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李追远的话,很决绝。

打乱作息,深夜坐车赶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来逛这处冷清的人造景点,少年,就是来杀人的。

秦柳家恨、目录二这些,甚至都不用摆上桌,光是这位高僧搞事搞到自己村子里,就足够摘下他的脑袋。

活儿,是太爷接的。

收尾,自然得由他这个曾孙来完成。

要知道,在南通捞尸李的名牌桌上,李追远的名字只能被摆在第二排,因为被单独摆在第一排的,是李三江。

曹不休目光快速扫向四周,他晓得两座龙王门庭虽然没落了,可依旧保留着几位可怕的存在,若是那几位今日也来了,那他就彻底完了。

求生本能驱使下,曹不休接连释放幻象、雪人、纸人、木人……

这种术法施展速度,让李追远都惊讶了一下,但细品之后,发现并非是对方有什么独特自创的加速施法能力,而是很单纯的熟能生巧。

得是多怕死的人,才会去刻苦打磨这一套连招。

曹不休压根就不打算打,他直接开溜!

韦素心:“曹不休,你……”

久疏江湖的韦素心,想不通曹不休今日为何这般胆小,竟就这般落荒而逃。

她承认这对少年少女天赋惊人,可再惊艳的天才也需时间浇灌,而他们这帮老家伙最大的倚仗就是时间厚度上的积攒。

天才,见得多了,但只有能活到中年的天才,才真正值得畏惧。

韦素心上前一步,比之前更广阔十倍的水汽再度凝聚,质上无法拉开差距,那她就以量取胜。

“小郎君,空寂都已经如此承诺了,必有他的苦衷,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李追远本不想回应,虽然人皮长起来了,但厌蠢作为本能还是被保留下来了。

但凡脑子正常点,看到自己同伴就这么逃了,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妙,可她却仍如此自信满满。

李追远:“陈姐姐,比你聪明多了。”

韦素心皱眉,陈姐姐,是谁?

老妪迅速抛开杂念,面色一沉:

“请小郎君就此退去,甭管你是自己来的,还是代表家中长辈来的,今日之事,我等必会有交代,没必要彻底撕破脸,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江湖很大,有的是你无法招惹的存在。”

李追远没再接她的话,情绪价值,他刚刚已经给过了。

少年看向空寂法师,问道:

“你现在,死不死?”

“贫僧,恕难从命!”

凉亭中,空寂法师掌心抬起,向前拍去。

一道金色的掌印呼啸而出,裹挟着摧枯拉朽般的可怕力道。

李追远没有躲避。

掌印在少年身前停住,一道道波纹浮现,显露出站在那里的年轻女人身影。

陈曦鸢嘴角带着笑意。

她还沉浸在喜悦中,嘿嘿嘿,小弟弟刚夸我聪明。

腰间翠笛抽出,光华绽放。

之前翠笛完好时,她尚不会珍惜,现在知道翠笛能补后,她更能无所忌惮地使。

“轰!”

一笛砸下,掌印破开,气浪向四周宣泄,卷扬起大片积雪,将这片区域,清了个干净。

韦素心瞪目看向陈曦鸢,这姑娘竟一直站在少年身边,而她居然毫无察觉。

陈曦鸢如今的域到了一种新层次,只要她不释放出杀意,就很难被感知到,而陈姐姐,又擅长以傻气盖杀气。

韦素心身形快速后撤,跳回池塘中,双臂撩起,水汽凝结成一把把锋锐的箭矢,快速蓄力,疾驰而出。

空寂法师已经动手,她没有不跟上的道理。

阿璃身后,浮现出一间小平房的虚影,随即,无数道鬼祟身影涌现,各自缠绕向那些箭矢,开啃、开抓、开掰、开融……使劲一切手段,让这铺天盖地的箭矢在近身前,集体化作白雾消散。

老妪咽了口唾沫,她有种江湖认知被颠覆的错愕。

她确认女孩呈现出的是真实年龄,可女孩是如何做到小小年纪就拥有如此底蕴的?

