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李追远目光左右偏移,观察了一下两侧院角的延伸,从结构上看,这处院子应该是从一座晋派大宅中剥离出来的。

不是单独抽取,更像是原本大宅的其余部分被拆移走了,只保留下了这一小部分。

再结合这里对明家的特殊地位,李追远怀疑,此地以前很可能是明家最早的祖宅。

像赵无恙和祁星瀚那种的,是纯粹草莽龙王,可也有龙王诞生于自家传承中,只不过那时还不是龙王门庭,却亦是不俗势力。

明家应该就属于这一类。

当门庭发展到一定程度,为镇压龙王所遗留身后事计,符合正统龙王门庭规格的新祖宅,是必须要修的。

可若是拆移,另择大洞天盖新宅,那为何要单独留下这一处。

所以,这大概是计划之外,被逼的。

最早的明家人,不得不放弃这座老祖宅,迁移它地。

因为,这里“死”了一个人。

她的“死”,对这里造成了污染,明家人无法再继续于此生活下去。

而且,又因她的身份在明家非比寻常,明家人不愿意对其采取大不敬手段,宁可自己费力搬家,也要将她留在这里,保留一份尊重与体面。

就像是,陈云海在琼崖陈家历史上的地位。

李追远准备进去看看。

一是挽联里的暗示,印证着自己对明家传承的猜测;

二是桃林里的清安,等着菜下酒;

三是最重要的:嗯,来都来了。

但当少年刚欲抬脚,去触碰那院门前的台阶时,他腰间被赵毅缠着的“皮带”,落了。

李追远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指宽人皮。

不会这么凑巧,就到这一步,赵毅的人皮就用光了。

是这院子里,有着比外界更为可怕的压力,将附着于己身的外物,给隔绝掉了。

祭坛供桌旁,拿着明琴韵牌位前的苹果正啃着的赵毅,愣了一下。

他先扭头看向自己血肉粉嫩的半片身子,随后舔了舔嘴唇。

姓李的那头,皮带松了?

赵毅脸上没浮现出惊慌或狂喜,而是思忖片刻后又默默继续啃起苹果。

要是哪天林书友打电话给他,哭着说小远哥喝汽水时不小心被呛死了。

赵毅都觉得有可信度。

除此之外,就算姓李的就在他跟前,尸首分离、鲜血飞溅、魂飞魄散、燃化成灰……

赵毅都觉得这是姓李的在给自己表演傀儡术新感悟。

“应该没啥事,上点小难度,出点小意外,我心里反而踏实多了。”

赵毅连果核也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从兜里取出一个从民宿里拿的苹果,给它数目归位。

都是苹果的样子,但供桌上的是灵果,补气养颜、价值珍贵,不过,偷吃也就偷吃了,赵毅就不信冥寿那天,明家人会端供品分给在场来宾吃。

还想再吃点啥,可兜里没替换品了,你搞出个数目不对,明家人又不是瞎子。

罢了罢了。

赵毅干脆躺进石棺里,补个觉。

李追远闭上眼,再度进入自己精神意识深处,他得确认,自己若是要进这院子,本体能否扛得住。

本体:“帮我放入地下室棺材。”

李追远:“好。”

少年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背起,走入地下室,穿过两侧熟悉人物的雕像,行至最深处的那口棺材。

他将本体放进去后,将棺盖闭合,施加封印。

本体扛不住。

但他们二人,可以复当初大乌龟登岸时旧事。

故而,理论上来说,李追远进不了这座院子,强行进去的代价就是……意识崩塌,变成白痴。

但因自身特殊性,可以让心魔逍遥法外,让本体暂时去当一会儿薛定谔的白痴。

做完这些,少年重新睁开眼,实打实地走上台阶。

“嗡!”

