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诸神的黄昏(116)

2025年元旦,发生在NF之海最激烈的交战,被高空中一架间谍无人机尽数窥见,那凌乱又瑰丽的焰火映照在黑色的高清全景摄像头中,再传递向全世界。

尤其是当举着红十字旗的银色骑士与深色的半机械人人墙相撞的那一刻,猛烈的巨响和掀起的气流竟影响了距离近百公里的无人机。随着无人机快速拉升,骤然间茫茫的银色人潮变成了翻涌的浪潮,而人墙则缩成了起伏蜿蜒的长城。无意间,画面便在屏幕上呈现出了波澜壮阔的蒙太奇感。

洪流般的联盟天选者裹挟着成千上万道激光,撞击在钢铁城墙之上,就如同海底火山喷发,水与火的厮杀令整个天空都为之沸腾。呐喊、金铁交鸣、爆炸的轰鸣组成了死亡与毁灭的交响乐章。冷兵器与装甲摩擦出了数不清的花火,先是一线绽放,渐渐的向着两侧蔓延,延烧成一片。浓稠的烽烟如墨汁般在淡蓝色的天空晕开,火焰在海上,在空中,在星辰间跳跃,海与天都被洇染成了血红色。璀璨的技能与线条般的弹链纵横交错,在NF之海涂抹出了一副宏大又壮丽的抽象画。

这人为制造的黄昏,美艳妖异到令人窒息。令胆小的人肝胆俱裂,令勇敢的人热血沸腾。

身处其中的成默即使相隔还有百多公里,都能感觉到空气发出了嗡嗡声在簌簌摇荡,像是地球因为这绝美的一幕而颤抖。

成默目不转睛远眺着悉杜礁的战场变化,大脑内却在关注通向北方空域的气流状况。不出所料,很快数据就产生了异常,并且多处的气温和层流变得紊乱。他收回视线,放大瞳孔,望向北方的虚空之处,那些藏在蓝色天幕与点点繁星间的细小光点在飞速运动,如蚊蝇般在他的周围汇集,正要将他重重围困。

距离较近的天选者已经向他射出了激光和弹链,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光点将在七点六秒后到达。

此刻在他的视野之中,通向北方的天空布满了灼热的荆棘。

成默感应到了荆棘的背后还深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恐怖眼睛,他催动光蛇,向着北面狂飙突进,在即将刺入敌阵时,他抽出了“七罪宗”,晶莹如冰的长剑在夜空中反照着一抹冰冷的血色,火焰在瞳孔里燃烧。

瓢泼的光雨中,他如一道崎岖的流光,眨眼便穿过雨幕,裹挟着力竭的子弹和激光,杀入了联盟天选者所组建的防线之中,就像是坦克压入了人群。穿着各色盔甲的天选者举起了武器,如同阻隔在他与悉杜礁之间的栅栏,一道又一道。前方的人用肉身阻挡他,后方的人则不断的朝他发射各种技能。他迅捷如鬼魅,凶猛如巨龙,挥舞着“七罪宗”,将阻拦在前方的敌人劈成DNA螺旋。四对黑色羽翼在银色海洋中飞转,如风暴利刃。稍有空档,大范围的群体攻击技能便如神罚降临,火焰与光雨交相辉映,将南面的海与天也照耀的如同黄昏。

穿着各式盔甲的星门天选者吟诵着造物主之名,悍不畏死的向他发起了反冲锋。这一次他们即便遭遇了强力技能的清洗,也没有四散而逃,依然点亮光盾前赴后继,一次又一次的向着他蜂拥而至。

尤其是一些统一穿着黑色贴身甲胄,胸口有发亮的红色十字架的天选者,这群天选者的盔甲明显是高科技的产物,看上去就像是超英电影里的“黑豹”,造型更接近敏捷型的半机械人。他们分布在星门天选者之中,像是在拉开距离以躲避范围攻击,又像是形成了某种网络。

成默从他们的着装上很早就认出了这些大名鼎鼎的天选者。他们就是星门最精锐历史最悠久的“圣殿骑士团”,在星门宣传片中,他们仅次于神将出场,是除开神将之外的最强战力。

一般天选者根本扛不住“七罪宗”上百万千万的瞬时能量输出,不论能不能及时格挡,都会被“七罪宗”瞬间蒸发成DNA螺旋。但“圣殿骑士团”的天选者却能抵挡好几次“七罪宗”攻击。他们夹杂在其他天选者中间,不要命的一波接着一波向着他冲了过来,就像游戏里没有意识的杂兵一样。自杀式的袭击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能延缓他的速度,还能用死亡来丈量他的强度。

他内心完全没有多余的情绪,如机械一样冰冷的根据数据分析着局势,然后做出了将能量输出上限提升到百分之六十的决定。他再次变速,以打破星门天选者的围攻节奏,用变奏加速的方式突破对方的封锁。

速度超过了两马赫,视界内的一切开始减速,滂沱雨点般的技能变成缓慢飘落的雪花,他化作虚幻的光影在雪花的间隙中穿过,翩若暴雪中的惊鸿,婉若狂流中的游龙。

而在无人机更高的视野中,成默就像是飞机游戏中在满版子弹中精准走位的飞机,他依靠微操游走在危险的边缘,同时利用激光般能自动追踪敌人的光剑击杀敌机,还时不时释放“天雷”将整版敌机和子弹全部清空。

屠杀却仿佛没有尽头,如同枯燥的飞机游戏。他心里清楚,看上去他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情况并不容乐观,悉杜礁方向的太极龙天选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坝般的防御阵线已被多如牛毛的联盟天选者渗透,随时可能崩塌。而他依然被层层叠叠的星门天选者阻挡在百公里之外。

不使用“伦斯之眼”想要硬闯过星门天选者组成的人海,比预计的还要困难。主要是星门天选者的作战意志远超成默的预计。尤其是“圣殿骑士团”,他们像是狡猾的头狼,将狼犬一样的普通天选者组织了起来,耐心的围猎他,不惧消耗,有计划的消耗他的蓝量和血量,等待着他漏出破绽。

准确的说,等待的人应该第一神将大卫·洛克菲勒才对,等待他打出更多的牌,将这些烦人的狼群屠戮干净。成默心知肚明,为此他才犹豫。又一次清空了一片区域后,他瞥了眼悉杜礁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联军已经凿穿了太极龙的阵线,已有小股天选者正在攻击电磁炮阵。位于电磁炮阵南方边缘的几艘集装箱船燃起了烈火,滚滚浓烟将夜晚熏得更加幽深。他看见了正在浴血奋战的孙永,好几个星门天选者在围攻他。不止是孙永,大部分的太极龙的天选者都是一个人面对好几个人。他还看见了在战阵中肆虐的约翰·克里斯·摩根,像只残忍的秃鹫肆无忌惮的在即将倒掉的太极龙阵地上盘旋,挥抓。

太极龙建立在597空域的阵地濒临崩溃。假设太极龙天选者因此溃败,那么他也将成为丧家之犬。

到了他这个位置,避免不了被清算。要知道大卫·洛克菲勒所象征的绝不仅仅是第一神将,而是最强天选者,世界最强的组织——星门,以及最强帝国三位一体。太极龙倒下,黑死病独木难支,那么他,他的家人,他的朋友,还有他的追随者和组织,都将成为众矢之的。压在他头顶的将不会只有冰冷的墓碑,还有永夜般的不安。

成默心想:果然,荆棘王冠就是诅咒。

就像一句烂俗的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输了便是半个世界的万劫不复。

无论是他还是大卫·洛克菲勒,都必须向前,无法后退。

此时此刻,胜败却每分每秒都在一线之间,每一次的抉择都将决定世界命运的走向。成默越是理性,心中的不确定感就越强烈。但越是绝境成默越是清醒,他先是计算太极龙和联盟的战力对比,推演局势,发现战场之上没有白秀秀的身影。如果晋级为第四神将的白秀秀出手的话,战线至少还能再坚持二十分钟,可他遍寻白秀秀,却没有看见她。

