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多歧路,今安在(九)

至于在檀香山上孟松麓对信仰的社会实践,只能说,纯是过家家。

三十多个岛上掌握着最先进生产力的人,把孟松麓教的礼法等,当成过家家酒的规则。

唯一让他们陪着他玩的原因,就是过完家家酒之后,会给工钱……非常多的工钱。

他们热情满满地参与这场家家酒的原因,逻辑很简单。

国家政权的建立,可以快速推广技术,拉升生产力水平。

生产力水平拉升,可以促进社会分工,更少的人种粮食,养更多的非农业人口。

更多的非农业人口,可以去山上砍檀香树。

砍更多的檀香树,可以卖更多的钱。

更多的钱,可以提升他们在“松苏为中心的资本主义天下”内的地位。

两个不同的天下,正在塑造不同的传统。

传统本身,也是一种现实。

大顺的皇权,靠的不只是武力在维护,更靠着惯性和传统。

权力,大多数时候,靠的是别人相信你有权力,你才有权力。

在这里,这三十多号饿狼,真的会以臣子的心态面对所谓的檀香山王?

你寄吧谁呀?

…………

与此同时。

大顺的西南边疆,高浪埠。

曾经僧伽罗人管这里叫Kola-amba-thota,当年去地中海玩路过这里的汪大渊,回国后,空耳成了高朗布,实则意译是盛产芒果的港口。

后来葡萄牙人来,空耳后,把高朗布,变为了Colombo,哥伦布、科伦坡,用来纪念哥伦布,消解其原本含义。

再后来,中国人又来了,一样也是空耳,从科伦坡,变成了高浪埠,用来感叹印度洋的夏季风暴。

空耳加会意翻译,是消解外来语影响的最好方法。

在这一点上,葡萄牙人把高朗布翻译成科伦坡哥伦布、而大顺又把科伦坡再译回高浪埠,用的是一样的办法、同样的思路、同样的消解历史虚无历史的文化侵略。

此时,正值印度洋风暴季到来前的最后一段时间。

一艘大顺的商船,在高浪埠外海驻足,并没有进港,而是升旗朝着远处的两艘法国军舰致敬。

这是两国之间互相给面子的一种规矩,法国的商船看到了大顺的军舰,也要如此。

毕竟四十多年前,法国人第一次来广州,为了彰显自己才是“欧罗巴正统”,就因为英国商船不致敬的事,把英国水手打了一顿。

大顺这边,刘钰后来有学有样,把荷兰人也用差不多一样的理由,把他们的水手打了一顿。

两边还是比较默契的。

当然大顺是武装中立同盟的发起者,中法密约在奥王继承战争结束后密约就结束了。

但英国人封锁能力强,可以对法国实施禁运。

所以大顺这个武装中立,实际上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

两国是标准的不结盟,但合作。

商船上,权哲身和居然再度有缘同行万里来找弟弟的赵立本,已经算作是半个朋友了。

当初权哲身在海里求救的时候,赶巧去拉屎的赵立本,帮着水手一起把他拽上来的,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了。

权哲身看着远处的高浪埠,询问船长道:“咱们何时才能进港?”

船长皱了皱眉道:“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估计要等一阵。锡兰都督好像是在约见法国都督,阵仗挺大的,一时半时怕是不能进港。等一阵吧。估计港口那正在列阵迎接。”

“估计一会儿还得放炮、鸣枪,咱们等一等吧。”

船长说的没错。

高浪埠今日确实有些特殊情况,也确实是军队方面出面列阵迎接。

但,迎接的不是法国的印度总督,只能说是法国的前印度总督。

就在几天前,已经不是了。

至于原因,如果用大顺这边的人比较容易理解的典故,就是个很容易理解的事。

最简化:

