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来,多喝一些,银耳汤喝完还有。

“这是太后殿下亲手为几位熬煮的,花了两个多时辰呢,不可不品尝。”

李明达殷勤地给两老一小、三位重臣的面前摆上碗,给他们舀汤,一边笑呵呵地招呼着:

“几位请自便。遗则你怎么这么瘦了?多喝点别客气。”

说着,刷刷给房遗则的碗里舀汤。

“呵呵~阿兕子言过了。吾只是在宫中憋闷得慌,随手一做罢了。

“与埋头苦干的诸位爱卿相比,算不得什么。”

杨太后也是呵呵笑着,态度十分优雅从容。

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三位大臣才是来访的客人似的。

大小房和长孙三人看了看自然融入大环境的太后娘娘,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杨太后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权利欲,终于踏出了这一步,开始公然干政了么!

“如今,国有难,女子寝食难安。”简短的寒暄过后,杨太后的脸色倏然严肃。

“虽然力不能逮,但也无法枯坐宫中,因此才冒昧叨扰诸位卿。

“吾听闻,似乎大江流域也遭遇了严重的水灾,以江南道之北、淮南道之南为甚。”

果然,是为了南方大水这件事。

三人算是听出来了,把老妈支过来的就是她的宝贝儿子——也就是神皇陛下李明本人。

因为来俊臣只听令于李明一人。

要不是李明授意,杨太后自然不可能知道南方的事情。

而既然李明选择在“第一时间”将此事“特意”告知母后,那肯定不是心血来潮。

就是他,特意让太后参与,干一下政的。

是啊,大明官僚体系的完全形态,又怎能少得了杨太后?

兹事体大,确实得要集思广益。

“南方闷热潮湿,尸体腐烂得更快,蛇虫鼠蚁也比中原多上许多,所以防疫是重中之重。”

在最初的客套以后,杨太后迅速进入角色,开始出谋划策。

“可是,殿下,两京的医生大夫都已经驰援中原了……”长孙无忌礼貌地提出不同的意见。

因为医疗人员的问题,他刚刚还喷过中原灾区的诸位刺史呢。

“南方的情况更为紧急,应该优先保证南方的医疗。”

对于监国的反对意见,太后可一点也没有和稀泥,反驳道:

“皇帝曾经说过,污水、蚊虫和高温是病殃滋生的温床。

“现在中原气候已经转凉,而且经过连月的救灾,重建已经初具成果,污水排净、废墟清理一空,瘟疫相对就不容易蔓延了。”

一讲到治国的专业领域,房玄龄也不退让,微微摇头道:

“中原人口众多,又是我国的经济重心。轻大河而重大江,似是不妥。”

公元七世纪不像后世。

既然黄河流域温暖宜人,那就意长江大江流域酷热难当。

天冷可以多穿点衣服,可是天热没法多脱几件衣服,所以人口仍然集中在北方。

所以长江的洪水虽然来势凶猛,但是实际造成的损失并不大。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再加上诸位重臣都是北方出身,习惯性地忽视南方。

对此,杨太后针锋相对地回应道:

“非也。我朝在中原耕耘日久,土地基本得到均分,百姓对我朝的认可更高。

“而南方才刚纳入我朝治理不满年,改革仍然在进行之中,土地依然不均,地方豪强依旧横行,而且我朝在南方基层的力量也依然薄弱。

“不但抗灾自救能力弱小,而且赈灾物资的发放也不一定公平,民间就有怨气。”

一谈到正事,杨太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平时的温婉柔和不见踪影,态度十分强硬。

不由得让人看见了某位陛下的影子。

“而南方百姓的怨气如果加重,最后会发生什么?”