“白姐没有出现,就还未曾到最危险的关头。”

成默相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白秀秀,从他在音颜遇到白秀秀开始,就在她的庇佑下成长,他清楚她做事的准则,所以能够猜测到白秀秀一定是在更加危险的地方,尽管他不清楚是在哪里。他忍住了再次提高能量输出上限的想法,仗剑继续向北,范围技能毫不留情的输出,短时间内,他对技能的掌控进步就很明显,杀伤力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三十。

可这远远不够,不管他清除多少人,不过顷刻,复活过来的星门天选者就将通向电磁炮阵的天空堵得更加严实,那些亮着光盾的星门天选者在天空绵延成一片,仿佛一座浩瀚的射灯矩阵网络。

成默对这段路途的艰难有所准备,却还是吃了一惊。

敌人的复活速度太快,阻拦他的意志太坚决,完全不像是懒散的星门天选者。他看到了更多的“圣殿骑士团”成员,那些身着黑色甲胄的天选者像是网络一样占据了防御阵线的关键位置,他们的光盾比普通天选者要亮,也更为难缠。

成默在这矩阵中如同到乱窜的电流,所到之处,光芒熄灭,但围困他的光点实在太多了,并且还在增加,尤其是在北面,密集到闪烁成了灯墙。

在距离悉杜礁还有差不多五十公里时,太极龙的阵地已经退到了电磁炮阵的边缘。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瓦解,而是逐渐退到电磁炮阵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此时顽强的太极龙天选者点亮了光盾,在船陆的上方组成了保护伞,导弹和激光在金色的护盾上炸开,像是一连串绚烂的爆米花。形势到了电磁炮阵随时会倾覆的地步。

但电磁炮阵上方依旧没有看到白秀秀的身影。

成默不清楚白秀秀身在何处,但他清楚白秀秀一定需要帮助。他在空中凝滞身形,环顾四周,技能的余波还未曾散尽,以他为圆心,几公里之内空无一物。但在几公里外,星门天选者和那些阴险的圣殿骑士团如同嗜血的飞蚁遍布整片天空,他们环绕着他,在清冷的月光下震动翅膀向他飞驰而来,他们眼神狂热,盯着他就像盯着即将坠落的蝴蝶,迟早将他扒皮拆骨。

“必须给联盟制造更大的压力,缓解电磁炮阵和白秀秀的压力。”成默收拢羽翼,擎起“七罪宗”,如流星般的向着北面刺去,同时将能量输出上限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五!

“七罪宗”爆发出了万丈光芒,范围技能如绵延不绝的焰火。他仗剑横扫千军,飞翔在天空中的星门天选者像是被火炬驱赶的蚊蝇,在锐利的啸叫声中,成群的天选者不断的被蒸发,在夜空闪烁的DNA螺旋组成了霓虹。

正如成默所料,联盟天选者并未退缩,源源不断的拥了上来,像是受到信息素驱使的不知疲倦的兵蚁,用生命延缓着他行进的速度。他们返回战场的速度实在太快,不管成默的效率多高,总能将他前进方向的路途填满。战争就是烧钱,但星门这种不计成本的方式还是令成默咋舌。肉眼可见每秒钟数以十亿百亿计的美金灰飞烟灭,放火烧金库都烧不了这么快。

想要缓解电磁炮阵压力的想法没有能实现,电磁炮阵地的情况不容乐观。由太极龙天选者组成的锅盖形光盾已摇摇欲坠,光盾之上,太极龙半机械人和联盟天选者厮杀成了一片,每一秒都有天选者化作DNA螺旋。旋转的光芒中,半机械人的残肢断臂如流星碎片般坠跌,天空像是下起了滂沱火雨。电磁炮阵俨然已危如累卵。

白秀秀仍然没有出现。

成默无法预测白秀秀出现了什么状况,电磁炮阵却不得不救。他略作思考,开始向着电磁炮阵的方向“瞬移”,并放弃了范围攻击,全力赶往电磁炮阵。在连续使用十次“瞬移”,距离电磁炮阵还有三十公里时,他忽然间停了下来,再次释放“伽马射线暴”,清空了大片区域后,随即猛地改变方向,朝着防御人数薄弱的上方飞去,表现出不能再使用“瞬移”,最后一段距离要从高空的防御薄弱之处突破的态势。

这是一次诈唬,也是一次试探,如果第一神将不出手,那么“伦斯之眼”的秘密仍是悬念,他还能顺势冲破星门的防御阵线,进入悉杜礁。但这不过是理想中的状况,按他判断,以第一神将稳健又决绝的风格,绝不可能不出手。并且第一神将出手,那么他将断绝逃离的可能。

他不是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而是了解第一神将的实力和行事逻辑。这是李济庭最后传递给他的一些信息。作为被动的一方,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第一神将的掌控之中,成默心知肚明。

“伦斯之眼”在逼近重置,指针在快速读秒,也到了他该做决断的时候。现在逃走还能苟活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活上很久,他加上雅典娜也许能够自保也说不定。

这是个甜美的诱惑。

就像是李济庭所编织的超时空梦境。

恍惚间,他明白了李济庭为什么要为他营造那样近乎无法拒绝的美梦。真正理性的人,相信世间绝没有完美的人生,获得多少终将付出多少,因此绝不会逃避眼前的困难。逃避只会错过解决困难的时间窗口,令困难越积越多,直至病入膏肓,无法挽救。甜蜜是诱惑,也是毒药,世界上就没有十全十美之物。

他心中叹息:“师傅,你还真是有趣,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选择了一个理性主义者作为继承人。而我这个理性主义者,在最应该保持理性的时候,做了一个理想主义者才会做的决定。”

“伦斯之眼”读秒完毕,他掉头向下俯冲,持剑投奔被诅咒的命运。

风声急促,下方那灯海般的防御阵线却出乎意料的寂静,像是酝酿着暴风雨。他的颅腔一片宁静,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倒数计时。

“3!”

“2!”

“1!”

他翕动嘴唇在狂躁的风中轻声说:“大卫·洛克菲勒,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别眷恋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话刚落音,四周便响起了机械的巨大的电子合成音,如同在他的周围安装着一圈环绕立体声音响。

“不,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尼布甲尼撒和伱的死,才是新时代冉冉升起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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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秀推着山丘般的“四号堡垒”在时间裂隙中向着电磁炮阵的方向前进,四周一片灰蒙蒙的,猛烈的风夹杂着咸涩的海水沿着船体向着后方吹拂,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五级飓风中,推着帆船逆风而行,每一缕风划过身体都如刀刃,每个下一秒都在走向粉身碎骨。

更糟糕的是在她的下方,就是巨型USB接口形状的通风口,为了降低核反应堆的温度,大量的热能会随着风从这里排出。此刻为了全力赶往电磁炮阵,航母引擎运转到了极限,从通风口吹出来的风的温度也酷热难当,如果是人类,几分钟就会被风干。即便是天选者,也无法在相当于A级技能的燥热风刀中扛太长时间。

如果不是她已经晋级为第四神将,不要说无法带一艘航母进入“时空裂隙”,即使能进入,也不可能坚持超过五分钟。可即便晋升为第四神将,还拿到了约翰·克里斯·摩根的“阿瑞斯神圣盔甲”,在时空裂隙中推动航母前行,仍堪称是奇迹。

奇迹往往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镀上了金色阿瑞斯花纹的白蛇装甲发出阵阵叫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灼热又锐利的风中,似乎随时都会四分五裂。她背后的羽翼包裹在熊熊烈焰之中,蓝色的火光在每一片金属羽毛上灼烧,仿佛马上就要熔化。至于那些承受着几万吨重力的关节,将每一PA都精准的由传感器传递给了神经,几万吨的压强从四肢百骸涌进颅腔,像是要将她的大脑压成薄片。

