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200章 故里无故人

第200章 故里无故人

从洪州还能走赣水到袁州,也就是后世的江西宜春。

到了袁州就只能走陆路了。

不过之后倒也不是不能走船,需要进入潭州境内,走湘江航运,南可以通灵渠去广州,北可以连长江来湖北。

但至少这一段确实要走陆路,没有了船运一天十多个小时的行程,速度慢了不少。

毕竟京杭大运河上速度是比较慢,可如果进入河流水系的话,船速就会快很多。比如自长江顺流而下,一天能走三百多公里。

赵骏于十二月初到了袁州,步兵骑兵加一起总共一千五百多人,在江南西路厢军的护送下,两天时间到了潭州醴陵。

几乎是刚过萍乡,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遥,提点刑狱司李肃之,潭州知州王罕,转运判官刘元等官吏再加上荆湖南路的厢军两千余人,就已经在边界迎接。

这两日正好湖南下雨,晚冬时节,天气湿冷,等赵骏钻出马车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冷风差点没给他冻出鼻涕来。

要知道他可是穿了妈妈给的秋衣秋裤,外面还套了棉衣,就这都有点顶不住湖南的冬天,就可以知道南方这湿冷天气,魔法进攻之下,让人无不闻风丧胆。

赵骏站在马车上扫视了一下四方,这里是醴陵东城外的王乔山脚,唐朝诗僧护国和尚曾于此做《题醴陵玉仙观歌》。

就见到前方官道上密密麻麻站着前来迎接的人群,道路两侧密林似海,遥望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天空阴蒙蒙地下着小雨,在群山环绕当中,东北方向有一山峰高耸入云。

这是他心中牵挂已久的湖南山林啊。

“下官见过知院!”

王遥等人都穿着蓑衣,簇拥上前,纷纷向赵骏拱手行礼。

赵骏看着这熟悉的湖南模样,原本古板沉着的脸倒是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笑意,微微点头道:“诸位辛苦了。”

醴陵知县讨好地上前拱手道:“知院,下官已经在醴陵县内设宴,还请知院赏光。”

“嗯,也是该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休息。”

赵骏点点头。

接着大部队就开赴,一路奔向醴陵。

历史上皇帝出巡,往往耗费巨大,比如隋炀帝几次南巡,穷奢极侈,耗费了大量财力。

但赵骏出行还是颇为简洁,路途花费基本上就是一千多人吃住伙食。

然后就是加上雇佣船只的费用。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一千多人,每天吃喝花销,也是比不小的开支,如果压在地方官府头上,肯定会造成地方财政负担。

可赵骏南巡了快一年了,不仅没让地方官府花一分钱,甚至还赚了不少,队伍拖着的辎重箱中放了数十万贯。

其中大多数都是比较轻便的金银,铜钱少一点,大概五万多贯,基本上够这一千多人用个三五年了。

要不是带太多钱不方便,资产会更多。

没办法。

这一路上抄家抄得手软,光孙沔这么多年捞银子,就捞了大概五六十万贯,还不包括拍卖的那么多古董字画、珠宝首饰。

如果把在淮南、江浙,抄的那些贪官污吏、奸商地主的钱财都带着,怕是得有数百万甚至千万贯。

根本带不了。

因此大部分都让江淮转运使衙门那边通过运河发往汴梁去了,自己路上则只能带一点点。

可以说赵祯人在开封坐,都不需要愁今年的财政开支。

赵骏只要继续巡视,继续顺手路上多杀点贪官,多处理一些坏地主,来年打仗的钱都够够的。

队伍继续穿山过陵,总算是在天完全黑之前到了醴陵县。

将士们在野外找了帐篷,赵骏命人去城里购买了猪、牛、羊肉,就地开火,让一路疲惫的士兵们好好吃一顿。

他自己则在诸多卫士的护佑下,进入县城里,于酒楼中赴宴。

虽然官场上免不了应酬,但赵骏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应酬,因为可以在这样的应酬当中,了解当地的官场形势以及治理情况。

这次来的官员不多,就十多个人,大家分了两桌,一桌是路四司衙门陪着赵骏,另外一桌是本地醴陵官员。

赵骏到了桌子上,互相寒暄了几句,菜其实都已经备齐,等人来了之后就立马热一热端上来。

等菜上了之后,众人都不敢动筷子,赵骏便起身讲两句,环顾众人说道:“诸位,本院行走天下,距今已经近一年时间,世人以为本院是出来诛杀贪官污吏,其实不然。”

诸多官员全都看着他,就听见赵骏继续说道:“本院最关心的还是天下民生,各路都有自己的民生治理问题,每个地方不同,问题也不同,如果坐在汴梁高高在上的政制院中,又怎么能了解到民间疾苦。”

“所以本院才走访每一地,每一处,务必就是要了解各地的民生情况,哪里有什么问题。这样就能够针对性地解决,缓解大宋地方日益严重的贫困,减少百姓的负担。”

“至于整顿吏治.”