杨太后严肃地看着三位朝臣。

会造反……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心里同时一凛。

南方和北方的百姓,是不一样的。

在一统天下以前,大明起家于辽东,影响范围也主要集中在东北和中原地区。

对淮河以南地区的辐射能力不足。

而在这次明唐争霸战之中,南方又基本可以算是“无血开城”,一轮经济战下来就迅速滑跪了,没有“打成一片”。

可以说,改革并不彻底。

所以,南方百姓虽然也喜欢大明,但认同感肯定是不如北方的。

虽然来俊臣的汇报没有提及“民变”。

可是,如果放任南方的局势继续糜烂下去……

房玄龄捋着胡须,咂摸着其中的道理:

“太后殿下所言,确实在理。”

长孙无忌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诚然,大灾肆虐至此,天下百姓依旧与朝廷一心同体,全国上下没有发生一起暴动。

“这是自古以来都未有的奇景,此乃陛下的德政所致。

“我等不可因为施政失误,破坏了全国的大局。”

他俩都被太后说服了。

杨太后的一席话清晰有力,有理有据,而且提供了两位臣子从未设想的思考角度。

他们两位技术官僚只想着把手头上“救灾”的事情做好。

还没有从南北方的高度,从政权稳定的角度,思考这背后的政治问题。

不愧是能养育出李明陛下的后宫之主,有点东西的。

难怪陛下钦定了,就由太后来干政。

“所以,先暂时委屈一下中原的百姓,将大河灾区的医者,六成调往南方。”

杨太后缓缓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遵令。”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齐声答道。

只要定下了大方针,具体事项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俩去办。

“还有。”

杨太后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嘴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

“托皇帝的洪福,现在宫里的几位身体都还康健。宫中御医闲着没事。

“他们都是医术高超的博士,闲置着着实浪费,不如也派出驰援灾区吧。

“一半去中原,一半去南方。”

御医人数有限,能发挥多少实际作用难说,但把他们派出去是很好的政治姿态。

那可是陛下御用的神医啊!

居然能屈尊为草民治病!

四舍五入,那咱是不是也算享受到皇室尊享待遇了?

安抚民心的效果乃是一绝。

而且一南一北,考虑也是十分周到了。

不愧是被李明陛下带着四处“走穴”拉好感,已经深刻掌握到了舆论引导的精髓。

“可是陛下……微臣是说,宫中的太上皇陛下,以及其他几位殿下贵人——当然也包括太后殿下您——若是陪侍左右的御医不足数,恐怕……”

长孙无忌弱弱地提出顾虑。

作为大明和大唐的双料国舅,他觉得自己得帮衬着点可怜半瘫的妹夫,不能人走茶凉啊。

杨太后有些无奈地叹气:

“监国公所言极是,可这本就是太上皇的主意。

“吾也是这么劝他的,奈何他不停,坚称自己没病。

“诸位也知道,太上皇也是一位固执的人。

“吾劝不动他,没有办法,只能留下少部分年事已高、不便出行的年长大夫,其余大部分尚药局的成员,就让他们去灾区义诊吧。”

原来是太上皇陛下本人的意旨……长孙无忌心中一动。

为了抗灾,宫中上下也是铆足了劲啊。

“那么医者之事,就这么决定了。北医南调,将中原的大部分医者支援南方灾区。”

房玄龄说道,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杨太后。

“既然医疗倾向南方,那么依太后的意思,其他方面的资源是否也如法炮制?”

杨太后的笑容逐渐灿烂,不禁欣赏地点点头:

“不愧是房首相。

“救灾的资源,确实需要向南方‘适当’倾斜了。”

“适当”是个很有艺术的词,多少算适当?

这是一个能让房首相和长孙监国都挠破脑袋的问题。

把中原的力量抽调太少,就起不到支援南方的效果;可如果抽调太多,又不免会寒了中原基本盘的心。

政治问题就是如此。

难点往往不在于“要不要干”,而在于“干到什么程度”。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中庸之道才是治国学问的精髓所在。

这个度,十分难拿捏啊。

“赈灾纾困的钱粮,应该如何在中原和南方之间分配呢?”