白秀秀感觉自己在同时承受千刀万剐和五马分尸的酷刑,并且这她自己就是行刑人。她从未想象过疼痛能达到这样的级别,尤其是对于痛感极低的半机械人来说,满级的十二级疼痛也不过是打了一针而已。

可此际的疼痛绝非常人能够忍受。假设是一个正常人,她相信承受不了半分钟就会疼痛而死。

她随时可以停手终止这残酷的刑罚,但她不能,只能强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在大脑内肆虐。

疼痛中一切都变得飘忽不定,引擎声在时空裂隙中变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拖拉机嘶鸣。能量快要见底,面罩上的能量指示灯在加速闪烁,当跌到百分之十二时,微弱的报警声开始提醒着她,时空裂隙随时会分崩离析,让她和四号堡垒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

白秀秀扫了眼地图,距离电磁炮阵还有26.3公里,和估算中的没有太大差别。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但终归是要解脱了,她的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更为沉重的解脱。

时间是如此沉重的煎熬,那无法落下的秒针正穿过她的身体,将她钉在沸腾的火山下方,越是临近放手,痛感就越是加倍。疲惫、疼痛、不确定感、紧迫感各种负面情绪的冲击以至于她意识都接近迷离,除了坚持之外,她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投入脚下冰凉的海水,直到融化,变成一尾自由自在的鱼。

耳机里传来了熟悉又冰冷的声音,那是女娲发出的能量警告。她重新凝神,屏幕也闪烁红光,逼近百分之十的能量条正在她的瞳孔之前闪烁。她关掉了警告提醒,抬头仰望了一下灰色流沙外的天空,这里正是联盟阵线的控制范围,如野外萤火漂浮着的全是联盟天选者。

白秀秀再次瞥了眼能量条,不过是眨眼的时间,便从百分之十下降到了百分之九点三。她知道放手将迎来更残酷的战斗,却仍然因为能够放手而松了口气。她打起精神,用沙哑的嗓音说:“四号堡垒准备迎敌。”

“三!”

“二!”

“一!”

灰色的雾气散去,四号堡垒凶猛的船头劈开了高高的浪花,缓缓的从黑暗中驶出,像是自黑色浓雾中浮现的幽灵船。

白秀秀的视界逐渐变得清明,夜晚之中繁星与光盾闪耀成了节日氛围浓厚的满天星灯,抛开战争的残忍不说,着实是美极了。

“开火!”

四号堡垒上的炮塔和机枪旋转,红色的弹链和白色的导弹尾痕自下而上,穿过了晦暗的夜色。蓄势待发的太极龙天选者们,也将积蓄满能量的技能向着天空的联盟天选者抛射,各式技能如火树银花。

处在最下方的联盟天选者也发现了忽然间出现在海面上的巨舰,他们迟疑了几秒,当四号堡垒猛烈的火力照亮了黑沉沉的浪涛时,才反应过来,这是来自虚空的敌舰。

联盟天选者先是如烟火般四散开,随后展开反击,慌乱的场面过后,发现四号堡垒的火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并不是什么恐怖的奇兵。爆裂的反击随之而至,向下倾吐的光焰如一株高耸的彩色花菜,耸立在电磁炮阵的南面,与北面更为盛大的交火遥相呼应。

白秀秀没有出手,她的装甲维修值也降到了危险区域,亟待维护。她挥动翅膀,乘着热风跳上甲板。迅速的收起了不满皲裂纹路的翅膀,闪电般的移动到了舰岛处,进入了走廊,抓紧时间回复能量,同时开启了装甲的自我修整。走道里还残留着血迹和碎肉,但血腥气温则被硝烟味道掩盖住了。外面的甲板上大半都是穿着外骨骼的卫士,他们操纵着反天选者武器在弥散的硝烟中朝着天空射击,而太极龙战士则更多的肩负起防御的责任。

联盟的火力实在是过于凶猛,白秀秀只带了三百天选者协助她转运四号堡垒,很快就被洞穿了防御,几枚集束爆弹落在了甲板上,散开的弹片炸得甲板上血肉横飞,两座航炮弹上了天空,又冲乱了防御阵型。眼见要被敌人撕开突破口,她不得不终止能量恢复,仓促的从走道里冲了出来。

硝烟之中,将航炮炮塔甩进大海的游剑杰焦急的大声说道:“白神将!敌人的火力太强了,他们有一万多人.我们人手不够要防不住了.”

白秀秀环顾了一圈,无论是浮在四号堡垒上方的天选者还是甲板上的卫士脸上都充斥着一种麻木,就像是水泥浇灌出来的石像,但他们的眼神还很坚毅,没有被高强度的战斗消磨殆尽。她知道四号堡垒上的每个人都在凭借着意志力和本能在战斗,大家都已是强弩之末,一碰就会倒下。

她又何尝不是,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在与成默在四号堡垒上分开时,她在他的怀里假寐了片刻。除了那深邃的刹那,她的大脑里全是大海、地图、舰船和阵亡名单。

白秀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也许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疲惫,也许是不管说什么都是多余,她只是肩负起了最繁重的责任,从容的说:“大家向后退,留二十个人预备,其他人全力输出,把防御交给我。”

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缓和的安定神情,似乎只要她出马,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白秀秀拔地而起,径直跳上了四号堡垒的瞭望塔。视野陡然间变得无比开阔,她看到了几十公里外,更为庞大的联盟阵线,哪里的光点密集到如同看不到边际的射灯矩阵。一道直直的蓝色光芒如闪电般击穿了射灯矩阵,随即在中点爆发出一圈蓝色光线。在那诡异的光芒中,她依稀看见了成默的影子。

莫名的,疲累残破的躯壳又被灌注进了力量,“活下去”的想法如同灵药醇酒。她高举右手,一点亮光在她的手掌心扩散,张成了笼罩整座四号堡垒的水晶盖,铺天盖地的技能落在半透明的光盾之上,如雨点落在湖面,砸出了阵阵涟漪。

大概是白秀秀的护盾能够有效的阻挡气流,四号堡垒的速度有所增加。这引来了联盟天选者更加疯狂的进攻,人数捉襟见肘的太极龙天选者只能和普通卫士一起,依仗着白秀秀的光盾进行惨烈的防御。

联盟指挥官也看破了四号堡垒战力不足的漏洞,甚至稍稍放缓了悉杜礁电磁炮阵的进攻,组织了更多的人手,试图先行击溃四号堡垒。一时之间,联盟的火力好似突如其来的倾盆火雨,红色的火雨点燃了整片大海,就像NF之海也在燃烧。罩在半透明光盾中的四号堡垒在火海中挣扎着疾行,白秀秀的能量消耗的飞快,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四号堡垒前进不了五公里,她的能量就会消耗殆尽。

撑起护盾的同时,白秀秀竭尽所能的思考,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带着四号舰回到电磁炮阵。看上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解决能量问题,要是能量足够无论是重新进入“时空裂隙”,还是让她保护四号堡垒,都能一试。但半机械人一直被人诟病的缺陷就是对能量的需求过大,充能的时间太长。如果有什么能瞬间能恢复百分之五十能量的技能,搭配“时空裂隙”,她绝对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以她现在第四神将的身份,她有信心和第一神将过招。

不幸的是并没有这样的技能,她所拥有的“超闪直泵”,就是最强的充能技能,不过也只能提升百分之九的效率。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能量不仅是唯一,也是最好解决的问题了.但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心急如焚的白秀秀透过火海望向了电磁炮阵的方向,往日眨眼既到的二十多公里此时却宛若天堑。

