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此地无声胜有声

诸葛亮晕倒,原本肃穆庄重的朝会顿时乱成一团,再也没有人听魏霸说些什么,丞相府的人一拥而至,将诸葛亮围在中央,大呼小叫。

刘禅也从御座上蹦了起来,分开众人,跑到诸葛亮面前,连声叫道:“相父,相父……”喊了两声,又突然醒悟过来,大吼道:“太医,太医死哪儿去了?”

正往人群里挤的董允一听,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刘禅气得大骂:“你笨死算了。”说着,一手抄起诸葛亮的手臂,弯下腰,将诸葛亮背起来,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传太医,传太医啊……”

魏霸捧着奏疏,看着受惊的兔子一般的刘禅,目瞪口呆。

这货原来这么敏捷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没等他回过神来,魏延一个箭步窜到他的跟前,一手揪着他的衣袖,一手挥起拳头,圆睁双目,怒不可遏。魏霸一看大事不好,不等老爹抓实,转身就跑。

“站住!”魏延迈开大步,紧追不舍。

魏霸抱头鼠窜,豕突狼奔。

关键时刻,大将军李严拦住了魏延,笑容可掬的说道:“文长,这里是朝堂,要教子,可以回家教去。在朝堂上殴打同僚,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魏延不耐烦的推开李严:“让开,我打死这个竖子。”

李严不让,依然满面春风:“那文长是怕重新议功。不能再任车骑将军而恼羞成怒吗?”

魏延一听,勃然大怒,伸手从腰间扯下印绶,砸进李严的怀里,大喝道:“我魏延岂是恋栈之人?大将军太小看我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想不明白,子玉何过之有,让你如此愤怒?”

“何过之有?”魏延冷笑道:“他才多大的年纪,敢对丞相无礼……”

“文长!”李严打断了魏延的话,收起了笑容。严肃的说道:“首先。孔明现在不是丞相。其次,子玉的奏疏针对的是丞相府,而不是孔明本人。你一句话犯了两个错误,如果再不改正。我要请御史轰你出去了。”

魏延一愣。这才回过神来。他被李严接连顶了几句。却无言以对,士气大少,气呼呼的扭头就走。拂袖而去。

李严环顾四周,大殿上乱成一团,皇帝背着晕倒的诸葛亮跑了,丞相府的大员跟着走了,魏延走了,肇事者魏霸也不知去向,连马谡都不知道哪儿去了,他满心的欢喜,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的人,未免有些郁闷。

李严摇了摇头,宣布散朝,这才赶去后宫见驾。他倒不是关心诸葛亮的身体,只是想看看诸葛亮受的打击究竟有多重。

他一路走,一边笑,每个毛孔都在笑。不过,当他一只脚踏进温凉殿大门,看到魏霸和刘禅对面而坐,而不久之前刚刚吐血晕倒的诸葛亮正坐在魏霸对面的时候,他的笑容顿时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回事?

李严想抽身而走已经迟了,只得硬着头皮,在三人的目光中走上殿,向刘禅行礼。刘禅的脸色不太自然,有些发白。他又向诸葛亮行礼,诸葛亮的脸色苍白,有些疲倦。他最后看向魏霸,魏霸有些窘,有些无奈,投向李严的目光中有求助的意思。

丞相晕倒,皇帝落跑,老爹要饱以老拳,威风八面的魏霸也只能落荒而逃。直到老爹被李严拦住,气呼呼的走了,众臣也纷纷散去,他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本想着此时回家免不了一顿呲,不如去江边的战舰上躲两声,不料还没走出宫门,就被人拦住了。

皇帝陛下有请。

诸葛亮召他,他可不去,皇帝陛下有诏,他却不能不从。等他到了温凉殿,看到诸葛亮的时候,这才知道今天的事儿还没完。

他当时的心情就和李严现在一模一样,所以特别能理解李严。

李严一看就明白了,魏霸和他一样,又被诸葛亮套住了。想想也是,就当时那个情况,如果他不晕倒,天知道魏霸还会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晕倒,至少可以打断魏霸的节奏。

这孔明,装得还真像啊。

李严一边腹诽,一边上前拱了拱手,一脸的关切:“丞相……醒得真快啊。”

“大将军,我现在不是丞相。”诸葛亮声音嘶哑的打断了李严的寒喧,直截了当的说道:“正准备派人去请大将军,大将军就来了。正好,一起坐下商量一下。”

李严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转身又笑眯眯的看着刘禅:“陛下最近身体强健,着实可喜可贺。”

刘禅茫然的看着李严,不知道李严究竟想说什么。

“陛下能将丞相背起来,一路飞奔,足可见气力不小。”李严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身体乃万事之本,有一个好身体,可比什么都强啊。丞相,哦,不,左车骑将军,你说是不是?”

