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第390章 真要搞钱了

第390章 真要搞钱了

皇帝当然是仁君。

譬如说经过淮安府邳州时,邳州知州劳民伤财大加奉迎。值此农忙之时,他却组织了耆老百姓近千人在骆马湖畔身着好衣、手捧苔干莲藕等土产要进献以谢皇恩,说是泰昌朝之后日子越过越好。

另有蒙童三百余齐声高诵格物致知论,渔船百余艘于骆马湖上高唱渔歌。

一派泰昌朝百姓安居乐业的气象。

不料夏日风云突变,骤雨狂风,渔船倾覆六艘,溺死者九人。

结果就是邳州知州先被罢官、夺了出身文字,然后械送京城问罪。

御驾为此在邳州多留了两天,天子震怒,彻查了邳州近年来不法事,获罪官吏和乡绅大户达三十余人。

以至于南巡队伍之中先留下了大小官员七人、护驾亲军五十人,暂充邳州父母官,代进贤院速速补完了邳州官缺才径直去广州与御驾汇合。

淮扬二府运河沿线的其他地方官闻讯大骂邳州知州:蠢得过头了,搞得天子刚入南直隶地界就对江南有了坏印象。

其实他们大多后怕。

耆老百姓不过近千,这其实算不得太大的迎驾阵势。

歌功颂德也恰到好处,是从民生入手的,尤其是表明他正在文教大事之中好好推广新学。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罢了。

出了这事,御舟上传出明旨:诸地均不允组织迎驾,每到一处驻跸,只所在府州县地方首官面圣述职,其余人等各自安心公务。

地方官确实都想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但经过邳州一事,从宿迁开始,每一处地方官面圣时都提心吊胆。

他们被问得最多的就是数字,这让扬州那边早早就开始准备:务必要对治下各种数据了然于心。

然而接下来就是极大的问题:数字是不大好骗人的,尤其是……皇帝虽然一直在御驾当中,却早就不知有多少人在前面查探。

朱常洛就在这种气氛里到了淮安。

在这里,他先下了御舟,让船队通过淮安诸闸。

淮安地处如今黄河与淮河的交汇口处,也十分紧要。

清江浦的河堤上,贺盛瑞这个原工部尚书与如今仍存的河道总督李从心陪着朱常洛,旁边还有在总理河道衙门任职的一个泰昌元年进士张九德。

“印川公筑堤束水、以水攻沙,自嘉靖四十四年到万历十一年,黄淮如今能大体上不出差错,印川公功不可没。”李从心说道,“工部规划举国水利事,臣与成仲始得信重,委以河道大任。只是如今,黄淮淤积又越来越严重……”

每年入夏后,淮河流域就会开始雨水变多,盛夏时还常有暴雨。

朱常洛岂会不知道?

他望着面前汇合了黄河水之后浑浊的河面,担心地问:“依你们之见,下一次再有像万历二十一年那等大水,挡不挡得住?”

李从心等人面色严峻,说不出话来。

万历二十一年,淮河涨,平地引舟,大水进城。舟行树梢,人栖于木,关市几没,高堰决高良涧、周家桥等二十二口,高宝诸堤决口无算。

但当年最大的动荡,莫过于大水淹没了盱眙的大明祖陵。为此,朱常洛刚登基时的那个工部尚书杨一魁一度被贬为平民。

最近这十几年,是朱常洛运气好,又或者潘季驯的功劳仍在,黄淮并没有再爆发那等大洪水。

但以如今的防洪水平,不说百年一遇、数十年一遇的大水,即便二十年一遇的,抵挡起来也会相当吃力。

见他们都不说话,朱常洛说话了:“万历二十一年,大水淹了祖陵。过去都说祖陵不能动,不然龙气定泄,社稷不稳。但朕如今励精图治,大明总算在向好的方向走。”

他转身看向了几人:“不必束手束脚,要早做准备。执政院设立后,总理河道衙门尚无明确归属。朕做主,往后总理河道衙门直属执政院,治河绝不能断。趁印川公余荫尚在,要放开手脚去做,整体考虑。”

朱常洛命人去找来了徐霞客,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

“如朕所言,陕晋河套要想办法植树固土固沙,下游也绝不能仅仅只是在这黄淮一带不断筑堤。振声,等你这趟回京之后,再远游就沿着大河往源头走吧。”他找徐霞客就是这个用意,“大江大河,第一步先从这里开始。”

