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驱虎吞狼

战舰停泊在了濠镜澳周围,香山知县带着县丞、主簿为解经傅引着路,香山户房、壮班等吏员衙役自然都跟在都司遣来护卫钦差的兵丁身后。

“钦差大人且看,那夷目已经带着商民在迎候了。”

香山知县引着路,解经傅看了过去,只见一群人等在路边一幢石砌的房子外面。

这房子的门旁悬着一个木牌,牌上刻着个杯子模样,又有些洋文。

门口那群人十多来个,除为首的穿着大明袍服外,另外那些人都是西洋人的装扮。

解经傅点了点头,香山知县一边陪在身边,一边继续忐忑地说道:“钦差大人,这些西洋夷人世庙初年吃了败仗,后来又在双屿岛被围剿,这才辗转回到这里。此后长了记性,恭顺之余愿遵天朝律例,这才允了他们在此保甲暂住。行商抽税,地租银子,一样都没少!昔年柘林兵变,还助了故靖国公平叛……”

他嘀嘀咕咕地说来说去,无非是说葡萄牙人为主的西洋商人在此还是遵纪守法的。

事实也如此。嘉靖初年虽然趾高气扬而来,但大明措手不及吃了一次败仗之后,还是把他们击溃了。以葡萄牙之小,当时虽然已经在马六甲一带建立了据点,但要留守、维持殖民地统治,在这边实际也只能投放出两三千人的战力。大明在屯门、西草湾、走马湾等海战之中击溃了葡萄牙人大几百的战力,实则已经证明葡萄牙此前所谓让东方臣服的念头只是妄想。

吃了很多亏,后来就改变了法子,想办法打通了关系。虽然得到了大明的允许在这里居住经商,但该由广东市舶司收的税要交,该给香山县的地租银得给,要以保甲的形式在香山县登记,有什么事要受香山捕快的管辖。

此时香山知县说着他们的恭顺,无非因为这群夷人“会来事”。

为了省却麻烦,他们私底下对香山县、广州府和广东相应衙门官员的“支持”着实不少,称得上“良善夷绅”。

虽然中途也搞出了修教堂和防御工事的事情,但大明来拆,他们不也屁都不敢放一个吗?

并不能为祸,何必赶走呢?

解经傅快走到那群人面前时才说了一句:“贺知县,须得让我亲来,已经是香山县怠慢旨意奉行不力了。本钦差既奉旨而来,自然是要复旨的。你若以为陛下旨意不妥,自可呈奏禀明实情。”

这香山知县头皮发麻低下了脑袋:“下官不敢,下官惭愧……”

解经傅已经走到了那为首的西洋夷人面前:“既为夷目,着我华夏衣裳,通我大明语言文字吧?”

“外臣艾德嘉,参见钦差大人,参见县尊大人……”

他乖巧地一个个寒暄行礼,毕竟形势比人强。

葡萄牙在西班牙人面前大败,虽然仍有比较大的自治权,但实际已经被吞并,里斯本有西班牙派的总督。

虽然西班牙好景不长,组织了大小一百三十艘战舰,号称无敌舰队最终却在英国人那里惨败而归,但另一边则是独立后步步进逼的荷兰人。

十五年前他们就已经到了爪哇西部的胡椒交易港口万丹,十年前他们也到了日本,六年前他们已经夺了葡萄牙人在马鲁古群岛和安汶的堡垒,四年前西班牙人也退出了德那地。现在,荷兰人正在筹备位于东印度这里的大本营。

就连在大明这里的葡萄牙人也已经受到了荷兰人的三次攻击。

艾德嘉请求过大明的保护,但大明只是围观,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勉力击退荷兰人。

七年里连续与荷兰人战了三次,就算只是防守反击,葡萄牙人的损失也很大。若不是去年西班牙整体上与荷兰在安特卫普签订了休战十二年的协议,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击退他们第四次。