诸葛亮一脸淡然,眼皮耷拉着,仿佛没听到。

魏霸强忍着笑,他知道李严想干什么,插科打诨,胡搅蛮缠,就是不想好好说话,不想跟着诸葛亮预定的节奏走。这和他的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用意如出一辙。他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大将军言之有理,陛下春秋正盛,德智体全面发展,又有左车骑将军和大将军为左辅右弼,诚为大汉之福,万民之福,亦是我等臣下之福。”

诸葛亮眼皮一跳,疲惫的目光看向了魏霸,充满了警惕。李严刚才的话只是打岔,可是魏霸的话却不是打岔那么简单。他什么意思,皇帝春秋正盛,还什么德智体全面发展,又把争权争得吐血的他和大将军变成了左辅右弼,这潜台词的意思好象皇帝亲政了似的。

皇帝亲政?不得不说,诸葛亮在被这个想法吓住的同时,又觉得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他刚才吐血晕倒可不完全是装的,他是真的支撑不住了。以他多年来的政治斗争经验,魏霸做了那么长的铺垫,最后肯定会有重重一击。与其等他把话挑明了,不如打断他的节奏。所以他果断的晕了。对他来说,晕倒太简单了,根本不用装,只要松掉那口气就行。

事情正如他想象,生生打断了魏霸的节奏,重新回到了他预设的方案上,把魏霸拖到了皇帝面前。李严来得意外,却也不影响大局,有一个人旁证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也预料到魏霸会反击,可是他没想到魏霸会提议皇帝亲政。一刹那间,他有些怀疑魏霸的真正用意。

皇帝亲政,的确是解决眼下困境的一个好办法。他的身体他清楚,撑不了太久,如果不能在离世之前搞定魏霸,用道义束住魏霸,李严、魏霸肯定会走上那条不归路。如果能将大权还给皇帝,就算不能最终解决问题,多少也能拖延一点时间。

何况他也清楚,皇帝是支持他的。刚才他晕倒时,皇帝的着急他都看在眼里,皇帝背着他在宫里飞奔,身嘶力竭的召太医,那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是,皇帝能当得起这个家么?没错,他的确春秋正盛,可是德智体全面发展……仿佛虚了点,特别是这个智,让人着急啊。

诸葛亮紧张的思索着,权衡着还政于皇帝的利弊,而李严却被魏霸的提议吓得不清。他偷眼看着魏霸,揣摩着魏霸的真正用意。皇帝亲政,那以后还怎么搞,我们几个争来争去,最后全便宜了皇帝?莫非魏霸看着诸葛亮时日无多,已经开始准备与我为敌,拉上天子做帮手?

大殿里一片寂静,诸葛亮和李严都在揣摩魏霸的用意,魏霸很乖巧的沉默不语。天子刘禅怔怔的看着他们,一会儿看看诸葛亮,一会儿又看看李严,哒哒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终究没说,那种茫然的眼神中透出的纯天然憨厚让人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儿,诸葛亮首先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宁静:“陛下,刚才因臣体弱,未能听完子玉的奏疏,此刻虽然朝会已散,好在正方也在,不妨再听听子玉的高见,顺便议一议?”

刘禅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看向魏霸:“你还没说完?那就继续说。”

“喏。”魏霸从袖子里拿出那份奏疏,舔了舔嘴唇,打开正要读,忽然又停了下来:“陛下,能赐臣一杯水否?读了半天,口干舌燥啊。我这篇奏疏的确有点长,再读一遍的话,又得花不少口水。”

刘禅连忙让人给他拿水,诸葛亮却皱起了眉头。再读一遍,你是故意要我老命么?他摆了摆手:“子玉,不用从头读起了,就从中断的地方开始。”

魏霸眨眨眼睛:“将军,前面的……你都记得?”

诸葛亮无奈的点点头:“我虽然老了,却还没糊涂,记得。”

魏霸一拍手,非常高兴。“那将军以为我说得对么?”