发自灵魂的震颤感袭来,像阿友徒手修电路。

李追远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变回清晰。

甫一跨过门槛,李追远就怔住了,刚才在外头往里看,瞧不出丝毫,可一旦你踏足进来,就能看见内侧院墙、门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血印抓痕。

已经无法用多少数目去形容了,像是油漆,被涂抹过一层又一层。

全部是一个人的手印,她在此承受过难以描述的可怕痛苦。

然而,血印抓痕只局限于内侧院墙院门,里面的地砖、柱子以及两侧屋子的门窗,却完好无损。

所以,折磨并不局限于单纯体感上的痛苦,而是封禁。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双手死死抓着院墙,或是抠在内侧门框上,眼里,是对外界自由的浓郁渴求,可她无法离开这里。

此地,没有阵法,两侧一间间屋子少年无法第一时间感知到,应该内有乾坤,但至少院门这块区域没有阵法,就算曾经有过后来拆掉了,也必然会留下痕迹,瞒不过少年的眼睛。

因此,不让她出去的,是她自己。

她在此,自己对自己进行着镇压。

和桃林里的清安,一模一样。

李追远几乎可以笃定,女人就是当年追随过魏正道的诸人之一。

其它龙王门庭祖宅里的邪祟,靠的是阵法压制,秦柳两家里的邪祟,靠的是故事压制;

而能不借助精神或物质外力,纯凭高傲自觉,就能对自我施行镇压的……是真的狠人。

但这似乎,又是一场悲剧。

好像,跟随过魏正道的那帮绝世天才,在那个时代集体高光绽放之后,下场都不怎么好。

主要是魏正道那家伙……管杀不管埋。

李追远在推演自己百年后时,会帮自己的伙伴们一起做推演,是他将伙伴们带上这条路,领略完高处风景后,他自认为有义务给伙伴们安排好下山的路。

哪怕是对弥生这尊当世大邪,少年也帮他引青龙圣僧之灵入体,为其限制好圆寂时间。

魏正道没这个概念。

不是疏忽大意,也并非始料未及,是当时的魏正道,压根就不在乎。

他喜欢收藏和养成这些当世天才,如一件件精致瓷器,而那种艺术品的最后炸裂崩碎,可能也是令他迷醉的一部分。

院内格局,中间长方院,两侧分房,尾端主屋。

李追远没有直接去主屋,而是来到左侧第一间分房前,将手搭在虚掩未锁的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

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追远耳畔听到了笑声,像一伙人在饮酒作乐,有人吟诗作赋、有人抚琴相和,这琴声耳熟,少年在桃林里没少蹭。

这间屋子里,留存着一段记忆,记忆很丰富,李追远只是感知到了外溢的这部分,像是沸水中散出的热气。

可少年不敢真的全身心投入,你敢去主动对接,那这里可怕的魂念就会涌入你体内,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摇了摇头,稳定住心神,少年得以看清楚屋内陈设。