正常人在这个年纪,确实无法做到,但当阿璃从可怕的梦境中走出来时,那些曾疯狂诅咒过她的一切惊悚,都沦为了女孩可以掌握的积累。

这并非是什么机缘气运,不是谁都能等到一样的少年出现,更不是谁都能像阿璃那样,硬撑过整个童年。

韦素心双手掐印,水雾凝出巨大漩涡,漩涡中有蟒首幻化,即将引动新一轮攻势。

女孩同样掐印,只是周围并未有何新变化,仿佛周遭气象已全被老妪占用。

韦素心指尖向前一指:

“吞!”

蟒首嘶吼,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而下。

阿璃指尖一指。

老妪凝出的漩涡忽然逆转,蟒首被困住,无法向前。

这等同于,你辛辛苦苦凝出的气象,被我直接借用。

韦素心目露思索,她终于品出了一股特殊味道,在这座江湖,有一座门庭,曾是江湖公认的风水气象第一。

“柳氏望气诀?”

自己,这是在和柳家人比拼风水之道?

韦素心不由看向凉亭方向,她是为当年爱慕而来,青龙寺虽是江湖巨擘没错,可即使是没落的龙王门庭也依旧是矗立在江湖之上的阴影。

这一刻,老妪心里出现了迟疑,她理解曹不休为何要脚底抹油跑了。

阿璃没让她迟疑太久,只见女孩下颚微抬,漩涡中忽然迸发出一头蛟首,蛟口张开,将蟒首顷刻吞没,刹那间,整个漩涡彻底易主。

漩涡扩散,封锁韦素心周遭,蛟首咆哮,倾轧而下。

韦素心感知到危机,不再有任何保留,四周气象连爆,将漩涡蛟首一并湮灭,她站在莲花池中央,不复先前身姿曼妙,衣服垮拉、头发蓬乱。

明明是以大欺小,可她却被逼出了全力,而对面女孩,还云淡风轻。

阿璃那边,李追远并不担心,他相信以女孩的能力,足以应对那位老妪。

那老妪看见陈曦鸢后,就本能拉开距离,说明她也非常怕被近身。

女孩走江经历少,战斗经验欠缺,就算理论认知上再丰富,也需结合实践,拿这老妪练练手,再合适不过。

相较而言,李追远真正在意的,一是逃跑的曹不休,那家伙虽以雪花试探过自己,又糖尿病晚期,可那家伙本质上是个武夫。

兼修的人,很难走到高位,而每个能走上去的,都不会简单。

当然,最忌惮的,还是凉亭内这位空字辈高僧。

空字辈在青龙寺,是长老级的存在,与自己在丰都时遇到的那种管事级的僧人不是一个层次。

不过,看对方布置出莲花池的手段,以及就只带了一个小和尚来此的配置,说明对方只是空有辈分,却并非青龙寺实权长老,主修的也不是武僧。

可饶是如此,这种堪比正统龙王门庭内的长老存在,依旧不容小觑。

谭文彬就是观测到这位法师的非凡,才没有擅自带着阿友先出手,而是很踏实地呼叫支援。

空寂法师再度抬手,向下压去。

头顶上方,更大的金色掌印出现,轰然下压。

陈曦鸢腾空而起,手中翠笛不断挥舞,在掌印会影响到站在下方的小弟弟前,将其再次成功敲散。

“呼……”

轻轻喘息。

幸好,小弟弟矮。

李追远看出来了,高僧在留手,不是身为长辈不想与年轻人计较,他是希望继续死人。

高僧先前说的自尽,应该是把自己献祭出去,他觉得不够,大概率一开始就打算把来帮自己自尽的两个年轻时就认识的老友,带着一起走。

青龙寺的和尚,心肠慈不慈悲不知道,但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狠。

那自己就得修改对他的评价了,抬高他的威胁系数,同时先前假设中,高僧献祭自己后,所结出的东西得由人带回青龙寺。

按正常节奏,那位台阶上扫地的小和尚足够完成这一任务,可眼下“兵荒马乱”,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把人全部杀光还会留活口?

那个小徒弟,有问题。

而凉亭内的高僧,绝不是青龙寺里空有辈分的老板凳,他是深藏不露,之所以带人少,是因为他所做的事牵扯因果,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会被“献祭”,带的人越多献祭的也越多,不划算。

李追远通过红线,通知了自己的伙伴。

曹不休如离弦之箭,向下快速奔逃。

上方的剧烈动静,把扫地的小和尚吓得丢掉扫帚,蜷缩在台阶角落。

就在这时,

一双金锏横空而出,带来千钧之力;一把锈剑诡异突刺,让人捉摸不透。

曹不休:糟了,果然有后手!

