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乾坤颠倒,黑白反转(50K字大章)

第65章 65.乾坤颠倒,黑白反转(5.0K字-大章)

宁玄仰头看着那惨白色烈日,他应激性地绷紧着身子,因为这烈日已经让他明白自己入梦了,明白新的天魔降至。

而白天,正是天魔到来的时刻。

他虽然没想过此时此刻自己会被卷入炼箓,毕竟这实在太过突兀;他虽然也在奇怪为什么这一次没有经历夜晚,毕竟这不合常理,但.他还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噩梦里,他经历过被许多次生吞啃食之苦,经历过许多次挥刀断肠之痛,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有什么能让他恐惧?

等了数息,没有任何动静。

又等了数息,他神色微动,感知放开,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一片死寂的广阔的村落,屋舍众多,木质,看样子乃是就地取材,砍伐的深山老树,应该是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而透过一些敞开的门,他还能看到神龛上摆放的佛像香炉之类。

那些佛像香炉镀了金,哪怕屋舍里其余摆饰再如何破旧,但佛像上的金却是少不了的,且工艺精湛,和建木屋的水准不是同一层次。

这里的习俗很显然和望月府、平安府等地完全不同。

后者不是没有信仰,而是没有普及到家家户户如此信仰,家家户户将信仰置于自身生活之上。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么?

香火世界,是和龙气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么?

所以,从香火世界所来的妖魔,就是天魔,因为它们入侵了龙气世界。

但现在,他正站在香火世界的大地上,那么.天魔,难不成会是从龙气世界来的?

天魔箓的力量自然无视香火金身。

他分出的虽然是香火身,但观测的却还是他这么一个灵魂。

所以,天魔箓还是把他拉了过来,让他自己来炼箓。

诸多念头闪过,宁玄还未来得及如何查看,他就发现天穹那惨白的烈阳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漆黑的月亮。

天地变幻,只在一刹。

那月亮像一颗眼珠咕噜噜地在天穹悬着,俯瞰着。

‘好快。’

‘自我来到此处后,前后不过十几息功夫。’

宁玄从未遇到过如此短暂的日夜交替。

快到只让他完成了简单的分析,还未来得及搜索,夜色就降临了。

而若是他料的没错,天魔.也来了。

这一次天魔,是前所未有的,从未遇到过的类型。

他甚至不知道会是什么?

毕竟,他一直以为龙气世界是被欺压的一方。

他甚至还发挥过穿越者的想象力,以为他这“天魔箓”是龙气世界的世界意志为求自保赠给他的。

那现在,他会遇到什么?

嗖嗖嗖!!

宁玄思索着,但动作并不慢,他屈指微弹,将三滴精血弹射各处,以供分身在别处显出,好方便偷袭,然后他就抬手在腰间一抹,拔出了如意刀,那把白岳禅师的禅杖重组成的刀。

当他拔出如意刀时,整个天穹变紫了,紫的发黑。

他仰起头。

天穹正在坠落,拖拽着水草般、长发般的彗尾在坠落。

这一幕,他见过。

在哪儿?

噌噌噌噌噌!

香火金身涌起,宁玄体外一圈儿香火金身飞快拔高膨胀,到了十余丈,双手一举,往那坠落的天穹撑去。

刷!

天穹继续坠落。

他的金身丝毫没挡到分毫。

就像在不同的时空里擦肩而过。

宁玄想起来了。

那日,那时,那刻,在山阳府外

这是天幽子的天师印!

那来人,难道就是天幽子?

这种突兀的反差让宁玄心底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下一刹.

嘭!!

天师印落下,重重落在他身上。

他直接被压地趴在了地上。

他周身力量流转,却因神魂的压制而只能积蓄于内,无法散之于外。

紧接着,他就感到那天师印爆发了第二重力量,其上压迫感重了不少,重到将他此时此刻的所有力量全部凝固住,而无法再多一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金身都一样,就好像被死死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至于之前分出去的精血更是没用了。

下一刹,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一种“浑浊感”,像是体弱之人拖拽着步伐在“哒哒哒”地走着,但那人并没有走到他面前,而是幽幽地走入了一间当地村落的屋子。

