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欺行霸市

瘦脸汉子听她这么说,稍稍松了一口气,脸上又立刻浮现起一抹难色,“小公子……您……能先把酒钱付了,让我去集市上买些石蜜回来么?”

祝余也没想到这家人竟然拮据到这种地步,连忙又往袖筒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枚蜜饯。

“现在去买恐怕来不及,叫你娘子拿热水将这蜜饯泡了,将水给孩子喂下去。

只要他能醒过来,再吃些粥饭就好了。”

那妇人在一旁本就焦急得要命,这会儿也顾不上客气,赶忙接过蜜饯就往厨房跑,不一会儿又端了泡蜜饯的热水回来,夫妻二人小心翼翼把一大碗蜜水给孩子一点一点灌了下去。

过了片刻,孩子的呼吸渐渐有力起来,手脚也不那么冰冷,又过一会儿终于幽幽转醒,睁眼看到爹娘,声若蚊蚋般开口哭道:“爹,娘,我饿……”

妇人见孩子醒了,本是喜悦的,一听这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祝余下意识往身上摸了摸,想起来之前的糕饼给了卢家的小厮,方才蜜饯也给这孩子泡蜜水了,这会儿身上不论是银钱还是吃的,一样都没有。

陆卿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悄悄塞到祝余手中。

祝余赶忙把银子递给那瘦脸汉子:“去吧,方才的酒钱,余下的去买些吃食回来,若是再让他饿成这样,下次搞不好就要出大事了。”

瘦脸汉子又惊又喜又惶恐:“恩公,这……太多了……我那酒……一串钱……”

“先不要说这些了,孩子等着呢。”祝余看了看一旁的小童。

瘦脸汉子看了看自己虚弱的孩子,也没推辞,拔腿跑了出去。

祝余又查看了一下那孩子的情况,确定他已经无碍,安慰了那妇人几句,妇人搂着孩子连连道谢,说这一定是老天爷垂怜,派了两位贵人来帮孩子度过这一劫。

祝余被她的感恩戴德搞得浑身不自在,便让那妇人先照顾着孩子,她与陆卿到外面的院子里去坐着。

“没想到这清水县中的百姓,过得这么苦……”祝余看着周围,有些感慨,“方才过来的一路上,像这样破败的屋舍不在少数。

不过说起来,今日早先在食肆里,你给小伙计的银饼子,可都比方才大方。”

“那是自然。

食肆里的小伙计运气好遇到贵人,自然就有机会发笔小财。

可这破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家,若是忽然掏出一锭银子来,你猜是福还是祸?”陆卿问。

祝余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方才可是没有吃饱就出来了?怎么随身还带着些点心?”陆卿好奇的是祝余方才又是糕饼又是蜜饯,竟然从袖子里摸出这么多吃的来。

祝余笑了笑:“出门在外真章忙起来,没时没晌的,总要有点填肚子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喏,方才不就派上用场了。”

陆卿点点头,没有再搭话。

过了一会儿,瘦脸汉子便买了些食材回来,交给自家娘子去厨房烹制。

“恩公今天救了小儿一命,我是个粗人,也不知如何感谢您才好!”瘦脸汉子先是冲祝余、陆卿深深鞠了一躬,又抬眼看了看天色,“恩人的银子,我属实无力偿还,若是不嫌弃,还请两位今日就在我家用饭吧。

吃了饭,天黑了之后,我给恩人多拿几坛酒,趁着夜色回去,应该不那么容易叫人发现!”

祝余原本还在发愁要再找谁探听些消息,这提议正合她的意,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家娘子是个手巧且麻利的人,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张罗了几个菜出来。

集市上买回来的胡饼还带着热气,水盆羊肉汤底清澈,上面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还有一道汤色乳白的鱼羹。

祝余过去在朔国祝家吃得并不差,陆卿作为逍遥王更是锦衣玉食的主儿,两个人面对这种寻常菜色倒是没有什么惊讶,只是没有想到这妇人看起来面黄肌瘦,穿着也是破破烂烂,却有这般好手艺,能把普普通通的汤汤菜菜做得喷香扑鼻。

“恩人快请坐,我家娘子的手艺还是可以的。”瘦脸汉子热情地招呼两个人落座,看着桌上香气扑鼻的菜色,又忍不住有些伤感,“过去我家也算是个殷实人家,她也跟我过过几年好日子……只是后来才破落下去,成了现在这样子。”

“难不成是遭了天灾?”祝余顺势开口问。

其实她心里大体清楚,锦国素来人杰地灵,风调雨顺,丰饶富庶,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什么能让殷实人家一下子倾家荡产的天灾了。