就是英人密与法户政府尚书曰:必召回杜普莱克斯,方可和。

户政府尚书遂屡进言,罢杜普莱克斯。

于是法王降金牌,以查尔斯·戈登,往印度,宣召,收权,命杜普莱克斯速回巴黎。

当然也没这简单。

法国户政府尚书、海军部总秘书长、符宝郎,马超尔特·德阿尔诺威利,因为要搞士绅一体纳粮,被贵族攻讦。

宫廷中地位不稳,急需在法王面前巩固自己的地位,为此不得不在外交上展示出成果。

马超尔特以为自己找到了巩固地位的办法,认为自己为法国争取了二十年的和平,为自己的财政改革留出时间。

遂屡进言,罢杜普莱克斯。

大体上,就这么个事。

但情况也要具体分析。

马超尔特只是单纯的蠢。

不是那种坏。

蠢和坏,还是要分清楚的。

这也算是英法七年战争爆发的一个原因。

如果抠掉普鲁士,而用英法的视角来看历史上的七年战争,华盛顿砍人和杜普莱克斯被调离,才算是英法视角的七年战争的开端。

英国不想在杜普莱克斯在印度的时候,和法国进行全面的殖民地争夺战争。

几乎就是杜普莱克斯刚回巴黎……历史上,杜普莱克斯10月26号离开印度,次年3月份抵达巴黎,屁股还坐热乎。

英国海军的“老顽童”爱德华·博斯克恩,5月份就带着军舰去了北美,干爆了法国两条船。

波及北美、非洲、印度的英法全面殖民地战争,早于普鲁士闪击苏台德地区。

英国东印度公司,是公司,英王乱命可以不奉召。

法国东印度公司,是都督府,法王一纸诏书,总督就得乖乖换人。

此时,在高浪埠的都督府中,杜普莱克斯已经喝醉,对着大顺的锡兰都督杜锋,诉说着心里的不痛快。

痛骂着马超尔特·德阿尔诺威利,是个“像猪一样愚蠢的内阁大臣”。

杜锋则是非常熟练地回忆着刘钰教过他的一句话:“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嘴上自然是安慰着杜普莱克斯,心里却是暗喜、狂喜。

喜的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杜锋对杜普莱克斯是有些忌惮的。

庙算之内,印度的事早已经算定,大顺凭借地理和投送优势,战略上是非常藐视英法在印度的经营的。

战术上,杜锋主要盯着两个人。

一个,是眼前这位很早就和刘钰打过交道的杜普莱克斯。

另一个,就是简直是他翻版的、这几年脱颖而出的英国青年克莱武。

从大顺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英国那边是很器重这几年脱颖而出的克莱武的。

短暂的和平期,克莱武回英国了。

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克莱武某种程度上,步入了英国的中上层社会,他娶了马斯基林家族的女儿。

此时这个家族还不算出名,只能算是孩子能上剑桥、中上层社会里靠下的那部分。虽靠下,但也是中上层,起步就是剑桥,总不能说这是百姓平民。

后世这个家族还是挺出名的。

克莱武的大舅哥,内维尔·马斯基林,是第五任格林尼治天文台台长、第一次测算地球的质量、编写了英国的月距角法航海年历,虽然测地球质量和卡文迪许的扭矩引力法不一样,但也史书留名了。

这个家族的后人,吹牛X是挺猛的。二战中号称是变魔术,把苏伊士运河变没、隐藏亚历山大港来躲避德军轰炸的那个“战争魔术师”马斯基林,就是克莱武大舅哥的孙子的孙子。

也算是“天文”世家了吧。

毕竟,天文学、数学、魔术、占星术,有段时间不分家。

按照大顺这边的理解,世代“太史公”、世代“钦天监”,肯定不是顶尖贵族。

但你要说娶这种世代传承专门干这一行的女儿,不算阶级跃迁、摸着上流社会门槛,那肯定也不对。

在大顺这边看来,英国让克莱武回国,倒更像是在传递一种信号:试图让法国相信,英国有意在印度保持和平,从而让法国替换掉老琢磨着在印度搞事的杜普莱克斯。

英国的好战分子是克莱武。

法国的好战分子是杜普莱克斯。

之所以说法国的户政府尚书、符宝郎马超尔特只是单纯的蠢,不是坏,也是因为英国人做出的姿态,好像真的有在印度和平、谁也不惹事的意思。

马超尔特是改革派。

他认为,法国的经济已经出了大问题。

所以要改革。

甚至他在财政改革的思路上,和刘钰是一致的。

废除士绅可以合法逃避的士绅优待,全面清查土地,均亩税。

马超尔特的改革思路,差毬不多,因为理论上征收的十一税,贵族和教士阶层,都可以合法逃避。

所以,他要求取消十一税,而全面清查土地,征收二十一税。

看似降税,实则可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因为十一税,是贵族和教士都能合法逃避的。

大量的税,全压在了第三等级的身上。

也就类似于废除士绅优待、摊丁入亩、清查田亩。

法国号称欧洲小大明,真不是白叫的,其实挺多类似的,区别就是法国有二十万贵族,而大明有六十万生员。

他在外交上的“幼稚”,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他反对法奥同盟、反对英法开战,认为法奥同盟,纯他妈就是帮着奥地利打工。牝鸡司晨,不可取,王上万万不可信妇人之言云云。