老人迅速稳住身形,身上衣服外翻撑开,上面雕刻着阵法纹路、张贴着一张张新老不一的符纸,显然是他这辈子收集的珍藏,他是将身家随身携带。

然而,下一刻,金锏从他身边掠过,锈剑也未针对于他。

这两道凌厉的攻击,刚才绝对是针对自己的,像是忽然间硬生生转了向。

曹不休嘴角抽了抽,他是如此珍爱自己生命,可对方却像是对自己的珍爱不感兴趣。

金锏与锈剑,齐齐指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和尚。

小和尚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对待自己,他除了会煲粥腌咸菜外,连个经都念不好。

巨大的生死危机降临,小和尚青涩未褪的脸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呈现,皮囊破损,真魔破体而出。

转变来得如此之快,一同外溢而出的,还有那可怕的滚滚魔气。

那个小和尚,死了。

或者可以说,他就没真实存在过,本质上,他只是真魔被批上一层袈裟后,被灌输进去的新认知,如同做了一场长达多年的梦。

这是极为完美的伪装,因为连小和尚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伪装,他一直在认真活着、伺候师父。

当他真的要死时,梦就破碎了,本相显露。

两只黑色的魔手,分别抓住了金锏与锈剑。

谭文彬蛇眸泛起,施加震慑,可真魔额头却裂开第三只眼,将所有精神影响吸收敛入。

林书友将另一只金锏砸出,真魔挥动胳膊,巨大的力道袭来,以它手中握着的金锏砸向第二把金锏。

而后,真魔松开金锏,挥拳而出,拳头上魔气浓郁,林书友双锏交叉,切换真君状态,佛光外溢,抵消掉魔气。

然而,林书友在这次对拼中,吃了绝对力量上被对方压制的亏,被这一拳轰出很远,落地后得靠双锏刺入身下地面,稳住身形。

林书友与真魔对招时,发现自己能力似乎被对方免疫的谭文彬没丝毫恋战,即刻后退至安全距离。

直到此时,真魔才完全站起身,比之前的小和尚,它现在高大太多,血肉翻滚间,流露出捆缚住它不知多少年早就与身体生长在一起的伏魔锁链。

林书友:“高僧出门带这个当随从?”

谭文彬:“鬼王都能皈依菩萨座下。”

童子:“咋了?”

曹不休看着这尊强势破出的真魔,呆立原地。

这尊魔,乃是经青龙寺数代渡化而出的护寺神将,号称神威无双。

此时,曹不休没有丁点己方出现如此强大盟友,自己逃命将更加从容的欣喜,因为如果空寂带着这个,那就和他之前与自己说的一切,都对不上号了。

什么献祭圆寂时怕自己佛心崩溃入魔,需要自己与韦婆子联手镇压才能保险,有这尊神将在,哪里还需要自己二人?

曹不休明悟过来,立刻骂道:“空寂,老子拿你当朋友才来帮忙,你他娘的拿老子当祭品!”

真魔喉中发出魔音。

谭文彬锈剑横在身前,身后白色蜈蚣虚影浮现,帮自己与阿友一起化解了这恐怖魔音影响。

还好,自己的招式对它无效,但它也不能用这套招式来克制自己。

真魔身形化作黑雾,内缩后炸起,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了谭文彬面前。

林书友一个挪移,站在了彬哥身前,身形原地旋转,手中金锏挥出残影。

“砰!砰!砰!砰!”

既然绝对力量上有差距,那就靠绝对速度来弥补,如果速度也不行,那就拼续航!

一开始,真魔还在不断抬手出拳,与林书友拼招,它也是在按照它的战斗本能对付林书友。

可这种没完没了之下,真魔烦闷了,喉咙中发出嘶吼,肩膀顶出,连续硬吃林书友的锏击,骨骼血肉快速凹陷,但当它放开防御后,林书友这里也等于没了防御,缠绕在身的链条被它撕扯而出攥在手里,链条挥出。

童子:“退!”