正副首相和皇太后展开了激烈的思辨。

而就在大明官僚体系三巨头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咳咳。”

角落里,传来房遗则的干咳声。

他明明面无表情,但莫名给人一种脸色很臭的错觉。

“抱歉打扰诸位的讨论,属下只有一个问题。”

房遗则礼貌而不失冷淡地发问:

“你们都在讨论钱粮如何分配,只是属下有一个小问题——

“钱粮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刚才还热烈探讨的房间里,一下子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杨太后看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看房玄龄。

房玄龄低头研究着粥碗。

而刚才殷勤给大家盛粥、倒茶的李明达,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跑路了。

真是个小机灵鬼。

“不论在南方还是北方,用于赈济灾民的钱粮都是不够的。不知几位打算如何调拨分配?”

房遗则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顺带一提,援助物资不是下一道行政命令就自动就位的。

“从中原地区出发,跨过满溢的淮水和大江,长距离跨区域调拨也是会产生损耗的,而且还不小。”

财务管理是这样的,太后首相只需要讨论怎么分配蛋糕即可,而计相为了把蛋糕做大,要考虑的就多了。

许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长孙无忌试图两边和稀泥打圆场:

“太后的决策绝对正确,但房计相的担忧也很有道理,长途运输不但耗费巨大,时间也未必来得及。

“淮南、江南两道的救灾工作,不能仅仅依靠北方的接济,他们也必须就地自筹啊……”

“是的。”房遗则面色冷淡地点头,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所以,不论是北方的救济还是南方的自筹,钱从哪里来?”

…………

“钱从哪里来?”

李明坐在营帐的桌子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陛下这有何难?且听我老薛为您支招。”

一个粗俗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吵得李明耳朵嗡嗡的。

是薛万彻。

多亏应对措施及时有效,现在的滑州灾情已经基本稳定了,进入灾后重建阶段。

既然牵涉到“建设”,那自然离不开打灰将军,薛万彻。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咱大明已经不用厚重的铜钱了,而是在用轻便的纸钱?

“轻飘飘一张纸,就能抵过去的一贯钱!只要请人从唐州把那些纸钱拉过来,灾区没钱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薛万彻指点江山,说得唾沫横飞,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李明疲惫地抬起眼睛,看了看修整完毕、精力爆棚的得力战将,嘴角勾起一个揶揄的笑容:

“薛将军说得对啊,还可以再改进一下。

“钱何必从唐州大老远运过来呢?不过是印花纸而已,我们索性在灾区本地印钱,不是更方便么?

“顺便提醒你一下,我朝的法定货币叫‘纸币’,不是‘纸钱’……”

“对哦!”薛万彻一拍脑袋,也不知有没有把陛下的后半句话听进去,很兴奋地打断道:

“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真是蠢,难怪当皇帝的不是我。”

就这一连串足以让九族成为先祖的发言,也就只有李明可以忍了。

“去去去,一边打灰去!别打扰朕治国!

“真是的,你这蠢货当真无可救药,难怪当初被我姨丹阳公主踢出了家门。”

李明气呼呼地把薛万彻轰了出去。

印钱……呵,灾区的物资短缺问题能这么简单地解决就好了。

钱是什么?

钱只是一般等级物而已。

不论是纸张、还是金银铜,一不能吃而不能穿,躺在上面睡觉还硌得慌,拉到灾区有什么用?

钱只是一个代号,真正稀缺的,是其背后所代表的资源。

“长江这么一闹腾,征倭也只能暂停了,得让房遗则把准备征倭的资金都挪给南方灾区。

“唉,没钱真是万万不能啊……”

李明心中烦闷不已,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帐篷。

(本章完)

第436章 老李家有债必偿

营帐之外,视野豁然开朗。

黄河已经退去,留下的遍地黄汤也被大体排空。

幸存的人们在千疮百孔的土地上辛勤地劳作着,试图恢复家乡原本的样子。

安置灾民的简陋窝棚已经改建成了土墙茅舍,可以遮风避雨了,作为暂居点正合适。

而沿着黄河故道和汴河河岸,建筑工地一字排开。

民夫工人正在包工头里最会打仗、军人里最会打灰的薛万彻的指挥下,全力建设着房舍道路。

那里将是滑州新城的所在地,是灾民的新家园。

“呼……工程进度还可以。”

