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刺汪

霞飞路。

张萍的成衣店里。

谭太太的第二套旗袍做好了,正在试试是不是合身。

“妹子,你看看我这身怎么样?”郑桂芝原地转了个圈,问张萍。

张萍双手环抱,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枝姐,这里再改一改,收紧一些是不是更合身?”

郑桂芝来到穿衣镜面前,抻着衣摆看,若有所思后点点头,“还是妹子的眼光准,就这么改。”

“还得是枝姐你身材好,撑得起这套旗袍。”张萍莞尔一笑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在她的诚意交好之下,善解人意又谈吐不凡的张萍很快便和谭太太成为了朋友。

很快,郑桂芝换下旗袍,张萍又拿着旗袍琢磨了好一会,“枝姐,这里我也改一下吧,你骨架好,这里要松改一些。”

“听你的。”谭太太微笑说道,她顶喜欢这位赵探长家里的张姨太太,虽然是姨太太出身,却是不仅仅女红出色,还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并且见识不凡,实在是难得的谈得来的女伴。

“小少爷身子好些了没?”张萍关切询问。

“还在服药。”谭太太摇摇头,“本打算带着茗儿回余姚老家的,谁成想突然遭了病气。”

按照她同谭平功商讨的计划,谭平功留在上海继续暗中找寻新四军,她则带着幼子回余姚老家。

谁成想幼子谭淂茗突然生病了。

孩子年龄小,且病的不清,这种情况下是断没有坚持带幼子赶路回余姚的道理。

对于这个幼子,无论是谭平功还是太太郑桂芝都是极为宝贝,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不顾孩子的病情却坚持旅途跋涉的。

若是强自带着患病的幼子离沪,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自然是有些蹊跷。

如此,郑桂芝带着幼子回余姚老家避祸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

“茗少爷那么秀气惹人疼的,怎么这些天了还没好,可怜的嘞。”张萍担心说道。

“西医看了,中医也看了,时好时坏的,愁死个人。”谭太太叹口气。

张萍赶紧宽慰谭太太,只说茗少爷一看就是身康体健的,这病很快便能好了。

又陪着谭太太说了会话,约了明天上午将改好的旗袍送到潭府。

张萍将谭太太送出成衣店,回到店铺里,略作思索,她吩咐女工取来了小黑板。

一会过后,绣娘成衣店的门口便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

盛泽绸缎到货,存量不多,欲订宜速!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路巡长的车子从街面上经过。

路大章掀起车帘,看到了绣娘成衣店门口窗台挂着的小黑板上的字,表情微动。

……

渝城,罗家湾十九号。

军统副局长戴春风办公室。

气氛有些凝重。

戴春风、余平安、齐伍以及盛叔玉都是表情严肃。

‘青鸟’密电,确认‘女先生’乘坐日本轮船将于明天抵达上海。

此前,‘女先生’发表卖国‘艳电’,公开向日寇乞降。

校长‘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制裁‘女先生’。

戴春风调集陈功书、王鸬鹚、陈博云等人赶赴河内,成立刺汪小组,后来几次行动都未能得手。

这也令戴春风受到‘校长’的怒批,被骂了好几句‘草包’。

故而,在戴春风的心中,一直想着能够找到机会再动手、争取除掉‘女先生’,既能够一雪前耻,同时此更是旷世奇功!

现在,得知‘女先生’将于明天抵达上海的消息,戴春风难免‘食指大动’,又起了要动手除汪的念头。

只是,几人多经讨论,都是大摇其头。

日本人自然深知‘女先生’的重要性,明日‘女先生’抵沪上,日方必定会对‘女先生’严加保护。

想要在此等层层设防之下除掉‘女先生’,其难度可想而知。

……

“局座,除非派敢死之士,方有一丝功成机会。”齐伍沉声说道。

“极难。”余平安皱眉,摇头,“我方自是不缺甘愿为党国牺牲的志士,但是,就怕还没接近‘女先生’便白白牺牲了。”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别说是刺杀被严密保护的‘女先生’了,恐怕就连接近‘女先生’也做不到。