这种换伤,林书友吃不起。

阿友最后一记锏击砸出后,借力后撤,躲开这一链抽。

真魔张开嘴,空气疯狂逆转吸入其口中,封锁住了林书友的腾挪空间。

阿友身形非但没能脱离,反而越来越近。

真魔双臂张开,准备等林书友再靠近些,就将他抱臂挤碎。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沸腾,持剑而上,来至真魔身后,锈剑刺入真魔后背。

可只是捅进去的一点点,就再没办法寸进。

真魔后脑处的白色头发散开,露出了第二张脸,其后背更是裂开,第三只手浮现,那只手正攥着谭文彬手里的锈剑。

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强大!

自从上次被小远哥集体开课提升后,他和阿友还鲜少遇到如此强敌。

陈家祖宅外小山头上无脸人的躯体,虽然比眼前这尊真魔强大得多,却缺乏主观意识操控,而这尊真魔,却是一个独立个体存在。

谭文彬将自己体内的磅礴怨念,通过锈剑,向真魔灌输。

真魔当即仰起头,没有发出哀嚎,反而是舒爽的长吟。

谭文彬晓得自己这么做会给真魔进补,刚才阿友连击在它身上打出来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但这种关键时刻让它爽一下的操作,正好能帮阿友解围。

真魔的嘴巴用来舒嚎后,本来桎梏着林书友的风力消退,阿友得以顺利脱身。

谭文彬果断放弃锈剑,快速撤离。

可这种快乐,却让真魔食髓知味,它本能转身,朝着谭文彬追去,想要继续。

一件衣服飞来,其上阵法纹路与符纸集体激发,盖在了真魔头顶,无形的牢笼呈现,迫使真魔短时间内失去方向。

出手的,是曹不休,他不仅没再继续逃,他还反水了!

谭文彬落入一旁积雪的灌木丛中后,看向曹不休。

曹不休:“我救了你一命,你们也饶我一命,可好?”

谭文彬不语。

曹不休:“喂,你不能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吧……”

话还没说完,曹不休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在谭文彬身后走出的润生。

老人嘴角再次习惯性抽搐,对方是故意往那边逃,想把真魔吸引过去让同伴出手的,结果自己好心办坏事了。

“不,我的衣服!”

“嘶啦!”

震怒的真魔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撕碎。

曹不休看着这漫天飞舞的碎片,心痛得无法呼吸。

谭文彬:“这东西免疫我,阿友也很难破开他的防御,下面人暂时还不能动,小远哥说景区关门的店铺里还藏着东西,你一个人能扛得住它么?扛得住的话,我和阿友就上去帮小远哥。”

润生:“我不知道。”

真魔再度朝着能给予自己快乐的谭文彬冲来,润生扭了扭脖子,主动迎了过去。

双方都抡起拳头。

曹不休:“你傻啊,和青龙寺神将拼拳……”

“轰!”

一拳对拼之后,真魔身上魔气激荡,很不好受,倒退数步。

润生则砸飞出去,重重砸在一侧山体墙壁上,整个人深深凹了进去。

曹不休:“完了……”

原以为自己反水后,新己方来了一员大将,结果是个不禁打的无脑莽夫。

“哗啦啦……”

水泥与岩块滚落,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出现了些伤势,但每处伤势上都有死倒黑气弥漫。

之前阿友都能靠双锏硬接真魔一拳,哪怕被击飞也远没润生这般狼狈,这说明刚刚润生是故意不去卸力,主动让自己被砸飞得更远,甚至希望给自己身上造出点伤出来,好刺激出身体的本能反应。

动脑子这种事,对润生而言太过复杂和累赘,他更喜欢走本能,而且连本能的开关,都是如此别致。

润生边晃着胳膊边重新走回来,在经过谭文彬身边时开口道:

“现在知道了,我能弄死它。”

(本章完)

第511章

秦家人的自信,就是这般朴实无华。

只要你不能一下子弄死我,那接下来死的,基本就是你了。

真魔三只眼睛盯着润生,与先前的交手对象不同,它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真实威胁。

不,真魔并不觉得对方是个人,反而认为对方与自己一样,都是被渡化皈依的“同类”。

润生主动向真魔冲过去,再次抡起拳头。

谭文彬和林书友对这种对手感到恶心无力,但润生很喜欢这家伙。

打架嘛,不要走那些弯弯绕绕,大家就该来拼拳头!

