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假行僧

烈烈寒风起佛国,惨惨飞云也难浮。

五台县以五台山而得名,五台山是赫赫有名的佛家圣地。

只是佛法无边,也无法阻挡暴风雪的侵袭,北风呼啸着卷着雪沫, 将鳞次栉比的山寺掩盖,也掩盖了山寺的晚钟声……

此刻,正是僧人们作晚课的时候,各家寺庙的僧人,都聚集在大殿里虔诚诵经,寺院的别处一点人声都没有。两个乞丐般的身影, 却悄然逾墙而入,先进僧人的禅房,顺走了数套僧衣僧鞋;又去伙房,掀开热腾腾的蒸笼,拿起僧人们预备晚餐的馒头,也不管烫不烫,便狼吞虎咽起来。两人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刚偷到的褡裢,往里头装满了馒头。

“有人来了。”这时一个女声响起,竟然还有望风的。

两人把馒头使劲塞到嘴里,顾不上把蒸笼盖好,就背起褡裢钻窗出去,跟那女子一道越墙逃窜。身后响起僧人的咒骂声:‘哪来的蟊贼,敢偷佛爷的晚饭?’

‘呜呀呀,抓贼呀!我的裤衩都被偷了……’

声音很快湮没在风雪声中,富足的僧人们也不可能真为了几件衣裳、一笼干粮顶风冒雪的出去抓贼……

三个偷儿特意兜了个圈子,来到五台山下的一处废砖窑里……山上建了么多寺庙, 山下的砖窑自然不在少数,有些仍在使用,有些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塌陷废弃了。三人进到的砖窑, 就是这么个情况, 不过从仅可容人的通道钻进去,竟看到窑洞深处有火光跳动,暖和了整个洞穴。

“有吃的了!”为首的偷儿一开口,居然是王贤的声音。他把褡裢往地上一扔,雪白的馍馍便滚落出来。

“钦差大人当贼,史书上也会记下这笔吧。”倚在火堆边的宋将军挪揄道。

“没你的馍吃了!”跟在王贤后面进来的顾小怜,狠狠瞪他一眼道。若非听声音,根本看不出这满面黑灰的女子,有着倾国倾城的容姿。

宋将军忙噤声,捡起个馍,用袖子擦擦土,吃了几口,泪珠就下来了,哽咽道:“终于又吃到人吃的东西了……”

“感情你前几天吃的都是狗吃的?”王贤笑骂一句,拿起个馍馍大口啃起来道。

“狗都不吃!”宋将军表情夸张道:“这些天咱们吃的什么?草根、松子、田鼠、虫卵,谁家养的狗吃这个?!”

“狗都不吃,就数你吃得多!”顾小怜剜他一眼道:“白面馍馍还堵不住你这张嘴?”不过心里也不胜唏嘘,这些天真是艰难啊,到今天才第一次生火,第一次吃上干粮,之前为了防止暴露行踪,哪敢见一点火光?更别说弄熟食吃了。

“这才哪到哪,”王贤看看坐在远处望风的吴为,无所谓的笑笑道:“当年过戈壁,连草根都没得吃。”说着丢个馍馍给呆坐一旁的刘子进道:“吃饱了饭再继续发呆。”

刘子进接过馍馍,默默的吃着,却眼珠子转都不转,嘴上更是一声不吭。王贤无奈道:“这都发呆几天了?没完没了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话够刺激人的,刘子进霍然抬起头来,紧盯着王贤,谁知半晌又泄气道:“我不是男人……”

“得……”王贤无奈道:“先吃饭吧。你这怂样真是白瞎了王五和老九这些汉子……”

“……”这话更狠,刘子进先是不吭声,一个劲儿往嘴里塞馍,可是食不下咽,只把一张嘴塞得满满的,一张脸越涨越红,额头青筋暴起,吓得王贤直往后挪屁股。准备见事不好,随时逃跑。

‘呸’地一口,刘子进吐出口中的干粮,抬起头来,瞪着血红的双眼,对王贤怒吼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出去跟官军拼了?我广灵县的几万将士,十几万百姓怎么办?投降官军?你以为我不知道,朱棣那样的绝世凶人,肯定把我们十几万人全坑杀了!”