“昔有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日酋伊藤成功,今日刺杀汪氏又有何不可能?”盛叔玉忍不住说道,“我就不信了,日本人对他的保护会比当年伊藤身边的防卫还要严密。”

盛叔玉说的是安重根当年在哈尔滨火车站成功刺杀日酋伊藤之事。

安重根也因此被章公称为“亚洲第一义侠”。

甚至于,安重根开枪那一幕正巧被在场的俄国摄影师拍到,随即这部“暗杀纪录片”在哈尔滨公开上映,在全世界引起了巨大轰动。

中山先生用了“功盖三韩名万国”来赞誉安重根。

“伊藤被刺之事,属于百年来罕见之事。”余平安瞪了盛叔玉一眼,“此事被日本方面视为奇耻大辱,放眼寰宇,近年来如同伊藤这般被刺杀的也是非常罕见的。”

“按照余主任这么说,百年一遇,小日本再死一个首相要一百年后了?”盛叔玉不耐烦说道。

虽然余平安是他的姐夫,但是,公开场合他还是以‘余主任’相称。

“口舌之争,有什么用?”余平安说道。

说着,看到盛叔玉还要争辩,他表情严肃,“叔玉,记住了,我们不缺愿意以身殉国的同志,但是,不能用人命去赌那百分之一的机会。”

戴春风看着余平安训斥其小舅子,他一直保持沉默不说话。

余平安说是不能用人命去博那百分之一的成功机会,这话不对。

事实上,若是真的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机会,戴春风真的会考虑派出敢死之士冒险行事的。

只是,戴春风知道,真要在‘女先生’抵沪上的时候动手,便是这百分之一的成功机会也难以达到。

“隗宇怎么还没来?”戴春风沉声问道。

隗宇是郑卫龙的字。

如果是目前在渝城总部的高层中谁最了解上海那边的情况,自然非前任上海站站长郑卫龙莫属。

约莫几分钟后,郑卫龙满头大汗的来到了。

……

“局座。”郑卫龙说道,他下意识的推了推眼镜框。

他在上海被捕后遭受日本人的电刑,反倒是治好了自己的斜视,郑卫龙以此为傲,常笑言,‘我以日寇严刑为药’!

“坐。”戴春风微微颔首。

齐伍主动递给郑卫龙一杯水,“隗宇,喝口水,且缓一缓。”

“多谢。”郑卫龙感谢的点点头。

余平安看了一眼屁股仿佛钉子钉在椅子上一般的盛叔玉,微微皱眉:

放眼房间里,这小子是资格最小的家伙,却没有一点点眼力见。

戴春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了然,他从齐伍那里得了密报,盛叔玉同郑卫龙因为福建之事有了龌龊,盛叔玉素来年轻气盛有此表现倒也不足为奇。

“隗宇,上海密电。”齐伍主动对迟来的郑卫龙讲解,“汪氏搭乘日本轮船将于明日抵达上海,局座有意考虑伺机制裁之,你对上海的情况是最了解的,依你之见呢?”

‘女先生’明日抵达上海?!

局座意欲再度对汪氏动手!

郑卫龙先是一惊,然后表情严肃。

他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手中握着水杯,皱眉思考这件事。

好一会后。

“局座,敢问汪氏抵沪上,是秘密抵达,或是上海方面有盛大迎接之准备?”郑卫龙沉声问道。

“日本人料想是考虑低调处理的。”戴春风说道,“不过,公馆派那边似是准备大张旗鼓以造声势。”

“报馆。”郑卫龙略一思索,说道,“日本人必然对汪氏严加保护,外人想要接近极难,不过,既然公馆派想要制造声势,必然记者云集,只有记者才可以接近‘女先生’。”

“隗宇,此办法我们刚才讨论过了,恐难行事。”余平安说道,“日本方面必然也会考虑到此种情况,他们会对于能够接近到汪氏的人员严加甄别的。”

他苦笑着摇摇头,“此事极为仓促,我方根本来不及提前落子安排合适人员。”