真魔举拳回应。

“轰。”

再次对拳。

真魔倒退十几步,身上的魔气一时涣散,如火焰将熄,好在很快又复燃。

润生再度被砸飞到原先的位置,但这次只是后背撞在了岩壁上,后方出现了一片龟裂,可他本人并未再像第一次般凹陷进去。

落地后,润生一边继续往这边走一边身上传出骨骼皮肉挪动的声响,“嘎吱嘎吱”,听起来阴森渗人。

林书友:“润生,这么强了么。”

童子:“乩童,这很正常,在那位给你们集体开课提升后,他就比你强;而他接下来,先是吃了大帝的供品,又吃了无脸人的血肉,等于提升了两轮。

而你,只是加了个佛门恶鬼献祭,横向多了一个真君状态,绝对实力上并没有提升。

你们的差距,比最开始,拉得更大了。

我真是奇怪,那位会担心我会在你的子女后代头顶上作威作福,却真的丝毫不担心润生再继续吃下去,会不会彻底失控?”

林书友:“因为润生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记得小远哥。”

谭文彬给了对面林书友一个眼神,林书友会意,二人立刻转身,向上方平台冲去。

真魔左右环顾,想要去阻拦,可润生哪可能让它得逞,再次冲了过来。

“轰!”

第三拳时,润生故意侧了过去,没去追求硬碰硬,这使得他侧身被真魔拳头击中,可他的拳头也砸到了真魔后背,另一只手探出,从真魔后背上的第三只手中,将谭文彬的锈剑拔出。

润生身体落地后侧向滑行,拉出很远的距离,在这一过程中,润生将手中锈剑甩向后方。

正在向上疾驰的谭文彬向后伸出手,锈剑稳稳归入他手中。

真魔欲追过去,可润生又重新站了起来。

刚刚他破坏了节奏,导致自己额外多受了伤,但他觉得值得。

被击中的右侧手臂无力垂落,但在连续几声闷响后,错位的骨骼重新找到合适的卡口,皮肉似绳子般重新打结做好固定。

润生恢复了对右臂的掌控,再次举起,握拳,就是右臂看起来,比一开始时,短了一小截。

放在过去,他若是遭受到这种伤势,哪怕叠的势还在,身体也无法再继续承载了,现在,他觉得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永远打下去。

一个连《秦氏观蛟法》都不太能看得懂的人,通过一步步规划,打出了独属于真正秦家人的真味。

润生与真魔再度相向而冲,双方的拳头又一次对拼在了一起。

“轰!”

润生后退十几步,真魔向后滑行出很长一段距离。

真魔恣虐暴戾的三只眼眸里,全都呈现出了恐惧。

曹不休:“秦家人……”

上一代,也有一个秦家人,一个人面对围攻,打死不知多少同辈后,居然还能活着冲出去,硬生生将上一代最终龙王的历史含金量,给打低了。

如今,近乎一模一样的秦家人,仍然站在江上,但这次,他不是遵照秦家传统独自走江,而是拜的别人。

整座江湖都在谈论那位双门庭少年家主的手段心性如何了得,却极少有人注意到,那位家主手下的一个追随者,往江上一摆,就足以让这条江上大部分人无法逾越。

老人目光下移,看向景区外围,他将舌头伸出舔了舔身前空气:

“嗯,阵法?”

妈的,外围还有人?

谁说秦柳龙王门庭衰落了、除了那几个压箱底的就无人可使了?这他娘的不是人才济济么!

逃是不能逃了,万一冲不出去就必死无疑,也不能继续观战,要不然无论谁赢都会来杀自己,得做点什么。

当润生与真魔进行完下一轮对拼后,润生往后退了三步,真魔倒飞出去,砸在了岩壁上,上方大量山石坍塌。

真魔发出一声怒吼,从中走出,而这时,曹不休出现在了它身后。

曹不休会的花样很多,但他,是个武夫。

入场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老人双腿盘膝而下,绞杀出真魔脖颈,双手一作鹰爪、一作白鹤,掀引起阵阵鹰啸鹤啼,狠狠捶打在真魔脑袋上。

真魔的意识出现了涣散,它茫然地原地转圈,挥舞三只手臂,而曹不休不断变换坐姿,真魔的手始终无法触碰到他。

虽有趁着润生和真魔血拼后捡漏占便宜的嫌疑,但不得不说,曹不休身手着实了得,如果李追远在此观战,就会认出来这是将意境融入了武道。

“快来啊,打它啊,我们一伙的!”