吱嘎

啪。

屋门尖哑着打开,又重重关闭。

空气恢复了安静。

但宁玄在感知到这压着他的确实是天师印后,心中也是暗暗吐了口气。之前他有关“天魔箓可能是龙气世界产物的想法也不攻自破了”,很显然,“天魔箓”中的“天魔”是随着他所在位置而变化的,从别界入侵的.就是天魔。

他已经基本确定这来的,刚刚那脚步声的主人就是天幽子了。

毕竟,天幽子之前还说要带人进攻这里的。

然而,那许多妖疫武者却没有出现。

宁玄稍稍一回忆,一思索,大体明白过来。

天魔若已至,则可随意炼箓;天魔若将至,那则极可能是比他强的.否则不会触发。

至于现在,他则又放松了一点。

因为他了解天师。

他和大哥丑奴相处甚多,也和瑶真仙姑搭档多次,对于天师手段自然了解。

天师本身是极度孱弱的。

而且天师印的施展是需要消耗精力的,一直施展就需要一直消耗,这总有被耗尽的时刻,就算不耗尽,那天师总是要睡觉的吧?

睡觉的天师是不可能维持天师印的。

他只要等待天师印稍一解绑,他就会立刻出刀。

他已经感知到那脚步声进入的屋子了。

他只要一刀,就能将那屋子里的一切给斩爆!

虽然一刀斩了瑶真仙姑的师兄,有些怪怪的,但炼箓嘛,正常。

而且他也挺好奇天幽子身上有没有秘密,毕竟秦山君在留给他的秘信里写的很清楚,说“紫霞观”其实是“紫霞魔宗”,没有人能够加入他们。

如果“紫霞观”确实是“紫霞魔宗”,那天幽子很显然就是这魔宗的一员。

秦山君有没有说谎,他很快就能见识到。

很快。

很快

很快

一天.

十天

一个月

天师印压了一个月,力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噩梦世界是饿不死渴不死的,所以宁玄也一直维持着被镇压的姿势,他甚至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自杀。

他心底开始闪过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怖预感。

一年很快过去。

十年又很快过去。

如果很久之前,有人问宁玄,如果让你活着却不能动弹,整个人被束缚的死死的,如此过上十年二十年,以及让你痛痛快快的死去,你选哪个?

宁玄会说“小孩子才做这种无聊的选择”。

但现在,他真的是被束缚的死死的,一动不能动,话也不能说。

那本该睡觉的天幽子,在这十年里根本没有睡觉,又或者说他睡了,但他用一种奇异的方式维持着这种天师印的力量。

强烈到难以言喻的折磨在宁玄心底生出。

这种痛苦和被熊从脚开始活生生地啃噬不同,这种痛苦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只要尝试将自己蜷缩起来,然后锁在一个逼仄狭窄的笼子里,不用多,锁上半个时辰,也许就能了解这痛苦的万一。

可那只是万一,只是半个时辰。

宁玄却已被锁了十年。

宁玄从未想过会这样。

他不能动。

他死不了。

他周围的风景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

他只是靠着一股意志在数着日升日落,从而判断过了多久。

二十年.

三十年.

五十年.

八十四年

宁玄忽然感到虚弱无比,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涌来。

而此时此刻,他所剩下的情绪只有一种。

那就是.终于,解脱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下一刻。

宁玄仰头看着那惨白色烈日,他感到身子恢复了自由。

他连连伸展五指,甩动胳膊,在地面上跳来跳去。

“能动”这么一件简单到了极致的事,这么一件人人都可以享有的事,他却觉得幸福到了极致。

他忍不住幸福地哭了起来。

两行热泪划过脸颊,流入嘴中,咸咸的。

他被天师印压了八十四年,压到他崩溃了一次又一次,可无论他如何崩溃,他还是被压着,一动不能动。

而现在,没有人能够如他这般深深地认识知到“能动”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甚至开始反思他平日里是不是错过了许多这样的幸福?

他是不是应该早起看看日出,看看整个世界由静到动的变化感,然后走到闹市,去体验那种人间喧哗,红尘烟火,朝气蓬勃的气息?

是不是应该在日落时去感受世界由动到静,去感受那种生命的静谧和安宁,去静静坐在一处,放下一切,听一听檐角风铃,闻一闻远山芬芳,然后在那像是被烧焦的瑰红色夕阳里,慢慢感受着自己沉浸入黑暗,就像灵魂归葬于了坟墓?