赵骏看着大家笑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和大家认认真真地聊天,畅所欲言地方治理问题,就是因为我在来之前,早已经调查过诸位,为官还算清廉,并无不妥之处,不然我大抵也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拿人下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听到这里,都应承附和着笑了几声,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赵骏的威名现在太盛了。

就算在座各位不是贪官污吏,对方给予的压迫感还是非常强,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被知院老爷给下狱处置。

因此现在听到赵骏比较轻松的语气,众人自然也同样轻松了许多。

赵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端起酒杯道:“来,诸位,共饮一杯,政务之事,咱们边吃边聊,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众人便也慌忙起身,举起酒杯道:“敬知院。”

说着大家就一起喝了一杯。

随后赵骏又招呼众人坐下,宴会这才开始。

有了这样的话题开头,气氛也就愉快了些,大家边吃着,边说起了自己遇到的一些麻烦事情。

比如潭州知州王罕就叹息道:“知院巡视天下,皆是为了民生,让下官心中敬佩。潭州地方,最让下官印象深刻的,便是洪涝灾害严重。当年我任宜兴知县,那里湖田居多,洪涝也多,但我依据地势高低测绘成图,推测出来年水位,常能避免灾害,可在潭州,洞庭湖沿边益阳、湘阴,常受其害,难以治理啊。”

听到他的话,赵骏摇头说道:“王知州是一个为民着想的人,我记得你在宜兴、庐陵、韶州等地任职,多有政绩,去年上任潭州,上任没多久就破获了一起几任知州都束手无策的陈年旧案,这说明你的能力出色。不过这洞庭湖水患却是与地势有关,人力已经很难再干涉,知州尽力了,无需自责。”

“哦?”

王罕诧异道:“这是为何?”

“洞庭湖浩瀚,虽然宜兴那边是临着太湖,可洞庭湖却直接和长江相连,与东海相距甚远。宜兴那边若是遇到洪涝暴雨,通过诸多水系,还能够往东海引水。”

赵骏解释道:“而洞庭湖流域一旦出现暴雨,水位上涨,长江泄洪能力有限,湘水又是由南往北流,导致洞庭湖溢出的水与湘江水流相冲,无地泄洪之下,自然只能让洞庭湖南岸的周边百姓遭殃。”

得到赵骏的宽慰,王罕感激道:“原来如此,多谢知院为下官解惑,若是这样的话,那恐怕水患再也无法根除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虽然不能根除,但可以缓解。”

赵骏提出建议道:“可以在湖边多种植树木,多挖水渠、水塘、水库。一旦出现洪水,树木会帮忙分流抵挡,若是水渠、水塘、水库足够多的话,也能减少对百姓的灾害。”

要知道即便是在九八年,那样生产力算是相当先进的时代,长江中下游水灾,都能一次性把离洞庭湖老远的长沙淹到一两米高,更别说益阳临湘等地。

所以长江中游的水灾其实是真没办法,下游那边还能找东海帮忙泄洪,中游地区一旦长江的水都溢出来,水没地方去,那自然只能往岸上跑,百姓生活的地方全都变成一片泽国。

不过九八年那属于特殊情况,水患比往年严重十倍不止。正常情况下,普通水灾,多围湖造树,多挖点水渠、水塘、水库泄洪,还是勉强能够抵挡。

“多谢知院。”

王罕得到了有效办法,十分感激。

转运使王遥惊奇道:“没想到知院竟对荆南如此了解,下官也是久在荆南,才知道洞庭湖水患有多严重,却是不知道为何如此严重的缘故。知院一清二楚,莫非知院以前来过荆南?”