谈不上奢华,很是寻常……前提是忽略掉,中央位置四方桌上放着的一条手臂。

手臂鲜嫩,五指晶莹,就连那指甲,都带着种别样美感。

倘若拿着相机对它拍一张,就这条手臂出镜,也很出片,当然,得注意好角度,不能让欣赏者看出来,就只有这一条手臂。

臂上带白袖,连衣服也被丝滑顺截保留,四方桌上,有一块石牌,上面雕刻着一个名字——明余庆。

字迹遒劲有力,隐露大气魄。

李追远走出这间屋子,去往下一间,推门看到的,是一条被白裙所覆盖的一条腿。

同样也有一块石牌立在那儿,石牌上雕刻的名字是——明诚楼。

少年绕过院中那口四方井,依次去推开对侧的两间分屋,相对应的,看见了一条腿与一条手臂,石牌名字亦是明余庆和明诚楼。

李追远走回院子,来到那口四方井边。

以最基础的阵法常识,此井为中央之枢。

少年低头向下看去,果然,井中有一具中央躯壳漂浮在那里,没有四肢,没有头。

像是商场服装店喜欢摆的那种塑料模特。

井内壁上,出现了第三个名字:明之望。

她,被分尸了。

明余庆、明诚楼、明之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明家历史上,三位龙王的名字。

纵使是李追远想进入这座院子,也是取了个巧,那能堂堂正正步入这里且做出一些事的,就只有龙王了。

她既然在挽联上还在等待魏正道,那她就应该没成婚,也未生育。

因此,论辈分,这三位明家龙王,都该称呼她一声“姑奶奶”,只是不晓得前面得加多少个“曾”字。

三位不同时期的明家龙王,都曾来到过这里,对他们的这位在明家历史上有大功的长辈……出手。

从这个角度看,这真是一幅阴暗血腥的画面,还夹杂着大义人伦的矛盾。

但,院子里没有动手过的痕迹,说明在这一进程中,她未做丝毫反抗,甚至,大概率是她主动要求自己的龙王后辈们,对她这般做。

一如桃林下的清安,整天想着就是自己能帮他解脱,让他可以早点死。

所以啊,有后代有传承者,真的很重要。

清安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只能一个人闷头自我镇磨。

看看人家,后代争气,龙王频出,早早地就得到解脱。

李追远离开水井,向主屋走去。

她肯定很强大,但不一定强大到,需要三代龙王才能杀死,明家龙王步入这里,也不是视其为仇寇。

龙王也是人,面对一位一心求死的先祖,也很难下雷霆手段、不死不休,更多的,应该是将她视为自家镇压于外的一尊强大邪祟吧。

如此阵仗之下,她本人,也应该有所要求,这要求,很可能就藏在主屋里。

推开主屋门,少年看见主桌上,摆放着的那颗头颅。

发髻精致,插着发簪,闭着眼,谈不上美得惊心动魄,却给人以出尘气质。

她死了。

是真的死了。

虽然死法很是酷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大邪祟里,她死得真的很干净。

这并非什么畸形的审美,而是看多了那种长生者的丑陋污秽,你要是把她肢体部分收集过来,在床上拼回去……她真的很有人样。

冥冥之中,少年能共情到她的目的与追求。

她修行了长生之法,她曾主动追求过长生。

她修长生是为了能与魏正道永世相随,后来正道杳无音讯,就变成以长生姿态等待正道归来。

但她后来又后悔了。

有可能是长生与其信念不符;不过李追远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你不能用传统思维去套用一个为爱痴狂的人。

最大的可能是,她发现长生逐渐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不希望魏正道归来后,看见的是她这副丑陋肮脏模样。

她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让自己死得美观漂亮。

某种程度上,也是为难了那三位明家龙王,他们不得不特意来到这里,为自家这位盼望心上人归来的“姑奶奶”,进行殓妆。

“呵……”

李追远笑出了声。

他都可以想象,等自己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清安,清安得笑得多夸张。

主屋右手边是卧房,半屏隔断,能看见一张床,靠床头有张梳妆台,床尾有衣架。

梳妆台上,胭脂开盒,像是刚才还被人用过,联想到院门那儿一层层的血印爪痕,她应该是一边发狂想要出去,一边冷静后又赶紧坐回到这里补妆。

此等癫疯模样,不愧是明家的“姑奶奶”。

衣架上,挂着一件红色嫁衣。

做工……很一般。

那就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不擅长,比如自己的棋艺,和柳奶奶的厨艺。

不是不能学,而是学了没意义,哪天柳奶奶真得自己烧火做饭,那种孤家寡人的即视感,足以将柳奶奶压垮。

在她眼里,这种做工粗糙的嫁衣,凝聚的才是她的真心实意、忐忑彷徨。

可惜,这一腔真情意,当年却都喂了狗。

至少那时,是被狗吃了。

那会儿的魏正道,根本就没有感情。

你既然不打算与她做什么长相厮守,却仍赐予传授她长生之法。

如清安缠着他想学“黑皮书秘术”,他就给了。

李追远能想象出,她当初就这么依偎在他身侧,扒着他肩膀,对他说自己想修长生,这样就能永远看见他。

她那时的眼眸肯定无比明亮,脸上也全是憧憬期待,尤其是在魏正道说“好,我帮你推演出一部长生法”后,她会将这视为一种承诺,欢呼雀跃。

说不定,她还会向清安他们炫耀,亦或者,清安他们本就在场,一起举杯起哄,让她羞红。

这些臆想画面,不断自少年脑海中浮现,没办法,谁让少年是这世上最能代入魏正道的人。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痛苦,画面中,魏正道、她和清安等人的面庞,逐渐被自己、阿璃、谭文彬所取代。

因病情好转,人皮加固,当少年尝试把清安他们的结局和彬彬哥他们做重叠,尤其是桌上的这颗头颅眉宇间渐化为阿璃模样时,强烈的不适袭来。

清安没恨你,他仍能因为我像你,对我不一般;她也没恨你,到最后还想体面干净地见你。

可你当时,分明就清楚,他们修行了你给他们的功法后,会是怎样一种下场结局。

就在前不久,本体才对自己说过那句话。

此时,这句话却又从少年嘴里情不自禁地讲出: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后,李追远心里舒服多了。

