狗被杖毙在衙门口,心里也一定痛快极了。”

陆卿也笑了,又恢复了平日里一派轻松的模样,开口冲屋外说了一声:“进来吧。”

符文从外头推门走了进来,回身把门掩上,又冲祝余见了礼。

祝余这知道原来前一天深夜符文悄悄回来了,不过为了不打扰祝余休息,陆卿叫他先去休整,等早上祝余起了之后再过来禀报在外头的收获。

偷眼看了看一旁一脸平静的陆卿,祝余心里略微有几分惊讶。

原以为他不过是需要自己验尸的本事,所以想要加以利用而已,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把自己给看低了。

符文身上还穿着出去打探的时候穿的那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是用一块旧布巾包住发髻,奔波了几天,脸上胡子拉碴,还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一眼看过去,恍若一个憨厚淳朴的庄稼汉,完全不似平日跟在陆卿身边时那么精明强干。

祝余默默地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人靠衣装”,虽然有的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但有的人却可以靠一身衣裳就把整个人的气势都改了。

“大人,长史,事情我都查清楚了。”确定了符箓守在外头之后,符文才开口对陆卿和祝余说,“那一对求财得财的兄弟,是从一个哑巴乞丐那里得知鬼庙灵验的。

他们两个有样学样,发了一笔横财,不过也仅此一笔,之后又再求过也不见‘鬼仙显灵’了。”

“哑巴乞丐什么来路?”陆卿问。

“大人,这哑巴乞丐的来历可就说来话长了,里面还牵扯到了食肆的那位老掌柜。”符文回道,“我探听到,那哑巴小乞丐原本非但不是乞丐,还是庄子上一户殷实人家的孩子,家中姓曹,他天生口不能言,后来家中破落,家人差不多都死了,反倒是这么一个小哑巴独自活了下来。”

祝余听着符文的意思,这小哑巴家中似乎另有隐情,便问:“难不成小哑巴家破人亡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回长史,正是如此。”符文连忙答道,“不仅是人祸,还与那食肆横死在树洞里的老掌柜有牵连。”

“仔细说说!”祝余立刻坐直身子,这几日她一直因为虚度而百无聊赖,这会儿也来了精神。

陆卿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身旁两眼放光的祝余,眼神里又多几分笃定,转而也看向符文,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打听到,那小哑巴本来家中有些田产,虽然算不上富户,倒也够一家人吃用,他们家中有一口甜水井,井水格外清冽甘甜,加上祖上传下来的酿酒的秘方,平日里也会用自家产的粮食和自家水井里的水酿一些酒去县城里贩卖。

小哑巴家里酿的酒,汤色澄明,入口润而不辛,虽然酿得不多,但却非常好卖,哪怕价格比别家小酒坊的都要略贵几文,每次拉到县城里去,很快就能卖光,甚至还有食肆酒楼专门出钱想包下他家的酒,专供一家售卖。

那时候也有不少大的酒坊愿意重金购买小哑巴家祖传的酿酒秘方,都被小哑巴的祖父拒绝了。

期间乡邻多有嫉妒眼红的,等到卢记在清水县一带开始逞凶霸道,就有人将秘方的事情告诉了已经死了的老掌柜,老掌柜又告诉卢记当家的。

卢记带人上门出钱收买未果,便唆使乡里一个泼皮去小哑巴家里偷,被小哑巴的祖父发觉,二人厮打中,小哑巴的祖父被推倒在地,脑袋在石头上撞了一个大窟窿,当场便死了。

之后小哑巴的父兄将那泼皮告上衙门,清水县衙的李县令并未发落那泼皮,只随便抽了几鞭子就把人放了回去。

没过多久,有一日,小哑巴和他姐姐两个人上山拾柴,等到傍晚回来才发现,家中走了水,父母叔伯竟然一个也没有逃出来,都被烧死了,一下子一家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没过多久,邻村有人看上了小哑巴的姐姐,想要趁人之危将她掳回家去做妾,小哑巴想要阻拦,被打了个半死,他姐姐性子刚烈,见弟弟被打得快丢了性命,也再没有人护得住自己,羞愤之下直接跳井死了。

