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上兵伐谋,赵都安再下一城

能容性命么?

赵都安微笑地,语气平缓地说出这句话。

坐在对面的赵师雄陷入沉默。

徐敬瑭是什么人?

赵都安相信这位边关大将只会比自己更了解。

因此,他没有正面回答赵珂一事,因为那并不重要。

“后生,我知晓你能言善辩、巧言令色,若非如此,也难以在朝堂上厮混的如鱼得水,”

赵师雄没有上当,踏入赵都安的谈话节奏,而是冷笑着,拆穿他的用意:

“你无非想说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本将不是小儿,会要你来教?”

赵都安笑容不改,毫无愠色,语气淡然:

“将军自然不是小儿,也必明白这许多关节。我更相信,徐敬瑭当初说服将军一同谋反,也必喂给了将军足够大的定心丸,比如……联姻?呵,或别的承诺。不重要。”

“人嘛,嘴上说的再如何好听,终归要落实在事上。其实徐敬瑭承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在于,他是如何做的。

而只我看到的,此贼虽委任将军为大将,却处处掣肘制衡,如此做派,全无仁君之相,又如何能令人信服?”

赵都安说话间,眼中不乏鄙薄之色:

“便如这离间。固然赵某人的确用了些手段,对此,我无意否认,但若徐敬瑭对将军信任,这区区一点小小手段,又有何用?

不瞒将军,就在不久前,我闻听京城之中,云浮叛军亦买通清流党臣子,污蔑构陷袁立,可谓众口铄金,然而,陛下却未因些许构陷,便对袁公起疑,反而尽心竭力,保全其声名……两相对照,不胜唏嘘。”

赵师雄一怔。

他对这件事并不知晓,然而只一听,就信了七八分。

因为这符合他对慕王的了解,也并不难以验证。

同时,他也无从反驳。

因为慕王对他的不信任,几乎写在了脸上,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与之对应的,赵都安被女帝的信任程度,足以令他心生艳羡。

为将者,哪个不渴望遇到个信赖自身的主君?

赵都安微微一笑:

“事实上,这些道理,将军心中自是清楚明白的。否则,今日也不会应约来此见我。”

听到这话,赵师雄仿佛被激怒了,他脸上涌起怒火,死死盯着他: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

赵都安轻轻一叹,打断他:

“若非我从中作梗,将军岂非要一直执迷不悟,错上加错,令半生积累起的好名声,彻底葬送?”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大腿,幽深的双眼忽然很认真地与这头西南“瘦虎”对视:

“将军对慕王,本也并无忠心,不是么?”

并无忠心!

这四个字如同一只利箭,彻底洞穿了二人间的那层遮羞布。

赵师雄虎眸骤然眯起:“哦?你怎知我不忠心?”

赵都安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庄孝成。”

他飞快说道:“据我所知,将军最早对朝廷起了别样心思,就是在当初秘密会见庄孝成之后吧。”

庄孝成!

早已斩首死去的上代太傅,匡扶社首领。

赵都安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亦难掩唏嘘,他原本以为庄孝成死后,自己再不会与这个名字再有交集,可命运造化,难以捉摸。

时间还要拉回到击败苏澹的战后,彼时,赵都安收服了聂玉蓉,命其去调查慕王说服赵师雄叛乱的细节。

但他并未只派聂玉蓉去查,还动用了影卫,也启用了在江湖中日益状态的“新匡扶社”的人员调查。

因为他记得,玄门政变后,二皇子简文余孽一开始为躲避追兵,一度藏身云浮道。

而正是在调查中,他意外得知,庄孝成当初曾多次秘密会见赵师雄。

准确来说,庄孝成秘密会见了许多地方官员,赵师雄是其中较为重要的一个。

并且,赵师雄似对匡扶社有过私下援助,且一度与正阳先生也走的很近。

多次私下表达过,对先帝的追思,与对女帝的敌视。

而彼时,镇守边关的西南边军与慕王府还时有摩擦,赵师雄也没给过慕王好脸色。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因为从逻辑上判断,一个实权边关大将,是没有理由去同情一群余孽残党的。

匡扶社一群散兵游勇,也没有筹码拉赵师雄下水。

而真正揭开谜团的,则是聂玉蓉送回来的调查结果。

芸夕护送赵珂回来前,并未第一时间去见赵师雄,而是先将密信送来了太仓。

赵都安看过信后,得知了个关键情报:

赵师雄竟然很可能是忠于先帝的!