但毕竟只有十二年。再过十年,等荷兰在东印度的大本营建好了,一定不会放过这里,那时就不可能抵挡得住了。

偏偏这个时候,大明要改变过去的政策,将他们都驱逐走。

离开了这里,只能回到马六甲一带。而那里,如今正是葡萄牙、英国、荷兰、西班牙等各地冒险家和各国王室明争暗斗的中心。

然而大明这边的澳门港不容有失。对于如今弱小的葡萄牙来说,香料群岛的香料份额是已经守不住多少了,只有澳门这个能够连接马六甲和日本的港口可以通过日本的白银、大明的瓷器和丝绸来弥补损失,维持利润。

所以艾德嘉的姿态很低。

“旨意明白。你们的船既是商船也是战舰,就是不遵旨行事,香山县也没什么好办法。”解经傅看了看贺知县,随后瞥了他们一圈,对艾德嘉这个夷目官说道,“如今广东海防道战舰云集,你们既然没有出港殊死抵抗,那么这就收拾收拾,商船启航归乡吧。”

“钦差大人,我们一直遵照贵国的命令。如果是哪里做得不好,没什么不能商谈的……”

“圣旨也能商谈?”解经傅笑了起来,“本钦差就不进你们这酒馆了。明日天明,你们还没启航,这里便夷为平地。”

他的话说得贺知县和艾德嘉脸色骤变。

另一些西洋人里已经有人先说了几句,随后所有人都嚷嚷起来。

很明显,并不只有艾德嘉一个人听得懂大明话。

解经傅看向了其中一人,随后也开了口。这回却是贺知县呆了呆,因为他听不懂。

那些嚷嚷着的西洋人也安静了下来,神情惊异地看着解经傅。

艾德嘉尤其如此,听着解经傅说的话,渐渐沉思起来。

“听明白了吗?”解经傅再次开口又换了大明话,“你们遵奉圣旨,兴许还有转圜之机。这上面些许屋舍算得什么?这么多年市舶司只抽你们一半税银,难道抵不过这些?现在你们倒是能凭此换得这个新消息,你们若想东山再起,那就不如回去,跟你们葡萄牙能做主的人好好商议一下,要不要再遣使臣到大明面见陛下,正式建交订立商约。”

刚才他反驳这些人的,无非是他们嚷嚷着这么多年在澳门已经建了这么多不动产。房屋、港口、其他设施……

但解经傅可不管这些。

未来的南都,要先打扫干净,好好规划。

当然了,大明也不是没给他们留一线生机。

只不过规矩要变。

受殊恩,解经傅这个泰昌元年的进士如今高居枢密院海事参谋之位,他在京城的时间里必须做足功课。

好在既有皇帝圣君博闻,又有博研院西洋供奉,解经傅既初步学习了些西洋语言,也很清楚如今的西洋局势。

葡萄牙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西班牙人的时代正在过去。虽然西班牙的实力仍不容小觑,但他们的重心放在已经发现了大量黄金白银的另外一片大陆。

击败了西班牙的英国,还有正在大肆扩张的荷兰人,这才是大明下一个阶段海上的主要敌人。

反倒葡萄牙人可以利用。

其国既亡,马六甲迟早易主。这大争时代的海洋,大明要出手了。

那里是最重要的前沿门户。

“钦差大人……您说的是真的?”艾德嘉颇为意动地问道。

解经傅却皱了眉:“你既通天朝文字,就用汉话。真与不真,你可以暂留,随后和本钦差前往广州面圣。其他人,先回马六甲去。”

他也不再多说,伸出一根手指:“记住,明日天明后,这里只能有你一个人。”

解经傅说完,就带着人继续巡视这澳门了,对艾德嘉他们视若无睹。

艾德嘉看着他离开,神情有些屈辱又不敢做什么,于是示意了他们,先回到了精心准备好招待大明官员们的酒馆里。

刚才解经傅对他们说的,除了反驳关于澳门财产的话,也包括一个信息。

那就是大明会在这一带建设一个巨大的商港,将来仍有和大明建交遣使、订立正式通商条约甚至获得大量官方贸易订单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需要葡萄牙足够分量的人作为外交使者过来详细商谈。艾德嘉,还不够格。

所以他们既是先被驱逐离开方便大明建设这里,也要作为信使回去传递这个讯息。

“如果就这么走,几年里都不能从这里有任何利润了。”

“和他们的贸易怎么办?已经约定好了一些生意……那个海贸行,不就是他们贵族的产业吗?”