诸葛亮一怔,觉得这句话还真不好回答。说他不对么?他说得都对,事实的确是这么回事。可是承认他说得对,岂不是要撤消丞相府,至少放弃兵权?说他不对,又用什么理由呢?

。(未完待续。。)

第861章 偶尔露峥嵘

诸葛亮沉吟片刻:“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岂可一概而论。当初罢丞相,其后复丞相,皆是因时而动。曹操以丞相弄权,并不代表丞相府就不合法。子玉莫非以为我和曹操一样,有篡立之心?”

他淡淡的笑了笑:“那你大可放心,我已垂垂老矣,儿子却还小,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是你魏子玉的对手,更何况还有正方这样的忠厚老臣辅佐陛下,任何人的野心都难瞒过他的眼睛,要以丞相篡权,怕是无能为力,所以就目前来看,丞相府还没什么危险可言,子玉大可不必担心。”

魏霸暗自赞叹,诸葛亮病得这么重,依然思维锐利,这一招连消带打可真是漂亮。不仅表了忠心,还把李严给拉下水了。当着天子的面,他不称各人的官职,而称字,透着那么一股亲近随和的同时,又避免了他官职上的尴尬。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味胡搅蛮缠,未必落了下乘。

魏霸眼珠一转,又笑道:“将军高风亮节,世人所知,小子岂敢怀疑将军。不过,丞相府掌兵,与大将军府职权交叠,有叠床架屋之感,若不解决,终究是不妥的。以将军之见,当如何解决为上?是丞相府与大将军共掌兵权为好,还是干脆撤并了大将军府为妙?”

诸葛亮还没说话,李严先吓了一激零。撤并大将军府?那不是要我命么。魏霸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句句针对我。他连忙笑道:“子玉。你就不要为难孔明了,你看他的身体病成这副模样,就不能让他休息休息?”

魏霸微微一笑:“大将军的身体不错啊,兼了丞相府的职权,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反正诸葛将军贵体有恙,一时半会的大概也无法承担丞相的职权。”

李严闭上了嘴巴。魏霸这是把他推到前面,放在火上烤啊。不过,如果可能,他倒是不反对将丞相府的权利给拿过来。当然了,这根本不可能。

看着魏霸和李严一唱一和。诸葛亮暗自苦笑。他有些悲哀。因为他发现,要想堂堂正正的给魏霸套上束缚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魏霸不仅在战场上狡猾多变,在朝堂上也同样足智多谋。他以攻代守,紧紧的抓住丞相府职权上的漏洞不放。锲而不舍的加以攻击。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他想用大义来困住魏霸。魏霸却先用大义来指责他。自己持身不正,还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以前他大权独揽,没人敢指出这一点。挑战他的权威,时间长了,他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无懈可击。现在被魏霸撕去了那层伪装,他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虚弱无力。

正如脸上的胭脂掩藏不住自己的疲惫一样。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却已经无力回天。他的心头涌过一股悲凉。他老了,不管他承认不承认,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老了,面对魏霸这样咄咄逼人的年轻后辈,他已经没有胜算。不管从体力上还是从智力上,他都没有什么优势。

直到目前为止,魏霸还没有使出全力,游刃有余,而他却已经筋疲力尽了。

见诸葛亮面色苍白,气息急促,刘禅叹了一口气:“丞相府的废立关系重大,不可轻忽。相父身体不佳,暂时就保持现状,等相父康复了再议不迟。来人,送相父回府休息。”

诸葛亮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多谢陛下垂怜老臣。”

刘禅挥了挥手,董允带着人冲上了大殿,抬起诸葛亮就走,临走时还不忘狠狠的盯了魏霸一眼。魏霸却挑了挑嘴角,不屑一顾。他对董允之流根本不屑一顾,但是他对刚才刘禅展示出来的果断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指责诸葛亮不是丞相了,却以丞相自居,逼得董允改口,可是刘禅却依然称诸葛亮为相父,恭敬有加,这足以表明他对诸葛亮的支持。看着诸葛亮处于下风,他又强行中断了讨论,并且在不经意之间做出了决定,保持现状,在诸葛亮康复之前不讨论丞相府的问题,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帝王才有的决断和霸气。

这货……真的德智体全面发展了?