“不不,你误会皇上了。”王贤摇摇头道:“皇上若真是绝世凶人,为何到现在还迟迟不发兵平叛?不就是想要尽可能的少死人?”

“朱棣还有怜悯之心?”一旁的宋将军冷言冷语道。

“吃你的馍吧!”顾小怜狠狠瞪他一眼,用馍馍塞住了宋钟的嘴。

‘呜呜……’宋将军被噎得直翻白眼,到处找水也找不着。

“他说的没错,我信不过朱棣。”刘子进的目光,渐渐凝实起来,冷声道:“走上造反这条路,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不是成王就是败寇,没有第三条路。”

“还可以接受招安。”王贤缓缓信口道:“我来之前,皇上曾面授机宜,说这些年天下百姓忒苦了点,山西刘子进造反,其实朝廷也有一部分责任……很多百姓都是被贪官劣绅逼得过不下去,才会加入白莲教的。所以对刘子进能抚则抚,万不得已才动武。”

“皇帝真是这样说的?”刘子进难以置信,但他料想钦差大臣也不敢假传圣旨……却忘了王贤都敢只身入广灵,还有什么是这家伙不敢的?

“皇上就是天,我岂敢欺天?”王贤一脸理所当然道。

“还真让人想不到……”刘子进喃喃道:“皇帝不是诳人的吧?”

“君无戏言!”王贤沉声道。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刘子进皱眉道:“我揭竿起事难道就是为了被朝廷招安么?”

“那你是为了什么?”王贤笑问道:“为百姓找条活路?”

“明人不说暗话。”刘子进缓缓摇头道:“我才没想那么多,只是觉着男儿在世,学得一身好本领,岂能白白埋没?”说着蚕眉一挑,露出些许豪气道:“总要人过留名才是!”

“可惜是骂名。”王贤淡淡道。

“那是你们狗官这样看!”刘子进不爽的哼一声:“我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陈胜吴广、千古流芳!”

“你要是像人家陈胜吴广一样,凭真本事起事也行?”王贤哂笑一声,不屑道:“可是你从一开始到后来,哪一步背后没有晋王的影子?史书上就算写下你的名字,也只会送你两个字——走狗!”

“你!”刘子进勃然变色,半晌却颓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晋王扶起来的?”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王贤洒然一笑道:“你要是真会什么撒豆成兵、驱鬼使神的道术,咱们这会儿还用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这个么……”刘子进有些羞赧道:“确实是唬人的。”

“所以么,”王贤一摊手道:“什么石梯岭三败大同军,打虎峪阴兵取人头,这些丰功伟绩都是怎么来的?你能跟我说说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刘子进声音越来越小道:“就是稀里糊涂的官军便退了,还留下那么多辎重,然后就有我撒豆成兵、能驱鬼神的传闻出来,我当然也不否认,乐得让下面人敬畏我。”

“这不过是人家借你的名义,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罢了,你给人家当了夜壶,还在这儿沾沾自喜。”王贤哂笑一声道。

“夜壶,什么意思?”刘子进一愣道。

“用的时候挺热乎,用完了就远远丢开。”宋将军小声解释道:“人家现在就是来丢夜壶了。”

刘子进闻言羞愤不已,狠狠瞪他一眼,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糙理不糙……晋王此番杀鸡用牛刀,显然是非要干掉自己不可。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想抹掉同自己的关系罢了……人家已经当上亲王了,岂能再跟自己这样的反贼有瓜葛?

这也是刘子进最近一直逃避现实的原因所在,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根本不过是个响马头子的水准而已,能在广灵县闹这么大,实乃天时地利人和,但若是失去了晋王的支持,焉有不败之理?所以他才会想冒险到太原城去一遭,就是想见见王爷,听听他到底想怎么安排他,和他手下的兄弟。

王贤的话让他彻底没法再逃避,刘子进有些羞恼道:“我当初不过是个响马,是他们把我兄弟赶鸭子上架的。现在用不着了,就想把我们斩尽杀绝,没门!”说着恨恨的吐口痰道:“我就是死,也要拉他们垫背!”