李从心等人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只见他恭敬地领了旨意。

“先一心把今年夏汛防好。等朕回京时,你们带着方略,随朕一同回京商议制定好规划。”朱常洛的目光看向南方,“所需工银,朕和诸相自会想办法。”

离京到了这里,实际看了看目前这黄淮最易泛滥区域的堤防状况,朱常洛感觉这种实地来看的意义很大。

过去他确实抽不出太多的精力财力来做这样的事,但这件事总是要去做的。

现在情况好了不少。和土默特、鄂尔多斯部的局势进入新阶段之后,黄河上游那里也能抽调精力去做一些边防以外的事了。而设诸相推行新政,接下来最直接的目的确实就是财计问题。

大明必须把应该收上来的赋税都收上来,再不能容地方偷逃。

在淮安逗留的两天,朱常洛只重点关注两件事:治河与漕运改入官产院一事。

前者主要是对总理河道衙门上下官员的鼓励,对他们表达支持的态度,激励他们以更大的热忱和更专业的角度去钻研这件事。

后者则早有定论,而且也经历了之前漕军拆分成运军和护漕水师的过渡阶段。如今只不过是明确框架,借鉴遮洋行的管理方式及承运结算方式来正式运作。

再接下来便该去扬州了,过了扬州,便近南京。

亲眼见过黄淮堤防,居安思危决心正式启动治河大业之后,朱常洛当真要好好搞钱了。

扬州繁华地,两淮盐运在此聚集,同样牵涉到盐政并入官产院的大政。

此时此刻,已经有不知多少大盐商等在了扬州。

扬州自是好地方,唐时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但扬州也饱经战火浩杰。

如果或隋末唐末还好,那么赵构南迁后,扬州从此就成为前线地方。

元军灭宋,扬州城仅剩数千人;元末时,张明鉴占领了扬州城,朱元璋夺下扬州城后,发现城中仅剩十八户人家,此外便是死的死、逃的逃,“房无一间,地无一陇”。

现在两百多年过去了,扬州城又繁华无比。

嘉靖年间,倭寇反复洗劫扬州外城,扬州知府因此奏请修建了扬州新城,扬州城的繁华因此上了一个新台阶。

如今,扬州城大体成方形,东西长约五里,南北长约四里,北面四门,南面三门,东面两门,西面一门。城内道路大体两横三纵,河道更多。南北向六条河,从西至东分别是蒿草河、二道河、头道河、旧市河、被称为小秦淮的新市河、古运河;东西向四条河,自北向南分别是邗沟、潮河、北城河、城南古运河。

从此,“商贾犹复聚于市;少者扶老赢,壮者任戴负,与夫美食衎食之人,犹复溢于途;风晨月夕,歌鼓管龠之声,犹复盈于耳;弦歌诵习,在乡塾者无处不然。”

城内人口之稠密,整个大明都十分罕见。

“你说,那些船也是民宅?”

“没错。常爷,听说东水关那边这样的河屋更多。半居河上,半在岸上,实在是城中寸土寸金。”

“这么说,盐商都聚居于新城南部,钞关市以东?”

“就是右后那边了。钞关市虽是大市,但右前面,才是扬州坐店最稠密之处。”

“那些巷口……”被称为常爷的往前望了望,“人如此之多,几十数百的都逡巡不定,有什么讲究?”

“……有辱常爷清听。”

“有什么说不得的?让你前来,就是要看看扬州市井模样。”

“……都是引路……龟奴……”

“……”那常爷望了望之后问道,“九条巷子……这一片都是?”

“……精房密户足有数百,八九不离十……”

“下船入城沿这小秦淮都走了半里地了,扬州认得你的只怕也很多。你让他带路就好,自己先回去准备吧。”

“爷!您万金之体,要不……还是先去歇着吧?”

“那些盐商,你约好之后,入夜前我自会去。”

这所谓常爷,自然就是朱常洛。

他确实不搞什么微服私访,但只是提前一天先到了扬州城。被他喊来迎接并做事的,是范元柱。

此来的目的,就是先见一见盐商们,搞钱。

这份钱不是要通过明面的盐政改革来搞,而是要通过私下里的一个特许合作来搞。鼓励他们,也让他们不是把目光只放着在国内搞盐业。

他们到底有多少家底,朱常洛并不清楚,范元柱也不见得清楚——听说以前倒是有巨商炫富,但最近几年都很收敛,怕被当肥猪来宰。

但范元柱犹豫地说出过一个数,说他估摸着最大的十数家盐商……家底大约应该有两三千万两吧?

