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当皇帝开始危害社稷

“薛公!”

海玥疾步跨出翰林院大门时,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顿住脚步,只见几名护卫正抬着副竹架缓缓行来,白布下隐约露出一只低垂的手腕。

哪怕心里有些预料,但当那染血的白布,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他仍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痛与怒火,伸手扶住门柱,指甲深深掐进漆木之中。

薛侃是真正的儒家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官声品性,皆令人钦佩。

历史上薛侃至少是活着出朝廷的,寿终正寝。

今日却死在了午门的廷杖之下。

海玥并不会认为,薛侃之死是自己的罪过。

自从踏入这个时代,无数人的命运,早已偏离原本的轨道。

若要将每个因变数而丧生之人的罪责都揽在身上,这样的负罪感毫无意义。

更何况他已经改写了太多事,救下了太多的人。

只可惜。

有些事情,改变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另一边。

跟随尸身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内侍。

颤抖的双手,扶着竹架,眼眶通红似要滴出血来:“主子……主子本意只是小惩……不料行刑之人不知轻重!”

“大人!父亲大人啊——!!”

闻讯赶来,哭天抢地的薛侃长子,顿时发出凄厉的质问:“行刑的是何人?”

内侍讷讷不敢回答,然后被围了起来,不得已间,将张佐与高忠的名字报了出来。

话音未落,翰林院众人已怒不可遏。

素来恬淡的林大钦都振臂高呼:“岂容这等贼子残害忠良,诸君可愿随我去乾清宫面圣!”

“愿意!”“当然愿意!”

并不整齐的叫好声中,大多数翰林都齐齐看向海玥。

同为翰林学士,海玥是真正的掌院事,无论是官职还是朝廷威望,都在薛侃之上。

此时目睹薛侃的惨死,愤恨者众,但也有心怀惊惧的,却是下意识地征求这位的见解。

海玥目光坚毅,掷地有声,简短的四个字响彻内外:“请诛国贼!”

“噢!!”

“诛国贼!!诛国贼!!”

瞬息之间。

怒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宫墙簌簌。

数十名翰林的声浪汇聚成洪流,连守门的护卫都不由为之色变。

听到如此慷慨激昂的声音,内侍低垂的眼睛闪过一丝得色,悄悄退了出去。

交代的事情完成了。

“一切果然尽在陛下的掌握啊!”

……

“满朝臣子陪着一个日渐昏聩的君王,演这出荒唐戏码!”

严世蕃疾步穿过回廊,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飞奔进书房:“爹,薛公殁了,你不能再作壁上观!”

严嵩当了阁老后,推行新政改制,就不再是士林人人称颂的清流领袖,遭到了不少非议和抹黑。

但性情忠直的士大夫中,还是有许多人盛赞这位的品性,严世蕃认为那群人是需要争取的,所以一得到消息,马上来报。

然而刚入书房,他却发现,这位首辅父亲目蕴悲痛,狼毫在纸上如游龙走蛇。

凑近一看,竟是一篇祭文,笔力沉雄处墨迹透纸,转折间却隐隐带着颤抖。

“明目张胆于天子之廷,义气冲空,百折不挠,若有之死而不可回者,则其中之存,与平素之所养,一念真切,浩然刚大之气,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日月,无愧于鬼神!”

严嵩的书法造诣极高,和蔡京一样,在京师皆是一字难求,这篇祭文也是颇具感情,停笔之后,哀声长叹:“薛公之死,非独一人之殇!”

感念完薛侃的下场,严嵩缓缓转身,目光又如刀般刮过儿子面庞:“这便是强出头的下场,你可看明白了?”

“爹爹以为,这说明陛下依旧呼风唤雨?”

严世蕃不以为然:“儿子倒觉得,此事反而显得陛下日渐虚弱了!”

严嵩皱起眉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刚得的消息,翰林院众已入宫请命,要严惩行刑之人!”

严世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陛下往昔打死臣子,何曾需要这般遮遮掩掩?”

严嵩缓缓放下笔。

一方面越来越担心儿子的肆无忌惮,弄得现在书房里面都不敢有下人,生怕大逆不道之言被旁人听到。

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陛下或许自己都感觉不到。

他变得越来越弱了。

并非权术上的手段。

而是心理上的懈怠。

换成二十年前的左顺门时期,嘉靖即便廷杖打死了薛侃,也绝不需要臣子背锅。

别说翰林学士,大学士都能倒在血泊中,他又正眼瞧过谁?