他是不是应该好好地看待婚姻,是不是应该去如他的父母一样选择诞下孩子,再在每一天孩子的喧哗吵闹中,享受那种很特别的亲情?

这些最最简单的幸福,是不是一直被他忽略了?

而这时,宁玄眼前则是缓缓闪过一行血色的字样。

【十一之二】.

这提醒了他,现在还在噩梦中。

强烈的恐惧奔袭而来。

他宁可被熊从脚开始啃起,一点一点地吃掉,也不愿意被镇压八十四年!

所以,他扫视周边屋舍,身形一动,飞速地掠上最高的一处屋舍,在惨白光华下站在那茅草屋顶,全身绷紧到了极致。

他记得在他被天师印镇压后的下一刹就有了“脚步声”,那意味着天幽子降临的地方距离他并不太远。

天幽子既然镇压了他,那就不可能着急赶路,能够在“下一刹”就到他附近,那纵然天幽子用了地遁,那也很可能就用了一次,那就是在周边数里的距离。

宁玄发誓,只要他感知到天幽子现身,他会倾尽所有力量射出一刀。

这一刀,不是天幽子死,就是他死。

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杀不了天幽子,他就自杀。

他绝对不想再承受一次那种非人的,甚至超越了地狱的而痛苦。

天师印落下是需要数息时间的

数息定生死,足够了。

就在这时,天穹一片紫黑,像是深海水草在上昂昂着奇异的浓烟。

宁玄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人。

面容泛紫的中年人,留着一抹山羊须,他虽然未曾走出过抬撵,但他就是天幽子!

宁玄出刀了。

如意刀,一化千,千道寒芒紧紧相随,其中一道往天幽子激射而去,激射的同时,宁玄也迈出了一步,这一步,也向天幽子狂赶而去。

嗖!

啪!

两声一前一后响起。

如意刀碎片射穿了天幽子,天幽子爆开了,像是蚊子被捏爆。

凡人之躯岂能承受宁玄的一击,其受力自然是劲道扩散,筋骨脏腑被炸的四分五裂,就连头颅都裂了,炸了。

宁玄也出现在了天幽子所在的位置,他出现的时候,天幽子炸散的那一股碎肉血潮正是扑面而来,却被他周身劲气微荡而荡得分开,在他两侧的地面上铺出两道数丈血污。

随着天幽子的死亡,那坠落的天穹产生了变化,匪夷所思的变化。

紫色消失了。

天穹只剩下黑。

漆黑。

阴森瘆人的黑。

那黑色继续坠落,往下压来。

还未至于地面,大地便已是阴风阵阵,天空更似乎传来怪异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

宁玄一抬头,却见那镇压的那不知是否还能不能称之为“天师印”的大印之下陡然弥散开了一道道黑烟。

那些黑烟像是深海巨兽的触手从“天师印”下生了出来,往宁玄扑来。

又是熟悉的场景!

那是初入黑水村时的场景。

而这些黑烟,正是人头魔,是啃食人体,夺舍人躯,然后鼓撑着人身体的人头魔。

饶是宁玄再如何经历大风大浪,又经历了地狱般的痛苦,此时也忍不住骂出一句:“艹。”

再联想到他之前来到香火世界,看到的香火世界的那一幕:

一座黑色冰山,一座远比寒冰地狱小的冰山,而这座黑色冰山周围正有四个僧人正眉头紧皱,闭目诵经,像是为维持什么阵法.

这哪是入侵的样子?

这分明是在抵抗入侵!!

入侵者正是他所在的龙气世界,他那里的寒冰地狱正一点一点地往香火世界拱着!

他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狗屁的寒冰地狱。

这就是“贼喊抓贼”。

紫霞魔宗倒腾出了这寒冰地狱,然后直接甩锅给妖魔,反正腌臜事都是妖魔做的。

如此,白岳禅师等妖明明在寒冰地狱周边出现却不维持寒冰地狱;秦大将军派出内卫亲卫精锐协助天师镇压寒冰地狱.这些原本看似不太合理的事,顿时都有了解释。

白岳禅师等妖是根本不敢待在寒冰地狱附近.