说着,他看了郑卫龙一眼。

事实上,军统上海站那边确实是不缺敢打敢死的人手,但是,人员中很多都是以下里巴人的身份隐蔽的。

说白了,拿枪杀人,拿斧头砍人,上海站自然不缺,更加高端的人才则是极度缺乏。

能够接近‘女先生’的记者,必然是各大报馆特别是亲日报馆的知名亲日记者,首先要精通日文,然后要有高等学历以及出色的履历,这样的专业人才实在是太稀缺了。

事实上,且不说学历了,军统内部对于熟稔日语的人才一直都是颇为缺乏的。

当然,偌大的军统,要找出这样的人才倒也不是没可能,最重要的是没有提前落子安排。

……

“既如此,那就难了。”郑卫龙面露难色说道,“除此之外,只有远距离射杀之途了,不过,这种成功几率更低。”

他想了想,看向戴春风,“局座,若是远距离射杀,非百步穿杨之神枪手不可,属下推荐一个人。”

“何人?”戴春风来了兴趣,沉声问道。

“卢兴戈。”郑卫龙说道,“局座应该还记得此人。”

卢兴戈?

戴春风缓缓点头,他自然记得,当年正是他亲自挑选了卢兴戈从南京站调派至上海站的,如他没有记错的话,卢兴戈还是程千帆那小子的结拜大哥呢。

“或可一试。”戴春风点了点头。

很快,余平安、盛叔玉、郑卫龙等人离开局座办公室,只留下齐伍。

“局座。”齐伍开口说道。

“什么事?”戴春风瞥了齐伍一眼。

“卢兴戈目前不在上海站。”齐伍说道。

“恩?”戴春风皱起眉头看着齐伍。

“卢兴戈此前奉命去查勘何兴建所部投敌叛国之事,英勇负伤,幸而被肖勉的手下姜大山所搭救,后来……”齐伍停顿了一下,“目前卢兴戈应该还在姜大山所部养伤呢。”

戴春风明白齐伍为何言语中吞吞吐吐,停顿了一下,卢兴戈滞留姜大山所部,并不是全因为要养伤,更多的是因为上海站内部汪鉄牧、郑利君的明争暗斗,这严重扰乱了上海站的工作。

汪鉄牧……

戴春风的面色阴沉下来,冷哼一声。

随之,他很快将对汪鉄牧的不满暂时撇开,专注于思考刺汪之事。

蓦然,戴春风眼眸中精光一闪,表情也变得严肃且认真。

“拟电上海特情组肖勉。”戴春风沉声说道。

齐伍面容一肃,赶紧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架,展开来,又掏出钢笔,咬掉笔帽,准备记录。

“汪氏叛国媚日,人神共愤,令赵义伺机锄奸,当以杀身成仁之精神,以报领袖,党国!”戴春风的字字如铁,表情严肃。

齐伍收笔,他将电文拿给戴春风看。

“发报吧。”戴春风扫了一眼,点点头。

余平安说上海方面没有提前落子,这话不对。

余平安并不知道上海特情组的情况。

早在两年前,程千帆便安排赵义以亲日记者的身份打入了亲日报馆《东亚日报》了。

‘青鸟’来电中可知,此番‘女先生’抵沪上的确切时间便是赵义打探到的,这说明赵义的潜伏身份的预见性和重要性。

戴春风自然知晓他下达这个命令对于赵义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牺牲一个赵义,换来制裁‘女先生’的旷世奇功,值得!

“赵义是不错的,可惜了。”戴春风叹了口气。

“局座。”

戴春风摆摆手,示意齐伍去发报,后者点点头,急忙转身开门离去。

……

余平安的办公室。

余平安接过小舅子递过来的烟卷,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打火机,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洋火盒,“我习惯用这个。”

他划了一根洋火,点燃了香烟。

“还不错。”余平安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和盛叔玉的表情和眼神交流都会被戴春风看在眼中,却是早有准备。

“你是心高气傲的人,对郑卫龙不敬,这没什么。”余平安微笑说道。

盛叔玉年纪轻轻却得到戴春风青眼有加,除了因为盛叔玉能力出众之外,盛叔玉的臭脾气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一个年少得志却又心高气傲、容易得罪人的盛叔玉,才会令戴春风放心使用。