因为忠于先帝,又与庄孝成多次接触,所以赵师雄一直认为,玄门政变中,杀父杀兄的人,是女帝!

换言之,他被庄孝成骗了!

正因敌视女帝,所以才从那时起,就与朝廷疏远,再没有进京,更连回京述职都公然拒绝。

而同样的,他并非被徐敬瑭以利益说服,而是赵师雄想扶持慕王这个王爷,推翻女帝,匡扶社稷!

看到这个结果后,赵都安先是觉得荒诞,可仔细回想,才察觉这可能是真相。

因为他清楚记得,很早前,贞宝提起赵师雄时曾对他说过。

说先帝暮年昏聩,留下了很多隐患,包括任用亲信太监,也包括对西南边军疏于约束,才导致赵师雄养寇自重,脱离了朝廷制衡。

但反过来,倘若真相并非先帝昏聩,而是先帝对赵师雄足够信任,所以才放权给他,导致其做大呢?

一切就说得通了……

若是再考虑到,赵师雄膝下只有个女儿,且难以再诞下子嗣这个特点。

老皇帝对其信任,也有了理论依据。

如此一来,后续赵师雄从玄门政变后,开始对朝廷抵触,再到后来突然追随慕王,却死活不被慕王信任……就都说得通了。

也正因如此,赵都安才决定临时改变下策略。

所以,他才派了芸夕将赵珂儿送去。

或者说,他最早之所以选择,让芸夕完成这场护送任务,就已经是为了后续可能用到匡扶社的人,提早做的准备。

“将军,”赵都安缓缓坐直身体,笑道:

“庄孝成那老贼招摇撞骗,我虽一再澄清,怎奈何人心中的成年如一座大山,将军先听信了庄孝成的话,我再说的天花乱坠你也未必信。但,芸夕她们的话,总比我更可信些。”

赵师雄沉默了下,冷笑道:

“焉知他们这些匡扶社人,是否已背弃初心,被你这奸佞之臣收慑?”

赵都安无奈道:

“将军何必说气话。将军若对庄孝成的谎言真毫无怀疑,今日也不会来此与我相见了。

其实,戳破谎言的最好方法,便是时间。

陛下登基已三年,陛下一举一动,皆在将军眼中,是奸贼,还是仁君,天下人心头自有一杆秤在。若将军仍不信任,觉得远观看不清,何不走近些?”

赵师雄自嘲一笑:“你要我背主求荣么?”

赵都安摆手道:

“此言差矣。将军乃朝廷大将,徐敬瑭乃谋逆奸贼,谈何背主?何况,如今局面下,徐敬瑭想必已整装待发,将要讨伐将军来了。不是么?”

赵师雄沉默!

事到如今,赵珂儿的事几分真假已不重要。

因为从赵珂儿踏入永嘉城那一刻起,赵师雄这个“勾结朝廷”的罪,已是坐实了。

赵都安的手段,恶心人的点就在这里。

哪怕一切操作,都清楚明白地告诉当事人,偏偏被算计的一方也已无路可走。

徐敬瑭不可能再信任他。

而匡扶社芸夕的那一番揭穿谎言的话,则令他攻打女帝的根本立场动摇。

“将军若不信,便将我等杀死在此,或可以我等人头,向徐敬瑭表明忠心。”

“将军若信,赵大人命我给你带句话,请你入太仓府衙赴约,单独与他会面。”

这是芸夕对赵师雄说的话。

赵师雄一夜未眠,最终选择单刀赴会。

而他的选择,从踏入太仓府的那一刻起,也已尘埃落定。

“呵,说的好听,可我如何信你?你敢用我这个反贼?”赵师雄目光鄙夷,但语气已松动。

赵都安弯腰,将煮好的茶水递给他,平静道:

“青州叛军指挥使卫显宗谋逆,按律当诛九族。

但我将他保了下来,还准他带兵,卫显宗因在与苏澹一战中立下军功,如今已升任小旗官,在东线作战,想必等明年,他至少能升至统领。”

他认真道:

“我一向认为,说不如做。卫显宗谋逆,陛下容得下,又何尝差将军一人?若将军肯迷途知返,助我平叛,本都督可代陛下,告知天下,不追究将军之罪。”

赵师雄微微动容,这一刻,他从眼前的后生身上,看到了一股气吞山河的气魄。

那不是为将者的气魄。

也似并非为帅者之气魄。

沉默半晌,赵师雄忽然感慨:

“你若是徐家子嗣,或许这诸王叛乱,都不会发生。”

快别这么说……赵都安干笑道:

“陛下已提亲,只等天下太平,便是大婚时,皇夫也是徐家人啊……我要上皇家族谱的。”

方才那股气魄突然就烟消云散了,赵师雄都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个贱兮兮的家伙真是将自己算计到绝境的敌人?