被她这么一问,果然戳中了那瘦脸汉子的伤心事,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不过因为祝、陆二人救了自家孩儿,再加上卢记已经遭了难,也让他少了几分顾忌,这瘦脸汉子倒也没有遮掩什么,愁眉苦脸道出了自家的遭遇。

原来这瘦脸汉子名唤王山,原本也是祖祖辈辈酿酒贩酒的,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是除了食肆之外,也会卖给街坊邻居,赚来的钱足够维持一家人过殷实舒坦的日子。

整个清水县城一带,像他家这样的小酒坊,大概有五六户,整个清水县地界方圆百十里地都算上的话,大大小小也有十几户之多。

本来大家相安无事,日子过得安逸太平,谁曾想,一日城中忽然搬来了一户卢家,也是做酒坊生意的,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倒也无人在意这些,之后没过多久,清水县一带原本的酒坊就开始纷纷关门大吉,不再做贩酒的生意。

王山一家不明所以,直到一日那卢记掌家的大爷带人找上门来,笑模笑样提出想要重金买下他们家祖传的酿酒秘方。

王山家中当然不会答应,婉言谢绝,送走了他们,之后没多久酒坊就出问题了。

先是泼皮无赖频繁滋扰,随后有人跑去官府状告喝了王山家酿的酒之后出了人命。

卖酒出去的是王山的父亲,被带到县衙后,老人据理力争,但县令却不由分说便打了老人一顿板子。

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哪里受得住这些,被打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之后王山辗转听说这一切都是卢记在背后捣鬼,却还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将家中酒坊关掉,从此再不敢公开酿酒贩酒。

其他酒坊也陆陆续续关了门,很快整个清水县一带只剩下卢记一家独大。

王山一家祖祖辈辈都是靠酿酒为生,家中并没有太多田产,被夺走了唯一的生计之后,他也只能和弟弟一家倚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维持家中生活。

由于地太少,种出来的粮食根本不够维持一家人的吃用,王山兄弟二人便偷偷酿一点酒,藏在家中地窖里,私下里卖给相熟的老街坊,换些钱来买米。

没想到这件事就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卢记的耳朵里,卢家大爷派人过来把王山的弟弟打了一顿,王山弟弟被打得吐血,一病不起,不出月余便死了。

弟媳在弟弟死后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回了外乡的娘家,不愿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老母亲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于饥寒交迫之中离开了人世。

原本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就只剩下了面黄肌瘦的一家三口,王山也愈发小心谨慎,为了保命,宁可忍饥挨饿,也不敢轻易把私藏的酒再拿出来卖给别人。

今日要不是看卢记出了事,又听闻祝余他们是需要酒做药引,他恐怕还不敢靠近搭讪。

也幸亏有了这一次搭讪,否则王山的孩儿也被饿死,这个家也就几乎算得上是家破人亡了。

(本章完)

第23章 入伙

说到伤心处,饶是王山这样一个汉子也忍不住眼泪涟涟,直说自己无能,窝囊,愧对祖宗,愧对妻儿。

“如你所说,卢记这些年在清水县作威作福,县令包庇,难道你们就没有人去州府衙门请命吗?”祝余听完王山的讲述,有些疑惑地问。

“有啊,在我们之前就有人去县衙状告卢家欺行霸市,可那县太爷非但不理会,还打状告卢记的人板子。

之后还听说,有个原本生意很大的酒坊,实在气不过,掌事的要去向州府状告清水县的县太爷官商勾结,可是到了那边之后,人就直接被送回到县太爷手里。

之后……大伙儿都再没见过这个人……”

王山打了个哆嗦,忽然意识到卢记虽说是垮了,但清水县的县令却还在,连忙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

一顿饭的功夫,从王山那里听了许多卢记近些年来在清水县作威作福的恶行,吃完饭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祝、陆二人并未久留,起身告辞。

王山的娘子用篮子塞了三小坛酒,上面盖上稻草,把王山之前从街市上买回来的几条小鲜鱼放在稻草上面。

那鲜鱼估摸着是从附近的河里打上来的,腥气很重,倒也把本来隐约闻得见的酒气遮得严严实实。

陆卿提着那个篮子,让祝余先出了院子,王山拿出剩下的钱追过来,悉数交还给陆卿,说今日花销已经远超过了当时讲好的酒钱,他们一家人已经受了太大的恩情,无以为报,更加不能再贪下没有用完的银钱。

陆卿并未推辞,伸手把那剩下的铜钱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向祝余,将一只耳朵凑近祝余嘴旁,像是在听祝余的吩咐似的。

祝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管装模作样配合。

然后陆卿又回来问王山:“我家少爷问,你那酿酒的本事可还在?”

