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4.第1305章 立储

第1305章 立储

延和殿。

对于官家这想法,章越很早就料到了。

对于建储之事,官家一定会反悔。

但问题是官家要反悔,你也没办法啊。

相反当时逼着官家认了,定下建储诏书,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今日穿得一如从前,只是腰间配了‘玉抱肚’的腰带,这是当年平熙河时,天子赐给自己的。

章越平日怕坏了,一般放在家中,非重要活动不拿出来。

今日章越穿戴着‘玉抱肚’,官家自一眼看出,不免念及旧情。

所以他不能让章越以宫观致仕。

一个是这样不好看,章越为朝廷立过大功,另一个章越要在他看得着的地方,他才能放心。

章越道:“陛下,如今还有两事,一是废除市易法,还有一事青苗法改为朝廷官办的质库为之。”

“其中章程臣都与中书议过了,陛下便可为之,收天下之心,补变法之阙漏。”

官家知章越自己改有打他的脸意思,便留给他来改。

“还有辽事,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辽国国内没有大变故,切不可轻易讨伐党项。需等待其国内有变,更不可加岁币以安其心。”

官家闻言脸色微尴,章越一语说中了他的心事。

章越看官家神色,心中了然,无可奈何摇了摇头继续道。

“陛下,与辽谈判,切不可愚弄之,当以诚事。天下事为何‘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便是错误过高的期望,陛下若攻党项,指望于辽国不出兵干涉,无异于将生死之权交由他人之手。”

“天下事并无难,无非是定下方向,徐徐图之。就算是我将胸中图画都告诉于人也是无妨。”

官家反问道:“卿之前不是告诉朕要战略模糊吗?”

章越道:“陛下,那是当初,现在陛下要谋兴灵之志,连回鹘和交趾都听说了。”

“辽国与党项焉能不知,连三岁孩童都知晓了。”

官家闻言有些尴尬,章越看着官家,人君就是这般所有人都奉承着你说话,往往会有常识性地判断错误。

章越道:“其实知道了也无妨,臣谋术不谋道,依臣看来辽国储君之事会有所变故,这时候就是陛下讨伐党项良机。”

官家听了不由眉飞色舞问道:“会在何时?”

章越道:“就在这数年。”

顿了顿章越道:“至于国内的事,陛下当防人反攻倒算新法,所以请司马光回中枢是最好的,臣只怕他不肯回来。”

官家道:“国家之事当务之急在于人才,除了司马光还有什么大臣可用?”

章越从靴页拿出一张纸条给天子道:“这些人都是臣考核过的,没有被大用,留给陛下用之。”

官家仔细看过上面的名字,一一心底有数道:“朕稍后会亲手抄录在屏风上。卿的话朕都记住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章越道:“考成法是良法,用人筛人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国家大事只商量到这里,至于其他……臣告老还乡之后,陛下自谋则可。臣要说的话都已说完了。”

官家一愣,然后道:“卿方不惑,何谈告老。”

章越道:“陛下,其实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微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

“臣有时候读史书,看见其中一页纸张,便是许多人曾经奋斗过的一生,不由感触良多。”

“臣出身寒素,为陛下亲擢方有今日,可惜绵力微薄,不能助陛下成就不世基业。但有此五年经历,也算为天下苍生尽了力。”

官家动容道:“卿便没有为自己或家人求得吗?”

章越道:“陛下允臣宫观闲住就是。”

官家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抓住章越的手道:“卿随朕齐来。”

章越一手捧笏,一手被官家扯着来到了殿后。

这时殿后不知站了多少内侍,见天子与章越齐至,皆是施礼左右让开。

章越随官家来至一小榻,但见皇六子牵着一名老妇人的手,站在殿中。

比去年大宴时所见,皇六子身子似消瘦了,不过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章越见此又惊又喜。

官家让老妇人道:“国婆婆你退下吧!”

老妇人应允退下,官家牵起皇六子的手,章越当即对皇六子行礼道:“臣章越见过六大王!”

官家对皇六子道:“这便章相公!”

顿了顿官家补道:“助朕平熙河,收复凉州的章相公!”

皇六子怯生生地道:“见过章相公。”

章越微微笑着上前道:“陛下,皇六子虽是年幼,然臣听闻精俊好学,已能诵读论语七卷,陛下服药时,手写佛经二卷祈福,孝道如此。”

“今日臣见了皇六子,居春宫之位,仿佛固然有之。”

官家笑着对皇六子道:“章相公称赞你了。”

皇六子不知说些什么。

章越看着官家期盼他有所言语,官家沉默不语片刻最后道:“朕胸中已有方寸,稍后会有旨意下达!”