“就算是传递消息,也不用把我们都赶走……”

艾德嘉听着他们议论纷纷,需要处理的问题当然很多。

但广东海防道的战舰就在周围,不像是仅仅吓唬他们。

他想了想之后说道:“至少今天他们还在这里。现在先要做最坏打算,已经说好的生意,难道就这样放弃?在正式谈好新的通商条约之前,必须有一个就近与他们继续做生意的港口……”

无论如何,澳门所代表的这条连接大明、日本及马六甲的贸易航线不能因此中断。

艾德嘉说着最坏打算,当然是明天就不得不暂时先离开这里。

但那个大明皇帝的使者,也不像是一定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反而留了将来正式合作的可能……

“去西边吧!”有个人贡献了点子,“西边的东京,现在是分裂的。东方帝国的海船,现在经常去那里购买粮食、木材。他们的丝绸和瓷器虽然没有大明好,也能买一点,我们可以和大明商人先约定好。艾德嘉,既然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就要和他们约定好。”

“东京?”

“对!”

艾德嘉沉思起来。

他们所说的东京,实则是大明所称的安南、交趾。在他们的习惯里,对越南有这样的称呼。

自从近二十年前后黎大将击破莫朝之后,那里如今虽名义上是黎朝复辟了,但黎皇只负责临朝听政、接见使节。北部是郑氏做主,南部是阮氏做主。

如果只是去那里,那确实没有多远。凭他们在这里多年的了解,有许多处地方都能暂时作为据点。

但寻常据点,构筑防御和港口又要花不少时间,除非能占据一个现成的港口,或者让那里的政权愿意租借一个港口给他们。

“东京……现在已经不是大明帝国的属国了吧?”艾德嘉问了一句。

“不是!”有人说道,“我听那个香山领主的仆人说过!听说上一次大明册封他们的王已经快有一百年了!”

艾德嘉心里有些恍然,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他们其实是想把我们赶到那里的。那里曾经被大明帝国作为一个行省过,对吧?”

“没错,你是说……”

艾德嘉想了想之后说道:“你们先做好启航准备吧,我去和大明皇帝陛下的使者商量一下!”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大明的真正意思。

这并不是说之前的话就不是真正意思,但就算葡萄牙如今的菲利普二世能瞒着西班牙派出使者过来与大明谈好,也不知是多少年后。

这一段时间里,葡萄牙人依旧要在这一带存在,依旧得掌握着这条还没被西班牙与荷兰触及的贸易航线——东方人是排外的,葡萄牙是经过了好多年才建立这份初步的贸易联系。

以前葡萄牙看不上东京那边,毕竟他们拿得出手的货物大明都有,而且更好。他们的土产,又不值得作为贸易商品运到其他地方盈利。

但现在想一想,大明皇帝和贵族们组建的那个海贸行在海贸方面主要只是暂时和他们在澳门做着生意,并不远航到香料群岛那边。他们明明已经有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海上商船队,却只是去近处的东京贩运粮食、木材这些价值不高的货物,看来有着别的目的。

解经傅在岛上四处转着勘察地形,看着那夷目又往这边赶了过来,嘴角微微挂上笑容。

为什么一定要驱逐葡萄牙人,当然不只是打扫干净、让来朝诸藩知道大明已经关注南洋这么简单。

安南内乱不休,南北对峙,就像朝鲜一般乱战将起,这自然是大明的机会。

潞王和扶国公珠玉在前,枢密院现在整饬九边,画的大饼里其中就包括安南。

先让这些西洋人去探探虚实,岂不妙?

