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囚海狱

田安平与庆嬉暗地里有合作,这个消息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全看如何利用。

这件事有很多可以思考的地方。

比如重玄胜也与四海商盟有合作,但这种合作无需掩饰。

平日看来,田安平与庆嬉毫无瓜葛,却悄悄在私底下合作。所以,他们在掩饰什么?他们在合作什么?

田常说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或许他有所猜测,但不愿全盘托出。

姜望能够容忍。

田常这样的人,不能过于逼迫,他允许田常保留部分隐秘,只要在重要的时刻,能够把握分寸就行。

他没有想过、也知道不可能彻底的掌控田常。

田常如果那么容易掌控,也不可能成功谋害顶级名门的家老而安然无恙,更不可能在田安平手下活下来。

姜望的行事风格,也从来不会动不动拿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吓唬人,当他摆出态度的时候,一般是真的鱼死网破。

看着坐在桌前的田常,姜望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也会参加这次的海祭。如果有什么新的重要消息,你随时告知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他决定给田常一点隐约的提示,让田常知道他这次来近海群岛的目的,也与海祭有关。以此获得田常更多有针对性的情报。

反正至少在现在这段时间,田常不可能反水与他作对。那对田常自己毫无好处,更无意义。

而他与海祭的交集,大约也仅此一次。

“我知道了。”田常说。

他知道今天的聊天已经结束,于是站起身来:“我不能经常消失。所以如果之后有什么消息,我会让田和通知你。你还记得他吗?”

姜望略想了想,点头道:“有印象。”

看来在陪田常进过失心谷后,田和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

公羊路又已经死了,或许田和现在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一个能够忍住失心谷的残酷折磨,却始终不曾出卖他的人,当然是可以信任的。

如果不是姜望亲眼见到田和如何杀死田常的表妹刘思,姜望也会认为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很值得信任。

田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那句话,是他问田和会不会在田家待很久时,其人说的——“做生不如做熟。”

其人明明修为一般,天赋应该也普通,在田家待了四十三年,也还只是一个旁支公子的跟班。但话语之间,竟是把大齐顶级名门大泽田氏,当成一块肥肉看待。

那种极致隐忍的平静和饥饿感,让姜望无法小觑。

田和与田常,再加上田安平。仅姜望见过的这三个人,若能勠力同心,田家在未来的百年,都将迎来高速的发展。

可惜这样的三个人,永远没有勠力同心的可能。

更有趣的是,姜望同时握住前两者的把柄。

当初在隐星世界的最大收获,或许不是那朵生命之花,也不是定风珠。而是田和与田常。

田常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窗户。

姜望没有再说话,静静闭上眼睛,继续日复一日的修行。

……

……

碧珠婆婆的消息,来得比预计的还要晚一些。

姜望一直等到三月二十四日,碧珠婆婆才遣人来信。

到了这个时候,怀岛已经人满为患。参与海祭活动的人,从各地纷纷赶来。姜望所住的青云栈,几天前就已经客满。

海祭虽然是整个近海群岛的活动,但主祭地点肯定是在天涯台,所谓“观礼”,也都在此处。

到了竹楼之后,碧珠婆婆亲自引路,带着姜望在钓海楼行进。

一路上不停有修士停下来,向碧珠婆婆行礼致意,但并不会上前打扰。

碧珠婆婆也都一一地温和点头回应,倒没有什么架子。

钓海楼的宗门驻地,是姜望见过的建筑风格最不统一的地方。

方顶的、尖顶的、铁铸的、黄泥墙、黑石墙……

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风格都有,或许唯一的共同点,在于都是“楼阁”——如果前面那栋像铁锅一样的建筑也能归纳于楼阁的话,那就姑且可以在这点上得到统一。

大约是因为近海群岛上的海民,本就来自天下各地,来源复杂。不同的审美意趣,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糅合到一起。

