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32:交谈

以祈善对沈棠的了解,他深知沈小郎君不是会安分守在一处的人,担心会出幺蛾子,匆匆忙完要办的事,第一时间赶回来。结果——

人呢?

这么大的沈小郎君呢?

祈善立在原地,脸色微青。

正想着沈棠是被拍花子带走还是她带走了拍花子,耳边响起一道陌生沉稳的男声。

“这位可是祈善,祈郎君?”

“老丈好,在下正是祈善。”

祈善收敛心焦,冲着来人叉手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暗中仔细观察来人模样——发丝灰白,容貌苍老,满面风霜,估摸有四五十岁,身穿一袭发黄老旧的裋褐,脚踩草鞋。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引起祈善好奇,让他讶然的是此人气质斯文儒雅,眉眼平和中正,一双黑眸过于澄澈,不像是这年纪该有的。

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来人双手之上。

那是一双长着冻疮印记的粗糙老手,正提着几起用荷叶包裹的荤物,其主人应该是长时间干着粗活且家境贫寒的人。纷杂分析在这一瞬从他心头飞速掠过,逐渐沉淀清晰。

他不动声色问:“老丈怎知善的名字?”

来人和蔼浅笑:“那位沈姓小郎说的。”

祈善一听就知道“沈姓小郎”是谁了。

憋在胸腔的担心随着这个消息尽数散去,他又问来人:“那位小郎可有留下什么话?”

“有,说‘出城办事,稍后即归’。”

祈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沈小郎君根本不认路,此前也未来过孝城,出城能办什么事?

祈善又问:“可有说办什么事?”

来人道:“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祈善:“……???”

他一脸狐疑,不是,这话怎么听着不对,活像是那些暴民口中神神叨叨的邪教教义?

来人:“沈郎君担心你回来找不到人,特地拜托在下在此处等候,免得祈郎君担心。”

祈善没好气地叹道:“善怎会担心他?即便要担心也是担心惹上他的宵小……”

来人不自然地微抿唇,压下会心浅笑。

不得不说,判断还挺准。

当祈善从来人口中打听到沈棠这一个时辰的“精彩”经历,表情管理有一瞬失控——他不过离开一个多时辰,沈小郎君就这么招人吗?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再说什么也没用。

祈善一边闲谈一边等沈棠回来。

他面上不显山露水,内心却疑窦丛生。

这位老丈一副贫寒百姓装扮,可这言谈举止和周身气度,反倒像是常年浸【****】香,高门富贵之家养出来的。即使穿着发黄老旧的裋褐、双手满是粗活痕迹,依旧不改气韵。

说着说着,祈善聊起了言灵。

他最近钻研的军阵言灵——“自投罗网”与“困兽犹斗”,前者用于排兵布阵,诱骗敌方兵力,后者多用于激发己方局势失利时的气势,属于最后的挣扎。若抓住机会也有翻盘机会。

老丈听到祈善侃侃而谈,神情似有一瞬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嘴上道:“自投罗网,自取灭亡……祈郎君用的言灵可是‘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这不太好。”

祈善心下微诧,问道:“为何不好?”

“容易被针对。若敌方谋者文心盛于你,只需‘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便能破阵。”

罗网被利剑挑破,还能困得住黄雀吗?

自是天高任鸟飞,其患无穷。

“那依老丈看,如何比较好?”

“倒不如‘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祈善:“……”

如果说“自投罗网”还给人留了条活路,有机会“拔剑捎罗网”,老丈说的言灵就是置敌方于死地的杀招,杀气腾腾的。祈善有些诧异地看着老丈,这位看着和蔼,张口就要人死。

“那——依老丈看,困兽犹斗呢?”

老丈兴致缺缺,神情淡漠,却语出惊人:“战场之上,敌死我活。若揣着‘困兽犹斗’的心思,出手留有余地,恐难久胜。”

祈善:“……”

人不可貌相,这话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够剑走偏锋,没想到会碰上比他还偏的,只是这位老丈……还不待祈善有更多想法,沈棠骑着那匹骡子哒哒哒小跑过来。一跃跳下来,笑道:“元良,久等了。”

祈善收起多余的心思,细看沈棠的衣裳和双手,干干净净,莫非没有出人命?

“你说‘替天行道,惩恶扬善’,‘恶’呢?”