(本章完)

第401章 南洋乱世

和艾德嘉等人了解到的情况不同,如今的安南“君臣”,与大明并非断绝了往来。

万历二十五年,攻灭莫朝后的郑松带着他拥立的黎维潭还都升龙,以“都元帅总国政尚父”的权位派出使者,期盼大明天子赐封安南国王。

大明只给了个安南都统使的名号。

郑松又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倒是又多了个平安王的爵衔。

反正他封王的这万历二十七年,那三十二岁的黎维潭英年早逝,庙号称世宗。而后,是他十一岁的儿子黎维新继位。

在安南,黎维新可称皇,郑松也可以“请恩”被封为王。但大明不承认,他始终开始缺点什么来减小压服其余势力的难度。

这次是一个机会。

“大明皇帝打败了元人,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因此一直南巡到广州,让藩邦朝觐称臣。”郑松告诫着儿子郑椿,“如果能趁他高兴时让大明再册封安南国王,那么阮潢就再没有借口!”

阮潢是阮淦之子,是郑松的长辈。他的妻子,是郑松的姑姑。但阮潢的小女儿,又是郑松的儿媳妇、郑椿的妻子。

是郑松的父亲郑检让阮潢出镇顺化兼领广南,北方又战乱连连,这才让阮氏在南部越来越稳。

如今阮潢已经八十六,尽管年纪已经不小,但他的儿子阮福源也不是轻易会服软的角色。如今阮氏据有南方,实质也是地方一王。

郑松手里有黎皇,但哪能轻易消灭这些割据力量?

但如果大明能册封他手中的黎氏为安南国王,形势就会好很多。

“尚父所言极是!”已经二十三的黎维新神情比郑松还要郑重和期待,“大兄,拜托了!”

这个黎皇,是郑松的女婿,是郑椿的妹夫。

他当然郑重,眼神殷切地看着郑椿:“大事若成,于国朝而言是不世之功!”

郑椿看着这个妹夫,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同样凝重地点着头:“定不负重托!”

郑松感觉很欣慰。

阮潢总要死的,大约就在这几年了。到时候秉持大明认可的法统,定要让各地都臣服于升龙。

他并没有留意着女婿与儿子言谈中的另一重意思。

他们父子商议着去朝觐请封的细节离开,这些事似乎就不必跟这黎皇说了。

只有郑椿在离开之前,向他点了点头示意。

黎维新看着他们的背影,双手渐渐捏紧了膝上的袍子。

从童年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只是傀儡,生死都只在他这岳丈的一念之间。

包括他那死的不明不白的父亲。

当然不满。但现在,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以用的人。所能利用的,无非只是郑椿这个同样急于拿到专政大权的实质“太子”。

而他这个黎皇,反倒是个“从龙之臣”。

郑松不会再离开升龙,只要拿到了“安南国王”之名,接下来就该是郑椿领军外出征讨。

而自己的命,也一定能因此保住。

等到郑椿凯旋而归,能不能逼迫郑松退下去?只有各地忠臣都来到了升龙,自己才有重掌大权的机会。

他必须继续忍耐。

时隔不知多少年,大明终于再度召唤藩邦前往朝觐。

时候已经不同了。安南和它的西面,早已提前进入混乱纪元。

在缅甸的南端,葡萄牙人占据着沙廉。那里的头目菲利普被设在果阿的印度总督和如今的共主西班牙国王赐有“缅甸副王”的虚衔。

而缅甸从东吁王朝兴起之后,被大明成为八百大甸的兰纳就陷入战火之中。清迈已经被攻陷数次,有时候是西面的东吁王朝,有时候是南面的阿瑜陀耶王朝。如今,兰纳仍在内乱之中,争夺着兰纳副王之名。至于这副王是缅甸的副王,还是阿瑜陀耶的副王,并不重要。