少年理解了,怪不得当初李兰这么喜欢对自己讲这句话。

李追远走到梳妆台边,上面放着一张婚书,写的是男女方名字。

女方名字:明凝霜。

男方名字:魏正道。

少年目光微凝,“魏正道”这三个字,是魏正道本人的字迹。

当然,以明凝霜他们与魏正道的关系,熟悉掌握其字迹,也很正常。

李追远侧身,看向那张床。

受此地环境影响,岁月于此无法留下尘埃,同时感知能力被局限在最基础层面,可就是这一眼近距离扫过去,少年发现了问题。

这张床,枕头不是收着,而是摆起,且枕头中段有凹陷,并且这凹陷一直延伸向下,形成出有人躺过的均匀痕迹。

明凝霜还活着时,自然可以在这张床上躺下,可看看嫁衣针脚,看看梳妆台的凌乱,再看看院门内侧的抓印……无一不在说明,明凝霜在这里是处于一种正常人的状态。

一个人的行为逻辑有其完整连贯性,不大可能出现前脚如普通人般坐那里理红妆,后脚就飘浮而起,如鬼魅般横躺卧床。

这躺下去的痕迹,实在是太均匀清晰了,而且没有上下床动作所带出的下凹,就像是……被人在床上拼起过!

“砰!”

院门关闭。

紧接着,是所有分屋门开启,四方井下,井水向上汩涌,将井内躯干向上推出,手臂、胳膊向其汇合,贴聚成一具无头尸体。

主屋桌上的头颅缓缓转动向主卧,眼睛也随之慢慢睁开,清冷的声音响起:

“正道,你回来娶我了。”

(本章完)

第587章

明凝霜,活了。

她还将自己误认为是回来娶她的魏正道。

很合理的误会萌生,很自然的脉络发展。

若是顺其思路,接下来,李追远就该将其视为“清安第二”去应对。

赌她就算因爱生恨,爱依旧大于恨,再扯一下魏正道的病友关系,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看能不能达成点交易,趁机捞取点好处。

有清安先例在前,倒是轻车熟路。

可当初撞到清安,是那群水猴子做了媒介,对当时的少年而言,倘若有的选,他绝不会在那晚贸然带着润生哥藏身于大胡子家屋顶,看那烹饪白灼虾。

同理,李追远之所以敢与赵毅潜入该地,且在赵毅无法坚持后仍独自前行,并做出了步入这座院子的决定,就是因为他探查过了,此地的磅礴魂念……无主。

她,也就是后面才知道其名字的明凝霜……死了!

若想推翻这一结论,那就得同时推翻三位明家龙王的风评,而且,仅仅是三位明家龙王在这里出过手留下碑名,大概率,明家历代龙王,应该都曾进入过这里,追思瞻仰。

龙王是龙王,门庭是门庭,当代人就算因仇怨将脑浆子都打出来,也不影响认可对方祖上龙王的身影伟岸。

故而,李追远不信,历史上的所有明家龙王,都默契地在帮祂们这位“姑奶奶”苟活长生。

她,绝不是明凝霜。

无头的尸体自井口边走入主屋,行至桌前,捧起头颅,将其安置于脖颈,用严丝合缝来形容,实在是玷污了所展现出的这种完美。

没有丁点违和,如真人复生,她的目光中,情绪复杂丰富,脸上神情也配合得恰到好处,将对爱人的思念、坚守、煎熬等等的一切,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她演得太好了,也太想表达了,填充得太满,忽略了情绪上的真空与留白。

在自己两岁时,李兰就对自己的这一表演问题提出过批评。

自那时起,李追远就清楚,情绪的表达除了自身展现外,也需给对方空间来进行脑补。

她在向卧室走来,朝少年走来。

李追远往后退了两步,在床边坐下,眼角浮现出一丝戏谑,嘴角挂上一抹讥讽,并马上搭配台词,探路的同时,试图抓取主动:

“可惜,你终究不是她。”