众人都好奇看向赵骏,赵骏的资料其实也都传出去了,汴梁人,父母早亡,就一个独自,说是有天纵之才,所以官家特意提拔,让他位居宰辅。

虽然不能堵天下悠悠之口,但至少这是明面上的资料,所以大家对赵骏为什么如此了解荆南十分好奇。

“额”

赵骏一时尬住,总不能告诉他们上一世自己就是湖南人吧。

但好在他脑子转得快,便说道:“却是年轻时候来过南方一次,恰好遇到了水患,见识过之后,便也了解了其中缘由。”

这个理由显然有些牵强,毕竟赵骏现在就很年轻,再年轻时候,几年前,那他岂不是只有十多岁?

不过大家没胆子追问到底,王遥笑道:“难怪都说知院乃是万中无一的奇才,比之诸葛再世。仅仅只是来过一次,便了解其中缘由,下官等人,万不能比啊。”

“呵呵。”

赵骏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

要自己跟他们一样,这知院位子还怎么做?

自然是与众不同,才能步步高升嘛。

有了王罕开头,宴会气氛就更轻松不少,众人纷纷开口,讲了自己遇到的难处。

像王遥遇到的问题就是荆南偏远,朝廷赋税沉重,让百姓负担很大。

主要是别的地方交赋税,通过大运河可以直接运到汴梁,就算是四川那边,有多条河流直通长江,也比荆南方便。

荆南这边除了湘江以外,别的地方都是深山老林,各地交赋税的时候,都由里正催交,然后走陆路送到潭州,再从潭州走湘江水路进入长江,最后送到真州去。

这里面问题最大的就是各地把赋税交到潭州去,路途遥远,道路艰难,如果要保证每年赋税足额,就必须要比别的地方的赋税更高更多才行。

百姓自然不愿意多交赋税,地方官员就会让里正催收。

而作为里正,听着似乎地位很高,可在实际的服役过程中却很不轻松,若所管赋税不足额,或者逾期未收足时,则官府令服此役者自行填赔;若再遇苛克地方官员,应役者更是苦不堪言。

这种情况下导致“民之役重者,自里正岁满为牙前,主典府库,或辇运官物,往往破产。”“多质鲁,不能检御舟人,舟人侵盗官物,民破产不能偿”。

所以徭役伤民的问题非常严重。

赵骏听了之后十分重视,不过他并没有立即给出解决方法,而是坦言需要亲自下乡去瞧瞧实际情况才行。

很快宴会结束。

翌日赵骏再次出发,但却不是往北去潭州,而是往西南向邵州而去。

因为这次行程其实是他有私心,擅自更改了。

不然按照正常计划,应该应该是从江南西路往南先去广南和广西二路,巡视了南方之后,再往北进入荆湖路,视察了湖南湖北,就可以坐船走长江进入四川。

接着再从四川去关中,再往东去山西、河北、山东,最后从山东回汴梁,就算是在整个大宋的版图上转了一圈,巡视了所有地方。

整个路线从后世地图来就是,先从河南开封出发,往东南进入安徽、江苏、浙江,再从浙江去福建、江西,然后南下去广东、广西,接着北上湖南、湖北,向西走长江去四川、贵州,最后北上陕西、山西、河北、山东,就算是走完这一圈了。

但赵骏却改变了路线,没有从江西南下去广州,而是先来了湖南,这就导致如果他先巡视湖南,再南下广州,北上的时候还要经过一趟湖南,显然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可他却觉得值得。

赶在年前若是能回到魂牵梦绕的故里一趟,就算是多浪费一点时间,他也是愿意。

十二月底,临近年关,赵骏拒绝了路转运使、刑狱司等人的陪同,只身进入邵州境内,只是让邵州知州以及地方县令跟着。

等到二十八日,他就到了资江沿岸,邵阳县以及新化县之间,远眺西北,长龙山高高耸起,云雾缭绕。

资水两岸,遍布村庄、田野。

赵骏在邵州知州、邵阳县令以及新化县令的陪同下,巡视了邵州地方。

只是让他们不解的是,赵骏并没有在地方上停留多久,而是命令船队继续沿着资江航行,到二十九日,就到了新化县以北的白沙镇。

邵阳县令到了新化就下船离开,他有守土职责,必须回去。

于是在邵州知州和新化县令的陪同下,赵骏在白沙镇停船,他先是看了看镇子发展,等到下午时分,他一路走到了北面山坡上,眺望着远方的梅山。

这里是白沙镇北的一处山坡,北面没有了后世那条宽阔的县道,而是弯弯曲曲的山岭,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是什么地方?”