章越欣然道:“如此臣等幸甚,天下臣民幸甚!”

官家闻言神色凝重,有些苦涩难言的意思。

顿了顿道章越道:“臣就此拜别陛下,愿早闻德音。”

官家对章越,言语有些低落道:“以后朕临轩问策,无人再似卿这般对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国家若是疑难大事,朕更不知问于何人了?”

章越一愣抬起头,看着官家此番言语道:“陛下有问下诏,臣随时可答。”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卿且去,朕会随时召卿入朝。”

章越笑道:“那臣拜别陛下!”

官家点点头,携着皇六子目送章越离去。

看见章越身影消失在殿外,官家对皇六子道:“治理国家殊为不易,江山万里,亿兆生民。但不要以为到了此位子,便可随心所欲了。”

“旁人都是畏惧你的权势,故怕得罪你,奉承着你说话。所以你越来越难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故你选名臣良相佐之,切切!”

官家看着殿外默然。皇六子问道:“如何选名臣良相呢?”

官家默然。

……

章越离殿后换下紫袍玉带,一副寻常打扮骑上瘦马直出宣德门外。

遇到数名官员不免酬答了几句,数人皆欲相送为章越所辞。

来时是白昼,至离去时竟已是黄昏。

宣德门前,蔡卞等候在此:“学生来送老师。”

章越笑道:“也好,你陪我一程。”

二人一并前行出了宣德门后,便是千步廊,但见黄昏时,无数摊贩便已是开始营业。

一时之间无数灯火仿佛星光一般汇聚成海。

章越非常喜欢这样烟火气很浓厚的地方。

蔡卞道:“现在皇城之下,百市繁华,这都是相公给予百姓的恩德。”

章越道:“这是生民本来就有,相反咱们只要不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百姓便可得利。”

章越对蔡卞道:“昔日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今则朝登天子堂,暮辞归故里。”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跟。”

“元度,我为相五载,方知这句话多不容易。所幸我办到了,这才能一身轻松离开此处。”

章越看了一眼,御街上的繁华。

蔡卞哽咽道:“丞相的恩德,百姓们会记得便是。”

章越道:“元度。我听说秦州与杭州的纺织厂,已经在雇佣童子为工了。”

蔡卞一愣道:“要不要管一管?”

章越道:“这不是我的事了。元度,陪我吃一碗杂嚼,以后再吃这一口不知何年何月了。”

……

此刻宫中。

官家正吃着汤丸子,对面前的高太后道:“太后,朕已决定立六哥儿为皇储了。”

“就……就定在下月。”

高太后手里拨动的念珠,抬头看了一眼官家道:“方才章越劝的?”

官家道:“不仅是章越,也是宰相们的意思,连文彦博也是这么说。”

高太后默然片刻,官家看了高太后问道:“母亲是不是还更疼雍王一些?”

高太后怒道:“佣哥儿也是我亲孙儿。我从未想过让雍王……甚至许诺他什么。”

“那么雍王有无这个心思?”

高太后闻言语塞片刻,然后道:“你服药之时,他只是担心我的身体这才入宫。”

高太后岔开话题道:“你可知邢恕请公绘、公纪至内宅以赏花之名,言拥立雍王之事?”

官家道:“此事朕听说了。”

高太后道:“好个邢恕蛇鼠两端,官家都是用这些人吗?”

官家当然知道邢恕是奉了蔡确的意思去高家人口中试探高太后的意思。

官家道:“太后,你说佣儿为太子到底好不好?”

高太后闻言道:“佣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官家道:“有太后这句话便够了。朕也是迫不得已啊。”

高太后道:“章越到底如何劝得动陛下的?”

官家苦笑心道,章越此人用柔不用刚,用弱不用强,一个个人来劝,所有人都站在他一旁,最后弄得朕犹如孤家寡人一般。

朕好似一只孤落单飞的大雁,举目望去外廷一个支持朕的人也没有啊!

高太后见官家不说但也猜到:“这章越不亏是先帝留给你的臣子,这等手腕王安石远不如他。”

“他之前和司马十二扶着先帝登基,如今在朝为宰相又定下国储之事。真是功莫大焉。”

官家道:“章卿再如何,已是致仕还乡了。”

“他没为了自己求过什么,全是为了国家社稷。”

高太后道:“那是仁庙和先帝的眼光,还有司马十二你打算如何用?”