而且有许多现银。

朱常洛不对范元柱解释,范元柱的儿子范永斗眼见必须要走着一遭,胆战心惊不已。

他当然知道这位常爷是谁。

朱常洛倒不知道范永斗后来也挺有名声,但此时抬脚往前走望着繁华的扬州城时,心里也确实想到了与范永斗有些关系的“扬州十日”。

繁华的扬州城本来不久后就将有一劫,但现在嘛……

范永斗不知道“常爷”心里的唏嘘,回头看了看父亲,只见父亲满脸凝重地向他点着头,眼神十分复杂。

他虽然看不懂那眼神的具体含义,但无非谨言慎行、一定要服侍好,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让这位“常爷”身陷陷阱。

朱常洛看着他:“走吧?就说我们是你的新朋友。”

“……小子如何敢当,常爷……”他迎着朱常洛的眼神,硬着头皮说道,“那诸位爷这边请。常爷,您恕小子无能。给小子天大胆子,小子也演不好,总会露馅的。”

“也罢,说朋友你确实演不来。那你就不消演,只说这回无非是与御驾广东之行有关,你要搭我的线,做桩大买卖。”

“……敢问常爷,什么大买卖?为何只能搭您的线?”范永斗畏畏缩缩、哭丧着脸。

他这敬畏模样,怎么让人相信他们是这范公子的朋友?

而范元柱先在淮安,打入如今的盐商群体之后也把昌明号的盐行总部迁到了盐商大本营扬州。他有官身在手、又是淑妃族中长辈,如今已是大明盐业之中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大人物的公子,在扬州自然也是十分知名的。

连他都要搭上线、言行举止都十分敬畏的人,当然得有一个合理身份。

朱常洛笑着指了指随行的刘若愚:“喏,宫里人在此,你把你的敬畏搁他身上就行。我嘛,无非是出面办事之人,你敬畏一些也正常。其他话,我自会说。”

刘若愚颇感无奈。

扬州城内,各色人等都有。行走于大街之上的除了小老百姓和士子、商人,前呼后拥的一样不少。

朱常洛身后虽有刘若愚、随行的两个护卫、范永斗和一个范家家仆,其实并不算扎眼。

倒是范永斗和范家家仆的姿态显得鬼鬼祟祟。

“常爷”有命,范永斗只得遵行。至于范永斗的朋友嘛……早就约好了。

旨意到后,范元柱今天本来就要邀他们的父亲,只不过范永斗又邀他们“一醉”罢了,对他们来说是日常。

到了这小秦淮畔的一处大酒楼,热情的小二自是瞧见了范永斗就赶到了门外。

“哎呦范公子,有日子没来了,总算盼着您。”

范永斗赶紧说道:“径直去扬风晓月轩,让掌柜的亲来伺候!”

小二躬身引路:“掌柜侯您多时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今天本来是府丞定了这最上面的独层雅间,要宴请的客人也都是扬州大人物。之前下定的时候,小二听掌柜嘀咕过一句,说是什么估摸着为了御驾途径扬州一切顺利。

结果临到昨日,居然是范家驳了府丞大人的面子,改成了范公子宴客。

范行首之名,扬州城内知道的人可太多了,尤其他这样专门做官绅大户生意的顶级酒楼的跑堂。

范行首虽有官身,但何必非要耽搁府衙大事呢?只怕是另有原因。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贵客,小二先偷偷瞧了瞧这四张新面孔。

结果就见那个年轻人愕然看着掌柜的款款而来。

朱常洛并不清楚这什么扬风晓月轩的改定还另有蹊跷,但现在他愕然的是:这个范家专门用来先接待他的酒楼掌柜,居然是个女人?

(本章完)

391.第391章 富商,瘦马

第391章 富商,瘦马

朱常洛惊愕于这女掌柜的神态自如、从容淡定。

一时之间,竟从她的神情举止当中看到了后世熟悉的职场女人气度。

“常爷?”

范永斗出了声,朱常洛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听到这范公子竟呼了一声常爷,那女掌柜顿时热情说道:“常爷还是头一回光顾鄙店,可有什么好饮美酒?鄙店虽小,南北美酒却一应俱全。”

“范公子做主便是。这观运楼,掌柜的说道说道,名字有什么讲究?”