现在则变成了一味的制衡之术,一味让朝臣争斗,不愿再耗费精力,直接与群臣对决。

多了倦怠,更多了虚伪。

可在严嵩看来,这未尝不是好事。

人到中年的天子,精力下滑,不愿再与群臣斗得你死我活,也就不愿朝堂有大的变动。

那他的首辅之位,就能长长久久地坐下去,岂不安稳?

“安稳不了!”

严世蕃看出了父亲所想,趋近向前:“莫要忘了,这些年间,是爹你一直在推动新政的执行!”

“大明两京一十四省,能有今日的中兴富强,爹爹你居功至伟!”

“然天下间又有多少在新政中失了官位,失了权势,失了钱物的人,对爹爹你恨之入骨?”

“他们不断向陛下进谗言,不断陈述新政的祸害。”

“以往陛下励精图治,对此不屑一顾,根本不管那些反对者的妄言。”

“可现在陛下怠政了。”

“若是有朝一日,到连推行新政都不耐烦的地步,又当如何?”

严嵩脸色终于变化。

“爹,新政之事,你回不了头!严党也回不了头!”

一句话刺入心底。

严嵩自从接替张璁,承袭新政的推行以来,避开了土地改革,一条鞭法那些矛盾最大的方面,但也在人事与吏治上,抓得格外的紧。

由此地方州县,也一改往日的怠政,涌现出一批得力官员。

而随着新政的贯彻落实,严党上下自然获得了巨大的权力。

如果天子怠政到,连新政都不愿意推行下去,国家也要彻底摆烂,那严嵩的处境就会极为尴尬。

让他转弯掉头,也跟着天子一起摆烂,可以。

但让严党掉头,跟着国家一起摆烂,不行。

因为严嵩是首辅,只要天子许可,他就能在内阁占住位置,旁人难以撼动。

可严党的成员,上至六部堂官,下到地方知县,这些人可都是密切参与到新政之中,得罪了原先的许多官员,他们有的不愿变,有的不能变。

真到了那个地步,严党势必崩溃!

当然,一位首辅想要招收党羽,不知多少官员蜂拥而至,自然又能聚集另一批门生。

可这个过程绝非一朝一夕,难免伴随着大量的争斗。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不直接换一位首辅呢?

换一个不顾国家死活,身边也早早聚集着愿意一味迎合圣意的奸臣来,岂非更加方便?

“陛下……”

“真会如此么?”

严嵩左思右想,竟恐惧起来,隐隐觉得这个事情真的会发生,甚至就在不远的将来。

严世蕃嘿嘿一笑。

“逆子!!”

给儿子一番话说得心头烦躁,再看着他老神在在的模样,严嵩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抬起手边的拐杖狠狠给了一下。

“哎呦!爹你打我作甚?”

严世蕃给打得嗷了一声,抬眼见到老父的眼神,又不敢抱怨,嘟囔了几句。

严嵩发泄之后,灰白的胡须颤了颤,缓缓地道:“你待如何?”

“自然要未雨绸缪!”

严世蕃顿时兴奋起来:“我们得提前架空他,这样才能避免他将来舍弃我们严党,全无半点恩义,弃之如敝履!”

换成以前,面对这样一位君上,严嵩根本不会有这个念头。

但此时此刻,他必须承认被儿子说动了,却又叹息起来:“谈何容易啊!”

那一位从不相信任何人。

内阁里面,有首辅和次辅互相牵制。

朝堂之上,有六部、翰林院、都察院互相监察。

还有锦衣卫。

甚至严世蕃也将黎渊社与暗卫的存在告知了父亲严嵩。

是以。

朝堂内外,皆有眼线。

且绝不会一家独大,做不到蒙蔽圣听。

看似再不上朝,实则将朝堂大事的定夺牢牢地握在手里。

怠的是政,而非权。

这就是当今的天子,嘉靖帝朱厚熜。

想要架空这样的人,简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原先确实棘手,但如今他自绝于外朝,又心疑于内廷,反倒给了我等可乘之机!”

严世蕃凑过去,耳语一番:“爹以为如何?”

严嵩眼中闪烁着精芒,缓缓地道:“无论如何,是该早做打算了,然盟友不可寻夏言,此人志骄气溢,成不了大事。”

“儿子也以为夏言不成!”

严世蕃深以为然:“倒是翰林院那位……”

“他与我们不同啊!”

严嵩眉头微蹙,眼神里闪烁着迟疑。

“爹爹莫担忧,儿子了解他!”

严世蕃目光灼灼,声音如铁:“但凡祸乱社稷者,纵是当今天子,也绝不容忍……”

“海玥就是如此!”