李明望着火热的劳动景象,心情轻松了一些。

虽然资金不充裕,但是灾后的劳动力更不值钱。

大家伙都憋着一股劲,为了能快一点重建家园,很多人甚至都不索取报酬,只要管一顿饭。

在“生产大队”制度下,百姓互帮互助蔚为成风。

这也变相节约了很多成本。

“陛下,天气转凉,请小心风寒。”

马周正在河堤上巡视,一眼就瞅见了卫士簇拥下的皇帝,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

虽然滑州城区的重建已经初具规模,可李明依旧坚持住在堤坝的营区里。

所以滑州百官也只能陪着,每天睡与大堤为伴,毫无怨言。

他们也不敢有怨言。

陛下没让他们和阎王为伴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惠了,要什么自行车。

“不用劳烦,我走走就热乎了。马侍郎你有任务在身,去忙你的吧,不必在意我。”

李明向属下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对这位中年官僚近段时间的卖力表现十分满意。

马周当初能当晋王之师,就说明他的天资不差。经过三起三落之后,他的实干能力也锻炼起来了。

已经成长为一位“官商”颇高的骨干人才了。

“遵令!”

自洪水以来,马周在陛下鞍前马后奔走了一个多月,也基本摸清了这位小主子的脾性——

效率至上、不爱排场,更讨厌因为排场而耽误了正事。

所以不需要陛下多少,他立刻很识相地退下,继续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堤坝的隐患。

这货最近也圆滑了不少啊……李明颇为赞许地微微点头,信步向滑州新城走去。

第二新滑州市的选址,囊括了大半个旧滑州城。

颇为地狱的是,因为黄河改道夹杂着大量泥沙,水流势能巨大。

所以将旧城建筑摧毁得也很彻底。

除了用肥沃湿润的河泥堆出了千里沃野以外,还留给了李明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简直是城市规划专业的福地。

“陛下!我们敬爱您呀!”

老百姓大老远就看见了守卫簇拥的小陛下,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手舞足蹈地迎上来。

然后,就看见那支队伍原路折返了。

再然后,又看见同样一伙人换上了布衣,小陛下走在前面,一大帮虎背熊腰的“老百姓”缀在后面,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城里。

众人:“……”

咱家陛下好像有点社恐啊。

出于礼貌,大家只能装作不认识他。

“微服私访果然有用啊,没人能识破我的伪装啊哈哈~”

李明有点小得意,因为“卡钱”的郁闷心情也纾解了一些,背着手巡视起了第二新滑州市的市容市貌。

他最近思路一堵就喜欢在城里“微服私访”,这是为了随时掌握基层情况,排查重建风险隐患,绝不是为了散心。

原本的滑州旧城还是旧式的里坊制,不但碍事的坊墙林立,而且道路横平竖直,主干道极宽而支路狭窄,其实挺不合理的。

被母亲河强制拆迁以后,可以不留历史包袱,重新规划,大干特干。

虽然这次被洪水狂暴轰入了,但滑州的底子很好。

地处中原的中原,又是黄河与汴河的两河汇,将来一定能很快兴盛起来。

“不过,现在好像有一部分人已经先‘兴盛’了啊。”

李明停在了一座院落的前面。

这是一处气派不凡的酒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高级会所”。

外头是一圈坚实的围墙,淤泥和积水都已清理干净,只是墙根才残留着些许水渍。

说明这酒肆成功经历了母亲河的考验,依然屹立不倒。

不愧是高级会所,建筑质量杠杠的。在周围一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店门口挂着一块鎏金的招牌,小二在大门外殷勤地候着,显然已经开始营业了。

“进去看看。”

李明背着手,信步迈过门槛。

“哎哎……啊?”小二刚想阻拦这野小子,抬头就看见了“野小子”身后一帮凶神恶煞的“路人”。

他不知道这小少年是谁,但常年接人待物锻炼出来的眼力见让他知道,对方肯定是他惹不起的狠角色,当即顺滑地改口。

“小郎君里面请!”