恍惚间,又有三枚“集束爆弹”穿过了护盾,能量护盾无法防护类似子弹和集束炸弹之类无引导系统的武器,必须由重装战士解决。

白秀秀看到游剑杰迎了上去,举起了护盾和长枪,长枪贯穿两枚集束爆弹的同时,护盾也砸开了另外一枚集束爆弹。集束爆弹爆炸所产生的浓烈烟雾将游剑杰瞬间吞没,杂乱的轰鸣像是三架战机同时在甲板上起飞。

这时一个嘎嘎的干瘪笑声如同生锈的铁刺硬生生的穿透了过来,白秀秀循声望去,只见约翰·克里斯·摩根飞舞在光盾的边缘,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微笑,他像是拎小鸡仔一样,右手还抓着游剑杰的脖子。

当她的视线到达约翰·克里斯·摩根的那一瞬,他将想要自爆的游剑杰投向了光盾,一个幻觉般的光泡在光盾上腾起,抛射出一圈刺眼的光芒。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艘堡垒都在微微摇晃,白秀秀的能量条又向下微微探了探,再次触碰到了百分之十的能量警戒线。

约翰·克里斯·摩根双手叉腰,低头懒洋洋的盯着白秀秀。

“CNM!”又是两个太极龙的半机械人怒吼冲向了约翰·克里斯·摩根。而约翰·克里斯·摩根展现出了神乎其神的速度,一脚踹在前方的太极龙半机械人的胸膛,这一脚正中反应炉,凌空踢爆的对手的同时。他穿过膨胀开的火焰,挥拳直击另外一个太极龙半机械,拳头还没有碰到那人,全身装甲的太极龙半机械人便被强大的磁场击飞,撞在光盾上时,被约翰·克里斯·摩根补上的一发紫电,炸成了散落的零件。

又是两个手下炸裂的火光将白秀秀的脸庞映照得绯红,她的双眸中跳动着两团火苗,直勾勾的灼烧着约翰·克里斯·摩根。

面对白秀秀愤怒的眼神约翰·克里斯·摩根不以为然,“这么快又见面了白秀秀女士。”他耸了耸肩膀微笑着说,“这下可不会有内裤外穿的超人来营救美丽的女上司了。”

白秀秀盯着约翰·克里斯·摩根虚了一下眼睛,对方看似嚣张,却小心翼翼的和自己保持着安全距离,让自己没办法完成秒杀。很显然对方看穿了她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四号舰,于是她冷冷的说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是,约翰·克里斯·摩根,我连多看你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约翰·克里斯·摩根丝毫没有失去第四神将位置的胆怯,眼睛里神采掺杂着激动与兴奋,“也许有些人失去了神将之位真就什么都不是,但那一定不是我。”他难以自持的舔了舔嘴唇轻声说,“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白女士,你现在有多少能量?你不上,不过是因为自保都困难,更何况还要保护这艘破船。”

白秀秀从腰间抽出了将军剑指向了约翰·克里斯·摩根,用决绝的语气回应试探,“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下来试试,这一次,让你换个死法,我会用这把剑,砍掉你的狗头。”

约翰·克里斯·摩根暧昧的笑,他说话的声音也低沉放浪,像是刚刚使用过毒品的瘾君子,“不如你上来,我们去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我保证让你得偿所愿.”他抹了下自己的脖子,“哦~~死在剑下比死在子弹下浪漫多了,只是希望我的狗血不会脏了你的剑。”

白秀秀相当乐意继续拖延时间,哪怕是几秒都行,为此她变幻了语气,浅笑着说:“来啊!到我这里来,我保证不会有人看见。”

约翰·克里斯·摩根也变幻了语气,他很严肃的说:“抱歉,白女士,我不喜欢太主动的女人。”他挥了下手,对身后的层层叠叠堆满天幕的联盟天选者下令,“继续攻击,这条母狗的能量不多了,等她的能量耗尽,就是一坨任人拆卸的废铁。”

(本章完)

第1347章 诸神的黄昏(117)

第一神将的声音如神祇之声被呼啸的风吹过寂静山谷,于四面八方激荡,在成默的耳际嗡嗡轰鸣。他猛然间感受到了一股从四面八方强袭而来的压力,就像忽然置身海底,四周全是要将他压成碎片的恐怖压强。

暴涨的数据也在表达同一件事情,海浪般翻滚着的声波环绕着他,组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波纹之海。

他在海的最中央。

而第一神将就是那随时可以将他击成碎片的沸腾之海。

成默身处这张声呐浪潮组成的广袤大海中,敬畏之感油然而生。要知道“声波”技能最多也就是A级技能,但这个对于上位天选者来说不入流的A级技能竟被第一神将运用成了无可匹敌的“领域”,并且是就连他的“伦斯之眼”都能够破解的领域。

刹那间,成默的内心升腾起一股无力感,他想起了高中时看到了“黎曼猜想”,仿佛凡人抬头仰望云霄之上的喜马拉雅山之巅。到达不了那高耸入云的顶峰,那并不是你太弱,是喜马拉雅山高不可攀,顶礼膜拜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只有疯子才会向“奇迹”发起挑战。

这个世界能够完成非同寻常壮举的人大多都是疯子,当他因为疯狂而成功时,我们夸赞他睿智,于不可能中看到了可能。当他因疯狂而失败时,我们认为他失去了理智,试图挑战不可能。怎么看理智与疯狂都是对立的事物,但成默觉得理智和疯狂并非不能兼容。

在面对不可超越的极限时想要突破,疯狂要有,理智也得有,但普通人往往只能兼顾一种情绪。他告诉自己必须从震撼中走了出来,战胜不了第一神将才是正常的,侥幸赢了才是意外,他得放平心态。

成默在面罩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被过滤后的空气清新异常,他张开宽大的羽翼,故意急停,视野之中被降速的时间猛然加速,那些变缓慢稀疏的光点变得急促而稠密。面对雨点般的攻击,他在空中以微小的幅度晃动身体,闪避着各种各样技能,他表现得极为漫不经心,大脑的运算速度却推到了极限。

在他所能侦测的范围之内,气温、风速,每个天选者的航速、航向,每一发技能和子弹的加速度,质量与目标地.各种各样的数据瀑布般的从颅腔内匀速滑过,它们分门别类,按照时间的顺序躺在表格之中。就像分析一道题目,先确定未知量。再找出已知数据和条件,画一张草图,引入符号,分析它们与未知量之间的联系。如果做过类似的题目,就可以套解法。如果没做过,就用尽你所知道公式和辅助项,让已知的条件与数据向未知量靠近。

没有人比他这个小城做题家更擅长做题,他的大脑熟练的分析,将有用的数据和没用的数据分门别类,将异常之处列在下方。一如在考场上解题,用所有的工具,在空白的稿纸上探寻出题者意图。然而数据越来越多,条件越来越详尽,他却看到了一道极为普通的题目。

数据显示这广袤无垠的“声波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符合A级以下所有声波技能的逻辑。只不过普通的声波技能强度没有这么高,持续时间没有这么长,持续范围也绝不可能达到广。这道题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解题思路上它没有任何难度,唯一的难点在于计算量。就像是奥数的最后一道大题,是让你默写圆周率到十万位。即使伱能作弊,照着抄,都百分之九十九会出错。

他看到了答案,反而越来越疑惑,越来越心惊。

茫如怒海的声波不停的拍打着他,仿佛时刻能够将他碾压为齑粉。那些原本无法锁定他的激光和导弹,也找到了目标,紧随他的飞行轨迹追踪而来。

成默尝试用了一下“瞬移”,发现就连瞬移也摆脱不了追踪。在“声场”锁定的加持下,那些原本不过是凌乱雨点的技能和子弹,变得有意识了一般,调转了方向,如闻到了血腥味道的食人鱼群,闪耀着灼目的光芒风暴般的席卷而来。他被完完全全的锁定了,如同被蛛网缠绕住的猎物,敌人通过声波网的变化,就能轻易的感知他的一举一动和位置。就连“伦斯之眼”也毫无用处,就像这种超凡技能在第一神将面前不值一提。