赵骏指着北方明知故问地说道。

其实他比白沙镇的人更了解白沙镇,后世这里改名叫白溪镇,白溪豆腐很出名。

白沙镇的镇长说道:“回禀知院,那里是梅山。”

“山里住了人吗?”

“住了。”

“哦,都是什么人?”

“是当地的蛮子,化外野人,居于群山之中。”

“那里没有集镇,村寨吗?”

“没有镇子,倒是有些蛮子村寨,都在山里。”

“去看看吧。”

赵骏说道。

镇长为难道:“山路崎岖,且道路遥远。”

其实也不远,白沙镇离赵骏所在的后世镇子就十多公里路。

但当时这片地方都是被山民土著占据,所以后世此地的人又被称为梅山蛮。

“无妨,都是大宋子民嘛。”

赵骏笑了笑。

这一刻他的心情都有些激动起来。

虽然明知道祖上是南宋才迁徙而来,但他依旧很想知道,故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众人见拗不过他,就只好在镇长的带领下,一路往北向深山里去。

走过无数山梁,一个多时辰后,天色还未黑之前,他们总算是到了赵骏想去的地方。

又爬过了一道山梁,赵骏低下头,俯视着山间。

天色快黑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那山梁下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茂密森林,一条溪流穿过旷野,显得那般孤寂。

故里,终究是无故人。

(本章完)

204.第201章 故里已经成为过去

第201章 故里已经成为过去

赵骏看着山野,空荡荡的,没有村庄,也没有人烟。

《南史·刘之遴传》:武帝谓曰:“卿母年德并高;故会卿衣锦还乡,尽荣养之理。”

衣锦还乡,自古以来,便是华夏人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可同样的。

世间最悲伤的,也莫过于你衣锦还乡了,面对的却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曾经的家乡早就物是人非,人们不仅不认识你,甚至早已经忘了你的存在。

那种悲凉之感,会涌上心头。

然而至少在赵骏这里,这还不是最悲伤的事情。

因为就算物是人非,家乡的很多人都不记得伱了,可只要你有钱,他们很快就会回忆起来。

等你开着你的豪车,在村子里四处溜达一圈,村里人马上就会认出你。

哦。

原来你就是某家的某某啊,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甚至等你把老宅的房子建起来,做成一个豪华大别墅,保证各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全都跑来你家凑热闹。

所以只要你和你的家乡存在于一个时代,哪怕十几二十年过去,你很久很久没有回老家去,岁月也依旧带不走你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而这世间最悲催的事情,却是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连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

甚至连你祖先都还未迁徙到此地,这里只剩下一片荒野。

它还算你的家乡吗?

因此对于赵骏来说,悲哀的是他连这个家乡都不知道该不该认,因为这里是他千百年后的家乡,而不是眼前的这片荒地。

赵骏站在山峦上,看着这片土地许久许久。

他记得,山下河边那湾处就是小镇,再顺着小镇往北,便是他的老家赵家湾。虽然跟一千年后是两个样子,但整个山势地形,却没有多大变化。

小时候,赵骏经常在山坡上跟小伙伴们放羊,整个小镇和村子的地形,早已经印在脑子里,从未磨灭。

可如今原本河流两岸的平原农田,是茂密的丛林,小镇的位置则是一片草地,周围山峦茂密,远方几乎没有任何人烟生存的痕迹。

“知院。”

镇长见他一直看着山梁下方,指着远方道:“那里再去二十里,便是梅山了。”

“哦。”

赵骏应了声,他比镇长还清楚梅山的位置,指着山下道:“此地看地势,应该可以建立村寨,为何无人栖息啊?”

镇长苦笑道:“这里离那梅山太近了,梅山蛮居于山上,山脚不许汉人过来,他们也不愿意在山脚居住。这些梅山蛮子,除了偶尔来镇子里换些粮米油盐,就常年躲在山里,有的时候还会与汉人争执,发生械斗,我等苦不堪言啊。”

“这样啊。”

赵骏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先祖是如何突破这层障碍,在此定居下来的。不过那毕竟是南宋的事情了,也许当时蛮子已经被官府剿灭,或者与汉人开始接触,谁又知道呢?

镇长说道:“再过去就没有汉人村寨了,那些蛮子会驱除一切靠近过来的人,知院要不就回去吧。”

“不了。”

赵骏环顾四周,扭过头对邵州知州和新化县令说道:“你们守土有责,各自回去吧,我在这里住一晚上,无需要一直陪在我左右。”

他说是这么说,但二人哪里敢走?