服务还挺周到……李明心里默默点头,大大方方地跟着卑躬屈膝的小二,踏入了大门。

院子里别有一番洞天,绿植假山、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和刚遭过大灾的中原大地好像处于两个世界。

李明的眉头微微一皱,跟着对方迈入了酒肆的主体。

一栋三层的小楼阁。

大厅里十分热闹,推杯换盏之声不断。

客人们都互相熟识,好像是某个大户人家正在大宴宾客,将整个一楼都包场了。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门口进来一个小孩儿,主家正起身高举酒盏,醉醺醺地吹着牛皮。

“诸位供应的砂石,董某已经顺利交付衙门,用于滑州城的重建了。

“根据账房结算,利润少说能有……嗝!”

那人打着酒嗝顿了一顿,身体摇摇晃晃,一双小眼睛却透着精明,扫视着下首的诸位宾客。

宾客们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竖起耳朵,期盼地听着。

只见姓董的那人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利润少说能有一万贯。”

万贯之巨啊……此言一出,整个厅堂都沸腾了。

“恭喜董公来财!我们也能沾着董公的光,一起喝些汤了!”大家齐刷刷起身,向主家敬酒。

“哪里哪里,大家一起吃肉!没有诸位的帮衬,我董某也走不到今天!”主家客气地推辞着。

大家看起来都喝醉了,但说的话都恰到好处,分明是没有醉。

原来是建材经销商招待供应商的商务宴请啊……李明算是听明白了。

城市重建,利好房地产。

吃到第一波甜头的,自然是卖建材、搞工程的承包商。

市场就是这样的,很讲逻辑。

“可是,董公。”

席间,有人闷闷不乐,面有忧虑。

“我们开采的河砂交给你了,你也将原材料加工成了建筑材料,交付给了衙门。

“可是,钱款什么时候付啊?”

“咳咳!”一听钱款俩字儿,李明就忍不住哈气了。

是啊,衙门买了别人东西怎么拖着不付钱给人家呢?真是无赖呢~

还好,在座的诸位大概是真有点醉了,场面又乱,竟还是没人注意到他。

“唉……”那主家的脸色也是一黯,但很快恢复过来,拍着胸脯道:

“现在正是国难的时候,衙门又要赈济、又要重建,花销太大,收入又少,国库也不宽裕。

“大家在大明做生意,赚国家的钱,也得要体谅国家的难处不是。

“但张谦刺史亲口跟我说了,上面一旦拨款,一定先给我们这笔生意结算了!”

一番话,有情有理有大饼。

几位供应商虽然暂时还拿不到货款,可也只能这样了。

“可万一衙门一直赖账呢?”有人忐忑地问。

热闹的酒席一下子就冷场了。

是啊,衙门如果铁了心当老赖,商人又能怎么办?

起诉?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而且民意也不在自己这边。大灾之年,衙门为民赖账怎么了?

你只是赔了本,老百姓可是得到了新家住房呢!

总不能起兵反他娘吧?

别说赖账,把应收账款一直在账上挂着,几个供应商资金链一断,也受不了啊。

“诸位放心,别的商人我不敢保证,但我们的钱,一定收得回来。”

做东的董先生又是一拍胸脯,开始了商人特有的吹牛皮环节:

“薛万彻你们知道不?那是辅佐陛下开国的头号战将!滑州重建,就是由薛将军负责的!

“他特么我哥们儿!”

“哦哦~不愧是董公,厉害厉害。”大家一起举杯。

酒桌上的牛皮,东家也就这么一说,客人也就这么一听,做不得真。

可是李明因为职业所限,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几乎没有参加过商务性质的应酬。

猛地听见熟人老薛的名字,而且那老蠢货还顶了李靖在武庙的位置,让他一口老血没忍住,又本能地干咳起来。

“咳咳!”

这一咳,终于把大家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了。

醉醺醺的商人们猛然发现,大厅门口突然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儿。

小孩儿不是问题,可能是谁家的孩子跑出去又跑回来了。

问题是,这小孩儿身后跟着一长串虎背熊腰、面容“核蔼”的布衣壮汉。

大灾之年,虽不至于饿死人,但普通布衣也不至于营养好到快把衣服撑爆吧?