在成默的记忆库中,并没有这样的声波技能存在,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技能存在,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声波技能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这违背了天选者系统的运行逻辑。

就好比地球上存在能织出1.5平方米巨网的马岛金丝蜘蛛,它是蜘蛛界的织网霸主,就算出现了能编织出2、3平方米的蜘蛛,尚在能够理解的范畴。但地球上绝对不可能存在能够编织一张几十平方公里能够覆盖一座城市的蛛网的蜘蛛。

不止是因为这样的蜘蛛必须超乎想象的巨大,而是以地球的生态环境而言,容纳不下这样恐怖的生物。它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克鲁斯巨物。

第一神将就是编织了这样一张不能够存在的声波网的克鲁苏巨物。

而这本不该存在之物,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敬畏顿时升级成了恐惧。

成默不寒而栗。

这个瞬间,他仿佛真看到了无法理解的克鲁苏巨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就连思维也随之停滞,大脑里海量的数据都在这一秒停止了更新,像是死机了一样。

成默曾以为世界上已没有任何能让自己感到恐惧的事物,好歹他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圣人、魔鬼、天堂、地狱他都面对过。此刻才发现自己还是年轻了,世界上永远有超出想象之物。

离开了李济庭的庇护,他独自面对第一神将时,才意识到对方和他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就像将喜马拉雅山当做景观来欣赏和将喜马拉雅山当做目标准备征服,这两座喜马拉雅山绝不是同一座山一样。

他从未曾如此缺乏信心,一如许多年前站在医生面前的孱弱小孩。

恐惧附着在心脏之上,如影随形。

火光幻化成了刺眼的阳光,他回忆起七岁的那个下午,他吵着要上学,并质问父亲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去上学,为什么只有他不可以去。父亲也没有多解释,直接带他去了医院,让医生直接告诉了他原因。他这时才了解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尽管他那时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依然在医生的面前嚎啕大哭。

父亲抱着泪眼朦胧的他走出了医院,带着他来到了鼎王台的书市。金色的秋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在一段高低不平错落有致的书架上,锯齿状的倒影像是台阶,漂浮着灰尘的光像是圣光,一束又一束,像是指引着他们走向宇宙中心的路径。

父亲牵着他穿过了人文、地理、哲学、自然.最后来到了医学书籍专区,父亲一行一行的看,最后挑了两本抽出来递给他,“越是令你恐惧的事物,你就越要靠近它!了解它!只有如此,你心中的恐惧才会消失!你才能掌握应对它的方法!”等他懵懂的接过书,父亲又说,“人类所有的恐惧都源自不了解。而所有的危险都源自自以为够了解。”

“爸爸.”

成默猛的停止了前进,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全是飘忽不定的字迹,他的大脑在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下意识的点亮了光盾,屹立在浩渺的光之沙尘暴中。激光、子弹和导弹在他的面前交汇,在能量护盾上,好似数不清的人围绕着他挥舞仙女棒。

氤氲的光雾中,他看到了那两本书的名字——一本是《实用小儿心脏病学》,另外一本是——《预防心脏病学》。

“我已经习惯了在恐惧中生存!恐惧不是我的敌人!恐惧使我强大!”

“咚!咚!咚!”强有力的心跳在他的耳际回响,像是鼓槌在用力敲击耳膜。他眼前的一切在着擂鼓般的声响中逐渐清晰,密密匝匝的光点将他环绕,近似他孤身一人漂浮在迢迢星河的中央,而大卫·洛克菲勒就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的暗物质。

“无论多接近神,人终究是人。”李济庭的话言犹在耳,振聋发聩。他告诉自己既然如此,大卫·洛克菲勒也一定是人,无论这个技能多么纯粹、精妙、庞大,不可思议,它一定还是被局限在天选者系统和物理定律之中,不能为它的表象所迷惑,只有更深刻的探索才能为第一神将祛魅。

长久以来的坚韧不拔让成默未曾被惊惧抓住太久,他迅速的再次调整心情,忘记了刚刚为自己所设定的挑战者身份,将自己归为求生者,面对全然未知的克鲁苏巨物以生存作为第一目标的求生者。

但是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战略上却要藐视敌人。求胜之心同样是不可缺乏之物,为此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呼第一神将的名讳,“舞台?聚光灯?你又想看到什么?大卫·洛克菲勒。”

“想要看到的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不如说为什么会感到遗憾吧。”大卫·洛克菲勒没有对成默的不礼貌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一丝第一神将的傲慢,他像是在和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聊天一样,保持礼貌,也保持着距离。

大卫·洛克菲勒的态度出乎成默的意料,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认真回答他。这是好事,对他而言没有比对话更能了解第一神将的方式。但对话是双向,同样也提供了大卫·洛克菲勒研究他的途径。他认为大卫·洛克菲勒并不是那种喜欢说废话的人,那么敌人如此做的原因,可能是完全没有把他当成足以匹敌的对手;也可能是大卫·洛克菲勒的性格使然,即便是面对他也谨小慎微。

成默不确定是哪种,或是两者兼有。有些时候过度的思考于事无益,反正哪怕只能增加微小的胜算,他都必须全力以赴去争取。毕竟,选择权在对方的手中。于是他转换了语气,又变得谦卑:“大卫先生,何以如此说?是因为尼布甲尼撒的选择不尽你意?”

“你花六十三年时间写的小说,终于写到了你期待已久的结局,结果结局的走向却失控了。你设定的主角以逃跑的方式退场,你等待了那么久的轰轰烈烈的高潮,变成了烂尾般的结局。怎么会没有遗憾?”大卫·洛克菲勒加重语气,“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写了大半部精彩的剧情,却在结束时烂尾了更糟糕。不过幸运的是,我有所准备。”

“小说家?真遗憾您放弃了这么有前途的职业,来当第一神将。”

“当我年轻的时候深受文学的鼓舞,踏上了战场,寻找人生的真谛和故事的素材,却阴差阳错的成为了神将。后来发现第一神将这个职业比小说家还要有趣。毕竟小说家只能撰写虚幻的命运,而我掌控真实的命运。”

“那我只能说您好莱坞电影看的太多了,你写的剧本也俗套,又是世界毁灭之际由你们星门来完成拯救?难道您不清楚,就是你们这些专门拯救世界的英雄,才TM的是世界动乱之源?”

大卫·洛克菲勒没有反驳成默讽刺的意思,淡淡的说道:“我从不看好莱坞电影,我甚至不看电影,我喜欢看歌剧或者小说。尤其热衷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在我看来只有悲剧才是真正能够振奋人心的东西。当我们看喜剧的时候,是在阅读我们内心的欲望,是为了逃避现实。而当我们在看悲剧的时候,是在审视我们人类本身,是在寻找自己。好比《神圣经典》,从头到尾都写满了悲剧故事,里面充斥着灾难、苦厄、魔鬼与死亡,就连造物主也背负着十字架,走过漫长的苦路,最后却被钉死.所以啊!救赎不过是缥缈虚无的一个希望,但不管多么悲苦,《神圣经典》依然是人类被铭记的永恒教诲”

成默在铺天盖地的光之风暴中聆听着第一神将的话语,天空中密布着交叠的声音,好似有成千上万个大卫·洛克菲勒站在远近不同的山巅和他对话。他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但他已能安然面对这恐惧。他的大脑恢复了正常,像是重启了一般,各种数据重新开始流动。

他全力观察数据,第一神将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层层堆叠,就像他周围环绕着一个庞大的音箱矩阵。因为音箱的数量过多,矩阵的范围过于广阔,声音的传播出现了先后顺序,但因为声音过多,时有重叠,这微弱的回声听觉难以捕捉,只有在数据中才能观测的到。

这是个重要的线索。

成默又变成正常的语气和大卫·洛克菲勒交谈,假装他们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而是在某个艺术沙龙。