她停下了脚步,表演也在此刻出现了凝滞。

虽竭力遮掩,但还是被李追远捕捉到了畏惧。

这意味着,自己第一时间就判定对方不是明凝霜,而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魏正道。

睁眼开口就演,说明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魏正道。

但她有其目的,需要照着这一流程走下去。

如果有的选,李追远是不愿意在这儿比拼演技的,可面对这种计划之外的变数,少年没得选。

此地是魂念最深厚处,在这儿,少年的魂念被压制得厉害,某种程度上,身处于此,就等同于被严重降智。

这就使得李追远的诸多手段,无法施展,而那些本可以用作近战,比如损将军、恶蛟这些,少年要是将祂们放出来,祂们就会立刻崩溃。

可以确定的是,头顶上的无主魂念,并未因她的身体重聚而产生呼应,这不仅是她不是明凝霜的另一佐证,更说明她绝对没有那么强大,甚至可以说,她很弱小,只有一具躯体。

但问题是,这是明凝霜的尸体,一具千年邪祟的躯体,哪怕她别的法门都不会,单纯上来对自己抓挠撕咬……普通妖兽都不会是其对手。

短暂的停滞后,她的神情逐步恢复,这是不死心,想再度入戏。

“嗡!”

李追远撑开了陈家域。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在这里施展出的手段,可即使如此,这本可以开得很大的域,也受到了环境压制,只能开出一点幅度,堪堪将少年周身一圈包裹。

李追远摊开右手,登山包外侧口袋里的那罐健力宝在域的牵引下飞出,落于少年掌心。

少年一边作势去开拉环一边将饮料口往自己嘴边送。

打开的瞬间,亦是到唇边。

要是离得远,易拉罐开启,里头的明家人破封而出时,就会承受不住此地威压崩散。

罐内复仇心切的明家人,没辜负少年的贴心,开罐的刹那,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入少年体内进行复仇!

李追远就这么喝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些许放松享受之色。

看到这一幕后,她的戏路,再次被打断,没敢继续往前。

李追远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床,仿佛看的是曾经被拼凑起躺在床上的明凝霜,而不是眼前的她。

没做过多留恋,只是一眼后,少年又收回视线,轻晃着手中易拉罐,道:

“这样的调皮,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的戏,彻底破了,眼里被惊骇填充,双膝下意识弯曲,想要跪伏下来。

“咔嚓!”

李追远指尖发力,捏瘪了易拉罐。

她停住了下跪动作。

似一句无声警告:

你,有什么资格糟蹋她的身体,下跪。

她直起身,默默后退,至主桌边时,将自己脖子上的头颅摘下,放回主桌,无头的尸体继续倒退,回到四方井边后,四肢脱离,各自回分屋,躯干部分没入井底。

李追远坐在床边没有动,他在表演发呆。

先前的“一番”交手,称得上是他近期所遭遇的最大凶险。

他没按照她的戏路走,一旦开走,就必须得帮她达成目的,自己若是不配合,她必然会尝试用强。

只有跳出她的戏路,走自己的本子,才能破局,反客为主。

当然,不是会弹琴就能唱出空城计。

她应该是没料到自己没有练过武,在此地也就只有缚鸡之力。

除此之外,李追远对她的存在原因,在脑子里快速做出判断。

少年早就怀疑,魏正道死在思源村,被自家年轻太爷一碗“好心药”给药走,葬在了李家祖坟。

魏正道最后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儿,李追远认为,他是来看清安的。

他后悔了,他来回望昔日的伙伴。

那么,在死于思源村之前,魏正道应该还去看过其他人,比如……明凝霜。

有历代明家龙王做担保,明凝霜早就得到解脱,死得很干净。

哪怕强如那个时期的魏正道,有些遗憾亦永远无法挽回。

以自己为例,病情好转的一大迹象就是,你会去做一些你以前很排斥的那种无意义之事。

比如,在明凝霜生前守护的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比如,将明凝霜特意为自己保留的干净身体,于这床上拼接完整,为其穿上她自己缝制的嫁衣;

比如,对她的尸体使用《黑皮书秘术》,让她苏醒。

以年轻时的太爷作为年代节点,明家至今未出过龙王,也就没人能进院对这里进行检查清理。

至今走到距离这座院子最近距离的,应该就是明琴韵。

少年就是靠这个推断出,“她”的出现,源自于魏正道当初进入这里留下的痕迹。

这时,一缕幽光,浮现在主屋中,确切地说,它是灵。

“您……又回来看望姐姐了,我能感受到,姐姐在天之灵的欢喜。”

这一刻,李追远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就是魏正道当年来到这里后,顺带掀起的一缕涟漪。

而这涟漪,却差点把自己给溺死。

李追远再次缓缓抬头,冰冷的眸光,盯着前方这道灵念,似是在思索,该不该将它抹去。

灵念剧烈颤抖。

这种单向威胁折磨,持续了很久。

在自己没走出这座院子前,但凡露出丝毫破绽,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李追远淡淡道:

“你觉不觉得我……很恶心?”