沈棠靠着摩托,眉飞色舞:“他们啊,脚程快,这会儿估计能向孟婆要碗汤。”

祈善:“……”

合着这个“恶”还真是复数。

这位沈小郎君的戾气也不轻。

老丈见沈棠二人会合,出言告辞。

祈善忙问老丈如今住在哪里,有机会可以切磋手谈两局,奈何老丈婉言谢绝。

看着老丈提着几起荷叶包离开,祈善眉头紧锁,直到沈棠伸手在他眼前晃动才回神。

“作甚?”

没好气拍开沈棠的手背。

沈棠道:“你再看人家也不会回头啊。”

祈善喃喃:“可惜了。”

沈棠摸出两颗饴糖咀嚼,抬步小跑跟上祈善的步子,好奇追问:“可惜什么?”

祈善说:“此人不简单。”

沈棠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她道:“丢在茫茫人海,一眼就能抓出来的人当然不简单。瞧他气质就不像是个普通人,不知道是家道中落还是别的变故。”

她不是没猜测那位老丈是“大隐于市、小隐于野”的隐士,不过隐士也有隐士的逼格。即便生活再清贫,也不至于吃普通百姓都嫌弃的下水,穿得寒酸,还干那么多粗重的活儿。

祈善没回答,沈棠又问:“看你们相谈甚欢,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都聊什么?”

“言灵。”

“他有文心?”

祈善垂眸:“或许,曾经有过。”

沈棠:“???”

曾经有过,意味着现在没有了?

能让祈善这厮都看得上的,二人必是“臭味相投”,沈棠不由得好奇——那位老丈因何失去了文心?难道也跟龚氏抄家流放一样,强行废除丹府、碾碎文心?

祈善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脚步不见了。

一扭头,却见沈棠跑去一间正在收摊的肉铺,跟肉铺屠夫打听什么,没一会儿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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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投罗网:文中的言灵“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精简为自投罗网,出自野田黄雀行。

困兽犹斗:困兽犹斗,况人乎?身处绝境仍要拼命抵抗,己方劣势的时候振奋士气的。老丈没兴趣,因为他觉得要么一往无前弄死敌人,要么自己被弄死。

沉水入火,自取灭亡,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本章完)

第33章 033:褚老先生

摩托铃铛声逐渐靠近。

沈棠打听完小跑着回来,故作神秘:“元良怎么不问我?不好奇那位的消息?”

祈善沉得住气,平淡地说出让人拳头硬的话:“幼梨不是能憋住话的人。”

沈棠:“……”

日常想跳起来给祈善做个开颅手术。

“长这么一张嘴还能平安活这么大,当真是难得。”沈棠揶揄吐槽,祈善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只好道,“据肉铺屠夫说啊,那位老先生还是附近一带的‘名人’,本家姓‘褚’。”

祈善问:“是哪个字?”

同音的姓氏并不少。

沈棠跟屠夫几个特地打听过,回答道:“应该是‘取衣冠而褚之’的‘褚’,装衣为‘褚’。”

听到是这个褚,祈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只是沈棠在他身后两步远并未察觉。

“褚……这个姓氏在辛国与庚国都少见。”

沈棠问:“哪个国家多见?”

祈善摇摇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话锋一转道:“除了姓氏,还打听出别的?”

沈棠说道:“屠夫还说这位褚老先生是五年前被送到集市上廉价售卖的奴隶,当时送来三十多个奴隶。又听说奴隶原先有两百多人,准备拉到别处卖的,只是半路上发了瘟疫,死得只剩这么点儿,只能就近卖到孝城。因为染过瘟疫的缘故,奴隶价格非常廉价……”

祈善问:“五年前?确定是这个时间?”

沈棠仔细回忆屠夫的话:“屠夫那边也记不太清楚,也可能是五年多几个月……褚老先生就被月华楼当做添头打包给买走,一直到现在。我还专程打听了月华楼是什么……”

话未说完,祈善道:“是象姑馆。”

沈棠脚步一顿,眼神古怪地看着祈善的背影,嘀嘀咕咕:“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象姑馆是什么地方?

一个男人女人都能去寻欢作乐的地方。

祈善并未正面回答,侧首用叮嘱小孩儿的口吻道:“幼梨还没到懂这些的年纪。”

沈棠:“……”

她在内心比了个中指。

你姐姐我早八百年成年了,谢谢!

祈善:“这位先生在月华楼做什么?”

沈棠一脸莫名其妙地道:“肯定是在后厨当杂役啊。褚老先生一把年纪,没力气,重活也干不了,顶多帮着洗盘子刷碗送菜什么的杂事。他这把年纪,你说还能做什么?”