秦大将军是真心想解决寒冰地狱

而最开始的窃香鼠,幽角山羊等小妖则怕不是被控制了,从而坐实一种“寒冰地狱是妖魔”的事实,让人无法怀疑。

再合理推断一下。

天幽子是皇都紫霞观的人,是受了龙气的,所以.他的天师印是正常的紫色。

可天幽子只是一具皮囊。

这皮囊修得的紫色只是为了掩盖那真正的黑色,真正的力量。

宁玄仰头。

一道道“人头魔”黑烟撞击在他身上,发出怪异尖叫,纷纷飞灰湮灭。

然后,他头顶落下的天空又产生了新的变化。

他总算明白“龙气”的另一作用了。

那就是“凝聚”,就是“外壳”。

紫霞魔宗真正修炼的并不是“龙气”,但“龙气”也确确实实存在,紫霞魔宗借助“龙气”将自身那许许多多的恐怖力量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看起来像天师印的东西。

现在,天幽子的皮囊灭了,龙气散了。

“天师印”瓦解了,显出了真正模样。

那是一个个浓郁如墨的黑暗人形,所有的事物都正在被吞没,甚至整个村庄给人一种正在腐朽,枯萎,发霉的感觉,而村庄的树木在飞快腐烂,苍山在飞快风化,一切在变得古老.

那些人形落下前,宁玄早就挥出了刀。

但他的所有力量都击空了。

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去寒冰地狱遇到的那些“蕴藏龙气的冻死鬼”,但这些人形却比“冻死鬼”强了不知多少。

果然,那些巨大冻尸还是紫霞魔宗。

可这一刻,宁玄觉得紫霞魔宗的“魔”字可能没那么准确。

这应该是紫霞鬼宗才是。

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人形已经落下.

宁玄感到自己被束缚住了。

他身上所能动的地方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他忽的注意到了一声隐晦的特殊的声音。

吱嘎

啪。

一处屋门悄悄打开,又悄悄关闭。

宁玄瞳孔紧缩,下一刹,他运起自己所有的力量,趁着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选择了自杀。

轰!

一声闷雷般的响声。

他七窍流血,盘膝坐化。

宁玄仰头看着那惨白色烈日。

【十一之三】.

(本章完)

第66章 66这也能叫痛苦?(51K字大章)

第66章 66.这.也能叫痛苦?(5.1K字-大章)

“呵”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玄陡然狂笑,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在流下。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十六息而已。

他已经数清楚了,不多不少,十六息。

十六息之后,要么死,要么被囚八十四年。

所以纵然他在狂笑,他也在行动。

他的行动就是出刀。

如意刀分裂,一化千,变成了百丈长刀,随他手臂舞动而舞动,刀至之处,一切皆毁,夷为平地。

巨大响声,震感和能量波编织交错,烟尘弥天。

树木,岩石还在其次,他的目标是.屋舍。

村庄所有的屋舍。

他要在十六息时间里,拼尽全力,把这些屋舍全部摧毁!

一幕幕过往场景正在他脑海里闪过。

山阳府外,寒冰地狱外,天幽子在抬撵帘中并不下车,除了瑶真仙姑叫他,他才会稍稍掀开一点帘布,露出他的模样,别的所有时刻,他都将自己幽禁在逼仄的车厢里,不见人,不说话,哪怕施展天师印也是同样如此。

十一之一,他被镇压,天幽子打开了一扇村落的屋门走了进去,一进就是八十四年。足足八十四年啊,宁玄可是一直听着,但他再未听到哪怕一次天幽子出门的声音。这是不是可以说:在噩梦世界,天幽子没了幽闭的车厢,他就开始寻找封闭的屋舍了?

八十四年都不死.

这只能说明天幽子的皮囊只是皮囊,和他的本体毫无关系。

十一之二,他快被镇压,天幽子皮囊已毁,可他还是执着地走入了一间封闭的屋舍,并关紧了门。

为什么?

宁玄不知道啊。

他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知道,生死搏杀时,对手越是想做的,越是喜欢做的事,就越是不能让他做。

所以,他要把所有能藏人的屋舍,山洞全部摧毁,拼尽一切力量的在这十六息时间里摧毁,如此.天幽子就无屋可进了。

然后,他要试上一试,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再被镇压又会如何?