自己堂堂大将,就给这么个没骨气的小白脸打败了?

“……告辞!”

赵师雄起身就要走。

赵都安忙招呼:“喝了茶再走啊。”

赵师雄犹豫了下,端起热茶仰头牛饮,旋即将杯子一丢,迈步往外走。

抬手一招,被浪十八攥住的【断魂刀】竟挣脱他的束缚,重新落在这头西南瘦虎手中。

赵师雄屈膝沉腰,脚下青砖咔嚓龟裂,人已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般大的动静,终于令等在外头的人忍不住了。

院门打开,孙孝准、袁锋等本地官员、武将蜂拥而入,待看到屋内赵都安气定神闲,才松了口气。

旋即,便是强烈的好奇:

“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都安迎着一双双或惊奇,或疑惑的目光,笑呵呵地道:

“事情说来较为复杂,总归就是解开了一些误会,赵师雄决定归顺本都督,接下来助我等平叛。”

静。

整个衙门天井中安静了一瞬,人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都安无奈,只好将事情大概经过简要描述了下,反正这件事也不再是机密。

而听完叙述的大群官员脸上唯有呆滞和不可思议。

袁锋更是恍惚了下,恨不得甩自己个耳光,以验证并非梦境。

薛神策在东线拼了命,打生打死,才堪堪夺下几个县城。

赵都督整日在城中闲逛,就派出去几个人,不知怎么操作一番,就兵不血刃,拿下了永嘉府?

不——

更关键的是,赵师雄反水,意味着云浮叛军的全面垮塌。

“我们有可能,打掉云浮叛军!”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头腾起。

孙孝准只觉心跳如擂鼓,因惊喜太过巨大,而不敢相信:

“大人……这……赵师雄当真忠于先帝?会不会是欺骗……”

赵都安忽然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轻声道:

“何必刨根问底?”

哪怕退一万步,这件事未必全然是真的,那又何必拆穿?

大家都有个过得去的,能接受的说辞不好吗?

“袁锋,准备一下吧。”赵都安说道。

国字脸的五军营指挥使懵了下:

“大人……准备什么?”

赵都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

“当然是入驻永嘉府。”

……

赵师雄的动作,比赵都安预想中都更快速。

一旦下定决心,这位边军瘦虎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果决。

当日下午,永嘉城方向传来三条消息。

第一:赵师雄突然当众斩杀了慕王府派来的新一批“监军”。

第二:赵师雄宣公开宣布迷途知返,站队朝廷,并火速将城内慕王府一系列的军队全部缴械,该杀的杀,该囚禁的囚禁。

第三:打开城门,军队出城缴械,恭迎袁锋率领的五军营入城。

只一日的功夫,永嘉城易主,周边哗然。

赵都安没有去凑热闹,只是在太仓府中坐镇等消息,结果当晚意外等到了一个人。

“大人,芸夕她们回来了,还带着赵师雄的独女,赵珂儿。”

浪十八走到城头上,对坐在城头看夜幕星辰的赵都安说。

赵都安愣了下,扭回头,表情古怪:

“赵珂儿?这是送过来当质子了?”

浪十八道:“听说,是那个赵珂儿主动非要过来的,似乎对大人您很好奇。”

“……”赵都安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道:

“派人安排住下来,我就先不见了。”

“好。”

“还有,”赵都安抬起头,看了眼十四的月亮,轻声道:“明日白天我要闭关。”

赵师雄投降的消息,也该回去京城,公告天下了。

(本章完)

第559章 甘草台上话天下

赵师雄公开投靠的消息隐瞒不住,更没必要隐藏。

相反的,越早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对整个虞国战局的正向影响越大。

但赵都安并没有心急,当夜就回返禀告女帝。

一方面是要进一步等待朝廷大军彻底接管永嘉府,将这件事坐实。

另外,也是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给神魂以足够的休养,以跨越两地。

次日上午,当确定受降已完成。

赵都安才以闭关为由,再次借助观想,返回京城。

而这一日,恰是中秋。

……

京城,皇宫深处。

赵都安从壁画中迈步走出,神魂沉入盘膝靠在壁画旁的替身内。

而后,他活动了下身体,推门走出旧楼,直往武功殿方向去。

今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上午的阳光均匀洒在宫墙上,空气已有些微的凉意。

赵都安在武功殿看到海公公时,蟒袍老太监正坐在台阶上,捏着一柄剪刀,修剪菊花枝。

见他走出来,抬起眼皮:“回来了?”