所以他认为,法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避免战争,内部改革,否则法国可能会闹革命——理论上,后世看,有些人认为,如果马超尔特的废除贵族教士十一税避税,全面征收二十一税,是有可能避免事后的大革命的——当然,这基本上只是一些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总之,就是他试图避免战争。

并且为了避免战争,不得不做出妥协。

英国人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把杜普莱克斯从印度调回去,因为杜普莱克斯有脑子,且好战。

这样,名义上,就可以保证印度方面,英法都不去参与印度各节度使的内斗,也就能够保持和平。

马超尔特认为,法国不可能一面进行战争、一面进行内部的二十税一改革。

税制改革,是当务之急。

否则,贵族和教士合法避税,税全压在第三等级身上,早晚要出大事。

故而,他陷入了一个怪圈。

改革,触动大贵族和巴黎高等法院的利益。

所以受到攻讦。

受到攻讦,他要争取自己的地位,如果连内阁大臣都不是了,还改个屁?

所以,他又必须做出事来,获得法王的认可。

那么,做什么?

通过对英国的退让,获得和平,展现自己的外交斡旋手段,提升对法王的重要性。

为法国争取二十年的和平,为自己获得王上的器重和宠信。

完成财政改革,避免社会危机,加强中央集权,削弱教士和贵族特权,完成士绅一体纳粮,偿还国债,稳定政府收入,减轻第三等级怨气。

(本章完)

第1155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

然后,历史证明,他是个好的户部尚书,但却是个地缘政治和战略白痴。

当然,有时候,不能拨开历史迷雾去看问题。

如果不以后世诸葛亮的角度来看法国此时此刻的情况,马超尔特的选择,不能说错。

北美,因为刘钰的介入,人参战争的结果,是法国依旧把持着北美对华贸易的优势。

英国殖民地的烟草、玉米等,在大顺吊毛都换不到。

而此时英国殖民地的棉花产量,其实也就在小几十万斤,并没有大规模种棉花。

反观法国,人参、东珠、貂皮,这都是此时的硬通货,是真能从大顺这里换到东西的。

故而,华盛顿砍死了法国的使者,哪怕法国在那边的军官是被砍死的信使的哥哥,也只能抓住华盛顿之后,逼他写了份保证书和认罪书——因为法国不想打。

已经占到好处的人,为什么去打架?闲的?

如果法国想打的话,华盛顿砍死信使这件事,就是个白送的借口。

当初英法的报纸传到大顺,刘钰只看了一眼两边的口径,就明白谁想打、谁不想打。

印度。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有足够的利润,并且可以贩卖大量的印度商品回国。

英国东印度公司,此时是买办,所以赚钱。

国王和贵族都入股,所以一方面搞棉布禁止令,一方面也不妨碍赚钱。

法国从科尔贝尔开始搞统制经济,重商主义过深。

对关税,卡的非常严。

要注意一点,就是现在中西贸易的主导权,在大顺手里。而大顺不会闲着没事干招惹法国,非要往法国走私。

这是一点。

茶叶,法国人和咖啡,喝茶的少,因为咖啡种植业,是法国在殖民地的本国产业。这是支持本国经济。

锡兰、印度、阿萨姆,此时都不产茶叶。

这些地方产茶叶,历史上要到1848年末,罗伯特·福特尼,以辩经打机锋的方式,在武夷山的和尚庙取得了和尚的好感,在寺庙里交流了茶叶技术后,才把茶种偷走并开始在锡兰、阿萨姆等地种植的。

而丝绸……

的确,印度产丝。土耳其也产丝。波斯也产丝。墨西哥也产丝。甚至法国自己也种过桑树养蚕。

但法国的丝绸,是高端丝绸制造业。

故而,法国不能用印度丝、土耳其丝、墨西哥丝或者波斯丝。

只能用大顺湖丝——这和刘钰坑死广州纺织业是一样的道理,粤锦不能用本地丝,只能用江南上等丝——丝绸作为奢侈品,能用好的绝对不能用次的,因为穿得起丝绸的人,不会图便宜,这是奢侈品的特性所决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王宫舞会,别人媳妇都穿上等绸,你媳妇穿个低端绸,那还不如不去。

所以,印度在法国这里,是个尴尬的存在。

法国在印度赚不到钱,至少在贸易上赚不到钱。

也没有非常需要的原材料,生丝不合格,总不能买印度大米往巴黎运吧?巴黎人吃馍,也不吃大米饭啊。

法国最赚钱的贸易线,是北美的人参,换大顺的生丝,再把大顺的生丝织成法国高档丝绸,再把高档丝绸卖出去。

这条贸易线,和印度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这就是法国面临的现实。

就现在这个时间点,就可以明确的说,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只有刘钰,确信印度会成为一个广阔的棉布市场和棉花产地。

英国人都不相信,印度会成为市场。

根本不敢相信。

棉布关税都顶到顶了,尚且压的本国纺织业喘不动气,你跟我说以后印度会成为棉布消费市场?你发烧了吧?