魏霸很清楚中国政治的特点,从来都不是法治,所谓王法,那就是王的法,是王束缚普通人的法,却不会针对王。王法是一柄利器,几乎拥有无限的杀伤力,哪怕是一个庸才,掌握了这柄利器之后战斗力都会暴涨。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便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且不论这是不是能真的实现,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王法的真实本质,王法,充其量只能管到王子,却管不到王本身。皇帝杀错了人,有偿命的么?能给你平反,承认自己杀错了,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能掉以轻心么?换句话说,刘禅现在如果一声令下,把他推出去斩首,他除了奋起反抗,杀出宫去之外,大概死了也白死,大不了到时候刘禅说自己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杀错了,赏你魏家一笔钱,再赏你一口好棺材就算了事。

老爹再护犊子,他敢要刘禅偿命?

跟诸葛亮可以讲道理,因为他再牛逼,他也是丞相。和刘禅却没什么道理可讲,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从来不和人讲道理,因为他天生拥有不讲理的权利。

魏霸很本能的收起了锋芒,他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刘禅较量呢。宫里就是刘禅的主场,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李严是只老狐狸,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谨慎的收起了爪牙。

刘禅却一脸茫然,天然呆萌。他根本不知道他刚才霸气侧漏了,见魏霸和李严都不说话了,他有些失落:“你们……不谈啦?”

魏霸冲着李严使了个眼色,李严想了想,叩首道:“陛下,此事是臣的过错。臣愿意受罚。并州之战,涉及的人甚多,容臣回去重查,有了结果,再报与陛下。”

刘禅点点头:“也好,那你去忙。魏霸,你留下,朕还有话对你说。”

“唯。”魏霸和李严同时答应。李严躬着身,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宫,李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在宫里的时间虽然不长,充其量不过一杯茶的功夫,可是他的背心却有些汗淋淋的。他上了马车,赶回大将军府,经过大司农官廨的时候,他让人去找马谡。

马谡来得很快,李严刚在大将军府门前停下,马谡就赶到了。他打量了一下李严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跟着李严进了府,径直来到堂上。

李严把事情的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郑重的问道:“幼常,依你看,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马谡无声的笑了起来:“大将军,你太紧张了。”

“哦?”

“不错,我承认,陛下虽然算不上什么天资聪明,却也不是愚笨之人。他并非生于深宫,从小跟着先帝奔波,其后又得丞相教诲,就算是顽石,也是不一般的顽石,怎么可能对朝中的事务一无所知?以前他和丞相疏远,是因为丞相太强,如今丞相势弱,而大将军却异军突起,陛下要行制衡之术,对丞相有所支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严缓缓的吁了一口气。马谡的话说到了他的心眼里。以前他没怎么在意天子刘禅,因为刘禅一直很听话,谁的话他都听,就是没自己的主意。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刘禅的表现让他有些异样,让诸葛亮住在宫里,诸葛亮晕倒的时候,他背着诸葛亮飞奔,刚才又主动替诸葛亮解围,这些事分开来看,也许看不出什么,可是联系在一起看,却透着一股刻意在里面。

这股刻意,当然就是天子要支持丞相府的意思,支持丞相府,那当然是要压制大将军府。甚至可以说,天子把魏霸留下来,就有要把魏霸从他大将军府拉出去的可能。

“不过大将军也无须太过担忧。”见李严脸色变幻,马谡却显得非常轻松。“天子要支持丞相府,正说明丞相府现在太弱了,天子不希望丞相府一败涂地。可是丞相病入膏肓,就算有陛下的扶持,他又能坚持到几时,大将军何必紧张?”

“那魏霸呢?”李严反问道:“陛下会不会扶持魏霸,以接替丞相的位置?”

马谡摇了摇头:“我看可能性不大。”

“为何?”

“陛下愿意,魏霸也不会愿意。他会放弃荆州、交州的利益,回到成都来?离开荆州、交州,他就成了无根之木,不再有能力与大将军对峙。就如丞相离开了关中,就实力大减一样。陛下如果真想靠他来制衡大将军,必然不会让他回成都。”

李严思索片刻,赞同的点了点头。

“大将军,也许以后魏霸会和大将军分道扬镳,可是现在他还不具备这个实力。在丞相未死之前,你们还是盟友。魏霸提出了重议并州战功,大将军,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啊。如何借着这个机会打击丞相府的势力,维持与魏霸的聪明,并将关中掌握在大将军你的手中,才是大将军目前最迫切的问题。”

李严目光闪烁,沉吟不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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