没人会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

哪怕当时看着桌上头颅、代入到阿璃和伙伴们的结局,少年的确是有感而发,但事后,还能用得着,找补回去。

“魏正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换个角度,像不像我骂我自己的自我独白?

灵念断断续续,如活人牙齿打颤:

“姐姐一直坚信您会回来,从未怀疑过,您也的确回来看姐姐了,您没让姐姐失望过。”

李追远闭上眼,沉默。

少顷,少年睁开眼、站起身,走下床板,向主屋外走去,中途并未避开那道灵念,灵念自行避让。

当少年走出主屋时,灵念跟随。

李追远没回头,却一直注意着自己身前被灵念光芒照出的影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哪可能那么好欺弄。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随着自己距离大门愈来愈近,自己这道被照出的影子,也在发生长短变化。

假如对自己的敬畏感未变,那它就会很恭敬地保持住恭送自己离开时的距离,亦或者是它的光亮幅度。

这一细节表明,自己又露出了破绽,让它出现怀疑。

“吱呀……”

院子的门开启。

李追远停下脚步。

他晓得,只要还在院子内,这点距离的长短没什么意义,自己要是就这么继续往外走,反而走不出去。

少年不知道破绽出在哪里,所以少年打算直接发问:

“你,还不打算说么?”

忽然间,自己身前的影子不再发生变化,像是身后的灵念卸下心中石头。

“我……我有罪。”

李追远不语,只是静静等待。

“她说,她会想办法接我出去,我……我没明确拒绝。”

她?

简单的一刀切排除法,李追远想到了明琴韵。

她曾在距离院子不远处,哼哧哼哧地“插秧”,李追远来时路上,也弯下腰帮她重新梳理了秧苗。

灵念无法离开这座院子,只能一直留在这里,守护着明凝霜的遗体。

但她应该也受明凝霜身前镇压自我时,渴望去外面获得自由的影响。

如此看来,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明琴韵,还真进来过这座院子?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一个站在尽可能近的院外,一个站在尽可能远的院内,双方隔着“天堑”,进行过交流。

明琴韵,想破坏这里的格局,将这道灵念带出去?

可这灵念的价值,并不大,换个地方,它就算依旧能操控明凝霜的身体,李追远也能轻易镇压。

所以,明琴韵想要的,是明凝霜的……肉身?

这确实是这位明家老太太,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在与自己和柳奶奶的算计交锋中,明琴韵一次次失败,被迫承受了一轮轮强力因果反噬,将她肉身摧残得冷热逆转、阴阳崩坏,路上自己看见的地上粘液,就是她躯体将毁的证明。

这样的她,根本就无法对外示人,只能宣布假死,退于幕后。

身为家主,她就算没亲自进过这里,但也应该能从家族秘密记载里,知晓里面存在着什么。

只是,这样的话又会出现一个问题,龙王门庭前家主,以此等方式续命,实乃犯了大忌讳。

明凝霜的尸体虽然无害,可本质上亦算是明家镇压之邪祟,明琴韵此举,不亚于以身入邪,其性质,与自己私放秦柳祖宅邪祟外出没有区别。

可那时的自己,前有白虎兜底,后有陈云海携三道陈家龙王之灵善后,这才让那可怕的因果反噬没有降临阖家满门,而她明家的龙王之灵,早被自己借酆都大帝之手给熄了。

为了提升效率,李追远按照明琴韵和明家利益最大化,开始逆推,很快,一条清晰的线路,在少年脑海中呈现。

明琴韵在此布阵,一是为了团灭掉这些投降派,二是给灵念带着明凝霜肉身出来创造机会。

洗白的说法就是,她是察觉到此地有异动,院内出现了灵念,不,应该是邪祟,因此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提前在此布阵,防备该邪祟闹事。

沿着这条路逆推洗白,开启阵法的就不能是她明琴韵,最合适的人选,反而是正处于这一浪中的赵毅。

那么接下来,明琴韵就会想办法,让赵毅发现这一阴谋,并让赵毅掌握阵法枢纽,由赵毅在“分赵大会”上,开启阵法,制造这场团灭。

而她本人,也得在这里,这毕竟是她的冥寿,最适合她待的地方,不就是祭坛上的那口石棺么?