赵骏既然在他们的地盘,那肯定是二十四小时陪着。

二人连忙说道:“不打紧,不打紧,我等陪同知院巡视地方,亦是职责所在。”

“那行吧。”

赵骏也没有勉强他们,随后对江大郎他们下令道:“在此处安营扎寨。”

“是。”

江大郎他们其实不想在这荒山野岭露营。

毕竟年关到了,将士们虽然跟着赵骏远走他乡,可也都是爱凑热闹的生物,自然想去县城晃悠。

一来他们这路上攒了不少赏钱,很想找个青楼、酒馆、赌坊之类的地方花掉。

二来年关到了,还是希望热热闹闹点,总比窝在山里强得多。

可赵骏的命令又不能不听,将士们就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山坡,在山下搭起了帐篷。

夜幕降临,士兵们临溪水结营,寂静无声。

远处白沙镇已经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动静,赵骏就只是站在河边,静静地看着那小河流淌。

千年后,他常在这河中游泳。小河不大,也就二十米宽,最深处是坝下的一个水潭,现在水坝都没有建,只是一个高矮缓坡,水潭倒是在。

赵骏低头看着那水潭,他小时候差点在里面淹死,被一起在河里洗澡的成年人拉上来的。

那个时候夏天还是常有人在里头游泳,长大后不知道为什么,小河就臭了,都是生活污水和垃圾,甚至还有过死婴和死猪,自然也就无人下河。

还有东面的山坡,盘山缓坡上就是赵家祠堂,后来祠堂修得很大,是被赵家走出去的富豪们捐赠的,能容纳好几百人祭拜,每年祭祀典礼上,赵祯的灵位都在上面高高挂着.

赵骏就这样一直呆在河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既有些熟悉,更多的却是陌生的地方。谁都瞧出他不对劲,可无人敢来打扰。

“知院在做什么呢?”

黄三郎整理着帐篷,问旁边的江大郎道:“今天却是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啊。”

江大郎挠挠头,说道:“也许是政务太繁忙,偶尔进山里走走,让身心舒坦些吧。”

“错了,是知院有心事。”

还是邵州知州有文化,毕竟是进士出身,一眼瞧出赵骏此时的状态。

有心事?

众人互相对视,一头雾水。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赵骏会忽然改变路线,来到邵州一个偏远镇子下的一片荒山野岭。

可也没有人敢去。

时间就如小溪里的流水一般缓缓流淌。

夜深了,年关将至。

赵骏便在这山窝里,渡过了景祐四年的年末,也来到了新的一年。

这一年年初,宋仁宗赵祯宣布改年号为宝元。

这一年年末,历史上李元昊正式进攻大宋,掀起了长达数年的宋夏战争。

翌日清晨,赵骏再次踏上了南巡之路。

他在新年开始的第一天,等将士们收拾完行李,站在山梁上,又深深地看了眼那个小山窝,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如果他能够改变大宋的命运的话,也许未来就不会再出现南宋末年赵氏先祖逃难至此的事情。

那个时候,这里自然也依旧还是没有人,或许会有别的汉人迁居于此。

但至少他的祖先,永远都不会过来了。

这里,便只剩下他的一丝念想和回忆,不会再跟他有其余瓜葛。

“走吧。”

回到白沙镇,赵骏租借的船只依旧在码头等着。

资水缓缓流淌。

这次没有再继续往北,而是又南下回往邵州。

船上江大郎还是好奇,见赵骏站在船头,负手而立,依旧看着白沙镇的方向,忍不住问道:“知院。”

“嗯?”

“小人有些不明白,知院为什么要特意来这里一趟?”

“就是来看看,以前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

“哦。”

“好了,让船夫们加快速度,还要南下去广州呢。”

赵骏并不想跟江大郎解释太多,因为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来看看曾经的故乡而已。

也就是这一次了。

将来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这次也算是断了他的念想。

江大郎一头雾水地离开。

船只缓缓驶离港口,赵骏依旧望着远方的山,直到船队拐过一处山崖,远方的山彻底被后面的山挡住,他才叹息一声,回了船舱。

以前对于大宋,终究是没有太多归属感。即便是他姓赵,大宋皇赵也确实是他先祖,可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在赵骏的认知里,那魂牵梦绕的小山村,才是生他养他二十多年的故乡,即便是后来远走北上,去了赴京求学,他依旧忘不掉山村里的一切。