(本章完)

第321章 架空伊始

翰林入宫。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贼人张佐窜逃,高忠慢了一步,被众人赶上,活生生殴死。

为国锄奸后,翰林得胜而归。

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夏言先后送来祭文。

哭声震天动地,众人一起告慰薛侃在天之灵。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对百官的震慑有了。

对士林的交代也有了。

接下来的宫变追查,无疑更加顺利。

果不其然。

锦衣卫将仇鸾的罪证呈上,查抄侯府,计得甲胄一百套,弓弩二百张。

密室中搜出与外地将领往来密信七封,皆用暗语书写。

地窖藏银二十万两,多为熔铸无记号的银锭。

最可怕的是,搜出玉带、龙袍、衮衣和伪玺,由此牵扯出谋逆大案。

毫无疑问,拥护皇子的罪名,不适合放到外面来说,只能安排造反套装。

瞧着那伪玺的包浆程度,恐怕还是刘瑾和二张同款。

无论如何,有这个理由,大肆牵连的基础就有了。

京营参将及以下军官三十七人同日下狱。

兵部职方司郎中、武库司主事等六部官吏二十三人被锁拿。

诏狱人满为患,刑部不得不启用废弃多年的西牢房。

三司会审定谳。

仇鸾谋逆罪证确凿,去咸宁侯位,判凌迟。

姻亲、门生故旧牵连者一百四十余人,或斩或流。

兵部改制再提日程,随即修订《京营操练条例》,增派御史监军,所有武库兵器重新登记造册,每旬查验。

此番风波。

一心会在海玥和王慎中的主持下,没有参与到立储声浪中;

夏言经过上次的惊魂,也关照门生,小心谨慎,不可妄言;

严党不少骨干,提议立储,受到牵连,贬官外放,但都保住了性命。

如此种种,恰恰从不同的角度,验证了对天子的忠诚。

朱厚熜被宫变引发的恐惧感,终于散去大半。

朝堂重新回到绝对的控制中。

天子很欣慰。

事实则是。

大狱兴起的当日,严世蕃的书童阿禄,就偷偷将一封信件,传给海玥。

信件内容写得颇为隐晦,但作为昔日的同窗,海玥看明白其中深意。

“越来越没有底线的皇帝,果然引发了群臣的不安。”

“严家父子也坐不住了。”

忌惮与不安,从来都是双向的。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是孟子强调君臣关系的对等性,反对单向的绝对服从,若君主不仁,臣子无需愚忠,完全能反抗。

但随着历朝历代的皇权集中,外儒内法的倾向越来越明显,观念渐渐就变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事实上,蝼蚁尚且偷生,何况这些平日里也高高在上的朝堂重臣?

只不过即便是六部九卿,大多数人也难以反抗罢了。

而最有资格做出应对的,无疑是没有宰相之名,却有宰辅之实的内阁首辅严嵩。

严世蕃在其中,无疑出了很大的力。

自从这位从太原回归京师,双方同样再无联络,甚至表面上还起了几次冲突。

根据海玥对他的了解,这位小阁老是有意藏拙,扮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降低陛下的戒备,好让严嵩的首辅之位坐得更加安稳。

现在看来,对方要进一步了。

“架空么……”

海玥内心深处其实早有计划。

只不过他的目标,可能与包括严氏父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一丁点不同。

而且面对嘉靖这样的对手时,他从不轻泄机锋,亦备万变之策。

至于架空皇权。

绝不是几个朝堂大员稍一合计,就能执行下去的。

欲成大事,除了信念与目标外,更需利益相系。

严党与新政紧密相连,难以改弦更张,恐惧于天子的变化,这就是利益攸关。

所以严党是能团结起来的。

盟友却不行。

而且朝野内外充斥着大量反对严党的人,或为新政损利,或纯为政见相左,此辈断难收买。

更何况中枢能够深切感受到天子的变化,地方上的官员却感受不到这种威胁,多有要对皇帝尽忠的臣子。

一心会中,亦不乏此类。

所以表面看起来他和严氏父子一旦联手,能够调用的力量极其庞大。

可事实上,绝没有想象中那般乐观。

海玥在等待一个消息。

一个来自于东南的消息。

终于。

当东南的战报呈上兵部,孙维贤的私信同时抵达了家中,海玥展开信件,露出喜色。

“成了!”