“您说的对,即便是喜剧的内核,同样也是悲剧。人类天生向往悲剧,就像向往毁灭。但这并不是说喜剧毫无意义,即便在绝大多数时候它不过是苦涩人生的安慰剂。”

“喜剧是虚假的希望,悲剧是虚假的救赎。”大卫·洛克菲勒叹息了一声,“我本以为尼布甲尼撒的死会给我极大的冲击,但很遗憾,我所期待的救赎并没有发生。目睹了他的死亡,我感受到的是更多复杂且生动的快感,这种快感并不是来源于憎恨,而是来源于崇敬与欣赏,没有什么比击败自己曾仰视的背影更为让人更幸福了,这比消灭敌人更令人激动。可激动只是刹那,片刻的激动过后,我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高兴.人类向往悲剧,会为了感人肺腑的崇高精神而流泪,但不幸的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想要成为悲剧的英雄,他们宁愿成为低俗喜剧里的主角小丑从某种纬度上看,尼布甲尼撒的死毫无意义,这又恰好构成了真正的悲剧,你伟大、正确、且坚定不移,但最终还是敌不过人性,无奈的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大卫·洛克菲勒的话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慨,丝毫没有诋毁与蔑视,却让成默的心底腾起了一股愤怒。他认为大卫·洛克菲勒说的都是对的,所以他就像是被憎恶的人戳中了短处,向来冷静的他心中燃起了无处可去的怒火,这怒火炙烤着他,就像他此际正站在火网之上。

怒火并没有烧光理性,他清楚失败者的愤怒毫无意义。换做以前他会压抑这怒火,让自己处于绝对冷静的状态。但此时他悬浮在空中,并没有掩饰和克制自己的情绪。从李济庭和大卫·洛克菲勒身上,他学到了另外一种境界,抓住一切因素来获得优势。神将的战斗既是战争,天气、士气、金钱.哪怕一块马蹄铁,都是胜利天平上的砝码。情绪也是,以前他只懂得利用理性,现在他得操纵自己的一切情绪。好比愤怒,愤怒也可以转换成为战斗的意志和决心,还能驱赶内心的恐惧。

成默将自己的怒气灌注到发散的球面声波之中,让整片天空都充斥着他的声音,“所以您想要告诉我什么?尼布甲尼撒是悲剧的英雄,但最终输给了你这个低俗的小丑?还没有结束,大卫·洛克菲勒,电影的结局要到BGM响起、字幕跳出来的时候才会揭晓,甚至有些时候,就连字幕都放完了,故事都还没有真正的结束,还会有彩蛋烂尾不烂尾,也得看谁才是主角?”

“彩蛋?那都是好莱坞骗钱的伎俩,好卖,就有续集,不好卖,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卫·洛克菲勒说,“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掌控它。”

成默的声波全方位的侵入了声波海,他借助这声波快速的分析着声场数据,根据传播位置的不同,声音强度的变化,计算出了围困住他的浩渺声波海,存在着无数充“音箱”,更准确的说是“浮标声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局限在技能之上,也许大卫·洛克菲勒是借助科技装备叠加某种声波技能,来制造了一个“声波领域”。

这样的答案匪夷所思,比大卫·洛克菲勒拥有一个领域类型的声波技能更难以置信。但无数次的做题经验告诉他,一道难题,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就是正确答案。尽管这不符合常理。

他又想起了那些隐藏在众多星门天选者中的“圣殿骑士团”,以及那统一的科技感十足的战斗甲胄,或许其中藏着部分条件。

“没有人比你更懂?”成默冷笑,“很多人同样懂得,但那些伟大的人并不像你,甘心向世俗低头,成为欲望的囚徒。”

说话时,他先是尝试着通过声场的强度来分析这究竟是什么技能,从D级到A级得出了二十多种可能性。于是他从“A”级的声波技能开始倒推,“超频震荡”、“集束声波脉冲”、“高频炸弹”.

大卫·洛克菲勒像是完全没有觉察成默的小动作,继续说道:“我是欲望的囚徒?也许你刚好说反了。我尊重人性,欲望是我手中的法则。”稍作停顿,他沉声说,“尼布甲尼撒的那条路根本走不通,伟大并不代表着正确,邪恶也并不代表着错误。有些时候选择走黑暗崎岖的道路需要更大的勇气,路西法,其实你应该明白。我才是正确的。”

这回答让他触碰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神。他感觉自己正拨开大卫·洛克菲勒神秘的面纱,恐惧的影子也在淡化。他放弃了和大卫·洛克菲勒争辩这无解的难题,继续分析大卫·洛克菲勒这强大的声场,越推导结果就越离谱。结论是大卫·洛克菲勒所使用的技能连“A”级都没有达到,不过是个DD级的“远程定位声波”,这个技能廉价到没有人愿意装备。

如果不是感受过雅典娜的D级技能“奥卡姆剃刀”能够多夸张,成默肯定没有想象力怀疑大卫·洛克菲勒不是使用了某种强大的“领域”技能,而是将一个DD级的声波技能变形,获得了一个红标领域技能。

他环顾四周看到如鱼群环绕着他的天选者,心中更是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第一神将大卫·洛克菲勒就是借助遍布整片天空的联盟天选者,让他们装备“远程定位声波”来充当“浮标声呐”,像是锁定潜水艇位置一样,锁定他的位置。借助强悍的人力,将一个DD级技能变成至少‘SSS’级的领域级技能,这样巧妙的构想简直不可思议。

成默倒抽一口凉气,即便借助了外物,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反而比拥有这样的“领域”更加离谱。

如果换一个人,也许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尤其是在目睹了李济庭与大卫·洛克菲勒的交手之后。

因为他们是最接近神的人,甚至可以称之为神。

可理智的成默根据现实无法反应出来的数据,还是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

维持如此广袤的声场需要多庞大的能量支持?以能量守恒定律来说,这不可能,就算是第一神将也不可能。

“大卫洛克菲勒也不过是凡人。那么他个人无法支撑的蓝量,分摊到每个天选者身上,就完全不是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对于其他天选者来说,即便知晓其中奥秘,也没有可能完成这样奇迹般的“领域”,这不仅需要超强的核心计算力,其深似海的技能理解和海量的能量,还需要无数愿意配合的天选者。

放眼整个世界,只有大卫·洛克菲勒能够做到。就连李济庭也不行,他驱使不了如此多的天选者甘心当炮灰。

成默心念电转,这个技能太诡异了,在他适应无时不刻不都存在的低频声波之后,这个规模浩大的声波海的作用就只剩下了锁定。他肯定大卫·洛克菲勒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本来就准备用来对付李济庭的招数,只是李济庭并没有正面和他对战,没能用上,现在便用来对付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卫·洛克菲勒就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但用这种耗费巨大的玩意对付我实在是暴殄天物!大概是都已经做了这样的准备,不拿出来用一下,不知道秀给谁看?”

也许还有别的可能性,但成默想象不到。事到如此,投降绝不可能投降,他无路可退。他强装出冷漠又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赢家才是正确的。现在你还没有赢。”他冷声说,“我得提醒你,想要做他人命运的旁观者,小心自身也被卷入那深不可测的命运!从观众变为囚徒。”

“我不是观众,我是导演。又或者是你难以抵抗的命运。”大卫·洛克菲勒浅吟低唱般的回应,“另外,你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虚伪,台词还浮夸。就像是我年轻时一样,充满了知者的傲慢。这样的表现暂时可配不上成为伟大悲剧的主角,更配不上这伟大历史的结局。”

大卫·洛克菲勒的声音相当的平易近人,但又隐含着教诲,让人想起傍晚的教堂,夕阳下的忏悔室,镂空窗户之内端坐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传教士。

这是听觉上的感官,成默其实并不那么在乎大卫·洛克菲勒说了些什么,认识到了“声波海”的技能本源,他开始全力捕捉周围那些星门天选者发出的“远程定位声波”,并根据频率绘制所有声波的波纹。

在他的大脑里完全是另外一副图景,他身处声波海的中央,如同身处复杂海域的灯塔,大卫·洛克菲勒的声音、联盟天选者的“远程定位声波”以及技能和无人机的子弹在他的周围激起了各式各样的湍流。他将所有的声场数据加载于虚空之中,将微观世界进行渲染,就像是电脑做的湍流图像那样。眼中的世界变得奇妙至极,声音、激光、子弹、风、火焰搅动在一起,形成了诡异至极的湍流场,天空中密布着数不清的彩色涡流,这意味着在分子尺度上,有不可知的事情正在发生。

“需要收集更多的数据。”

成默沉浸进了更为深奥玄妙的世界,对大卫·洛克菲勒的恐惧变得更淡。他发自内心的大声说道:“就算你是导演,我可不会做任人摆布的演员!”