毕竟他已经尝试过了,在天师印出现到降临的短短时间里,他纵然毁了天幽子的皮囊,天幽子也不会死,若是一遍遍重来,他只会浪费机会。

村庄屋舍如积木,被巨人大手横挥倾倒,滚滚烟雾,隆隆声响,天崩地裂,这声势便是地震加泥石流都差了三分。

待到十六息将要结束时,远处还有些零星地点缀在林中的屋舍。

宁玄瞳孔微缩,一挥如意刀,一刀化千,如流星雨般铺天盖地地激射数里之外,这些碎片每一片都蕴藏着宁玄的劲,每一片落下都不是单纯的斩击,而是爆炸。

消耗很大,效果很好。

这就像一个满是利刃和火药的金属大印往那地儿一砸。

轰!!

最后的屋舍,也不见了。

密林,屋舍,皆为平地。

宁玄一直是控制着自己行动轨迹的,他在十六息里绕了一圈儿,而这十六息轨迹的终点则是天幽子出现的地方。

他在斩出最后一刀,不顾消耗地毁了最后一处屋舍地方时,他正好站在了天幽子出现的地方。

他目眦泛红,似要裂开,毕竟他知道这一次.他很可能又要被镇压八十四年。

那种痛苦

那种痛苦,只要可以避免,就算让他粉身碎骨去交换,他也愿意。

可他要活着回去,他就得耐下性子,忍住发疯,他明明恐惧到了极致,却还要维持最残酷最尖锐的冷静去大胆设想,小心验证,一步一步.走下去,活下去。

刀在飞回,还在半空的时候,惨白色的烈阳就突然消失了,像被某个邪异鬼兽一口猛吞了下去,那鬼兽又睁开了戏谑的漆黑独眼,高悬于空,化作漆黑的.满月,俯瞰大地。

宁玄右手五指猛握,青筋暴突,对如意刀的强大控制力使得碎刃陡然化作了一个星星点点的囚笼,笼子并不致密,刀刃和刀刃之间有着极大间隙,绝对谈不上封闭,但一个活人也绝对别想着从中挤出来。

然后,一个紫袍、紫面、山羊须的中年人就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刀笼之中。

天幽子看着宁玄,却不认得他。

这里本就是“性命之根”,而非有着记忆的实体。

这里是炼箓,不是炼人。

两“人”目光近距离对视。

天幽子忽的开口了。

他除了在“耳语链”中说话之外,从未开口,哪怕面对瑶真师妹兴奋地喊着“师兄”,他也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在“耳语链”中回应。

而现在,他开口了。

像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机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共同尖叫,共同咆哮所拧成的一道悚然声线。

“螳臂.当.车.”

男人在喊。

女人在喊。

老人在喊。

小孩也在喊。

一张口,发出了许许多多人呐喊的声音。

宁玄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说话,原来他根本无法发出正常声音。

旋即,天幽子那张紫色脸庞的嘴角陡然一勾,一翘,翘得瘆人。

他抬手一压。

没有大印。

事已至此,无需伪装。

漆黑光晕从他周身涌出,似雾非雾,似烟非烟,像是深海海渊中的巨人海兽陡然喷出了墨汁,那些墨汁在飞快弥漫,使得其中一切都开始腐朽,枯萎,发霉。

而墨汁中,一道道黑暗人形轮廓飞了出来,爬了出来,它们无视宁玄的刀笼飞速地扑到了宁玄身上,按住他的脚,抱住他的腿,捆住他的腰,压住他的肩,一重接着一重,一叠接着一叠,直到宁玄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看着外面。

但那眼睛也很快被遮住了。

这一次,他又动弹不得了。

这些已经完全可以被称为“鬼”的人形轮廓重重叠叠地困住了他。

使得他不能动,不能说,一切力量也维持原样。

但这一次,和第一次并不同。

因为不能动的不止他一个。

天幽子困住了他。

他同样也困住了天幽子。

若是在外面的世界

天幽子完全可以命令人魔来杀了他,可现在这儿并没有人魔。

一天.

十天

半个月.

这一天,宁玄感知到他刀笼上传来切割的触感,也听到血肉、骨头被光滑刀刃切过的咯牙尖酸声。

嗤嗤嗤.

咯咯咯.

天幽子从笼子出来了。

他出来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切成一条一条,就是砧板上屠夫挥舞斩骨刀,连皮肉带大骨一刀光滑剁开的那种“一条一条”,就连脑袋都没躲过。

可纵然如此,他还是要出来。

他为什么一定要出来?

他出来之后,又如何了?

宁玄不知道。

他看不到。

宁玄只知道天幽子哪怕舍了皮囊也要出去。

可这一次,漫山遍野都已没了有可以让天幽子进入的封闭房屋,这一次又会产生什么变数?