“姐夫,我没想那么多。”盛叔玉却是皱眉,然后恍然,最后讪讪一笑,“我是真的不待见郑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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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8章 赵义

傍晚时分。

一辆福特小汽车通过了外白渡桥的卡口,继续前进了约莫两华里,然后在路边停下来。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赵义急匆匆的下车,跑到了一个杂货铺。

“一包金黄烟。”

“先生,金黄卖完了,啊要万宝路?”杂货铺掌柜的面上带着讨好的笑问道。

他看的清楚的嘞,这辆小汽车上挂着日本膏药旗呢,惹不起。

“来一包吧。”赵义得意洋洋的点头。

扔下一张钞票,“不用找了。”

“吓吓侬,吓吓侬。”

在掌柜的千恩万谢的声音中,赵义小跑着回到汽车里,“总编,没有金黄香烟了,万宝路阿好?”

“勉勉强强啦。”汤浩接过香烟,矜持的点点头。

倒也不是他喜欢占便宜,他享受的就是下属颠颠儿跑腿孝敬的这种感觉。

“明儿个机灵点。”汤浩点燃烟卷,美滋滋的抽了一口说道,“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在汪先生面前露露脸。”

“那可太好了。”赵义大喜,露出崇敬的神情,“汤总编高才,是上海滩出了名的笔杆子,便是汪先生那样的大人物也定会青眼有加的。”

“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汤浩满脸喜色,摆了摆手,“薄有名气罢了。”

司机老戴嘴角一丝笑意,赵义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可是出了名的门槛精,把汤总编的脾气拿捏的稳稳地。

车子不紧不慢的行驶在民国二十八年晚春时节的马路上。

这一天是农历三月十六,历书上说‘大事勿用’,忌婚丧嫁娶,忌开房动土,忌出行履新,总之是诸事不宜,实在是一个晦气的日子。

汤总编是惯信奉命理风水了,故而今天一天的心情都不太好。

到了一个巷子口,赵义下了车,同汤总编挥手作别。

“黄包车。”他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家。

实际上他回家同汤总编并不算太顺路,不过是假托要蹭汤总编的车子,惯会买些香烟瓜子果脯与喜好占小便宜的汤总编。

很多情报便是这般从汤总编的闲言碎语中获得的。

“十六铺。”赵义说道。

赵义的家住在十六铺。

……

十六铺在小东门外。

小东门原名宝带门。

十六铺地名的由来,说法不一。

有的说是十六家有名铺子。

有的说是从大码头到宝带门外沿江分成了十六个地段,每一段称为一铺,十六铺正好是第十六铺。

赵义喜好研究地理风情,他时常想,若不是日寇入侵,自己顺利大学毕业,攒钱买一个相机,带着妻子一起造访各地,用照片和文字记录,那将是极美的。

在杭州雄镇楼受训的时候,他曾经将自己的这个梦想和同舍的好友说了,舍友说他太过理想化:

不用去太远,离开大城市几十里,水匪、山大王便会教他做人。

赵义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舍友。

他顺利从雄镇楼毕业了,这位舍友没有能够毕业。

当年雄镇楼查缉红党内奸,雄镇楼的一名医生被查出来是红党,随后特务处内部深挖出多名红党,他的舍友便被查出来是红党派遣打入特务处内部的奸细,严刑拷打后冥顽不灵,据说最后被处决了。

黄包车夫卖力的奔跑,汗水顺着黝黑的肩膀滴落,五月初的上海,还不算热,不过有的黄包车夫已经是穿着背心拉车了。

十六铺的商业繁荣昌盛。

租界未开辟之前,十六铺以北是一大片农田,而城厢内外,人从众也,此为上海之精华。

十六铺水陆方便,沿海南北沙船,长江及内地船只鱼贯而来,当年铁路未通,陆运载货量有限的情况下,货物自然沿河而运,由此,十六铺便凭借地利拥有了百年不衰的好运道。

“赵先生,下班了?”

“下班了!仇先生今天没上班?”