打那之后,甜水井死过了人,再没人敢惦记,小哑巴侥幸捡了条命活了过来,成了个小乞儿,这一户就算是彻底没了人了。”

符文平时并不是一个把心思挂在脸上的性子,但这会儿同主子讲述自己打听到的那些事,依旧难掩唏嘘。

“让我猜一猜。”祝余回忆着山洞里面的那几具尸首,“之前给老掌柜报信儿的、去小哑巴家里偷秘方未成错手害死小哑巴祖父的,还有想要强娶小哑巴姐姐,将她活活逼死的,都已经死了?”

符文连忙点头:“正是!那日在破庙的神像后头,长史您亲自验看过的死者便是想要强娶小哑巴姐姐的那个邻村的富户!”

祝余心下了然,那天晚上在客栈里,被这其中的种种疑惑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得琢磨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缘由,现在被符文查到的消息彻底证实。

那老掌柜收到消息,刚给卢记通风报信,属于为虎作伥,自然是恶行。

但恶归恶,老掌柜手上却并没有直接沾染小哑巴一家人的鲜血。

所以同样难逃一死,他可以出现在树洞之中,以最诡异的方式给众人带来不小惊吓,同时也避免了曝尸荒野的结局。

比起其他那几个亲手害死小哑巴家人的恶徒来,已经算好的了。

只是,一个小哑巴,口不能言,年纪不大,听符文的意思,身子骨也不算强健,又如何做到将这些令他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诱至鬼庙加以杀害,并弃尸于那样一个轻手利脚走一趟都累个半死的偏僻山洞中的呢?

(本章完)

第49章 尺凫

祝余记着破庙里和酒坛上的淡淡的异香,赶忙想要开口询问,又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不少话,反倒是符文的正经主子陆卿没怎么吭声。

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喧宾夺主,祝余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忍了回去。

“长史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符文便是。”陆卿伸了个懒腰,“我这会儿没有什么头绪,若是你心中有什么揣测,但问无妨,问清楚了也好让符文早点去歇着。”

陆卿这样一说,祝余方才的顾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说,符文这几日在外面奔波也实在是辛苦,哪能这个时候磨磨蹭蹭,耗着人家不让人休息呢!

“那一对泼皮兄弟是如何从小哑巴那里知道‘鬼仙庙’的?”她开口问符文。

“回长史,那兄弟二人说,小哑巴原本四处乞讨,饿得一把骨头,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后来好像还生了病,许久见不到人影,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他估摸着是病死在哪里了。

结果忽然一日,那兄弟二人在赌坊附近又看到小哑巴,不但没有死,还穿得干干净净,人也白胖起来,瞧着别提多健康了,在集市上拿一角碎银子买肉包子吃。

兄弟两个觉得稀奇,就偷偷跟着小哑巴,发现白日里他到处吃喝闲逛,之后又买了许多香烛贡品,到了天黑夜静之后,一个人到那破庙里去拜神,虽说不会讲话,还是吚吚呜呜,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特别虔诚的样子。

两个人就把小哑巴堵在了破庙里,问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不说实话就送他下去和家人‘团聚’。

小哑巴惧怕二人,又是比划又是示意,总算让兄弟二人明白了那间破庙里的鬼仙可以求财,极其灵验。

于是他们也如法炮制,拜过鬼仙之后,果然从供桌上面得了两个大银锭。”

符文用手比划了一下银锭的大小,祝余在心里估算一下,感觉高低也有十两上下。

对于普通的庄户人家,尤其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乡间泼皮来说,这的确称得上是一笔飞来横财。

“什么叫做果然从供桌上得了两个大银锭?难不成那银锭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又问符文。