“好叫常爷知道,并无什么讲究。只是鄙楼就在漕河畔,又起了足足三层,一观运河风光是极好的,就取了这名字。”

“是吗?”朱常洛看着这楼内的情况,“手笔不小。就凭这四柱巨木,你这观运楼就不简单。”

“常爷哪里话。这可不是当真十丈余的巨木,都是拼起来的,精心凃漆罢了。”

放眼看去,这个之前在外面看起来就很阔气的观运楼,内部主要是四根大柱子作为顶梁柱,这才撑起了这规模不小的建筑。

外面看着是三层,内里其实有五层,只不过待客的在上三层。

进得大堂之后,迎面是盆栽假山掩盖了店内情形,这第一层像是庖厨、仓库和店内宿房,而后上得一层石阶后便先到了店内的第二层。

这一层仍不待客,柜台、菜牌、酒坛摆放整齐之外,有些散桌,居中则是一个高耸的大戏台,大约与店内真正的第三层一般高。

而朱常洛看着真正通往设有雅间的上三层楼梯走上去时,瞧着那楼梯口门楹上“步步高升”的字样,嘴角带上了些笑容。

“看来,还有官运亨通的谐音啊。”他望了望另一侧的楼梯,“那边又是几个什么字?范公子?”

“……滚滚财源。”

“有趣。”朱常洛看着这女掌柜,“有心。”

“讨个吉利。”女掌柜陪着笑,心里古怪。

能有财力来这样的酒楼花,自然非富即贵,当然要讨他们的欢心。

朱常洛一路上去,到了最顶层,整层都是个回字形,中间自有一个天井一般,同样能望见下面的戏台。

而那三四层的雅间都有开窗面向戏台,窗上则有一个小屋檐,从上面看下去并不能看见其余雅间里的人,设计非常用心。

往外可览运河上风物及扬州城风光,往内或可瞥见台上伶人翘首以盼,所以称作扬风晓月轩。

不到这里,怎品得出最正宗的扬州风月?

那女掌柜陪他们上来之后问道:“范公子,仍如往日?不知这位常爷喜听什么曲子,奴家好做安排。”

“……不必了,先把最好的茶来,再上些糕点便是……”

“往日如何就如何。”朱常洛笑着开了口,“左右总要等你的朋友。”

“这……”范永斗头大如斗,尴尬地说道,“常爷稍候,小子先与林掌柜安排好。”

说罢他就先行了个礼,然后对那姓林的女掌柜使眼色下了楼再说。

刘若愚陪着朱常洛先到了外面的回廊上眺望运河,两个护卫则守在上这最高层的唯一楼梯口。

四五层转角处,范永斗和那林掌柜窃窃私语。

“……清倌人,从无人见过碰过,又要最好、最伶俐的?”那林掌柜都听懵了,不由得往上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范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奴家吗?要早些安排,奴家还能命人去寻一寻……”

范永斗咬了咬牙说道:“不必这么麻烦。既然你一时没什么眉目,那就让人去彩衣街,我听说那里有个年方二六的好姑娘,名气是越来越大了,还未出师。好像是姓王,传言小字修微的,你亲自去帮我请来!”

“……范公子,既未出师,她妈妈如何肯这样就让她见客?名气越来越大,那自然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林掌柜仍旧一脸为难。

范永斗着急得很,不知怎么说才好。

“那常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林掌柜好奇问道。

“林掌柜,你惯是伶俐的,何必多打听?”范永斗狠了狠心,沉声说道,“径直说钱!一万两,五万两,十万两都行,任她开价,我范家都接了!”

林掌柜吓了一大跳:“范公子,此话当真?您莫不是戏耍奴家!”

“只要你能办成了,我再予你一千两好处又如何?快去快去!”

范永斗也肉疼得很,其实事先既然知道皇帝要私下先来,又安排了这些事,范家不是没有做准备。

但皇帝要和范永斗先见盐商的儿子们,那摆明了就是在个玩闹戏耍的场合。范家准备的侍女,到了那种场合又岂会合适?

范永斗哪里是临时听说的,是昨天夜里就急忙寻访了的,总之先做好预案。

如果皇帝要清净,只说说事,那自然就省了。

现在既然非得如此,才去请她,一方面是显得范家能办好事,另一方面也不能给皇帝留下他们早早就把人备好了要“诱天子狎妓”。

回到了朱常洛面前,范永斗哭丧着脸。

“何必这般?你怕什么?”