看得久了,竟也觉得很和谐。

碧珠婆婆一路上很少说话,似乎陷于某种悲伤的情绪难以自拔。只以简短的字句回应姜望,以轻微的点头,回应向她行礼的钓海楼修士。

龙头拐杖轻点着地面,发出毫无涟漪的低沉声响。

这是一个老人死气沉沉的哀伤,仿佛她在为她心爱的弟子哭泣。

最后,姜望跟着她,走到了一座巨大的石质“屋子”面前。

姜望更愿意把它叫做“屋子”,而不是“坟墓”,尽管它真的非常像坟墓。像一座巨大的石墓,里面埋葬着一位巨人。

整体呈一个倒扣的半圆形,而在最前方,竖着一个高大石门。

门匾上阴刻着三个大字——囚海狱。

此狱以“囚海”为名,说是连海都能囚禁,当真霸气。不过联想到钓海楼这个同样霸道的名字,又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了。

囚海狱门前并无看守。

可能是看守在狱内,也可能是并不需要。

因为碧珠婆婆两只枯瘦的手掌按在门上,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石门才缓缓挪动。

听着那声音,姜望很怀疑自己是否能移动这扇石门。

它并非向内或者向外打开,而是慢慢下移,整扇石门往地底陷入。

这场面很有些怪异,但与钓海楼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建筑风格,又很是搭配。若能正常的开门,好像才更应该奇怪。

碧珠婆婆没有说让搭把手,姜望也不好帮忙,他很担心突兀伸手,被什么禁制所伤。因而只能在一旁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老太太使劲移门。

“后生仔,眼里有点活儿。”碧珠婆婆忽然闷声说。

姜望反应过来,赶紧也搭上双手,铆足了力气往下移门。

当然,他只是演出来的“铆足力气”,虽然内府也轰隆隆地启动,但其实只用了七成力。他不能给碧珠婆婆太多足够看透他的信息,因为他们其实是敌非友。

在一阵阵的闷响之中,石门缓缓下陷。

而眼前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甬道,两侧墙壁上都有宝珠照明,倒是并不幽暗。

但延伸到极远处,一眼看不到头。

(本章完)

第848章 狱卒

“进去吧。”碧珠婆婆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姜望很怀疑自己进去后,一旦碧珠婆婆起了歹心,将石门关上,他还有没有机会冲出来。但碧珠婆婆没有在这个时候害他的道理。

他是正大光明来的钓海楼,齐国就是他的安全倚仗。

所以他率先走下甬道。

走进来之后才发现,这条甬道并不逼仄,比在外面感受到的规模,要广阔得多。

站在外面的时候,毕竟受入口的局限,而且应该还有一部分阵法的原因,看不到太真切。这条甬道实际至少有四驾马车并排那么宽,高至少有三丈。

葡萄大小的宝珠,以一种玄奇的排列方式,在甬道两侧墙壁上展开,依稀是某种图案。但拉得太开、太远,倒一时无法在心中具现。

令人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碧珠婆婆拄着龙头拐杖,也跟着走进了甬道。

身后的石门的确又缓缓升起,但有钓海楼的长老在旁边,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在走得更深之前,姜望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只剩下一条缝隙,透着狱外的天光,很快就被彻底落下的石门封死。

给人以莫名压抑的感觉,好像是某种希望也被湮灭了。

“这石门只是坚固和重吗?那好像并不能拦住多强的人。”姜望状似随意地问道。

“当然不止如此。”碧珠婆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言语之间很是慈祥:“如果刚才移门的不是我,阵纹就已经发动了。”

姜望没有不懂事的问具体是什么阵纹,只是停下来等了等,与碧珠婆婆并肩前行。

行了几步,碧珠婆婆忽地告诫道:“等会如果有人跟你说话,应付一下就是,不要随意得罪他们。”

这严肃的态度实在有些令人紧张。

“会是些什么人?”姜望问。

“狱卒。”碧珠婆婆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肯再多说。

她老迈的背影不作停留,继续往里去。

姜望也只好跟着往里走。

甬道很长,且越走越往下,按照路程来估算,应该是已经走到了海底,并且还在往下。

长长的甬道走到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石门,门前依然没有人看守。

姜望把刚刚一路行来,甬道两侧宝珠排列的图案在心中描画出来,赫然发现……那是龙!