“可不是!怎么你倒忘了?我那东家家里有事,这生意是,欸……”

仇先生叹口气说道,他下意识的扭了扭脖子,然后就看到了隔壁邻居家的傻大个,脸上的喜色便淡了些。

傻大个是干保镖行当的,现在据说是搭上了法租界的程海涛探长的路子,现在在青帮的一个赌档当看场子的打手,整天界向邻里炫耀他的那把毛瑟手枪。

看了仇先生一眼,‘傻大个’假作要摸向腰间的毛瑟手枪,吓得仇先生连忙低头,他便得意洋洋的笑了。

然后看了赵义一眼,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赵记者吃了没?”

据说赵记者是端日本人的饭碗的,现在大上海乃至是大半个中国都是日本人的天下,赵记者能吃上日本人的饭,这种人自然是令人羡慕的。

“这就回家呢。”赵义笑着说道,“阿伦今天没去档口?”

‘傻大个’姓封名伦。

“夜里累着了,大哥照顾我,让回家休息。”封伦说道。

赵义点点头,别了两个邻居朝家里赶去。

封伦又朝着仇先生瞪了一眼,然后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腰间,回了自家。

仇先生看了赵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邻居紧闭的房门,他关了自家房门后,这才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愤愤地骂道,“一个是汉奸,一个是狗腿子,神气个屁!”

“当家的,小声点,小心被听到。”家里婆听到了,吓得不轻,赶紧劝说道。

“怕个屁!”仇先生恨恨说道,“这些数典忘祖的混蛋,早晚拉清单。”

“当家的,少说两句吧。”家里婆急的不轻,“那赵先生整天和日本人打交道,一句话就能拜托日本人折腾的我们家破人亡呐。”

“他敢!”仇先生冷哼一声,然后便还是叹了口气,终于不敢再抱怨什么。

……

“呀,福生,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边去。”赵义轰走了在自家门口玩尿泥的小子,敲了敲门。

福生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活好的尿泥,有些舍不得。

“滚!”赵义嫌弃的看了一眼,骂道。

福生哭着鼻子跑开了,很快便听到隔壁传来了女人指桑骂槐说了些‘指定生不出儿子’之类的话。

“找死是不是!”赵义骂了一嗓子。

骂声没了。

……

进了自家门,看着妻子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赵义赶紧上去搀扶着,“云红,今天感觉身子怎么样?”

陶云红,他的妻子,两人是去年年底结婚的,现在女人已经是身怀六甲。

“还行,就是一直吐,不过比前些天好多了。”陶云红说道。

说着,她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赵义紧张问道。

“义哥,街坊们乱讲话,你别往心里去。”陶云红说道。

“这帮人,必须对他们狠一点,不然我上班不在家,你还不得被他们欺上门啊。”赵义摇摇头说道。

因为赵义的工作性质,他们家没少挨街坊邻居背地里的闲话和白眼。

陶云红一直不太赞同他在亲日报馆工作,更不想他为日本人做事。

平日里也劝说他与人为善。

不过,赵义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为‘日中亲善’摇旗呐喊的准汉奸,虽然用不着飞扬跋扈,但是,总不能让老百姓欺负了去。

“福生只是小娃娃呢。”陶云红劝说道。

丈夫连小孩子都欺负,特别是听到福生姆妈骂他们家生不出儿子,这令陶云红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赵义是家中独子,陶云红就盼着第一个孩子是带把的,这样她心里才能放松一些。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死孩子骂你呢。”赵义皱眉说道。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教的,弄堂里的孩子跟在陶云红的背后唱歌,大约是‘汉奸的婆娘该死的娃’之类的话。

“下个月回老家去,我去姑太太那里一趟吧。”陶云红转换话题,轻声说道。

因为赵义现在的工作,姑太太很生气,言说要不认赵义这个侄子了,这件事陶云红一直记在心里呢。

“不去!”赵义脸色一变,“都说不认我这个侄子了,我且巴巴上门作什么?”

