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同学

京城。

月坛北小街的一个小院子里,坐落着两幢苏式风格的四层楼房。社科院经济战略研究所,就设在其中的一座楼上,占了一层半的面积。后世的冯啸辰也曾到这里来拜访过,不过那时候办公楼已经经历过几轮修缮,虽然外表看上去仍如时下这样朴素厚重,但走廊里已经铺上了防滑的瓷砖,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空调,一些办公室甚至还有指纹识别的门锁。

与后世相比,现在这座办公楼里的陈设只能用寒酸二字来描述,走廊上偶尔走过的人也都穿着有些显旧的服装,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沧桑之色,与后世的农民工没什么两样。但冯啸辰却知道,这些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后世赫赫有名的经济学家,他们的名字都是会频繁出现在各种书籍上的。

“你就是冯啸辰?看起来比档案上要老成得多嘛,我还一直担心你岁数太小,生活不能自理呢。”

在战略所的行政办公室里,教务秘书兼生活秘书刘雅惠验过冯啸辰的报到证,又上下打量了冯啸辰一番,笑吟吟地评论道。

刘雅惠是京城机关单位里很典型的那种中年大妈,在单位上工作了好几十年,上上下下的人头都熟悉,一副热心肠,说话口无遮拦。她早就看过冯啸辰的档案, 知道这个新生是23岁, 说起来也不算是小孩子了。不过,她的思维被冯啸辰档案中的“学历”一栏给带偏了,总觉得冯啸辰就是一个初中生,那自然就是图样图森破的那一类了。

“我14岁就到知青点当知青去了, 生活自理方面没什么问题。”冯啸辰也笑着回答道。刘雅惠说的这个“生活自理”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解了, 不过冯啸辰并不打算予以纠正。

冯啸辰的自我介绍让刘雅惠顿生了怜悯之心,她摇头叹息道:“才14岁就去当知青了?啧啧啧, 真不容易, 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吧,周围的其他人都挺照顾我的。”冯啸辰道。

“嗯嗯,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嘛!”刘雅惠发了一句不着调的议论, 随即又说道,“没关系的,在战略所上学,有什么生活上的事情就来找我, 我会给你们安排好的。对了,我还专门安排了一位年纪大一点的同志和你同宿舍,他叫啥来着……对了, 叫王振斌, 是国家计委的一位处长,今年40岁了,60年代的大学生, 是你们班的老大哥。”

“是吗, 那可太好了, 我可以向老大哥多多学习。”冯啸辰敷衍着说道。对于这种热心大妈,你必须要随时附和她的话,让她觉得你又谦虚又谨慎, 是一个可教育好的孩子,这样未来她就会对你百般照顾。反之, 如果你对她的话不理不睬, 甚至流露出厌烦情绪,你就会进入她的黑名单,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弄得你狼狈不堪。冯啸辰前一世的单位里就有这样的大妈,他是很擅长于与这种人打交道的。

果然,冯啸辰的态度让刘雅惠颇为高兴,她说道:“小冯啊, 你有这样的态度就非常好。我看过了,咱们所这一届的6个学生里, 你是学历最低的, 只有初中文凭。不过不要紧,只要你有努力学习的精神, 迎头赶上没什么困难。你的导师是沈老师吧?他是一个好人,所里的人都知道沈老师的脾气特别好, 对学生也特别好,你算是找对人了。”

“是啊是啊,经委的领导安排我来学习的时候,也说了这一点。”

“来吧, 我带你到宿舍去,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战略所的情况。”

刘大妈的好意, 是冯啸辰无法推辞的, 他只能乖乖地拎着自己行李卷, 跟在刘雅惠的身后, 下了办公楼, 来到对面的那幢楼上。

这幢楼被称为教学楼,其中一、二两层是教室、会议室、仓库等,三、四两层则是学生宿舍,以及年轻老师的宿舍。

月坛北小街的这个小院子里一共有三个研究所,每年招收的研究生也就是20来人,因此宿舍颇为宽裕。学生都是两人一间,每人配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和一个书架,这样的条件,甚至比一些单位里的单身职工都要好得多。

冯啸辰在京城有住处,但按照研究所的规定,研究生是必须住校的,在入学通知上也明显写了要带行李来报到。冯啸辰找人侧面打听过,知道研究所在这方面管得不算太严,平时也没人会去查寑。一般来说,一年级的时候因为有不少课程,所以学生大多数时候还是住在所里比较方便。到了二、三年级, 没有什么课程的时候,学生如果愿意回家去住,也是无妨的。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不要太张扬,你违反规定回家去住,还发个朋友圈显摆,那就是作死了。就算所里不找你麻烦,院里的领导能饶得了你吗?