见润生站在那里迟迟不动手,曹不休急了,多好的机会啊,自己已经牵制住这尊神将了。

润生举起拳头。

刹那间,一股凉意从曹不休尾巴骨直入脑门。

“不是,你的势还能再往上提?”

润生的拳头来了,先前喊着一起干死它的曹不休,吓得赶忙脱离真魔。

真魔这次没有对拳,而是举起双臂格挡,看似防御,实则魔音早已偷偷蓄积,对着润生释放出去。

“吼!”

那个能让自己快乐的家伙不在这里,就没人能阻挡住自己的魔音了。

真魔身上的锁链颤抖,只待润生近身受魔音影响后,对其进行捆缚封印。

然而,润生毫无影响。

“轰!”

真魔倒飞出去,于空中,身上的血肉大量脱落,如离线风筝狼狈落地。

它挣扎地重新起身,身体呈现出一种残破,原本捆缚着的锁链,变得宽松。

曹不休蹲在一旁,一脸骇然,刚才自己若是不及时抽身离开,这一拳的余劲,很可能会把他这把老骨头撕碎在这里。

润生那双被死倒气息充斥的黑色眼眸,扫了曹不休一眼:

“滚。”

如果是自己的伙伴,他们确实知道该如何协助配合自己,但一个外人随意插手,反而会打乱自己的节奏。

“好好好,我滚我滚。”

曹不休连滚带爬地向下而去,随即意识到什么,马上扭头,又向上跑去。

“我去上面帮忙,一伙的,一伙的!”

老人生怕解释不清楚,在经过润生身边时被润生顺手来一拳。

润生没理他,专注于眼前已经落入下风的对手。

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袭上心头,这让他情不自禁地连续咽了好几下口水。

已经能闻到香味了,很快,自己就能品尝到它的味道了。

润生曾一度对自己这种特殊癖好感到自卑与羞耻,不敢在小远面前表现出来。

不过,小远并不在意,至于阴萌,她甚至还会偷大帝的供品给自己吃。

自此,润生再也不觉得自己的这一癖好算什么惊世骇俗,因为他眼里的世界,就是他们这几个人。

“轰!”

再次交锋之下,真魔用来对拳的胳膊在与润生的撞击中粉碎。

既然对手已失去正常反抗能力,润生也不再局限于先前的战斗风格,当真魔还在挣扎着企图再次起身时,润生扑到了它的后背上,将它按压在地。

膝盖抵在对方身上,双手抓住对方背上的那只手,旋转,旋转,旋转……

“噗!”

真魔的这条手臂,被润生拧断下来,早就迫不及待地润生张嘴,咬了上去,开始啃食。

香……真香!

承受着精神与肉体双重绝望的真魔,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为青龙寺护寺神将,它从未料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至这般肉畜下场。

“嗷呜~嗷呜~”

陈靖趴在地上,不住发出狼嚎,他能感受到上面厮杀得有多惨烈,这时候的他,好渴望上去也分一杯羹。

哪怕他只能吸食妖兽精血,真魔血肉对他无用,但品尝猎物的血肉,欣赏它在绝望中的挣扎,本就是狼性享受。

不过,对他而言,狼的本性还是盖不住听远哥话的本能。

没有远哥的示下,自己不能擅自冲上去,他只能不断耸动着鼻子,那种味道,越来越浓郁了。

梁丽:“似乎要没我们什么事儿了,白跑一趟?”