兰纳南面的阿瑜陀耶王朝同样处于争王阶段。厄迦陀沙律王今年刚刚去世,下一个王,如今并未决出。

更南面的马六甲、东面的吕宋,共同的特征就是欧洲人到来之后的大动荡。

许多战略性位置被欧洲人开拓,利益空间变小,外来力量可以被借助,原本稳固的区域权力结构正在被打散。有的已经消亡,有的与西洋人合作,有的则正在反抗。

盛夏时节,海上并不太平。

风暴不少,海盗更不少。

从马六甲到吕宋,再到琉球、日本,这是一条航线。

去东方帝国的广州,又是一条航线。

大明的朝贡体系并未废,早些年间册封的南洋诸国,仍有贡贸资格,到达广东市舶司。

更有不少民间的私商。

一个船队正航行于大海之上,这个船队一大三小,三艘小船的侧舷都有炮,居中那一艘倒只是纯粹的商船,样式和另外三艘也大有不同。

船队正穿行于暴风雨里,风浪不小。

大船的船舱里,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地抓紧房间之中桌子上的柱子,勉力保持身体平衡。

他的对面,则是一个西方人。这个西方人打扮得像个将军,腰间也有一柄短火枪,轻松自如地坐在椅子上。

“王子殿下,虽然五年前我们输了,但葡萄牙人在香料群岛的存在,很快就会消失,你们夺回过去的都城是迟早的事。现在,亚齐才是你们更紧迫的敌人。既然有我们荷兰人的帮助,你何必还要求助于赛力斯呢?”

这年轻人其实也不算太年轻,只不过此刻因为海船颠簸而脸色煞白,显得年轻。

他看了看对面悠闲自在的家伙,冷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和父亲不知道!班达亚齐那里,都是你们的人!”

荷兰人闻言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贾力勒殿下。班达亚齐是有我们荷兰人,也有英国人,但我们都来晚了。帮助亚齐苏丹的人,来自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在那里有数百名军事顾问,枪炮、造船、陆战海战,这些都是他们在帮助亚齐。不过,你们也要感谢亚齐。”

他脸上换了戏谑的笑容:“要不是七年前亚齐攻破了巴都沙瓦尔,把里阿耶特苏丹俘虏到亚齐去了,你的父亲也无法成为现在的柔佛王。”

叫贾力勒的柔佛王子眼神一冷,立刻回京:“那你们呢?之前那么吹嘘,在拉奇多西面的海上却惨败而归!”

这个荷兰人表情不复悠闲,脸胀红了一些:“是葡萄牙人再也不能丢掉马六甲!阿方索·德卡斯罗特这个果阿总督,带上了从葡萄牙出发汇合过来的全部战舰!全部!康西卡奥号足有千吨!九百吨的战舰,他们也有三艘!整个舰队二十艘船,除了一艘小船安东尼奥号,几乎每一艘都比我们的旗舰奥伦治号要大!”

贾力勒却笑了:“这不正说明你们靠不住?”

“……我们只是一支小小的荷兰先遣舰队!”荷兰人开始骂骂咧咧,说出一些贾力勒听不懂的话。

欧洲那边的形势,他这个亡了国的马六甲王朝王室后裔又怎么会懂?这些马六甲王室的后裔,如今倒是分成了柔佛、亚齐等诸多小国,自己之间还打来打去。

贾力勒也不管他,只是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了上国皇帝诏令藩国朝觐的消息,我们自然要去!在你们这些西洋人来之前,上国在旧港曾经设有宣尉司。现在,上国在南洋的藩邦子民无不陷于困苦和战火当中。几十年前,我们就曾请求上国助我们驱逐葡萄牙人,复国还于旧都。只是那个时候,上国并不想理会我们这么遥远的藩邦纷争。”

他的眼神里露出希冀:“现在不同了!听说大明新君打败了北方的所有敌人,现在已经看向了我们!”