王贤心说,要的就是这股劲儿,遂微微一笑道:“你原先是响马?是怎么跟朱济熿勾搭上的,又是怎么干上造反这份很有前途的事业的?”

“我原先和老五老九他们,是驰骋晋西北的响马,后来永和王朱济烺收拢山西的绿林好汉,他有大军在手,顺者昌、逆者亡,我等不得已,才投奔了他。之后几年里,有他兄弟罩着,弟兄们打家劫舍倒也快活,直到今年初,朱济烺突然把我叫到书房,先是一语道破我白莲教的身份,待我吓得魂不附体时,又话锋一转,让我以白莲教的名义造反!”

“朱济烺……”王贤问道:“这次来搜捕的大军,不就是这位永和王统领么?”

“是的。”吴为点点头。

“看来他是真怕你跑了啊。”王贤笑着看看刘子进道:“你继续……”

“当时他跟我说的是,等着事情一过,随便找个替罪羊交给朝廷,我再带着部下藏起来躲躲风头,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刘子进叹气道:“那会儿我也是鬼迷心窍,觉着正好可以趁机过过杀人的瘾,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于是我便带着弟兄们回了广灵、杀官造反,没想到竟然那么多人响应。尤其是在我击败了大同镇的官兵后,投奔我的人更多了,短短半年时间便聚集了五万大军,这是我们之前,谁也没料到的。”

“嗯。”王贤点点头,这大明朝现在确实遍地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熊熊大火,若是永乐皇帝再不与民休息的话,只怕会有更多的张子进、王子进涌现出来……

“人数增加到五万,之前的定计便不好使了。”刘子进道:“而且我也动了做一番事业的心思,不过我知道,不管干什么,都离不开王爷的支持,便想着借这次的机会,到太原去拜见下王爷,得个准信。”说着愤愤道:“只是没想到,我一片忠心未变,他们却要杀人灭口!”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王贤淡淡道:“人家如今是王爷千岁,你是如今天字一号反贼,他能让你活着,把他为了上位,不惜养寇资敌,断皇帝粮道的事情,讲给天下人知道?”

“断皇帝粮道?”刘子进瞪大眼道。

“是啊。”王贤冷笑道:“不然你以为,朱济熿兄弟要你在广灵县起事作甚?”

“那皇帝还能……放过我么?”刘子进额头见汗道,显然,他的立场已经动摇了。

“我说过,君无戏言。”王贤微笑道:“再说也看你的表现,你要是能揭发那些乱臣贼子出来,为朝廷除害,那样非但罪责可免,还能成为朝廷的功臣,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我对当官不感兴趣……”刘子进摇摇头道:“我只求我和我兄弟们,能平平安安,你只要能保证这一条,我就答应和你合作!”

“……”王贤刚要应声,刘子进却一摆手道:“口说无凭,我不能再轻信别人了,你请圣旨来,旨意里赦免了我兄弟才作数。”

“这没问题,不过需要等些时日。”王贤道。

“那就等吧……”刘子进黯然道:“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了。”

“好,我们先设法离开广灵县再说。”王贤说着话,已经塞了三个馍馍下肚,感觉饱了,才从包袱里倒出几身僧衣道:“吃完饭把头剃了,咱们扮成和尚明早进城!”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刘子进和宋将军,难得的异口同声道。

“那你们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王贤翻翻白眼道:“到时候看看还有没有完好的身体发肤……”

这话让两人打个寒噤,看看王贤道:“你也剃?”

“当然。”王贤淡淡道,心说老子早就盼着这天了!

(本章完)

第417章 光头

“我第一个剃!”

王贤说到做到,将顺来的剃刀递给顾小怜,自己端坐在火堆前,闭上了眼睛。

“官人,真要剃么?”顾小怜问道。

“剃!”王贤沉声道, 虽然心里对理发这件事充满了期待,但为了不显得太另类,他还是摆出一副纠结的神情。

“那我可真剃了……”顾小怜小声道。

“嗯。”王贤点点头,顾小怜才小心落刀,刮下他一绺头发来,然后小心搭在手臂上。随着一刀刀刮下去, 王贤脑袋上的头发越来越越少, 他终于体会到一种久违的舒爽感觉……

‘实在是爽啊……’与众人想象的正好相反,王贤此刻的心情,那叫一个雀跃……对他来说,再世为人最大的不适应,除了没有电、不能上网之外,就是这满头飘逸的长发了。这年代不兴剃头,讲的是‘肌肤毛发受之父母,不可损毁’,是以从小到大,除了修一修边角之外,他就从没捞着剃过头。满头长发盘在头顶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尤其是不在家里,没法定时洗头的时候,那真是夏天捂痱子、冬天养虱子,他早就想剃光成一快了!