梁艳:“按照那位的风格,只要来了,就都会给好处。”

梁丽点了点头,那位的慷慨是出了名的,要不然自家男人也不会次次都为他拼了命。

坐在另外一边的徐明,抠着鼻子,他很喜欢这种不涉险就能拿好处的活儿。

一不小心,鼻子被抠破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条红色的长长茎蔓。

罗晓宇坐在喷泉边,布置着自己的棋盘。

景区运营方为了节约成本,喷泉早关了,但这喷泉建造点,确实是个好位置,虽居下却可临四方。

一间间关门的商铺里,闪耀出暗绿色的光芒,一朵朵盛开的黑色莲花摆在其中。

罗晓宇根据这一变化,不断换位棋盘上的棋子位置。

“放心吧小远哥,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当润生咬断真魔的脖颈时,代表着这尊护寺神将彻底消亡。

可润生才将它脑袋抱起来,正因分不清正反面而迟疑时,手中捧着的脑袋快速溃烂,连带着这具残躯也开始蒸发成黑气,向着最顶上汇聚。

润生站起身,黑色的眼眸里,流转出红怒。

最高处观景平台,空寂法师仍旧坐在凉亭内,还是不断拍出金色手印,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每次攻势都能被陈曦鸢化解。

时间久了,连陈曦鸢都发觉不对了。

“小弟弟,他好像不是在认真和我打?”

李追远没做解释,而是看向阿璃那边。

莲花池的交手,已进入尾声。

在风水之道上,韦素心不是阿璃的对手,她想着去消耗女孩,却被女孩反向消耗。

等判断出老妪精力不济后,阿璃登山包的拉链开启,血瓷瓶凝聚出一条大鱼。

鱼跃至池塘中,对老妪进行近身猎杀,阿璃则一心二用,继续在风水气象上对她进行压制。

“空寂,救我!”

老妪的呼唤声,并未得到年轻时白月光的回应。

出家人,遁入空门,哪里会还在意这些俗世红尘。

“空寂,救我,我坚持不住了,空寂……”

伴随着女孩左手轻轻一攥,大鱼的血盆大口将韦素心包裹吞入,为这场交锋彻底画上句号。

女孩脸上露出笑容,这次,她玩得很开心。

对她而言,这和在家里露台上堆雪人一样快乐。

只是,当大鱼碎裂,重新变回血瓷瓶时,女孩发现瓷瓶上并未残留血渍。

莲花池里,又有几朵莲花盛开,迅速化为黑色后,沉没消失,下方商铺里,又多亮了几盏幽灯。

空寂法师:“施主,可知青龙寺镇魔塔?”

李追远:“知道。”

空寂法师:“镇魔塔镇压邪祟悠悠岁月,早已被邪气浸染,不分彼此,可近期塔内出现裂纹,为解日后分崩之虞,贫僧这才行此卑劣行径,催孽债,渡黑莲,这一切,都是为了修补镇魔塔。

贫僧错了,但贫僧无悔,贫僧愿以身赎罪,还望施主为大苍生念,高抬贵手,阿弥陀佛。”

曹不休的声音传来:“空寂,老子拿你当朋友,才和韦婆子一起出山帮你布置这里,可你却想连我们一起献祭,你真是好狠的心!”

空寂法师:“你们因私情,助纣为虐,因果反噬,理当受惩。”

曹不休:“空寂,你个老畜生!”

空寂法师目光看向李追远:“施主,还望三思。”

李追远:“妖僧,你在骗我。”

空寂法师:“施主慧相过人,当知贫僧未说诳语。”

李追远:“妖僧,还想骗我?”

空寂法师:“施主身为两座龙王门庭家主,怎能忘记先祖之名、门庭之责?”

李追远:“妖僧,你不要告诉我,当年的恩怨,你毫不知情。”

空寂法师:“贫僧知道,可贫僧认为,门第恩怨当退居苍生劫后。”

李追远:“可是,我没看见什么苍生劫难,我只看到了你这妖僧,在荼毒凡夫。”

空寂法师:“施主可知,一旦镇魔塔崩裂,将酿出何等后果?”

李追远:“妖僧,休得污蔑堂堂青龙寺。我相信,如若镇魔塔崩,青龙寺上下僧者,必愿舍身成仁,毁寺化劫!”

空寂法师:“施主,听贫僧一句劝,当以大慈悲为怀。”

李追远:

“当年你不去劝阻他们,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劝阻我?”

空寂法师额头裂开,金色的鲜血流出,将其全身覆盖,他缓缓站起身,可怕的威压向四周倾轧。

“既然如此,那贫僧就带着你们,一起去修补镇魔塔!”