赵都安笑呵呵点头:

“这几日在太仓忙碌,总算告一段落了,我正准备去见陛下。”

海公公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

“看你眉宇间轻松写意,看来是有了好消息。不过陛下眼下不在宫中。”

“不在宫里?”

“你莫是忘了?今日佳节,白日里有金秋雅集,陛下与民同乐,与诸公也一道去登高了。”

赵都安愣了下,才想起这茬。

金秋雅集……是京城每年的登高文会,前些日子孙莲英与他提过,但他没想到,女帝竟也会去参加。

恩,以贞宝的性格,不会为享乐游玩,大抵是为了安定民心,才格外要参加这等聚会。

“金秋雅集在哪?”赵都安询问。

海公公抬手指了指东郊:

“乐游原,甘草台。”

而后,蟒袍老太监头也不抬地说:

“去的话换一身衣服,注意仪表,你这身体十几日不动,都要馊了。”

“……”

……

快步离开皇宫,赵都安听劝地返回诏衙,准备换套衣服,简单洗漱。

梨花堂内。

“大人?您出关了?”小秘书看到他回来,面露惊喜。

虞国的中秋白日也不放假,诏衙锦衣正常当值。

赵都安“恩”了声,面具下笑容扩散:

“这段日子,有发生什么要紧事么?”

钱可柔汇报道:

“要紧事倒也没有,大多是肃清内奸的余波。不过您这段时间,都在宫中不曾露面,有些事便上交督公处置了。此外……倒是请柬,收了好几封。”

“请柬?”赵都安停下脚步,诧异询问。

“恩,”圆脸小秘书从抽屉中取出厚厚一摞,递给他:

“都是京中不同的请您参加聚会的,恩,入秋后,京中聚会格外多。最新的,是请您去金秋雅集登高的。”

赵都安随手捡起,翻看了两张,意外发现好几封都来自于枢密院,还有国子监的。

这两波人还蹦哒呢?

他笑了笑,丢下请柬,说道:

“你去喊一下今日当值的人,本官去换个衣服,等下咱们一起去乐游原登高。凑凑热闹。”

反正都要去见贞宝,汇报此事。

既赶上登高,他便也去散散心。

“真的?”钱可柔兴奋不已,小鸡啄米点头,飞也似去喊人了。

隔壁水仙堂的海棠今日就带手下去了金秋雅集,她羡慕坏了,可惜没有上司命令,无法擅离职守。

俄顷,赵都安换了身崭新衣裳,骑高头大马,率梨花堂一群锦衣,朝东城郊外而去。

……

金秋雅集,乃是每年秋季最盛大的秋游活动。

虞国人每逢秋季,好登高远眺欣赏美景,踏秋郊游。

佳节当日,京师中过往几个月因战争导致的肃穆紧绷都消弭了许多。

一大早,家家户户门插茱萸,空气中弥漫节日气氛。

“娘,快些出来,马车已备好了,莫要误了时辰!”

赵家大宅内。

赵盼儿一早就梳妆打扮,穿裹住脖颈的青色袄子,米黄色长裙,秋水般明眸忽闪,堵在娘亲卧房外拍打。

“吱呀”一声门开,尤金花走了出来。

身为赵家主母的贵妇人一袭墨绿色长裙,云鬓乌黑,盘在脑后,佩以珍珠金银首饰,竟有些珠圆玉润。

今日秋游,京中贵妇人们亦相约东郊聚会。

尤金花代表赵家门楣,于情于理,都应赴宴。

母女二人携手出门,踏上马车,在家丁丫鬟仆从拱卫下往城外走。

拐过街角,没走一会,旁边另外同样有家仆拱卫的马车加快几分,靠了过来,并驾齐驱。

隔壁的车帘掀起,露出一位娴静端庄的妇人,正是漕运总督的妻子,宁夫人。

“可是赵家主母?”宁夫人主动招呼。

尤金花听到,也掀开了车帘,眼睛一亮:

“宁家夫人,你们也去东郊?”