官家道:“等他修书之后,就入中枢为御史中丞。让吕公著,韩忠彦为师保。”

“就一个御史中丞?”

官家想了想道:“那就两府执政吧!”

高太后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司马光的学识人品不亚于章越,又不似章越在朝中那般根深蒂固,由他来辅助大宋江山,我便放心了。”

“只是以后新法,还是祖宗成法,新人旧人你要看着用?”

官家道:“两边争议甚多,如今朕一时还压得下。至于以后如何走……恐怕谁也不晓得了。”

高太后一愣,她也看出天子的踌躇和为难。

这天子也是殊为不易啊。

官家道:“章卿有一句话说得对,玩弄权谋不是本事,治理好一个国家才是天子之责。”

“重病时朕也想了很多,索性一病不起,让佣儿放手去做,未必不如朕好。”

“可是朕党项未灭,死也不能瞑目。”

……

章越与蔡卞吃着羊杂碎。

章越看着不少路人穿着着棉衣过市,连食档上都有普通百姓穿得棉衣,与章越等共食。

百姓们会钞都是拿出交子和铜钱,食肆的老板利索地给他们找着铜钱。

说书人在大谈平夏城之战,攻凉州,收西域所改编的书段,不少人拥在一旁听得是津津有味。

不远处还有朝廷官办的医馆。

望着这一切,章越坦然地吃了第三碗羊杂碎,此刻食肆里也有一名说书人大肆抨击章越之政。

朝廷在苏杭推广棉纺使当地米价贵了数倍,致使平民百姓衣食无着。还有大量使用童工,甚至连五六岁的孩童也不放过。

为了争利,完全不顾民生福祉。

章越在旁听了好生不是滋味,特别是说书人说了一名童工遭遇,说得一旁之人都是潸然泪下。

蔡卞忍不住道:“丞相此乃杜撰也。”

“苏杭之业,何曾到此地步。”

章越道:“我当然知道是杜撰。”

蔡卞道:“我这便令开封府纠之。”

章越道:“算了,若我在位必严惩不饶。但我已是致仕了,爱如何云,便让他云去。”

“走吧!”

说完章越丢下一张一贯面额的交子在桌上道:“不用找了。”

小贩千恩万谢地接过了。

蔡卞跟上章越的马在旁道:“丞相,这些言语不用放在心上,你的德政天下皆知,就算有些人一时不明白,但久了他们也会知道的。”

章越则道:“都说要虚怀若谷,虚心纳谏。但我不能免俗,听了有人批评,自不能不在意。”

“但为官要做到让人心服口服,也不难。只要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久而久之便是了。”

1315.第1306章 反者道之动

第1306章 反者道之动

与蔡卞吃完杂嚼。

章越骑马回去,其实这些年自己面对的批评一点不少。

譬如盐钞交子的货币化以及交引所的股份制,使得整个汴京,甚至整个大宋投机风气隆重,不仅令很多人倾家荡产,还养了许多不事生产,整日炒买炒卖。

甚至还有不少‘国会山股神’明目张胆地从中取钱。

新党中人诟病章越破兼并不成,反生助长兼并家,甚至养了很多‘国之蛀虫’。

至于秦州苏扬棉纺织业的发展,也产生了很多‘改稻为桑为棉’的后果,如今又有使用童工的负面消息。

导致了逐利忘义的恶名。

正如蔡卞所言,这些批评的人就没有想到,要是没有盐钞交子,棉布丝绸之物,朝廷又要去哪里征税,哪里有钱在不过分伤及民生下支持朝廷打下凉州,平了青唐,打下整个熙河路三千里地。

幸亏之前是有王安石的前车之鉴,王安石干得可谓比章越更加大胆激进。章越自己也承诺五年后下野,平息了部分人的怒气。

所以朝野中抨击的声音没有那么严重。

但是不等于没有批评声了。

作为在野派大本营,如王拱辰,司马光之流的批评声已是从王安石开始转到章越的头上了。

章越心底没有怨气吗?