汪直以双屿岛掌柜身份为掩护,提出聚武大典,贼首许栋认同,传贴四方,欲在沿海的倭寇势力中,选出七位海贼王,齐聚双屿之岛,再从中推举出真正的海王,号令群雄。

倭寇大小势力零零散散,恐有上百之数,其中还真有八九个公认的大势力,一听说要选出七大海贼王,或亲至,或派遣亲信登岛,都要参与这一场盛会。

没办法,双屿岛本就是贸易销赃的头号选择,倭寇的势力大小更与名声息息相关。

一旦成为大海盗,每日里投奔的人数都会源源不绝,反之则会被迅速吞并。

所以即便对双屿岛的号召感到不满,也不敢不凑这份热闹。

不然就会沦为小鱼和虾米,被大鱼一口吞下。

由此。

岛内倭寇、海贼、佛郎机人混杂,许栋踞中军帐,许氏四兄弟分守四寨。

汪直周旋其间,暗记水道、兵力、火药库方位,密信由渔船递出。

传至海瑞所统领的浙江明军,与孙维贤所指挥的南镇抚司锦衣卫手上。

万事俱备,里应外合。

水师突袭,火船封港。

众倭大乱,许栋持刀拒战,中箭坠海,尸首三日后浮出。

许氏兄弟或战死,或自焚,无一逃脱。

聚集岛上的积年倭酋大小三十余伙,多数被围歼。

战后清点:

焚毁船只八百余艘,缴获火炮两百二十门,硫磺、硝石无算。

一战重创了东南沿海的倭寇势力。

捷报第一时间传向兵部,此时恐怕整个朝堂都被惊动了。

海玥很高兴。

倭乱是嘉靖朝的一大痛楚。

历史上看似涌现出胡宗宪、戚继光等一大批能臣干将,但背后的牺牲与地区的糜烂,更是触目惊心。

如今他于十年前就开始安排,终于将损失降到最低。

当然,如果说东南倭患就这么平定了,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倭患的根本起因,是明廷荒唐的海禁政策。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让沿海的百姓不下海,禁民船出海而独许官舶,岂非绝人生路?

别说现在已是立国一百多年的时期,纵使是洪武年间,开国鼎盛之际,兵强马壮之时,朱元璋的海禁政策都无法贯彻。

后来几朝更是沦为废纸,偏偏到了嘉靖时期,又重新严格执行,这才令倭寇飞速膨胀,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现在看似消灭了一大批海贼头目,极大地重创了沿海倭寇,但用不了几年,沿海的倭寇组织又会膨胀起来,新的一批首领会脱颖而出,重新开始烧杀抢掠。

治标不治本。

所以历史上倭寇真正消失,并非胡宗宪、戚继光等将领灭倭多么得利,而是后来海禁又放开了。

朝廷重新回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期,再也不约束沿海渔民入海,也不禁绝民间的贸易往来。

倭寇就自发地消失了。

现在同理。

当消灭了倭寇的同时,应天巡抚徐阶、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海瑞、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连带着东南三十五名官员联名上书《请复市舶疏》。

奏疏以“恤民困、绝寇源”为由,请重开浙闽市舶司。

疏中不言“开海”,但列实证——沿海贫民“十户九渔”,禁海令下竟成“十渔九盗”。

又算浙闽岁亏税银七十万两,皆因走私猖獗。

最末引永乐旧例,称市舶司本为“怀柔远人”之制。

通篇未提祖制,然笔墨所至,俱指海禁之弊。

这些官员并非都是一心会的成员,而是各派皆有,都是看清了如此下去的祸患,这才联名上书。

海玥等的就是这个。

以开海禁为利益驱使,这才有了操作的空间。

关键是他能断定。

那一位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好一个‘恤民困、绝寇源’!”

“双屿倭寇方平,便急着替海商张目?”

“啪——!!”

朱厚熜将奏疏掷于案前,看着那在烛火下泛着暗光的封皮,眼神里森冷难言。

一并奉上的永乐年间《市舶则例》,早早被一脚踹翻,满殿伏地屏息,左右噤若寒蝉。

这段时日,陛下对待下人越来越苛刻,脾气也愈发暴躁了。

“拿祖制压朕?”

“当年宁波争贡之乱,倭刀都架到金陵城墙上了,是朕禁了市舶司,才能让四海升平!”

“如今竟还敢说海禁愈严,通番愈利……”

朱厚熜越想越气,恨不得抓起奏疏撕成两半,让碎纸飘进炭盆,青烟扭曲如蛇。

可这等行径似乎更证明了,自己难以反驳。

深吸一口气,他选择留中不发,却也冷冷地道:“告诉严维中,莫要整日糊涂,这等奏疏当早早否了,莫要再拿来污朕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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