说完他毫无预兆的加速,顶着成千上万朵烟火向着北方疾行,在声场中激起了更多的湍流,他让自己的飞行更符合湍流的流向,果然,只是增加了一些计算量,就让他的速度更快,能量更省,他发现融入湍流,才是真正的与天地融为一体。

在具现化的涡流图像中,他就像是一枚在高速变幻中生长的曲线,飞行所发出的声音和掀起的气流都非常细微,对整个湍流场的影响降到了最小。那些原本可以锁定他的技能,大部分都失去了方向,彩色的涡流图像更加混乱,就像搅合在一起的鲜艳油彩,被某种规律驱使着在画布上肆意横流。

抽象画画家尤其热衷这样的作画方式,比如在空中悬吊一直画笔,让它做圆周运动,又或者用各种器具,按照某种规律的方式在画布上运动看上去毫无规律,但往往蕴藏着某种规律,便形成一种特殊的美感。

曾经成默将这种作画方式命名为“湍流作画”,因此这种飞行方式应当叫做湍流飞行。

“为什么我会想起画画?也许湍流场的图像确实太像是抽象画。”

成默压抑的心绪为此解放了一些,这心情恰似解开了一道难题。人生就是解题,只是读书的时候我们解的是写在纸上的题,进入社会以后我们解的是刻在现实中的题。谁都逃不过解题和考试。

此时此刻就是成默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他挟带巨大的动能,如火焰陨石般撞入了星门阵线。身为“声呐浮标”的星门天选者不能选择逃避,只能被他爆发出来的能量蒸发成DNA螺旋。消灭这些炮灰并不是目的,他第一时间选择了“瞬移”,在绽开的烈焰中,闪过了一众普通天选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七罪宗”贯向躲藏在远处的一个“圣殿骑士团”的胸膛。

果然,不管他的速度多快,动作多么隐蔽,对方都预测到了他的行动。他出现时,只看到了对方残留在空气中的眼眸,他在全覆盖头盔下的耳朵和眼睛是那么的引人注目,耳朵是拱起的三角形,像是某种天线。眼睛被罩在长条状的发光带中,仔细看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瞳孔,组成了密集的复眼,远看像是悬浮在黑暗中的矩阵激光灯,透着一股机械的杀意,以及无情的讥讽。

正如他的猜测,“圣殿骑士团”就是庞大声波海的联网节点。

成默的心中毫无波澜,他的大脑一直在观测“涡流场”的波动。正如他心中所想:湍流是无法计算和预测的,但不意味着湍流没有规律,更不意味着湍流无法统计。

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会产生什么样的涟漪,不仅和石块的重量、速度、角度、形状有关,也和水的运动相关,因此要弄清楚石头所制造的所有涟漪,根本不可能(石头不一样,水的运动也不一样)。但只要一切都是固定的数值,那么涟漪也就是一样的。并且可以通过统计学,算出石块与涟漪之间的关系,做出一个大致的湍流模型。

第一神将所设置的声场就是海,每个运动的人都可以视作石块。当石块一定,水面一定,那么什么样的投掷动作,就会引发什么样的涟漪。

比如“瞬移”。

“瞬移”在声波海中的“涟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空洞。

这个瞬间,成默“看”到了在左前方五百米的地方,声波海毫无预兆的缺少了一个圆,如同大地出现了圆球状的塌陷。他再次使用“瞬移”,毫不犹豫的继续将“七罪宗”贯向了前方的空气之中。

“噗呲”一声,七罪宗洞穿了“圣殿骑士团”的脖子下方,恰好就是发光的红色十字浮雕之处。“七罪宗”的狂暴的能量灌入了对方的身体,那帅气的黑豹式样盔甲都在燃烧。烈焰中成默再次看到了对方复眼头盔下的双眸,裸露出来的双眼不再有杀意和嘲讽,溢满了惊愕。

“Damn”

他看到了脑海里的“声波海”,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产生了异常的波动,便没有等待对方说完,迅速的从漂浮着的火光与DNA螺旋中穿过,再次展开了杀戮。

“他来了!”

“小心!”

星门天选者的呼喊响彻云端,但没有人选择后退。

成默挥剑而行,没有一个渐次的递进,在人海中掀起了狂浪。就像是一首乐曲,从轻松欢快到低沉激昂之间完全没有间奏,陡然间便进入了高潮,很是突兀。

在不断的杀戮中,成默所收集的数据越来越详实,对“声波海”的了解越来越深刻。如果说每个星门天选者是“浮标声呐”,那么“圣殿骑士团”则是“浮标无线电接收机”,他们使用同一个技能或者说装备,将所有的联军天选者连结成了一整片“声波海”。

至于谁是终端“信号处理器”——毫无疑问一定是大卫·洛克菲勒,他将所有节点收集到的数据汇总,计算出他的高度、速度、位置等等一些关键信息。使得一个无足轻重的DD级“远程定位声波”变成了SSS级的红标领域。

终于窥破真相,得到了“声波海”的真实面貌,成默的心头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心头泛起了鱼胆般的苦涩。大卫·洛克菲勒没有想象中恐怖,并不代表不恐怖。就算大卫·洛克菲勒不是克鲁苏式的神,却仍是他不可匹敌的对手。

单凭这一手将DD级技能“远程定位声波”化腐朽为神奇的操作,就足够碾压他。对此他有自知之明,因此未曾丧失斗志,却也清楚,对方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对付李济庭。如今用对付李济庭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已经不是输赢的事了,是他能活下来的几率能不能超过万分之一。

按照他的揣测,大卫·洛克菲勒现在还不动手,应该是过于求稳,害怕他利用“伦斯之眼”逃走,要不然为什么一出手就是“声波海”这样能够锁定他的技能?

成默将纷杂的思绪和对失败的恐惧抛诸脑后,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战斗之中。掌握了声波海的奥秘,他的行动对大卫·洛克菲勒而言没有秘密,同样的,所有敌人的行动对他来说,也不是秘密。

于是这“海”不仅是大卫·洛克菲勒的海,同样也是他的“海”。

联盟天选者如庞大的鱼群悍不畏死的向着他涌来,每个人的先后顺序都在他的脑海中有明确的标记,当他成为了这片海的主人,就连敌人和各种技能的飞行轨迹都格外清晰。他的大脑快速计算,按照敌人出现的顺序挥动“七罪宗”,光刃在闪烁着密集光点的夜空飞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收割着生命,简单到如同在玩经典游戏“忍者水果”。

“嗤啦嗤啦”的电流声、风声还有盔甲断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曲节奏明快的电子乐。DNA螺旋跟着音乐和运动轨迹一节又一节的跳出来,科幻又亮丽,赋予了这场战斗赛博朋克感,极大的削弱了血腥的气息,让人无法觉得这就是现实。

他挥动“七罪宗”,如饥不择食的鲨鱼,竭尽全力的收割联盟天选者的生命,至少杀戮能给他提供进攻数值的增益,“时间”并不是对他毫无怜悯。当然,这更多的是种自我安慰,截止目前,“暴君”的“杀戮之心”所增加的攻击力和速度已到达三千七百九十五点,目前来看可有可无。