这是往大同贩煤、往海州贩盐、往东北贩大豆、往福建贩茶叶、往景德镇贩瓷器,但凡脑子稍微正常点,就会觉得不正常。

看似魔幻,实则不然。

破除思想钢印之后,必须要认清的现实,就是在1800年之前,印度的棉纺织业,吊打整个西欧。

看清这个现实之后,法国的选择未必就错。

英国东印度公司能在印度获利的原因,不是因为英国人多聪明,只是因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有机会当买办。

而法国东印度公司,是真的欲当买办而不得,没钱,还整天赔钱——1765年之前,连瑞典东印度公司、丹麦东印度公司都赚钱,为什么法国东印度公司赔钱?

因为新教天主教?被大顺制裁丹麦,天主教比法国还虔诚。

因为重商主义自由贸易?瑞典东印度公司为了躲开本国的重商主义法令,之前整天烧账本,甚至为了做假账还自己搞沉了哥德堡号。

因为没有开拓精神?在刘钰给让法国学东虏贸易品之前,法国人自己搞出来专门的南美走私航线,就为了换南美白银来中国买货。

其实,因为法国的手工业基础,比丹麦瑞典都好,好的多。

而且法国的商业资产阶级是一群弱鸡,不敢公开发表《论放开关税大量进口东方棉布有利于全体法兰西人民》这样的高论,只敢发表《论贵族应该广泛参与对外贸易,提高进口关税,保障本国工业》这样的低论。

从这些问题来看,法国人选择在印度保持和平、通过忍辱负重战略忍让,获得和平,未必是错误的选择。

只不过,现实不是一厢情愿的。

我不想打仗,别人想打我,所以我忍让退步,别人就不打我了……就这种思维,给马超尔特扣个蠢猪大臣的帽子,也真是一点不冤。

杜锋作为大顺的锡兰都督,他个人,对杜普莱克斯的评价,又高又低。

说他高,是杜锋觉得,这人纵横术玩的真好,而且战略上基本对路:不管是率先想到在印度训练印度土兵、还是认为借着印度节度使纷争的乱局以少量精锐影响战事、亦或者琢磨着在印度收盐税土地税而不是做买卖、甚至于拉拢印度王公节度使直接参与政变获取战略优势……都很厉害。

说他低,则是因为,他一肚子战略,手底下就没有个战术天才,能帮着他完成战略。而且朝中无人支持,好容易盼来了海军舰队支援,嘴臭的两天就能和舰队司令闹掰。

战略上,今天德干节度使内斗政变,杜普莱克斯抓住机会入场得地二三县;明日支持海得拉巴士节度使,去争夺卡尔纳迪克节度使的头衔,又得一盟友;大后日扶植傀儡,得到回报成为了克利希娜河以南的副节度使名正言顺实行统治。

战术上,这帮盟友动辄15000大军,围攻个600人的城堡,打了两个月攻不下来;盟友动辄8000大军,被对面1500打崩。英国这边连近卫掷弹兵团的连队都开始往这边调了,法国的内阁还在琢磨着调回杜普莱克斯换取二十年和平……

以至于,战略上一直赢赢赢,战术上一直输输输,最后弄了个平局。

但直到现在,战略上依旧占优,主动权其实还把握在法国人手里,只要给予一定的支持,搞事的主动权还在杜普莱克斯这边。

现在杜普莱克斯居然被法王召回了,而且据说命令是非常严厉的【如不听令,直接逮捕】。

这对琢磨着封侯的杜锋来说,简直是天下的喜事。

现在法国在印度的情况,全靠杜普莱克斯一个人在撑着,很多盟友关系,都是靠他来维持的。

或者说,他和他老婆。

杜普莱克斯为了和当地王公打好关系,娶了个寡妇。

一个长袖善舞、头脑敏锐的外交型万人迷寡妇。

现在空降过来的这个叫戈登的,当地王公认得他是谁啊?在最需要法国人帮忙的时候,总督被换人了,那我为什么不投英?

法国在印度的局面,就是没有制度、全靠一个人撑着,标准的人亡政息。

人亡政息的含义和特点,大顺这边的人,太了解了。

换个人,局面就会直接崩。

现在这人马上就要滚蛋了,杜锋嘴上颇多惋惜,实则八成的气力都在维系面部表情不要露出狂喜之态。

因为从大顺的战略上讲,调走杜普莱克斯证明什么?