现在换成贾力勒脸上露出戏谑表情:“你们过来的人多了,我倒是也听说了不少故事。原来,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一直打到了你们那里。知道吗?皇帝陛下打败的,正是蒙古人。与其寄希望于你们,我们当然应该看看上国愿不愿意发兵相助。”

“……蒙古人。”那荷兰人喃喃自语,神情有些古怪,却又有些凝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他们仍然强大,在欧罗巴,现在怎么没有他们的踪迹了?我劝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就算赛力斯在陆地上有强大的实力,但在海上,我可没见过他们的战舰!”

“那只是上国辽阔,并不再注意海洋了!两百年前那段时间,大明的船队远比如今你们过来的船队雄壮!他们可没有像你们一样,占据土地,烧杀抢掠!”

“这支船队的故事,我倒是也听说了。”那荷兰人笑起来,“不过既然已经远航,不获得回报,那又是为了什么呢?算了,总要你去了一趟死了心,这才好答应我们的条件,继续合作下去。我们荷兰舰队的厉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们的时代已经要过去了。”

贾力勒不说话了。

因为他对这一趟的结果也不确定。

遥远的天朝上国,确实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再到这里宣示他们的存在。

近百年前被葡萄牙人攻陷都城、马六甲王朝覆灭之后,他们已经挣扎求存了这么久,大明始终没有用行动回应过藩属的请求。

他们翻遍了仅有的记载,期盼这里能再次出现那样的船队。毕竟礼仪之邦天朝上国的船队经过了那么多地方,却并没有什么暴虐的传闻。就算有过一些故事,大明要的也只是名义上的臣服,还有珍贵物产的进贡。

何况同样会有回赐?

与之相反,西方人来到了这里,要的都是土地,是港口,是长期把军队放在这里,是特别的权力。

如果不是荷兰人来晚了,他们也会像葡萄牙人一样。

看他不说话了,那荷兰人恢复了从容:“放心吧王子殿下,这并不算什么大风浪。我们航行于大海,遇到过不知道多少次比这更糟糕的状况,相信我们经验丰富的水手,即便这只是一艘他们不熟悉的、你们所谓的礼船。”

说罢他站了起来。尽管船在左摇右晃,但他的身躯却如履平地。

一面走出这个船舱,他一面说道:“等到了赛力斯,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天朝上国有多么强大。上一次,我们的战船去那里抢夺葡萄牙人的据点,虽然没有成功,但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海战,这么强大的东方帝国可没有一点反应。要是在欧罗巴,敌国的战舰到了海岸边开了火,那就已经确定是战争!”

听着他有些不屑的语气,贾力勒似乎更加担心了一些。

船队在风浪之中摇晃前行,他的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

就担心皇帝陛下想要的只是一场庆典,想要看到万国来朝的盛况,满足他击败北方强敌后的得意心情。

而葡萄牙人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大明为什么能容忍?

此时此刻,他惦记着的葡萄牙人已经悉数坐上了船,离开了澳门,只留下艾德嘉。

解经傅已经带着他回到了香山县。

“贺知县,葡萄牙人既然都离开了,那濠镜澳一带就好好清整一番吧。朝廷的意思,都要拆掉,再重新建成我大明街市、厢房。放心,重建的银子,官产院和市舶司会出。”

“是,是,下官一定抓紧时间。多谢钦差大人体谅!”

香山知县连连点头,之前解经傅说的话算是很重了。

“你随本钦差再去广州侯驾吧。”解经傅跟艾德嘉说了一句,又吩咐另一人,“你去东莞,见到秦副使之后就转述本钦差的意思。本钦差已行文福建海防道,自澎湖到合浦,两省海防道巡海封疆。西洋商岛,私商海寇,见之则剿。南洋舰队筹建在即,盼将士用命。陛下驾临广州之际,入珠江口的,只能有使团、官商!”

“卑职得令!”

解经傅点了点头,抬脚出门:“走吧。”

艾德嘉心情忐忑地跟随,也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难道大明要重新禁海了?

还有筹建南洋舰队……这个庞大的东方帝国,到底要准备做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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