也许什么变数都没有。

而他需要在鬼潮的“拥抱”中捱过八十四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度日如年的半个月又过去了。

宁玄突兀地发现他周身开似乎“解绑”。

他五指动了动。

手臂动了动。

他体外压着的一只只鬼正在散开,然后化作怪异的烟雾消弭不见,消弭的速度和产生的速度一样。

很快,宁玄周身就清空了。

为什么会突然解开?

宁玄相当庆幸的同时也相当好奇。

他没明白原因,但这一次和第一次唯二的不同之处在于:天幽子没了皮囊,也没能进入封闭的屋子。

他扫过周边,没发现天幽子。

他一边观察,一边迫不及待地扭着脖子,舒展身子,跳了跳,还做了几个俯卧撑,单指倒立撑,青蛙跳,活动身体的动作让他充满了幸福。

然后,他一抬手,那刀笼“嗖嗖”回归,又变成了他手中的如意刀。

刀长.百丈。

他随意挥舞百丈长刀,在这黑月笼罩的大地上乱斩乱砸。

但,什么都没有。

天幽子消失了。

可是,他知道天幽子还在,因为他的“天魔箓”根本连一点进度都不曾往前推进,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伤害到天幽子。

这是一场超过了他认知的厮杀。

他知道敌人是天幽子,可他不知道天幽子在哪儿,他甚至不知道天幽子为什么忽然无法施展刚刚的“天师印”。

宁玄停下挥刀。

整个噩梦世界的村落已经被他砍得稀巴烂,成了一片彻彻底底的废墟,废墟到没有一块砖瓦、木头还完整。

他站在这样的废墟上,周身香火密布形成了一道隐晦的透明膜。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耳边产生了一阵阴飕飕的感觉。

他瞬间运起燕鸣劲,劲从耳发,散于方寸。

嘭!

“嗷~~~”

一声炸响,一声诡异的惨叫。

宁玄视线一扫,看到一缕浓烟在他耳畔散开,那浓烟在散却前显出一张恐怖的木然的脸庞。

转瞬,那脸庞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人头魔?’

‘不是.’

‘这东西比人头魔更可怕。’

‘不过,它再可怕,却还是被炸毁了,这是天幽子新的攻击方式么?’

宁玄站在大地上,待了许久,没动静。

可很显然,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种怪异的全新阶段————第二阶段。

他盘膝坐下,如意刀化作刀罩覆盖他周身,他周身运劲,闭目养神。

一天后,他鼻孔下炸散了一团浓烟,还是那张木然脸庞

又过一天,他嘴巴前炸开了一团浓烟,依然是那张木然脸庞.

一天,一天,再一天.

时间一过,就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那怪异的“强化版人头魔”每日造访。

一月,一月,再一月.

一年后。

什么新变化都没有。

宁玄还是没找到天幽子,而那“强化版人头魔”还是每日造访,想要占据他的身子。

这让宁玄忍不住去猜测:会不会这“强化版人头魔”就是天幽子本体?

如果是.

那,天幽子完全杀不死么?

他都杀了一年了,天幽子还是每日出现。

这什么鬼东西?

如果不是

那,天幽子又在哪儿?

因为“强化版人头魔”的拜访很有规矩,宁玄甚至有了时间去反思自己的力量。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让自己对于“燕鸣崩劲”、“燕尾割劲”的生发更为熟练,熟练到就连一根汗毛都能发出,可却无法使出“两重劲”之上的力量。

招式为一重劲,这是躯体运动所产生的;血肉为二重劲,这是血肉蠕动所产生的,这是两种不同的劲。

你若想将其中的一重化作两重,那是不可能的,你能化作的只是“两波”,而这“两波劲”的作用根本没有你全力施展的“一重劲”强,纯属花里胡哨。

他又尝试提升自己的体质。

他进行了许多训练。

但,他的身体体质早被开发到了极致,无论他如何做,体质也提升不了分毫。

如此,时间一晃便是三年。

这一日,那“强化版人头魔”如期而至,再次嗡嗡撞击在宁玄耳侧,在香火罩壳上撞开涟漪,试图钻入他身体。

宁玄并未再运劲灭杀,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让这“强化版人头魔”进入他的身体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