置身于石棺中,就能避开阵法开启后的魂念动荡,然后等灵念操控着明凝霜肉身出逃时,明琴韵再开棺,以镇压邪祟、护保苍生之名,放弃自己腐烂躯壳,舍身取义,以灵魂入主明凝霜肉身,封印邪祟。

届时,她一得强大肉身,二可以尝试收拢吸纳残余魂念,就算自此不出那座院子,可也等于为明家,在失去所有龙王之灵后,又增添了一位处于封禁中的“姑奶奶”庇护。

某些禁忌,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她要以此方式,来震慑未来自己的报复和这座江湖的窥伺。

想通之后,即使身为仇家对手,李追远也不由地在心里为这位明家老太太的布局,拍案叫绝。

所有目的她都能达到,因果也被洗得干干净净,她自己更是能完全豁得出去,倘若门庭之前没有冠以“龙王”之名,那她明琴韵,真是一位优秀至极的家主。

乃至今晚赵毅的潜入,也在她预料之中,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赵毅会背着自己一起。

再结合赵毅说过,这里本该是上一浪望江楼备选,所以明琴韵原先打算是,让自己来开启阵法同归于尽,先解决自己这一心腹大患,再化身“姑奶奶”,为明家震慑江湖宵小。

身后,灵念在等待李追远的回复。

李追远也在快速进行斟酌。

哪怕已明晰了明琴韵的计划,李追远也不能就这么吩咐灵念该如何如何去做,自己是魏正道,身为一头大象,怎会去考虑如何去和一只蚂蚁斗智斗勇?

“既然她的后人,不想再供奉她了……”

灵念安静地聆听。

“那我就带她离开,迁入我上一世的坟。”

灵念依旧安静,它还没听到关于它的安排。

李追远回头,没看灵念,而是目光在分屋、水井和主屋上依次逡巡,像是又回望了一眼完整的明凝霜:

“到那天时,你给她穿好嫁衣,上好红妆,拿着那份婚书,站在门口,等我来带她走,我带她回家。”

李追远迈步向院门走去,声音则继续发出:

“至于你,为我二人墓葬守陵,许你一村之自由。”

灵念:“真好,姐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也能一直陪伴在姐姐身边了。”

它在哭泣,但肯定不是为了“姐姐”,而是她被许诺的自由。

它与自己试探到这一步,又怎会天真地信那明琴韵一面之词?

无非是另一场算计博弈罢了。

就让它选吧,是与那明家老太婆危险斗争,还是吃自己这“魏正道”的现成安排。

李追远顺利走出院门,身上的压力为之一松。

少年没做耽搁,捡起地上的皮带,没绑在腰间,而是缠绕在手,他能自己走回去,就没必要让赵毅像拖条死狗那样把自己拖出来。

经过那座阵法时,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将其复原,这么危险的掀桌子开关,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是辛苦赵毅,得去走那流程,去获得那已无用的阵法开关。

对明凝霜的遗体安排,李追远也是经过熟虑的,既然在婚书上签名的是你魏正道,甭管你是出于愧疚还是其它,总之,是你自己字面承认了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就把她和你合葬了。

遗体运回思源村后,草席一裹,你俩大被同眠,老李家祖坟又新添一外来住户。

下葬时,可以通知清安来观礼。

目睹这场面后,也不知道清安得喝多少酒,得提前安排林书友开着黄色小皮卡,去帮萧莺莺一起买酒。

呵,还能请自家太爷和弥生来迁坟坐斋,让清安做主家。

他有钱的,有陪葬品,就算全拿去喝酒了,实在不行,让他卖桃子凑去。

李追远推测,当初魏正道来到这里,见到明凝霜后,之所以没有将她遗体带走,绝不是顾念什么她是明家姑奶奶……

哪怕是治好病的魏正道,也绝不会优柔寡断到那种地步,应该是魏正道自己也不晓得他最后会死在谁手里,死在哪里。

走出魂念压迫区域,来到“路上”,李追远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赵毅自石棺中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又揉了揉眼睛,道:

“姓李的,你拿到破局关键了,是不是?”

“嗯。”

“我就知道。”

赵毅一甩手,少年手上那厚厚的皮带圈飞出,贴回赵毅身上。

李追远:“睡得怎么样?”