“……常爷恕罪,小子当然是怕人多眼杂。又是名伶,又是堂伎酒姬,那些小子若放浪形骸,传了出去有辱常爷圣名,小子死罪。”

朱常洛哈哈大笑:“正要酒色助兴,我和他们先把大生意谈妥了,他们的老子当然只能认。”

范永斗很无奈:“常爷,何必如此?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那可不一样,我这是让他们放心,至少下一代已经有了着落,他们这一代当然就好安心为我出力。”朱常洛肯定地点头,“知道儿子和我都成了酒肉朋友,他们就放心了。”

“……”范永斗无话可说。

真是要了亲命了。

看样子皇帝今天是刻意推波助澜,那帮小子若被皇帝说得心神激荡,再有酒色助兴,恐怕当真会儿卖爷田、一点都不心疼地拍胸脯应承一同出钱做大买卖。

在范永斗而言,当然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了。

但朱常洛却知道,如果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干脆地推动盐政走向更有利于国家财计,那就是小觑了大盐商们。

掏兜并不容易,只靠杀也会形成大动荡,能引导自然是最好。

从没那么有城府的年轻一辈入手,更简单一些。

过了一会,果然先是几个妙龄女子先上来了,这扬风晓月轩自有一个小戏台。

她们吹拉弹唱都擅长,现在也只是纯粹充当个气氛组。范永斗只要了最寻常的排场,现在则回答着皇帝对于那林掌柜的好奇。

“……是这观运楼小东主的小妾,原先也是被养大的……”

说的,其实就是已经开始名闻天下的扬州瘦马。

要娶小,扬州讨。这种风尚,万历初年就已经蔚然成风。

范永斗心里打鼓着跟他解释时,就听到临街那边也在吹拉弹唱。朱常洛走到那边回廊向下看去,便见鼓吹花舆抬着个姑娘往钞关门那边而去,排场极大,像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一般。

“……这大约是你说的哪一等?”

“……小子哪里清楚?”范永斗头皮一直发麻,“但林掌柜当年的排场不及这女子,想必是个上等姑娘,又或主家富贵。”

朱常洛静静地看着下面。

按范永斗说的,如今“行里”已经把养成的扬州瘦马分为上中下三等。

所谓上等,那必须是“聪明清秀,人物风流”,学会“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等百般技艺,举止言谈,超尘脱俗。

这些芳菲丽质,经过一番刻意雕琢,个个“俱养成画生牙人一样”,拥有独特的风致。

而中等嘛,是那林掌柜这样的。“人才中样,上不得细功夫,叫她多少识点字,学两套琵琶弦子,打算子、记帐目、管家事、做生意,多有客人使银子娶去掌柜的。”可见中等瘦马,反倒更往实用的方向去培养,这自然是扬州的商业气氛使然。

末等嘛,“不叫她识字丝弦,只教她习些女工,或是挑绒洒线,大裁小剪,也挣出钱来,也有上灶烹调,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的,各有手艺,也嫁得出本钱来。”可见下等更加实用。

所谓扬州瘦马,并不尽是被培养为玩物。

和朱常洛以为的“色艺双绝”不同,那些被纳为妾室的,实际上主打一个从小受到特殊的严格“教育”,家教好,懂得礼法,严守闺门妇道。

所谓“趋侍嫡长,退让侪辈,极其进退浅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戆起争,费男子心神,故纳侍者类于广陵觅之。”

不会在家中争风吃醋,和别的妻妾闹矛盾搅得后宅鸡犬不宁,极少让男人们费心,这才是扬州瘦马的“核心竞争力”。

她们从小就被教导各种让女子保持恭顺的礼节,几近被彻底驯化,极能自甘卑贱侍奉正式主母和男人,以至于绝大多数主母就算对待丈夫的其他姬妾极度苛刻也能容忍扬州瘦马。

因此基于扬州的交通区位优势和这里的商业财富聚集,养瘦马在扬州率先成为了一个产业链。

然而实际上还有更末等的,那则是没有这样的“好运”嫁出去助男子操持家业或被纳为妾室,她们的出路就在朱常洛一开始看到的那些巷子里或这样的酒楼里。

这当然是属于这个时代一些女子的血泪史,朱常洛望着底下“迎亲”的场面一时沉默。

她们的来源可能很复杂,被自己父母自小就卖掉的,因为各种灾祸成为孤儿的,还有家里祖辈犯了罪之后家道沦落的,甚至被拐卖来的。

而其中也确实有些幸运儿,或者得以从此就只侍奉一主,或者甚至像这林掌柜一样凭学到的本事得到一定的尊敬和重用。

妻妾的制度,如今大明仍有的官营青楼和教坊司体系……朱常洛现在是改变不了这些的。

这是十分顽固的社会问题,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哪怕几百年后,这些事也仍旧存在。