当初封禅后,漕运总督宁则臣率家眷与封禅队伍一同北上。

而后,宁则臣重新南下,赶赴淮水东线战场,阻拦靖王军队。

而家眷妻女,则安置在京城,恰好与赵家住的不远,宁夫人初到京城,尤金花多有照顾,两家日益熟络。

马车不快,双方并排前行,恰好能说话。

宁夫人点了点头,冷不防身旁窜出个娇憨少女,正是宁则臣的女儿,脸蛋带着婴儿肥的宁小姐眼眸忽闪,喊道:

“盼儿姐姐,等下一起游玩啊。”

同在车厢内的赵盼也笑嘻嘻抻长脖子应声。

两名少女叽叽喳喳,隔空攀谈。

尤金花与宁夫人面露无奈,对各自全然没有大家闺秀文雅气的女儿颇为头疼。

说笑间。

两家人已出了东城。

东城外有东山,山势平缓,近乎土坡,山道上星罗棋布亭台楼阁,风景极好。

这片区域,便名为“乐游原”。

而在山上,更有三百年前那一代皇帝下令建造的一座观景台,名为“甘草台”。

两家人甫一抵达,便见前方停了好多车轿,更有密密麻麻的人群聚会。

分散在乐游原内。

“呀,好多人啊。”赵盼蹦跳下了马车,望着热闹的人群,发出感慨。

天真烂漫的宁小姐也跑过来,大眼睛忽闪,忽然道:

“可惜爹不在,往年秋游,爹都是带着我们一起,驾船去运河上玩。”

闻言,走在后头的尤金花与宁夫人两个各具风情的美妇人也俱是美眸一黯。

宁则臣在东线战区,赵都安在西线战区,都身兼重任,无法回京与亲人团圆。

尤金花努力挤出笑容,走过去安慰道:

“宁总督不在,有姨娘和你盼儿姐姐陪你啊。”

端庄娴静的宁夫人也笑着点头。

赵盼虚长几岁,自认是姐姐,捉住宁小姐的小手笑道:

“对呀,有我们。”

宁小姐失落模样稍缓,快言快语道:

“我娘说我爹不回来,是没良心。盼儿姐姐,你大哥不回来,也是没良心么?”

赵盼儿:“……”

尤金花:“……”

宁夫人身躯微微一晃,脸色泛白,忙上前捂住女儿的破嘴,竭力挤出笑容:

“小女不会说话,莫要当真……”

“呜呜呜……”宁小姐试图挣扎,被母亲冷不丁打了下屁股蛋,眼睛里登时蒙上水雾。

委屈不已:娘亲就是说了爹爹没良心嘛。

……

此刻,乐游原内最高处,亦是风景最好的山坡高点。

正是甘草台所在。

大虞女帝徐贞观今日携群臣毕至,与民同乐。

甘草台上撑起凉棚,布置桌椅,铺着黄绸的桌案上摆放着一盘盘瓜果糕点。

徐贞观一身龙袍,头戴金冠,威严雍容,美丽大气不可方物。

那白皙的脸庞上狭长的凤眸俯瞰远处东山风景,秋季群山或红或黄,更有大片的菊花田盛放,天朗气清,风景极佳。

女帝身旁,穿着蟒袍的孙莲英戴着帽子,手捧拂尘,替代莫愁的生态位。

女帝另一旁,以袁立为首的各部尚书,以马阎为首的朝廷三品以上大臣按次序落座。

亦有国子监梅祭酒等四品官员在更远处陪同。

太师董玄因年迈,没有来登高。

“过了这秋,冬日便也不远,朕登基也要真正满三个年头了。”

徐贞观从远处美景收回视线,与清淡的雅乐声中感慨。

不等周围人捧哏,女帝话锋一转,道:

“京城地处偏北,作物晚熟,这时候淮水那边,正该秋收。若是往年,初冬前,往京城的运粮船就要堵塞码头了,但今年怕是一粒都送不来。”

闻言,甘草台上的大臣们都是心头一沉。

兵部尚书率先开口道:

“陛下忧心国事,臣等亦然。不过前些日薛枢密使大破建成贼军,以薛枢密使能力,入冬前,或将打下半座淮水,淮水富庶,只存粮便可撑过这冬日。”

其余官员也纷纷开口附和。

唯有主管钱粮的户部尚书没吭声,愁的直揪胡子。

徐贞观摇了摇头,心中却知晓这些话只是安慰人的。

前方战事,哪里是如这帮京官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能取胜?