……

“塔上裂痕,找到了么?”

“还没有。”

“那就只能等空寂师弟把补塔之料取回,再将其注入塔身,让其自行流淌修复了。”

“空寂师弟,为寺付出太大了。”

“记住,事成之后,碎其牒、剔其籍、列其罪,我等不能再以师弟称呼,当呼以妖僧叛逆。”

青龙寺内佛塔林立,唯有正北端头那漆黑一座,最为高耸巍峨。

只是,现如今,黑色已不仅仅局限于那座黑塔,而是弥漫了一块区域,若非及时布阵限制,可能还要再扩散数倍。

“为何那位能引动邪祟浪潮而不被天道定罪?而我寺所镇压之邪祟,却只能沦为寺内疮毒?如若……”

“慎言。”

“是。”

“弥生回来了么?”

“那个叛逆,回来了,他主动请求进入那里,搜寻塔身裂缝位置。”

“前几批被派入那里搜寻的僧众,死的死,疯的疯……罢了,让他去吧,他本是镇魔塔扫地僧,又身具走江气运加持,说不定真能找到裂缝所在。”

“我这就派人传话给那个叛逆。”

“再叫他叛逆,就不合适了,记住,无论我们是否承认,他都是我寺这一代还在江上的唯一点灯者。”

出门走江时的白袍褪去,弥生换上了杂役僧服,手里拿着那把自小就跟随他的扫帚,那时候扫帚比他个子高两三倍。

镇魔塔扫地僧,不是什么好活计,寺内其它堂口论资排辈严重,在这里则是种奢侈。

只有天赋最差的弟子,才会分配到这里,美名其曰以身护寺,实则是死了疯了不心疼。

弥生走入这片令人绝望的黑,走着走着,来至镇魔塔前。

寺内辛辛苦苦找寻的塔身裂缝,眼下,就摆在他面前。

不是特意为他开启,而是这条缝隙,就是他弥生亲手凿的。

在江上遇到那位少年后,他屡受刺激,更是被少年激发出了魔僧一面。

从丰都回来后,他就借着自己与镇魔塔内邪祟的特殊关系,开凿出这条缝隙,让塔内邪祟气息外溢。

他忐忑,他惶恐,他迷茫,旧有的观念与当下的离经叛道反复在他内心挣扎。

等上一浪结束,他听闻那位少年在琼崖陈家引出的可怕阵仗后,弥生释然了。

与其原地纠结,不如大步向前,将一切都抛在身后。

弥生步入裂缝,来到镇魔塔最底层。

一道道阴冷的目光,投射到年轻僧人身上。

青龙寺不会为镇魔塔堂口投注资源,能被分配到这里的,本就不配得到这些,故而这里的僧人礼佛,往往断断续续、残缺不全,明明身处江湖顶尖势力之中,可所学所得,甚至比不得江湖草莽。

弥生的佛法,是镇魔塔里的邪祟教的,那时他还小,吃力地扛着扫帚在这扫着地,一尊即将被岁月镇磨干净的邪祟,心血来潮想要逗弄他,就传授起这小稚童佛法。

没想到,小稚童学得非常快,自此,第二尊、第三尊……不断有邪祟加入,教这孩子邪祟眼里的佛法。

青龙寺作为悠久传承,自有一套严谨周密的章程来考核弟子天赋,可那套章程在弥生这里出了问题。

大德高僧端坐于台,向众稚嫩小和尚讲诵经文时,有天赋者眉心会起慧光,根据慧光深浅来判定资质高低,哪怕是个普通人,听得高僧讲佛法也能得内心空灵、心境荡涤。

可偏偏,弥生听得很难受,他听得懂佛法,可讲佛法的人,让他很痛苦。

等到发配至镇魔塔,听塔内邪祟讲佛时,这种痛苦感反而不见了,他能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弥生立在镇魔塔底层,目光环视四周后,双手合十。

下一刻,弥生一半佛面慈悲,一半魔面狰狞。

镇魔塔最底层的邪祟气息,化作潮水,开始主动向弥生汇聚,灌输进他体内。

“弥生请诸位师父,助弟子成佛……入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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