刘雅惠领着冯啸辰,一路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各种情况,很快来到了分配给冯啸辰的宿舍门前。宿舍的门虚掩着,显示出里面已经有人了。刘雅惠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小王,小王,和你同宿舍的小冯同志来了。”

话音未落,门便被拉开了,一个40岁上下、衣装整齐,带着很鲜明机关干部特征的中年人出现在他们俩面前。中年人先向刘雅惠打了个招呼,随后便把目光转向冯啸辰,伸出手热情地说道:“你就是冯啸辰同志吧?欢迎欢迎。我叫王振斌,原来在国家计委工作。早听刘老师说过,和我同宿舍的是个年轻同志。我岁数大了,脑子笨,学东西慢,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帮助呢。”

冯啸辰与对方握了一下手,说道:“王大哥客气了,刚才刘老师已经跟我说过了,我是咱们班上学历最低的,只有初中毕业的文化。王大哥是60年代的大学生,水平高,以后学业上的事情,我还要请王大哥多多帮助呢。”

王振斌道:“哪里哪里,我学的那些东西,早就落伍了,你们年轻人的知识面广,要多帮助我才是。”

听到二人互相吹捧,刘雅惠在一旁叫好道:“哈哈,你们俩这个态度可真是太好了,都很谦虚,以后你们就互相帮助吧。小王,我把小冯交给你了,你在生活上要好好照顾他。我还有其他事情,就先走了。”

“刘老师再见!”

“谢谢刘老师!”

看着刘雅惠走开,王振斌伸手接过冯啸辰手里的行李,把他让进了屋子,然后指着靠窗的一张床,说道:“小冯,你睡这张床怎么样?如果你不习惯,咱们换换也可以。”

一个房间里放两张床,靠窗的位置无疑是更好的,光线更充足,同时也不像门边的床位那样喧闹。王振斌来得比冯啸辰早,却占了靠门的床,把好位置留给了后来的舍友,这一个小细节让冯啸辰对他顿生了几分好感。王振斌事先是知道冯啸辰的情况的,无论是从资历上说,还是从行政级别上说,王振斌都比冯啸辰更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样低调行事,也反映出了王振斌处事的态度。

“王大哥,你岁数比我大,还是你睡窗边吧,我睡靠门的位置。”冯啸辰客气道。

王振斌便明白冯啸辰看懂了自己释放的善意,他笑着说道:“不必了,我睡得沉,靠门边也无所谓。”

“这怎么合适呢?”冯啸辰装出为难的样子说道。

“没事,能够住一块是缘份,你就别计较这些了。对了,你也别一口一个大哥的,你还是叫我老王吧。”王振斌帮冯啸辰把行李放到靠窗那张床上,乐呵呵地说道。

“叫你老王八?这样不太合适吧,这不是骂人吗?”冯啸辰眨巴着眼睛说道。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怎么会是骂人……”王振斌一开始还没发现自己的语病,不过,当他发现冯啸辰的脸上露出一个调侃的神情时,不禁愕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了,哈哈笑道,“哈哈,看不出来,你这个小冯还挺损的,我不一留神就着了你的道了。”

“是你自己说的嘛,我可啥也没啥呀。”冯啸辰装作委屈的样子说道。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开过,两个人立马就熟悉起来了。王振斌原本还担心冯啸辰过于年轻,不太好相处。因为像冯啸辰这种年轻人,要么是少年得志,看不起年纪大的同学,要么就是自惭资历太浅,在他这个有资历的官员面前显得局促。现在看来,冯啸辰的表现堪称是不卑不亢,一方面对王振斌挺尊重,另一方面又并不怯场,还能够很轻松地跟他开玩笑。这样王振斌的两个担忧就都打消了。王振斌的家也在京城,但按照规定,他也得在宿舍里住上一段时间,有一个开朗机智的舍友当然是很愉快的事情了。

“小冯,你先铺下床,拾掇拾掇,一会咱们一块出去吃饭。咱们班6个同学,昨天已经到了5个,你是最后一个,也是班上的老幺。大家已经商量好了,等你一到,咱们就出去小聚一下,庆祝咱们战略所84级硕士班正式成立。”

(本章完)

第387章 天子门生们的闲聊

“欢迎老幺!”