符文连忙摆摆手,答道:“此事我特意打听过,那对泼皮兄弟是因为深夜跑去鬼仙庙求财的,说是摆上了贡品,焚香祷告了之后,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就忽然觉得格外困倦,兄弟俩就都在庙里打起瞌睡。

两个人都睡得特别沉,等一觉醒来,外面天都要亮了,这个时候供桌上就已经有银锭摆在那里,他们也没多想,就觉得那是鬼仙的赏赐,立刻拿了钱跑去吃喝玩乐,没多久就都给挥霍掉了。”

祝余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略加思忖,便对陆卿说:“我想问的都问完了,您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就叫他去休息吧!”

陆卿在方才祝余和符文说话的时候,似乎一个人在神游,这会儿才被唤回注意,略微定了定神,对祝余颔首,转脸问符文:“你是以何理由去向那对泼皮兄弟打探这些的?”

符文连忙说:“我只是暗中查探,若是对方没有打听,我就当是路过商客,闲来无事,攀谈解闷儿。

那对兄弟倒是对我的来意刨根问底,不愿轻易告诉我,我虽然也并未明说自己为何而来,却在言语间有意让他们误以为我是暗中受清水县县令的差使,专程打听鬼仙庙一事的。

那兄弟二人本也不是什么伶俐人,并未起疑,反而生怕怠慢了我,对我知无不言。”

“很好。”陆卿很满意,吩咐道,“今天你且好生休息,这几日辛苦了。”

“我不辛苦,”符文摇头,“大人,要不要我出去在清水县中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卢记这么多年欺行霸市,残害同行,背后都是有李县令的撑腰和指使,若非如此,卢记也不会有这样的胆子和手段,所有坏事,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并非卢记,而是李文才?”

“你和符箓随我一路同来,已经太惹眼了,此事不能由你来做。”陆卿摇头,“交给尺凫卫更稳妥。并且不止要把李文才是背后始作俑者传出去,还要放出风声,就说李文才私下里笃信怪力乱神之说,也早已经听闻鬼仙庙能够得偿所愿,有意暗中去向鬼仙求功名利禄。”

祝余听到“尺凫卫”三个字的时候,立刻想到了之前陆卿收到的那一份密报。

原来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暗卫叫做“尺凫卫”。

尺凫,传说是一种大鸟,是神的使者,身形庞大,羽翼展开足以遮天蔽日,却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人能掌握它的踪迹,能够影响世间万物的生长和衰败。

在这大鸟死后,化作人的第四道影子,跟在人的身边。

然而它又不是普通的影子,而是影神,能够影响人的健康甚至命运,若是触怒了它,便会招致不幸。

以神鸟命名,这尺凫卫真正的主子是谁,不言而喻。

风光无两的圣上亲封金面御史,甚至拥有对奸佞之徒先斩后奏的权力,却需要拿令牌去向禁军借人,这无异于一只拔了利爪没有牙的老虎。

唬人,但是吃不了人。

看似大权在握的陆卿,实际上身边可供差遣的自己人就只有符文符箓这两兄弟而已。

这也难怪他想要拉自己“入伙”了。

没有别的什么事,陆卿把符文轰走,让他去好生休息,然后叫上祝余,又从偏院外头点了几名从赵信那里借来的润州府衙差,直奔李文才的书斋,叫祝余当着众人的面开了那道铜锁。

“进去搜,把诸如账册、笔记之类,统统拿给我。”陆卿对几个衙差说。

衙差应声冲进书斋,开始翻找起来,原本井井有条的书斋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大人,找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衙差从里面跑出来,手中拿着一个账本,恭恭敬敬递到陆卿手中。

陆卿接过来,随手交给祝余,正打算开口,就看书斋里又跑出来了一个衙差。

“大人,我也找到了!”这个衙差手里也拿着一个账本。

在他身后,还有个人也跟着跑了出来:“大人,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找到了!”

陆卿与祝余对视一眼。

看样子,这书斋里还有朱巧云都不知道的意外收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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