没别的变数了。

如果这里不是噩梦世界,他肯定不敢如此试错,但在这里,他只要死了,那就会重生,就会再来。

随着这“强化版人头魔”进入身体,宁玄的意识也被拉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他面前站着一个瘆人的面色发木的巨人。

相比巨人,他就是个小孩。

这巨人显然就是钻入了他身体的“强化版人头魔”,而这个世界则是精神的世界。

对方如此强壮,就说明对方的精神很强。

这一刻,宁玄基本确定了:这就是天幽子。

天幽子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他忽然扑上前,将宁玄强硬地扑到在地,一口狠狠地咬向宁玄。

宁玄被按着,动不了,但在对方靠近咬他的时候,他也猛然一扭脖子,反咬了过去。

这.是第三阶段。

下一刹.

宁玄感到自己的一块记忆丢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加的记忆:漆黑的屋子,紧闭的窗户,他恐惧地跑来跑去,敲打墙壁,敲打门扉,但他出不去,一股被幽禁的恐惧之情从那记忆里传递过来。

他品了品,笑了。

这也叫恐惧?

而吃了他一大口的天幽子显然也和他一样,失去了一块记忆,也多了一份记忆,一份.深刻的记忆。

天幽子僵住了,木然的瞳孔显出一种错愕的呆滞,好像刚刚他吃了一口屎,极难消化,哪怕他的牙口胃口比宁玄要好的多,他的精神比宁玄要强得多,但他还是很难消化。

宁玄吃掉一口,又傲起脑袋,再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新的记忆扑面而来:那是许许多多愤怒的吼叫,他被推入一个猪笼中,他拼命反抗,高喊着“不是我,不是我”,但他的声音没人理睬。他进入猪笼中,猪笼里很快又被丢入了几个大石块,然后猪笼门被关起来了,强烈的幽禁恐惧从他心底生出。

他又品了品。

这.

还行吧?

不能叫恐惧吧?

他吃完两口,扫了一眼那压着他的天幽子。

天幽子那铁青色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恐惧,他依然僵在那里。

宁玄又开始吃第三口。

新的记忆再度让他代入了进去:“噗通”,猪笼被推入了水中,他拼命划着手,但沉重的石块带着猪笼拖拽着他往下放沉去,往水底沉去。水面的光亮越来越远,水地的水草扭曲着招摇,漆黑的幽禁感连带着溺死的痛苦浮腾而起

这种痛苦和之前的幽禁感遥相呼应,产生了一种极强的精神冲击。

但.

宁玄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他已经确定了天幽子真的是恶鬼。

而天幽子这个恶鬼正在夺舍他,融合他。

但是,事情的走向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古怪。

不就是溺死吗?

很快就死了。

这.真的有那么痛苦吗?

这.明明已经死的很干脆了,好不好?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宁玄完全能够接受这种死法。

不仅能接受,他甚至还产生了期待,期待每一次噩梦都能是这死法,那.该多幸福啊。

宁玄又消化了天幽子的记忆。

而记忆被消化后,并不会产生记忆干扰,而会变成一种纯粹的精神力量让他的神魂更为强壮。

在这消化的过程中,一缕缕黑烟从天幽子身上流淌而出,往他而来,他开始变大,天幽子开始变小。

天幽子似乎察觉了不对劲,他的脸庞上显出越发的痛苦,很显然宁玄的记忆让他很难不痛苦。

终于

在宁玄咬他第五口的时候,天幽子消化了第一口。

然后,天幽子狠狠地咬下了第二口,他从宁玄身上扯下了一大块记忆,吞咽下去。

忽的天幽子的表情以一种相当古怪的形式凝固了,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似在苦苦忍耐什么。

数息之后,他忍不了了,他陡然狂呕起来,把刚刚咬下的第二口记忆,甚至之前消化的第一口记忆统统吐了出来,吐回了宁玄身上。

宁玄顿时感到记忆回来了。

天幽子飞快松开了手,他要跑。

但宁玄不松。

宁玄紧抓着,同时逮着机会又狠狠咬下一口。

天幽子疯狂挣扎,他终究精神强大,费尽力量还是把宁玄一把甩开了。

他往外逃去。

他已明白,这个神魂哪怕比他弱,他也夺舍不了,因为这个神魂太古怪了

叮!!

他撞在了香火护罩上,被重重弹了回来。

宁玄再度扑上,开始.啃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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