“感谢各位哥哥姐姐!”

六个玻璃杯一共举起来,五男一女的六名研究生哈哈笑着,把各自杯子里褐黄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是在月坛北街上的一家小餐厅里,战略所84级的6名硕士生进行了第一次聚会。

这6名研究生,有3人是通过研究生招生考试录取的,另外3人则是由部委推荐的,算是委托培养的性质。冯啸辰和王振斌都属于后者,除他俩之外,还有一位名叫于蕊的女生,也是由单位推荐过来的。她今年32岁,是1972年上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读研之前在国家体改委工作。这一次体改委推荐她到社科院来深造,是打算等她读研回去之后予以重用的。

3名通过考试录取的学生都是男生,分别名叫祁瑞仓、谢克力和丁士宽。说来也巧,这三个人都是78级的大学生,毕业后工作了两年,才考了研究生。这其中,毕业于京城大学的祁瑞仓年龄较大,已经是28岁了,毕业于人民大学的谢克力和毕业于浦海大学的丁士宽都是24岁,正好比冯啸辰大那么一点点,所以冯啸辰便成了班上的“老幺”。

“老幺,你刚才说你原来在重装办工作,这个单位是干什么,怎么听起来挺神秘的样子?”

酒过三巡, 大家分别聊起自己过去的工作。丁士宽对冯啸辰的经历颇有一些兴趣, 便向他打听起了重装办的背景。

“重装办是个简称,全称是国家重大装备办公室,负责全国重大技术装备的研制协调工作。”冯啸辰解释道。

“你们那个重装办,影响力挺大的, 我们计委的很多工作, 都要围绕着你们的要求去做呢。”王振斌在旁边评论道。

“这个机构我听说过。”祁瑞仓道,“不过, 我倒是觉得, 这个机构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老祁,你这话可过分了哈, 人家小冯就是重装办的人, 你说人家的机构没有存在的必要,这不是当面拆台吗?”谢克力半开玩笑地指责道。

祁瑞仓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小冯这不是已经离开重装办了吗?再说了,我是对事不对人, 我又没说咱们小冯不行,我只是说这个机构过时了。纯粹计划经济的产物,完全不适合于商品经济的时代。”

“哈哈, 老祁, 你这可是一竿子打了我和老王两个人了。老王就是计委的,你说计划经济的产物不好,这不是矛头直指老王了吗?”冯啸辰笑着说道。

“我是计委的不假, 可我们计委也并不是只讲计划经济的。据说, 国家马上就要提出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这样一个提法, 届时我们计委的工作也会照着这个思路进行调整的。”王振斌说道。

“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到底是以计划为主,还是以商品经济为主, 现在还有一些争论,我们体改委的一些专家也在探讨这个问题。”于蕊补充道。

丁士宽道:“我感觉, 国家的改革方向, 应当是越来越偏于商品经济的。现在农村的乡镇企业发展得非常迅猛,而乡镇企业的经营是游离于计划经济之外的。如何管好这一块经济, 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我准备入学之后好好向老师们请教一下。”

祁瑞仓道:“小丁,你的想法从一开头就错了。游离于计划经济之外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我们总要想着去管呢?按照西方经济学的原理,政府根本就不应当干预企业的经营活动, 放任他们在市场中自由竞争,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积极性和创造力。”

“人人为自己, 上帝为大家, 这是庸俗经济学的观点,马克思曾经批判过的。”谢克力在旁边提醒道。

丁士宽却站到了祁瑞仓的一边, 对谢克力反驳道:“马克思的观点也不能当成教条,而是应当辩证地理解。列宁不就是在继承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 提出了在落后国家优先建设社会主义的理论吗?按照马克思的观点,社会主义是应当首先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建成的。”

于蕊道:“庸俗经济学这种提法,我们体改委有些领导也是不赞同的。他们认为还是应当积极地学习西方经济理论中那些有价值的内容,不可一概否定。”