“哪有呢。”陶云红劝说道,心中却是打定主意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去拜访一下,虽然狠话撂下了,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若是真的不来往了,那就真的是断了。

而且,考虑到丈夫的工作,她还是希望丈夫能够和亲戚来往着,有这些血脉亲戚,丈夫总归还算是中国人啊,要是亲戚真的断了往来,那就真的是祖坟都进不去了。

赵义看了妻子一眼,云红贤惠,他是知道的,两家是早就定下的亲事,若不是这般,以妻子的性格,便是再柔柔弱弱,也不会同意嫁给一个准汉奸。

他也明白妻子在想些什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叮铃铃。

电话铃声。

“我去接电话。”赵义搀扶孕妻坐下,自己上楼去接电话。

大约几分钟后,赵义从楼下下来。

“饭都做好了呢。”陶云红看到丈夫似要出门,赶紧说道。

“你先吃吧,有生意上门了,我出去一趟。”赵义朝着妻子挤挤眼,作出高兴期待的样子。

看到丈夫开门离开,陶云红的眼眸闪过担心和忧愁。

她知道丈夫说的生意是什么。

因为赵义在亲日报馆工作,能够接触到一些日本人,且他精通日语,故而一些被日本人或抓捕,或是扣押货物的商旅百姓便会找到赵义,请他帮忙中介,从日本人那里赎人货。

这本是积阴德的事情,不过,陶云红经常听到外人骂自己丈夫,言说赵义心狠手黑,每次必然狮子大开口勒索商旅百姓。

唉!

陶云红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菜肴,叹了口气,本就孕吐的她更加没了胃口。

……

十六铺本来是街道十分狭窄的。

北伐后,陆家宅弄和集思街被开辟成大马路,这便是开阔的东门路。

在东门路开设了不少吃穿住用的店铺。

譬如三大祥布店、大昌祥绸缎局,德兴馆,以及潮州人开的潮州帮发记等等。

赵义此行的目的地就是潮州帮发记。

“甲字三号房,定好了的。”赵义对店小二说道。

“赵先生,里面请。”店小二自然是认识这位赵记者的,赶紧说道。

赵义进了包间,吩咐店家没事不要来打扰,随后便安心等待。

待店小二离开后,赵义将房门留了一条缝,他盯着斜对面的甲字七号包间看。

然后他便看到钟国豪轻手轻脚出了包间,径直走来。

……

“组长,那边……”赵义将房门反锁,说道。

钟国豪是上海特情组情报二组组长,他是副组长。

“放心,安排好了。”豪仔知道赵义担心什么,说道。

甲字七号包间里,他早就安排菜已经上齐了,店家不要来打扰,同时两个手下划拳吃酒,除非是开门查勘,断不会发现他悄悄来赵义这边的。

“组长这么急叫我来,出什么事情了?”赵义问道。

“老弟。”豪仔深深地看了赵义一眼,他叹了口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组长有事旦说无妨。”赵义心中咯噔一下,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是有非常困难的任务交给自己去完成?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重庆来电。”豪仔沉声说道,“有一个任务,局座亲自点了你的将。”

赵义沉默了,虽然钟国豪还没有说是什么任务,但是,能够让重庆的戴局座亲自点将,可想而知这个任务将会是多么困难和危险。

“组长,是什么任务?”赵义抬头看着豪仔,问道。

……

听了钟国豪代传了来自总部的行动命令后,赵义陷入了沉默。

大约半分钟后,他抬头看着钟国豪,喃喃说道,“豪哥,我明天……这是有死无生呢。”

豪仔沉默。

“不去行不行?”赵义问道。

豪仔张了张嘴,没等他摇头,赵义便自己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应是不行的,局座点将呢。”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右手有些颤抖的摸出一支烟卷,划了三次洋火,洋火棍都是断了。

蓦然,面前一簇火苗。

豪仔手中捏着一根划着的洋火,那火苗是那么的微弱,跳动着。

赵义能够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他的嘴巴里叼着烟卷,探身靠近,点燃了烟卷。

他的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连续且深深地抽了几口烟,然后怔怔地看着豪仔,叹了口气,“豪哥,我家里婆怀了娃呢。”

说着,他鼻头一酸,扭头,“我不怕死,就是想到不能见娃一面,想到孤儿寡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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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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