王山连忙点点头:“祖祖辈辈做这个的,到死都不可能忘了。”

陆卿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大银锭,看着足有三四十两,连同原本王山交还回来的铜钱一起塞到他手中。

“恩公,您这是做什么?”王山大惊,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呢。

“我家少爷让我跟你说,过些日子,等这一次卢家的风波过去,你再把酿酒的营生做起来吧。”他对王山说,“这银子便算是我家少爷入了伙,不论是酒坊还是酒楼都随你,所赚钱财,我东家抽取一成,每旬最后一日,拿去京城里的云隐阁,就说交给祝二爷便是了。”

由于陆卿刻意伪装过自己,从方才到这会儿也是祝余开口的时候比较多,王山一直把他当做祝余的随从来看待,方才也只是觉得祝余他们“主仆”厚道心善,从衣着打扮并不像什么大户人家。

这会儿见陆卿忽然掏出了这么大的一锭银子,着实让王山大吃一惊,连忙推辞,最终还是推辞不过,把银锭接了过来,纳头就拜,嘴里带着哭腔直唤“恩人”。

王山娘子在一旁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也连忙跟着丈夫一起跪倒磕头。

祝余连忙上前两步,跟陆卿一起把这二人拉了起来。

王山坚持不能就这么白拿了钱,急急忙忙回去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纸头,捡了根木炭,就着幽暗的油灯给“祝二爷”写了字据,还要了手指头画押,叫祝余无论如何要收下。

祝余便收着了,又嘱咐了他们一番才告辞离开。

王山夫妇怀揣大银锭也不敢远走,站在门口目送,久久不肯回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外头天都已经黑漆漆了,原本热闹的街市早已经无比安静。

祝余和陆卿在王山家中,看他们一家三口饿得面黄肌瘦,一顿饭就只是意思意思,尝了几口,这会儿肚子还有些饿。

符箓便拿了那几条鱼到客栈后厨,叫人给他们做成鱼汤,凑合着喝一点。

吃过饭,符箓又给二人泡了茶端上来,祝余这才终于得空向陆卿打听先前的事。

“您为何要给王山银两,资助他重开酒坊?”她有些好奇地问。

陆卿摇头,朝祝余一指:“我今日只是个随从,入伙的是你’祝二爷’。”

祝余失笑,点点头,改了口:“那我又为何要资助王山重开酒坊呢?”

“因为他为人诚信。”陆卿回答,“而且人在绝处逢生之后,也会格外珍惜得到的一切,绝不会轻易糟践。”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目品茗。

祝余觉得陆卿这话只回答了一半,还有一些没有挑明。

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便识趣的也没再追问。

一盏茶过后,陆卿抬眼看向一旁立着的符箓:“你今日留在客栈,可有听说些什么?”

符箓像是早就料到陆卿会问,连忙答道:“爷,听他们议论,都说什么倒了一个卢记,还会再冒出个什么张记、李记、徐记,总归换汤不换药,就看县衙想要高看谁一眼,给谁这个脸面了。

还有人说,先出事的是卢记的酒坊,会不会后面那些糕饼店,肉铺,胭脂铺子,也都要一个个遭难。

这下可好,本来都是看热闹的,被他们这么一说,都慌了神,没一会儿的功夫,街上都不那么热闹了。”

“说起来,捐功名,需要打点那么多吗?”祝余想起之前在卢家门前听到的那一番议论,随口问陆卿。

问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是犯的哪门子傻!

陆卿即便不是当今圣上的血脉,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过继到他膝下的,有着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熟悉捐功名那一套。

“锦国向来不禁止商贾人家求学入仕。”陆卿想了想,开口说道,“只是真走这一条路的人并不多。

毕竟商贾出身低贱,其子弟能考取功名是一回事,有了功名之后,真想要大展宏图,还需要有贵人举荐。

没有贵人举荐,大多也只会被安排一个俸禄低微的小吏,倒不如随家中经商来得舒坦自在。

因此偶尔有富商捐功名,也不过是一把年纪,守着家中金山银山,忽然生出几分虚荣,想要留个好听的虚名罢了。

朝廷也不会真的给这种捐来的功名封什么实职。

像卢记这种家境充其量只有小富而已的商贾人家,却宁愿真金白银砸进去,也想要捐出个功名的,实在不多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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