这分明是便衣。

而最近在滑州城中,出行能有这一派头的……

“是,是陛陛陛……”到底是做生意的,席间很快有人认出了李明的身份。

全场一时鸦雀无声。

而就在这时,好死不死的,小二端着热乎菜上来了,得意地唱着:

“鲤鱼焙面,滑州做法~”

做东的老董一下子急了。

“混……混账!大灾之年,过分了啊!”

说完,他僵硬地扭动脖子,转向至贤至圣神皇陛下。

灌进肚子里的黄汤,全部化作汗水流了出来,他只觉得脑门冰凉,噗通跪了下来:

“草草草民拜见陛下!不不不知陛下大驾光临,请陛陛陛下恕罪!”

他还算是场面上的人物,能大致完整地说出句子。

其他人早就吓得魂不守舍,只会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复读“恕罪”了。

发国难财、聚众吃喝、对朝廷命官口出不逊、而且还敢吃与李家同姓的“鲤”鱼(在唐朝得打六十大板,大明虽然没有限制,但民间也还有忌讳)。

关键是,还都被陛下撞了个正着!

这些罪名随便挑出一条,都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摞在一起呢!

“咦?”小二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又看着客人们莫名其妙地磕头,一整个莫名其妙。

“没事,你下去吧。”

李明朝那状况外的小二挥挥手,转向了这帮大发“国难财”的富商们。

刚才还在吹牛逼的商人,现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一般情况下,大明百姓碰见陛下会心惊肉跳(×)欣喜若狂(√)。

但现在明显不是一般情况。

抛开瞎吹的牛皮不谈,通过国难盈利逾万贯、还只是其中一笔大生意,这可是商人们自己亲口供出来的。

暴利耶,国难耶,朝廷的钱耶,民脂民膏耶!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是老百姓的天子,最喜欢干的就是土地财产强制再分配。

他们这帮做买卖起家的新贵,虽说不是传承千百年的士族。

但老百姓水深火热,他们开席吃喝;皇帝住帐篷,他们出入高端会所……

自认,好像也确实够到了红线。

气氛凝重得宛如实质,大家没人敢说话,只是偶然有啜泣声。

李明环顾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富商们,忽然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是权力的感觉。

大富大贵,又能怎样?

他只要动动手指,照样人头落地,财产充公!

不但重建的账赖掉了,国库还能进项一大笔!

老百姓还要拍手叫好,感谢陛下英明神武,为民除去蛀虫!

这都是为了救灾,为了百姓,为了大义……

李明恍惚了一阵,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你们啊,低调点。”

李明只是留下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咦?

趴在地上的众人愣了愣,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感动不?不敢动不敢动……

在即将迈出大厅之前,李明又回过身,补充了一句:

“关于滑州付拖欠的建材款项,现在朝廷确实有困难。

“但几位放心,钱一定会付,账期不会拖得太长。”

咦???

大家这次是真的傻了,几乎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确认是真的还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门口空空荡荡的,神皇早已翩然离去。

…………

“不论在任何时期,也总是会有富人啊。”

李明离开了高级会所,肚子还空得咕咕叫,心里五味杂陈。

在某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发动“均贫卡”,把富人的钱没收了用于赈灾。

但他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

因为老实说,这伙商人挣的钱也完全合法合规,又没有偷税漏税什么的。

把他们均贫了,谁来给灾区提供建材、承包工程?

往大了说,以后谁还和衙门做生意?

乃至于大家都没有积极性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了。反正猪养肥了都得杀,那谁还努力工作?不如躺平。

所以,盲目均贫不可取。

你不能只在市场经济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歌颂哈圣伟大。

“不过,这趟走访也不是没有收获。

“原来灾区也不是没有剩余资源,只是在富人手里。

“北方都如此,南方尤甚。

“问题是,该怎么把这些资源合理地掏出来,又不会引起反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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