除非他能将点数累积到几万点,看上去这个数值遥遥无期,而联盟天选者在步步紧逼。无论是电磁炮阵还是四号堡垒似乎都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刻。时间如同缓缓勒紧的绞索,随时都要可能将他吊死在这片天空。他并不确定最终的一刻何时到来,但按照目前这个形势,这个时间点不会太久。失去了白秀秀和电磁炮阵,他就是大卫·洛克菲勒的笼中之鸟。他当然知道此刻白秀秀和电磁炮阵有多迫切的需要他,可越是如此,就越必须耐心。他手中的筹码不多,只有在关键时刻梭哈,才能赢得一丝机会。

他告诫自己必须耐心等待。

大卫·洛克菲勒仿佛窥探的到他的心思,用一种旁观者清的语气说:“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还想要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而不是全力以赴,属于你的故事到不了最高潮的部分,就会落下帷幕。”顿了一下,他补充道,“相信我,你会为此遗憾。”

成默心中一凛,杀戮中瞥了眼电磁炮阵的方向。在那里,岛屿般的钢铁船陆上机械臂和炮管如林耸立,看上去如同一艘巨大的太空战舰。亮着光盾和举着工事盾牌的太极龙重装战士在上空联结成了一片,像是残破不堪的电子屏穹顶。那方圆数十公里的巨大的穹顶在夜幕下和火雨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而在靠近南面的方向,燃烧的船支如一簇又一簇黑色荒原上的火堆,夹杂着火星的滚滚的浓烟在夜空下弥散。穿着各式战斗服的联盟天选者好似归巢的蝙蝠,穿过如注火雨,向着穹顶的破口涌去,看架势要将整片船陆席卷一空。整座太极龙防御阵地如残破的标志性建筑在地动山摇中摇晃,看上去那保护着电磁炮的金色穹顶随时都可能被黑色的暴风骤雨掀飞。

进攻的联盟天选者山呼海啸,而防守的太极龙天选者则已捉襟见肘,防御阵线崩溃已近在眼前。

成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又看向了于滔天巨浪中行驶的四号堡垒,那艘巨舰如同一头身受重伤的斗牛踉跄着向着电磁炮阵的方向奔逃。导弹的尾迹和红色的弹链刺入了能量护盾,就像是插满它身上的长矛和花标,眼下只差斗牛士将弯头剑捅入心脏就将结束残酷的演出。

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寒冷且坚硬,迟滞了他的动作,甚至思维。不管他如何提醒自己忍耐,可时不我与,时间之神即将追上他。从他戴上“荆棘王冠”的那一刻起,他心头总跳动着隐隐的不安,他并不惧怕死亡,但如今的他无法接受自己所爱的人受到伤害。

曾经他被那么多爱他的人所保护,如今轮到他保护他所爱之人了,他不接受自己做不到。于是所有的一切,遥远的触不可及的亲人、朋友,近在眼前的电磁炮阵和四号堡垒的压力全都重重的压在他身上,这压力如同缓缓勒紧的绞索,即将将他吊上高高的绞架。

他并不确定最终的一刻何时到来,但按照目前这个形势,确实如大卫·洛克菲勒所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即拯救电磁炮阵和四号堡垒,或者——杀死大卫·洛克菲勒。

可这两者似乎都不可能。

成默向来能够在危急时刻冷静面对一切,那是因为他足够孤独,孑然一身能使他将一切置之度外,能让他在任何关头都保持冷静,反正他没什么可失去的,就连命,也是从命运之神的指缝中争来的微薄时光。

而现在,他似乎丢掉了他最强大的保护壳。急切、紧张、恐惧、愤怒.以及从未体验过的绝望情绪在他的体内蔓延,自心脏直抵大脑,从血液渗至骨髓。他觉得躯体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像是快要被冻结了一样。他回顾往昔,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破小孩,登上了王座。于他而言这并不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攀登的长阶途径了太多死亡,戴上王冠,他不过拥有了永恒的悲伤。

他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紧迫的疼痛开始干扰他的思考和动作,就好似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让他暴怒,狂躁,让他几乎想要跪下向命运之神告饶。

无解的痛苦让他下意识的将能量输出上限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罪宗”在幽暗中散发出更加璀璨的光,如一道黑夜的一道金色缝隙,他挥剑横扫,荡平了一片星门天选者。在闪烁的DNA螺旋中,他搜寻着白秀秀的身影,远远看见白秀秀屹立在舰岛的最上方,她机械羽翼分裂成了无数锁链刀刃,在半空旋转成了白色的阳伞,将袭向四号堡垒的瓢泼光雨尽数抵挡在外。时不时她手中就会弹出白色光柱,如同透亮的激光灯笔直的冲入云霄,将试图冲进能量护盾防御圈的联盟天选者刺成DNA螺旋。

漫天的光雨之上,穿着格纹衬衫,系着红色的牛仔领巾,叼着烟斗的约翰·克里斯·摩根,正好整以暇的俯瞰星门天选者围攻四号堡垒。偶尔还手舞足蹈的叫嚣着什么。

甲板上协防的天选者少的可怜,更不要说反击了,基本全靠白秀秀一个人支撑着,如果不是她,四号堡垒早就葬身海底。

但很显然,白秀秀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笼罩着四号堡垒的能量护盾在联盟天选者狂暴的袭击下时隐时现,这是能量不多的标志。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撑着护盾,而没有使用“时空裂隙”,就说明她必须保护四号堡垒。而对于敏捷型的半机械人来说,画地为牢,还是四号堡垒那么小的牢,就相当于自废武功。

其实只要白秀秀能自由行动,哪怕是能使用“时空裂隙”,困境立即就能解除。但成默了解白秀秀,责任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即便此际她已是第四神将,她也不会放弃四号堡垒。

因此肉眼可见,她的倒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忽然间,虚空中闪过一道隐约的白光,那白光近乎透明极为隐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击白秀秀。幸好白秀秀警惕性够高,在白光抵近的刹那做出了规避动作,却依然没来得及。白光如利刃在黑暗中反出的光,擦过了白秀秀的头盔,在白色的碳钛合金上拉出一溜长长的火花,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成默连心中的“小心”都没有来得及喊出来,就看见坚硬的碳钛合金头盔爆成了碎片,数不清的碎片飘飞,白秀秀的长发也甩了出来,那白光的尾巴在隐入黑暗之际,经过了她的耳侧,削断了几缕发丝,被灼热的风吹向了天空。

半空之上的约翰·克里斯·摩根在狂笑,数不清的联盟天选者趁着能量护盾短暂消失的刹那,嚎叫着向着四号堡垒发动了冲锋。不过短短的几秒,四号堡垒就被数不清的联盟天选者所占据,如同被蚂蚁爬满的树干,蝴蝶般的白秀秀也被淹没在蚂蚁之中。

然后一道红色光芒自四号堡垒遥遥升起,爆裂而纯粹的光焰席卷了半片天空,整个世界被白雾般的光亮所笼罩,像是造物主撒播圣洁之光,以洗涤人类的罪恶。

成默的心脏猛得一缩,仿似被斗牛士的弯头剑捅穿了心脏。瞬发的大规模群攻技能能到达这个威力的只有神将自爆。自爆之后想要重新启动载体,需要多少个小时?好像是一百多个小时,白秀秀会怎么做不言而喻,疼痛使得羽翼下意识的就缩了起来,做出了俯冲加速的动作。

隐约中他听到了大卫·洛克菲勒的叹息,他知道自己将要投身无可挽回的死亡陷阱,可他别无选择。失去白秀秀和四号堡垒,同样是死局。

“悲剧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大卫·洛克菲勒稍稍停顿了一下,“身处其中的人清楚自己将迎来怎么样的结局,却还是身不由己的走向深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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