身为皇帝,她是看过了薛神策亲自书写的奏折的。

奏折中,薛神策明确将战役细节转述,也表明了对接下来战局的忧虑。

按薛神策判断,他在淮水的这一场胜利存在水分。

有靖王徐闻主动退让的因素在。

换言之,靖王压根没有与薛神策死斗的意愿,更没有将建成道的精锐砸出来。

显而易见,靖王明白朝廷最大的软肋就是物资,最缺的也是时间。

所以他宁肯让出一些地盘,也要保留实力,目的就是要争取时间,等朝廷因物资匮乏而出问题,再压上精锐反攻。

而薛神策夺回来的三个县,其中的粮食金银却早都被靖王提前转移走了。

也就是说,薛神策夺回来的根本就是个三个县的窟窿和累赘。

表面上的大胜,真实情况却不容乐观。

这些……外面的人不知道,但这些六部重臣自然知道。

看似繁花盛景,一片大好的战局,实质上朝廷已是危如累卵。

每每想到这些,徐贞观都睡不着,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浑身使不上力。

“西平道那边,镇国公传信回来说河间王还在死撑?”徐贞观换了个话题。

袁立开口道:

“西平道民风剽悍,地方江湖势力强些,河间王虽笼络了许多江湖势力,但俱是一盘散沙,若非西域那边不敢松懈,以镇国公手下兵力,早已将其剿灭。”

相较于淮水的两股叛军,西平道和铁关道的战况要好很多。

铁关道的燕山王兵力最少,被拒北城的罗克敌死死摁住,久久无法南下,已有些一鼓作气,三而竭的架势。

至于西平道的河间王……按镇国公汤达人的奏折所述,此人不成气候,只是虞国内乱后,西域明显开始不安分。

哪怕是文珠公主不断在施加影响,可依旧压制不住西域诸国蠢蠢欲动,想捞好处的心思。

所以,汤国公只能分兵,一面盯着西域,一面牵制河间王。

导致人手不够用。

徐贞观冷哼道:

“河间王无非是在等,想要等到朝廷撑不住,淮水战场扭转,到时候再寻机会。鹬蚌相争,河间王是想做渔翁。此等心胸,也敢窥探帝位?”

众臣也都点头,认同这个判断。

都明白,淮水的战局不只会影响一地。

无论河间王,还是燕山王,或滨海道割据的陈王,其实都在看淮水战场的结果。

枢密院一名三品武官忽然道:

“陛下不必忧虑,有薛枢密使在,叛军便休想得逞。”

顿时,甘草台上一名名朝廷军方的官员纷纷开口,表达相似看法。

言谈间,不断抬高薛神策的重要性,仿佛朝廷未来命运,都在薛神策身上一般。

这是武臣们在争取更大的权力,自从薛神策大胜后,以枢密院为首的武官有抬头趋势。

在公开场合,屡屡压制文臣。

“此言差矣,薛神策虽为统帅,然则赵都督胜绩更多,如今坐镇西线,以赵都督过往展现才能,西线或有突破也不一定。”

忽然,新任吏部尚书开口。

作为李彦辅下台后,接替的皇党成员,他敏锐捕捉到女帝眉宇间的些许不悦,故而开口试图扳回一局。

兵部尚书笑呵呵道:

“赵都督有经天纬地之才,朝堂诸公皆知,我也听闻,近来赵都督的确做出一番大事来。”

旋即,他将赵都安潜入永嘉城,刺杀监军,救援永嘉知府的最新情报说出。

言语间不乏赞许。

然而这分明是吹捧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却变了味道。

一面是薛神策正面战场的大胜。

一面是赵都安潜入敌后的刺杀救人……虽说的确厉害,也值得人钦佩……

但……

凡事就怕对比。

两者对比下来,赵都安在永嘉做的事就多少显得有些……

小家子气了。

而兵部尚书赞许的辞藻,也因此多了些许揶揄意味。

偏偏,旁人又无从反驳。

见此,朝廷武官一派愈发得意,枢密院的副枢密使忽然看向席间的马阎,笑道:

“我看,赵都督所作所为,却也不只这些。

比如最近诏衙梨花堂那位新任的缉司,听闻便是赵都督的下属?倒也做出一番不凡之事来嘛。

说来,此人今日可曾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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