自己为国家干了那么多的事,结果被尔等编排的一无是处,特别是王拱辰这‘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老匹夫。

范仲淹变法时反对范仲淹,王安石变法时反对王安石,章越在位时他也反对章越。

纯属ETC转世投胎,十足的杠精。

反正就没有一句能说好的,亏他还是欧阳修的连襟。

官家提出让司马光回来执政时,章越知道这是趋势无法逆转,官家也拦不住,就算你前面赢得再多,但在野这帮人总是可以横加挑剔和指责。

章越心底也是有等‘累了,毁灭吧’的意思。

事实上天下似王拱辰这般的大有人在,你在位之人做什么,他都不满意。问题是大部分百姓不知道啊,只看着有人骂朝廷,就跟在一旁瞎起哄。

直到这些在野的上台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究竟是谁。

章越心底不免有点这样的想法,索性让司马光他们干几年。

旧党的势力,说实话你是挡不住的,你越挡着,积蓄的力量越强。

章越看过很多人是杀杀杀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杀可以解决人,但解决不了历史规律。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可以推迟但不能阻止他的到来。

黑格尔都说了辩证法第三定律,否定之否定定律。

一个肯定的东西,没有经过否定,是不能走向真正的肯定的。

这也是道德经里,反者道之动的意思。

你敲钉子一直用力敲不下去,往上敲几下,再往下敲就容易了。要解决问题,必须先从问题的反面来下手。

你不可以阻挡规律,但可以选择是软着陆,还是硬着陆。而北宋的结果是空中解体。

但很多大权在握的人,就是不敢走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一直拖着拖着阻力越来越大。

不过这也对,权力失去了再难收回来了。但章越不怕,他还年轻。这个时间无论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他章越都等得起。

当然章越也不会放任旧党乱搞事,破坏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所幸自己早已布局了这么多年,譬如提前建储就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因此章越要先退,等到以后,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谁是真正干事的人。

再说了若是新党,旧党和睦相处,我的机会又在哪里?

章越返回府上。

开封府知府蔡京已是闻讯赶到了。

章越也知道蔡京近来与蔡确走得很近。二人本就有宗族之契,后来蔡确之子蔡庄与蔡京之子一起娶了韩粹彦的女儿,二人走得更近了。

蔡京这人虽说在立场上老是左摇右晃的,但有一点很好,非常重情义,有人情味。

无论是同乡还是宗族间,他都是非常看重。

对于章越知道下野了,也是从开封府知府任上第一时间赶到府上等候。

章越虽常言语蔡京生活奢侈,但心底也愿意和他亲近。

二人说了阵子话,蔡京道出来意道:“听说陛下有意让司马学士回朝,若他一回来,朝中岂不是大乱。”

“陛下,怎会做出如此决定。”

一旁蔡卞听了神色也是一变。

章越看了蔡卞,蔡京一眼心道,你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我也有份。

章越道:“其实是太后的意思。”

蔡京道:“难怪。莫非是与建储之事有关?”

众所周知高太后的立场肯定是在旧党一边的。蔡京敏锐地猜测道,官家或许为了托付皇储之事,主动向高太后作了某种妥协。

蔡卞道:“陛下当初也说过,等司马学士修完资治通鉴便回朝。”

蔡京神色道:“到时候怕是要入三省了。”

章越故意道:“我告老还乡了,朝廷的事管不着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不要让司马十二毁了我等之心血。”

蔡卞神色凝重,司马光何止要毁了他们心血,怕是连自己岳父的心血也保不住啊。

蔡京神色则活络多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越将二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蔡京起身道:“丞相,以后朝堂大事没有你主持,还是不行啊!”

章越犹豫片刻道:“走着看吧,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到天下大乱,都是难以言说。”

“所幸你们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丞相!”

章越对蔡卞道:“我此番回乡会路经江宁,到时候拜见尊岳,聆听教诲!”

蔡卞一愣,又听章越说得非常客气当即道:“丞相言重了。”

章越一副缅怀之状道:“我与丞相七八年不见,甚是想念。说来我有今日之政,也是从他处得益良多。”

顿了顿章越对蔡京,蔡卞道:“我离京之日,你们不要送了。安心办事。”

蔡京,蔡卞二人称是言道。

“京城若有消息,我们兄弟二人会第一时间禀告相公。”

片刻后苏辙入内。

对于苏辙章越一直是不惜余力的提携,如今已是升任为权中书舍人了。

论为官,苏辙各方面都胜过苏轼,当然从文学一面又是另说了。苏轼被贬汝州后,当时天子病重,有人传闻章越会破除五年之期,继续将宰相干下去。

有人拿此事问苏轼。

苏轼直接就道,不能吧,度之,素来言而有信。他是有德君子,断不会如此为之。

这话马上被有心人抄录下来报到了章越这里,章越被苏轼气得差点晕过去。

所以啊千万不要在背后议论领导。

这方面苏辙就是谨慎太多了。

苏辙垂泪道:“丞相离任,辙万分不舍!”

章越叹道:“人生难得一知己,我有你子由与子瞻二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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