赵毅:“这棺材很玄妙,至少凝结了明家几代人心血结晶,就是太沉了还嵌在这里,要不然我真想把它扛南通去给阿友去睡。

我刚就是躺里面研究它,耗费了不少心神,不得已补了个觉。”

李追远长话短说,将明琴韵的计划说与赵毅。

赵毅听完后,干笑一声,道:“我怎么觉得,上一浪要是给你安排在这儿,你死的概率会更大?”

李追远:“有你做内应帮忙,他们安排在哪里,都没区别。”

赵毅闻言,伸手拿起供桌上的玉瓶,拔出塞子,把里头的酒一饮而尽。

“这句话,不喝一瓶不过瘾。”

喝完后,赵毅给玉瓶里倒入纯净水,再安回塞子,放回供桌。

李追远:“得辛苦你,再费力一遭,从正门潜入一次,把我告诉你的忘掉,按你正常思路发挥。”

赵毅:“那我应该能从正门那儿获得一点线索,以及明天,会有更清晰直白的线索送上门。

而这里……这场冥寿的规格,也远比想象中要高,明天起,陆续会有一些江湖大人物亲至。”

李追远和赵毅,原路返回,经历过院子内的压力后,回去路上就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来到野外,李追远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等赵毅冲正门结束后,再和赵毅一起回民宿。

赵毅像扒香蕉皮一样,将皮再次扒开,沿着李追远所坐位置,“画”了一圈。

“姓李的,我去去就回,你就待在这圈里,不要动。”

这皮圈本身不带防御,但要是这里出了事,赵毅那边会及时感知到皮下反应。

“嗯。”

“还有,下次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应该把那位秦璃小姐带在身边,她魂念比我强,那地方我进不去,她大概率能陪你进去,省得像这次,冒生命危险。”

李追远没说话,闭上眼,认真休息。

赵毅原地站了会儿,道:“喂,你不该说是因为到我这里,所以才不需要带其他人么?”

李追远:“酒喝多了误事。”

赵毅笑着摆摆手,转身步入黑雾。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赵毅回来了。

他没受伤,潜入得很成功,没有用强。

他走到李追远面前,敞开自己衣领,露出拓印在皮上的字迹。

“那边明家看守的头儿,有记日记的习惯,里面记载了上次明家六长老……也就是给你下拜帖的那位,带人进来布置灵堂时。

运进去的一个箱子,靠近时让人感到忽冷忽热,他偷偷打开看了一眼,发现上面铺满了珍贵阵旗,阵旗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像是躺着一个人,但还没等他去拨开阵旗详细去看,就被六长老呵斥责骂了。

果然,正经人谁写日记。”

李追远:“明家老太太对你不错,痕迹留得这么明显。”

赵毅:“她想让我引爆阵法,却不想我死在里头,她还想我能继续留在江上,对你造成威胁。

唉,挺感动的,在江湖上其它大势力都觉得你势已成时,这位老太太是真懂我,也欣赏我。”

李追远:“后悔了?”

赵毅:“这倒没有,谁叫我先给另一位老太太磕过头了呢?坑还在呢。”

李追远:“奶奶不准填。”

赵毅蹲下来,将那一圈护城皮收起。

李追远走上前,搂住赵毅脖子。

起身时,赵毅道:

“老一辈的当家主母,就没一个简单的,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信手捏来。

呵呵,我现在怀疑,当初老夫人派秦叔去杀我,而不是刘姨,是她故意的。

姓李的,要是没有你,我是真有机会,很大很大的机会。”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回头看了一眼,道:

“别误会,我指的不是和秦璃小姐的婚约。”

“嗯,我知道。”

“可要真没了你,就算我当上龙王,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吧。”

“那赵龙王你会怎么做?”

“去丰都,去瑶池,去蓬莱,去不周山……去看看那些神话故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宿的忙碌结束,回到民宿时,天已蒙蒙亮。

与房间里的两具傀儡切换回身份时,二人刻意没那么小心,由李追远扮演的陈靖留下了点令人生疑的痕迹。

这是故意让盯梢的人,有东西能往回汇报,给那位明家老太太吃一颗定心丸:一切正常,继续交易。

赵毅从房间出来,走到老板江陌门口。

一夜好眠的江陌刚醒,正坐在床边,面带微笑地看着照射进屋内的清晨阳光。

赵毅敲了敲门,问道:

“清晌吃甚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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