祈善:“……”

他赌三文钱,沈小郎君肯定想差了。

另外——

祈善口气平淡地道:“此人有些古怪,矛盾颇多。先前跟他一番手谈就能看得出来,他在文心言灵上的造诣并不低,至少不在我之下。这孝城还真是藏龙卧虎,有意思得很。”

沈棠诧异:“不在你之下?”

“或许,还在这之上。”

沈棠迷惑了:“既有这番才能,即便沦落到被象姑馆买回去的落魄境地,也不至于在后厨做那么多杂活吧?他若想自己过得好些,应该没什么难度,但看他的穿着又不像。”

哪怕是奴隶那也是有一技之长的奴隶。

祈善敛眸冷笑了声。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不过,说起‘褚’这个姓氏,倒是让我想起一桩旧案。”

沈棠一听这话,八卦之魂被唤醒,顿时来了精神——按照一贯的套路,所谓的“旧案”十有八九跟褚老先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即便不是当事人也是当事人的亲眷。

这都是套路!

“什么旧案?”

祈善笑道:“天下百国,互有联姻,姻亲遍地。几年前的辛国国力强盛,周边小国以其马首是瞻,不惜敬献本国王姬入辛国掖庭。其中有位成为后妃的王姬就姓‘褚’。”

“哦哦,然后呢?”

祈善继续给沈棠讲故事:“这位别国来的‘褚’姓王姬刚入辛国掖庭,便受到了辛国国主的宠爱,风头一时无两,连盛宠在身的‘女娇’郑乔都要避其锋芒。据说这位宠姬饱读诗书,宽和仁慈,不多时又有身孕,大有入主中宫的潜力。结果妊娠五月滑胎,离奇暴毙。”

沈棠认真听每个字,生怕错过重点。

“我赌这事儿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祈善点头道:“自然没那么简单,市井流言纷纷,有说宠姬与侍卫苟且被国主发现,也有传闻说宠姬腹中的胎儿其实是郑乔的。而就在这之后不久,郑乔归国,辛国出兵灭杀宠姬故国。据说灭国的时候,辛国国主还暗中下令屠城,将那个小国的王公勋贵好一顿折腾……看辛国国主的态度,估摸那些市井流言有几分真。当然,也有可能是郑乔使诈,为了归国顺利谋害嫁祸这位宠姬。”

沈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

辛国也干过灭国屠城的事儿,折腾人家王室,不给战俘一点儿尊严,现在轮到郑乔灭杀辛国,不仅copy辛国曾经的骚操作,还玩出了新花样,让辛国王室王姬【裸】【身】献降。

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沈棠猜测道:“元良的意思是这位褚老先生有可能是那个小国的王室成员?”

“这不好说。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被灭的那个小国最大的姓氏就是“褚”,范围太大,身份不好确定,但肯定跟辛国有仇怨。

祈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暂时压下胸腔翻滚的复杂情绪:“先不说这些,沈小郎君,我们先去下榻处安定下来,其他的慢慢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在孝城消磨了。

沈棠无所谓地耸肩:“一切都听元良的。”

人生地不熟,只能指望这位“引导NPC”。

祈善将沈棠带到一处位置偏僻的小宅。

宅子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处处透着主人的精巧心思。宅子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农家夫妇,看外表有五十许。二人刚一出现,老妇人便笑着迎上来,领沈棠去她的房间。

房间临近院落,拉开木门便能看到院中天井,祈善住隔壁。待老夫妇离开,她问:“元良跟这两位认识?”

老夫妇跟祈善交流透着熟稔,像是旧识。

祈善道:“认识,有五六年了吧……”

沈棠眉头一挑。

不知是不是她多疑,莫名在意“五六年”。

看书评有说文心武胆性别歧视,看得不舒服的,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

文心武胆类似的设定,应该算是几年前流行过的老梗。

男频这种题材一般也会有女性无法拥有这种能力的设定,本文呢,则是为了增加剧情冲突设定的。小说背景又类似架空古代,女性地位难免会受限制,而文心武胆的设定又有对科举武举的化用,有一定原型。

当下的局面不用急啦。

在我看来,歧视不是关键,关键是剧情发展过程中推翻这一歧视。

PS:本文关键的女性角色(特指活跃在事业上的)会有不少,本文的主线核心立意粗俗一些就是“干人不如干事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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