这是一个连大学生都能够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年代, 研究生,尤其是社科院这种国家级智库里的研究生, 几乎就可以算是天子门生了。冯啸辰他们的师兄师姐们, 毕业后无一例外都进了国家重要部门, 并且一进去就被委以重任。在这个年代里, 一个处室里能有一个研究生, 简直就像是老爷车里配了一台法拉利发动机,顿时就能够焕发出勃勃生机。

有这样光明的前途,研究生们自然也都是志得意满,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国家精英。这样一群人,聚在一处哪怕是闲聊,话题也都是如此地高大上,颇有一些指点江山,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霸气。

80年代中期,正是西方政治思潮不断涌入中国的时候。面对着国外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国内从官员到百姓,都有一种本能的自卑感。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在这个时候并不是一句笑话, 而是许多人心中颇为认同的观点。至于学术界,则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觉得应当全盘吸收国外的学术范式, 实现与国际接轨, 另一方面又担心离经叛道,走上了邪路。

王振斌、于蕊二人都是单位推荐过来学习的,拿到学位之后仍然要回原单位去,读研究生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为了镀金,他们并没有去探讨理论真谛的愿望。因此,对于这种理论上的争执,他们能做的只是谈谈自己的见闻,至于到底是西学好,还是中学好,他们也吃不准,一切以国家的政策为指向吧。

祁瑞仓他们三人,都是新时期的大学生,所就读的学校也都是鼎鼎大名的,这就培养出了他们勇于探索的精神。在他们读大学期间,西方经济学是被冠以“庸俗经济学”的头衔,在课程设置中处于很边缘的地位。老师在讲授的时候,必须要反复强调这些理论并不正确,学习的目的只是为了进行批判。

不过,话虽这样说,那些在经济理论界浸淫多年的老师们还是懂得西方经济理论的价值的,他们把这样一门课讲成了西方经济学的启蒙课,给年轻的学子们打开了一扇理论的窗户,让他们接受到了西方经济理论的熏陶。

祁瑞仓是个非常勤奋的人,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是22岁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已经耽误了许多宝贵的时光。他在大学里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大量书籍,其中又尤以介绍西方经济理论的书籍为他的最爱。西方经济理论中那些精美的图形和数学模型让他有一种灵魂升华的感觉,他认为这样的理论才代表着人间的真理,相比之下,传统政治经济学里那些“一头羊换十匹布”的比喻实在是显得太低端了。

“当前西方经济理论界的主流观点是,回归斯密传统。斯密大家都知道吧,就是咱们平常说的亚当-斯密,写《国富论》的那个。斯密的观点是,政府应当只是充当守夜人的角色,不应当介入经济活动。在这方面,做得最彻底的就是英国的撒切尔夫人,她上台之后,大幅度减少了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把大量的国有企业进行了私有化,还削减福利开支,使英国经济摆脱了危机,回到了健康发展的轨道上来。”

祁瑞仓挥舞着手臂,向新认识的同学们讲述着自己的心得体会。

“小祁,你不会是想建议咱们国家也把国有企业进行私有化吧?”于蕊略带几分调侃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呢?”祁瑞仓却是当真了,他说道,“于姐,你没在基层工作过,不了解情况。现在地方上的国有企业存在的问题太多了,一个地区几百家国有企业,半数以上处于亏损状态。而那些乡镇企业,还有私人开的企业,都发展得红红火火的,这说明什么?咱们国家搞了这么多年的建设,发展得还不如南朝鲜这样一个小国家,不就是因为经济不够自由吗?我倒是觉得,把国有企业私有化,有助于激发它们的活力,这对于国家是有好处的嘛。”

王振斌摇摇头,说道:“小祁,你这种思想很危险。这些话,也就是咱们同学之间说说,你可千万不能到正式场合里去说。否则的话,你不是能不能顺利毕业的问题。”

“唉,谁说不是呢?”祁瑞仓长叹了一声,道,“我在原来的单位里,也就是因为发表这样的观点,被领导列为重点监控的对象,生怕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给单位抹了黑。我想想,觉得没劲,这才决定考研究生跳出来了。”

冯啸辰道:“老祁,我倒是觉得,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也有些偏激了。国有企业有国有企业的长处,民营企业当然也有民营企业的长处。一个国家只有国有企业,肯定是不行的。但要像撒切尔夫人那样把国企全部私有化,恐怕问题反而会更多。撒切尔夫人的改革,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成效如何,现在说还太早呢。”

“我对此是深信不疑的!”祁瑞仓道,“不信,咱们可以打个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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