但如今看了这一眼之后,就算是正式与曾经的自己道个别。

因为不管怎么样,这里连他先祖都不存在,便彻底没了任何他的痕迹。

所以他来过,却无法属于这里,那还不如断得干脆一点。

未来。

便全心全意投入大宋的事业。

祖上的命运彻底改变。

这故里,就成为过去,只留于梦乡吧。

宝元元年二月,赵骏南下到广州,视察了番禺港口,见识到了很多外国船只密密麻麻停在码头的盛景。

这情况其实放在后世任何一个华夏对外贸易码头,都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小场面。

可是在千年前的大宋,不管同时期的任何一个帝国,都从未有过如此多的外国船只蜂拥而来,只为带走这个国家的茶叶、瓷器、丝绸、香料等特产。

赵骏问过了地方官吏,询问他们是否有过与东南亚国家的接触,有没有主动派遣船只去调查一下他们那边的情况。

结果得到的答复居然是“蕞尔小邦,无需遣使。”“只有国外朝见大宋的份,还从未有大宋遣使者去其它国家的份辽国除外。”

听到这类傲慢的话,赵骏无语。

要不是调查得知,说出这句话的广南东路转运使范师道为人操守严正,是个难得的清廉官员,他真想敲着对方的脑袋问他,以大宋这武力,凭什么如此倨傲自上。

最后赵骏吩咐他,今年必须组建船队,下南洋四处考察。

另外就是南洋粮食产量丰富,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希望他能够想办法从东南亚进口粮食,以缓解国内粮食压力。

其实宋朝粮食也不是没进口,比如北方和吐蕃、西夏、辽国互市,就经常购买对方的牛羊等牲畜。并且宋真宗时期,由于南方受灾,就从越朝进口过粮食救济灾民。

占城稻也是那个时候传入华夏。

只不过进口粮食实在是太麻烦,成本非常高。从广州通过灵渠运到湖南,再从湖南走湘江进入长江,最后再走运河送到汴梁去,估计都大半年过去了。

所以除了南方出现灾祸,从北方运粮过来不便,这才从南洋进口粮食近距离解决问题以外,宋朝并不对外进口商品。

这一点也是为什么自唐宋明清时期,对外贸易如此发达,基本上都是贸易顺差,大量白银流入,却很少有华夏政权从外面进口商品,出现贸易逆差的情况。

清朝鸦片战争打响,就是因为英国即便工业化了,居然都没有竞争过清朝本土制造业,一个工业国对农业国贸易,居然还是逆差。

英国需要大量进口清朝的瓷器、茶叶和丝绸,他们的羊毛、呢绒完全卖不进来。

那所谓的日不落帝国恼羞成怒之下,才用洋枪大炮,通过输出鸦片来解决这个问题,也属实是卑劣下作。

现在赵骏让广东路进口南洋粮食,本意就在于虽然进口成本昂贵,可他知道今年就要开战,粮价会大涨,到时候即便成本高昂,也比不过国内暴涨的粮价。

因此到时候是可以利用进口粮食进行粮价平抑,至少也要比突然通货膨胀要强得多。

除了巡视了广东的港口情况以外,赵骏还去看了棉花种植情况。

去年政制院就已经下令让广州这边大量种植棉花,如今谈不上全面推广,但地方各县都有政治任务,棉花也算是在大宋开始生根发芽。

只是从视察的情况来看,这身毒棉花产量还是不如后世新疆棉花,毕竟新疆棉花都是优良培育,产量质量自然很好。

而古代棉花没有经过科学培育,产量是后世的一半就算不错了,肯定做不到像后世那样优良。

赵骏认真在广州待了两个多月,期间也处理过一些案子,有些是被流放岭南的人喊冤,有些是地方官吏出了问题,还有些则是外国人与汉人之间的争执。

他把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也把对广州地方的治理和安排写了报告送回朝廷,直到宝元元年三月,他才离开广州,前往广西。

到了六月份,他又回到湖南,继续踏上他的巡视之旅。

而在这个时候,西北的战事也愈演愈烈,一次特殊的意外情况,让双方剑拔弩张,隐隐有了大战开始的前兆。

我自己也知道这两章稍微水一点,主要还是主角心境的变化,让他对大宋更有归属感,之后基本上就是全新开始,主角巡视结束,宋夏战争打响,然后就是全面推动改革了,算是全书高潮,敬请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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