证明刘钰谋划的让法国把力气花在美洲、必要时候可以放弃印度的陷阱,法国人已经掉进去了。

也证明刘钰不去搞法国的统制经济和高关税,而是大量惠法,收法国的人参貂皮,让知道自己无力维持多点开花的法国,主动选择了北美、实则放弃了印度。

只要法国人在印度没有全面溃败,大顺就没办法在印度出手。

大顺必须保持和法国的良好关系,至少在一战打完之前,都必须是盟友。

印度,只能是法国撑不下去,以反正也守不住的印度为代价,换大顺出兵,大顺才能入场。

法国人可能想的挺好,大顺在旁边,在锡兰就有驻军。

让大顺做调停人,英法在印度保持现有状态,谁也不主动搞事。

想法是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因为是否干涉,是否会出兵,掌握在大顺手里。

而大顺也不需要和英国签密约什么的,只需要几个动作暗示,英国就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大顺不会出面干涉。

杜普莱克斯的设想,是吃了印度,收人头税、盐税、土地税。

问题是短期是赔钱的,完全看不到收益,天天在赔钱;而北美,则是一船船的人参貂皮东珠,运到大顺换钱换湖丝。

哪个重要?

法国人的选择,其实没错。

包括刘钰给大顺皇帝画的饼,也是画的是印度的盐税、丁税、亩税。

刘钰给皇帝画饼,从来都是站在封建贵族、封建君主的角度去画饼。

从没有对着封建帝王,输出一通资本主义的大饼——画铁路饼,是说让皇帝方便统治和镇压;画银行饼,是说让皇帝方便必要的时候没收银行全部存银;画矿业饼,是说为了解决让皇帝头疼的京城西山煤矿问题。

问题在于,刘钰给皇帝画这个饼之前,先用了特洛伊木马计。

借荷兰人的手,弄了几万汉人去了锡兰,还弄出来了个归义军。

在锡兰的几万汉人,是大顺皇帝接受刘钰画的这个大饼的首要前提。

这个大饼,在波斯内乱、日本开关、加勒比糖业大发展等催出了爪哇的蔗糖生产相对过剩危机的那时候,就开始布了。

大顺真的在用个澡盆都能去印度次大陆的地方,有几万归义军。

而且是真心的归义军——荷兰人用皮鞭、菠萝蜜、严酷刑罚,在大顺下南洋之前,完成了锡兰华人移民的安置工作,大顺不需要承担强制迁民的百姓不满,反而担着解民倒悬的美名。

而大顺的统治者,以史为鉴,太明白当一个帝国崩溃、各路节度使厮杀的时候,入场有多简单了。

因为大顺的史书,记载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中央集权崩溃,节度使藩镇乱战,到处找爹的故事。

所以刘钰说,印度中央集权崩了,节度使内斗、藩镇割据,只要三五千精兵,足以获得极大利益。

皇帝当然信,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为啥不信?

然而,法王凭什么相信杜普莱克斯画的大饼?

莫卧儿帝国的尸体还在,刚断气,似乎还热着,法王凭什么相信,几百人,千余人,就能解决这个偌大帝国的遗产?

法国的史书,有记载中央集权崩溃之后,节度使藩镇之乱的故事吗?

杜普莱克斯说,你给我二十年,三千正规军,再给我四艘战列舰,我还你一个比法国本土大七八倍、富庶、一年能收2000万两白银丁税盐税土地税的印度。

法王凭什么相信?

刘钰说,你们好好在北美经营,挖人参、采东珠、猎貂皮,我每年给你上百万两的贸易额。

法王凭什么不信?

在刘钰派米子明出访瑞典送战俘、途经巴达维亚恐吓荷兰,逼迫荷兰移华人于锡兰的那一刻。

英、法,在庙算上就已经输了。

英国还有补救的机会,就是让出印度,取代荷兰,中英合作,瓜分世界。英国人没有选,所以英国已经不可能得到印度了。

法国在当初接受了刘钰的好意,用冰块做压舱石,运送人参东珠貂皮来大顺;刘钰让康不怠找医生,写文章证明西洋参性凉纯扯淡、因为西洋参不是从炎热的南洋来的,从而压爆了高丽参的那一刻。法国也已注定不会选择印度,而选择美洲。

现在看来。

二十多年前,博林布鲁克子爵嘀嘀咕咕的历史神学的恐怖预言——那个摧毁迦太基海洋商业文明的农耕集权的罗马帝国——并不是法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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