最核心的问题,自然还是底层百姓的生活。如果生活容易,绝大多数的父母又哪至于卖儿鬻女,让这种产业链拥有基础?

当然了,也是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不同人群的地位差距极大,拥有一个巨大的市场。

“常爷?”

看他失神,范永斗又忐忑地问了一句。

“没事。”朱常洛走回到了里面,“你范大公子邀约,他们来得有些慢啊。”

“……让常爷见笑了,惯常午前是不见人影的,都是未时以后才起得来。”

“当真是醉生梦死。”朱常洛摇着头,“你呢?”

“……小子不敢懈怠,父亲管得紧。蒙常爷恩典,父亲有官身,小子平日里要更加谨言慎行。”

“那你寻花问柳也十分娴熟嘛。”朱常洛坐了下来,“他们说,你准备一掷十万两,为我备一个年方二六的小姑娘?”

范永斗哭丧着脸:“常爷有吩咐往日怎么样就怎么样,小子只能照办啊。”

亲卫的耳朵这么好使?

“……才十二岁啊,还是虚岁吧?”朱常洛摇着头,“也罢,算见识了你们平日里的排场。”

范永斗乖巧地坐在一旁低着头。

被皇帝看见平日里的排场是好事吗?当然不好。

看样子范家这一回同样要“踊跃支持”皇帝的计划了,接下来数年只怕闲钱都不会多。

朱常洛放松地向他了解着江南的风土人情,这个时候,那林掌柜冲着足足千两银子的好处费,又转述范永斗的话、与他家仆一起用银子砸晕了那王修微的“妈妈”,一顶轿子从那边往观运楼赶,另一行人随范永斗的家仆去范家拿钱。

轿子里的小姑娘当然紧张,她还没准备好。

妈妈本来是说,等她十五了才见人。

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学好。

但是能离开那里出来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掀开轿帘,偷看着扬州街景。

从七岁时父亲死后到了妈妈那里,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

其实她十分向往外面的风光。

轿子摇摇晃晃,她的心情也随着摇摇晃晃,激动又忐忑。

像她这样经历的少女,性情是早熟的,知道自己将来只有一份得遇良人的幸运可堪期待。

而今天,范家径直出了足足一万二千两银子,直接为她赎了身。

原本像这样的价码,配得上一个排场不小的阵仗被迎回去。

但她仅仅是被买做一个婢女。

谁会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婢女?

王微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命运是什么,修微是她的字,她还有个小字,叫王冠。

妈妈说她有花魁之望,一万二千两本身舍不得,只不过范家确实也惹不起。

离开得仓促,范家急着要人。

她都没有好好收拾行李,就这么孤身被抬向观运楼。

“林掌柜……”她忍不住小声问了问在轿外随行赶路的林掌柜,“我径直去侍奉主家饮酒吗?我主家……是范公子?”

“那可不是,应该是姓常,范公子喊常爷的。”林掌柜感叹着,“妹妹好福气啊!”

她只觉得范公子都要喊常爷的,当然不简单。

而连更加成熟可人的都不要,定要寻这最上等又从未有人得见的,那自然是常爷极讲究、极重要。

那么大一笔银子,还只是先作为婢女。

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不过这小丫头她见着了,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玉人儿。虽然还未长开,但已经能够一窥将来风姿。

她是过来人,那许妈妈的不甘心,是真的。

这该是摇钱树的。

观运楼里,此刻终于开始热闹起来。

“范兄,今日是什么紧要事?你爹请了我家老头子夜里赴宴,你这里就摆下一局?”率先上楼来的一个公子哥嚷嚷着又转头吩咐跑堂小二,“梅姑娘呢?快去喊来,跟她说本公子到了!”

范永斗可持续性头大如斗,永斗。

该让他收敛点呢,还是让他更盛情表演?

陛下是来收集各大盐商家里的黑料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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