这次终于能名正言顺的来一次, 焉有不爽之理?

不一会儿,一个锃亮的光头诞生了,王贤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心里那个舒坦, 就别提了。反倒是顾小怜泪眼婆娑,就跟把她的秀发也剃光了一般……

“别哭,我真不难过,这样多舒服啊。”王贤笑着安慰下小怜姑娘,又对其他人道:“你们还磨蹭什么?”

见钦差都剃光头了,宋将军也没啥好说的,也坐到火堆边,流着泪道:“仙儿,你下手轻点……”

“想得美,自己剃去。”顾小怜却不管他,只把剃刀丢给他,刀尖险些扎在宋将军的脑袋上。宋军忙手忙脚乱的接住,一边嘟囔着‘女生外向’,一边举刀把自己的头发刮下来,还眼泪直流道:“爹啊,娘啊,儿不孝啊……”

他们之所以要扮成和尚、冒险进城,是因为闲云那边传来的消息……吴为在喇嘛庙落脚后,用飞鸽传书的法子,向设在邻县的联络点,告知了他们所处的位置和情况。之后,在喇嘛庙下的废砖窑里躲了几天,终于等到了穿过层层封锁的闲云少爷……虽然晋王军将五台县围得密不透风,但轻功超绝的闲云少爷,还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来。

闲云向王贤介绍了那边的情况,又将杨荣的安排讲给王贤知道,末了拿出两本度牒道:“多了没有,你看怎么办吧。”

“不用都有,”王贤笑道:“你当是你武当山啊,度牒随便发?就算这是五台山,每个庙里有度牒的也没几个,大部分都是黑户。”

“那我就放心了。”闲云看看王贤,突然忍俊不禁道:“不知道你头圆不圆?”

“什么意思?”

“头圆的话,比较适合剃光头。”闲云少爷扑哧一笑道:“说正经的,你要我在暗中保护,还是跟你一起?”

“还是暗中跟着吧。”王贤白他一眼道:“不过到时候我们要是露馅被抓了,你可千万别冲动,速速到大同求援,切记切记。”

“我知道了。”闲云点点头,消失在大风暴雪中……

顿饭功夫后,所有男人都成了光头,连昏迷不醒的张五也不例外。然后便开始换穿僧衣……那僧衣内黄外红,穿上后竟是活脱脱的喇嘛,王贤还有些得意道:“得亏我们扮的是黄教,不然头上还得点戒疤。”

宋钟和刘子进却笑不出来,前者闷声道:“你这招能不能行啊?可别自投罗网。”

“不放心你就留在这儿。”王贤笑道:“说不定比我们瞎折腾还强。”

“我还是跟着吧……”宋将军缩缩脖子,蜷在火堆边不吭声了。

王贤看看顾小怜,叹口气道:“倒是你,明天能蒙混过关么?”

“官人放心吧。”顾小怜眯眼一笑,虽然满面灰黑,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笑容的甜美。

当天夜里,几人都辗转难眠,有人是心疼自己的头发,有人则担心明天能不能过关。王贤倒还好,睡着的挺早,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直到感觉有人用毛发挠自己的鼻子,才打了个响亮的嚏喷,睁开眼时,便见一个小沙弥正红着眼圈看向自己。

“你哪位?”王贤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小怜,你也剃了光头?”

“不许笑……”顾小怜可怜巴巴的戳他一下,小声道:“奴家陪官人一起光头。”说着又不胜担心道:“是不是丑死了?”

“哪呢,好看极了,绝对是世上最好看的……”王贤笑道:“小尼姑。”

“官人就爱取笑奴家……”顾小怜扭动娇躯一阵不依,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团假发道:“这是用官人的头发编的,不扮和尚后,总比用别人的强。”

“还是小怜细心。”王贤把那假发往头上一扣,感觉很是妥贴。

“奴家自个也弄了一顶呢。”顾小怜也把一顶假发扣在头上,笑嘻嘻道。

“仙儿,有没有我的?”宋钟恬着脸问道。

“没有。”顾小怜白他一眼道:“你自己弄!”

“谁说闺女是爹妈的小棉袄来着……”宋钟郁闷的又叹口气。

把昨晚剩下的馍馍切成片,放在火堆上烤的金黄,便是众人的早饭。吃过饭,打扮成喇嘛的众人,便离了废砖窑,大摇大摆下山,朝县城方向去了……

这天竟然难得放晴,不过白惨惨的日头挂在天上,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往县城去的路上,不时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丁走过,还有固定的哨位,盘查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气氛肃杀极了。

五台县戒严已经有些日子了,老百姓胆小怕事,都躲在家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所以大道上除了官兵,便看不到几个行人,王贤这群喇嘛,就显得分外扎眼。

刚在大道上走了没多久,便有一对官兵将他们拦住,盘问起来道:“你们是干什么么的?”

“我们是喇嘛。”宋将军摘下皮帽子,露出一颗光头道。

“知道你们是喇嘛!”官兵心说这不废话么,粗声粗气道:“这天寒地冻的,抬着个人干啥去?不知道现在戒严呢!”

“我师侄得了急病,”宋钟一脸焦急道:“必须到城里求医,这大雪封山车马难行,我们是肩扛手抬从五台山上走下来的,诸位官爷行行好,借给我们一辆马车吧。”见对方一脸不可思议,他又低声下气道:“卖给我们一辆也行,不然我师侄到不了县城,就得冻死了!”

几个官兵互相看看,伸手道:“你有度牒么?”

“带了带了。”宋钟忙从怀里掏出黄色封皮的度牒,递给官兵看道:“咱是五台山沙拉寺的大喇嘛,诸位有空来上香啊,我们寺里的香火很灵验的。”

“咳咳……”他身后一个小沙弥咳嗽一声,埋怨道:“师伯,你快少说两句吧,咱们色拉寺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你这孩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宋钟瞪他一眼道:“全寺那么多人,吃穿住用,那样不得花钱,你又不去挣钱,还不全着落在那些傻……哦不,信众身上?”

众官兵听得好笑,那为首的总旗打开度牒一看,只见里头赫然躺着一张面值一万两的宝钞……虽说宝钞贬值得离谱,但这张九成新的万两宝钞,还是能换个十几两银子的。总旗会心一笑,将宝钞收入袖中,把度牒还给宋钟,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和气问道:“你还要买车么?”

“买,当然买。”宋钟使劲点头道:“多少钱?”

“念在你们是去救人的份上,给你们便宜点,五十两银子。”总旗念在万两宝钞的份上,没有狮子大开口……其实横竖大车都是征用的,无本的生意,要多少算多?

“五十两?抢钱呢?”宋钟却瞪大眼道。

“爱要要,不要滚!”总旗道。

“那我们租呢?”宋钟道。

“租的话,三十两。”总旗想想道。

“真黑啊……”

“爱租租,不租滚!”

“便宜便宜吧……”宋钟拉开架势,砍起价来,好容易讲到二十两,他还是不满意……还是被身后的众师侄拉住道:“师叔,你要是再磨蹭下去,师兄可就要圆寂了。”他这才意犹未尽的收了兵,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道:“我们可不管给你送回来。”

“那个谁,你跟他们走一趟,”总旗随便指派个士卒道:“到了地头把大车再推回来。”

“唉……”那士卒无比郁闷,心说好事儿怎么想不起我来?

众‘喇嘛’把张五安顿到大车上,又盖好了棉被,那总旗在一旁看着,见张五面色灰败,神志不清,果然病得很重的样子,随口问道:“他得的什么病?”

“要是知道还用去看么?”宋钟叹气道:“他这病蹊跷的很,发起病来六亲不认,又撕又咬,不发病时,就这么昏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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