甬道两侧,用宝珠勾勒了两条神龙!

双龙镇狱?

钓海楼真的很喜欢糟践龙,制龙币,造龙骨船,用龙做镇狱壁图。

好像方方面面都在有意附和,他们创派祖师“单人独竿,天涯钓龙”的传说。

这回倒不用再推门,碧珠婆婆直接握住石门上的门环,轻轻叩了两下就放开。

姜望突然感觉,自己被某种森冷的目光所注视着。那种目光像虫子一样,往人的身体里钻,令人非常不自在。

好在“观察”很快就结束。

不多时,石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站在门后,刚刚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衣衫破旧的醉汉。顶着鸡窝般的乱发,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好像根本不关心姜望他们过来干什么。

碧珠婆婆没有说话,姜望也不吭声。

石门之后不远处,有一张脏腻腻的桌子,上面胡乱摆着骨牌。

还有三个人,正七歪八扭地坐在桌子的三个位置上,两个打赤膊,各自坦露胸毛和肥肉。穿着衣服的那个,一只手正在搓脚丫。

总之一个比一个的不修边幅,酒坛子在他们脚下东倒西歪。

之前他们几人显然是在边喝酒边推牌九。

这些人应该就是碧珠婆婆所说的狱卒,跟姜望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能让碧珠婆婆都认真提出告诫的,绝对是危险人物。至少也应该一脸冷酷,杀气盈身,才算形象相近。

没想到竟像是一群浑浑噩噩的流浪汉。

但姜望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别无出路,所以才格外危险吧?

为碧珠婆婆开门的鸡窝头径直走到空位上,打了一个嗝,骂骂咧咧道:“谁敢换老子的牌,老子就做了他!”

在这张桌子之后再十步的位置,是一个铸铁栅栏。栅栏上仅有一个门,已经是开着的了。

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栅栏后又是长长的甬道,只是这时候甬道两侧,不再是墙壁,而是一个个监舍。

有的监舍里有人,有的没有。但都很安静。

“干你娘!”鸡窝头对面那个正在抠脚的狱卒骂道:“就你那几张破牌,有什么好换的?”

鸡窝头一拍桌子:“你果然看了我的牌!”

他用手把桌上的骨牌一把混到一起:“你作弊了!这局不算!”

“干!”

抠脚狱卒骂了一句,但显然也很认账,并未阻止鸡窝头重新洗牌的行为。

碧珠婆婆没有跟他们打招呼,自顾往铁栅后走,姜望也默默跟着。

“喂!”趁着鸡窝头洗牌的工夫,那抠着脚皮的狱卒斜眼打量了姜望几眼:“以前没见过,哪里来的?”

姜望想了想碧珠婆婆的告诫,回道:“临淄。”

“噢,齐人!”

他这句话倒没有什么好恶,只是纯粹的重复信息,说完便继续抠他的脚皮去了。

倒是已经洗好牌,正在码牌的鸡窝头狱卒,忽然停下来,揉了揉乱发。

转过脸,满是好奇地看向姜望:“既是齐人,不然与我们说说看,毕元节是怎么死的?”

其余三位狱卒也把目光投了过来,瞬间叫人有些压力。

“毕元节?”姜望皱眉。他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也是这里的狱卒,但是逃出去了。”碧珠婆婆的声音在前面解释道:“后来加入了地狱无门,是其中一个阎罗。好像是……卞城王。”

地狱无门卞城王,是囚海狱的狱卒!

每一位阎罗,都是外楼巅峰强者。也就是说眼前这四个推牌九的、不修边幅的家伙,也应该是这个境界。

四位外楼巅峰做狱卒!加上逃离之前的毕元节,那就是五位!

这个囚海狱的守狱力量,真是姜望所知的最强。

不对……

姜望忽然又想到,既然那个毕元节是狱卒,那他为什么要“逃离”?

向来逃狱的应该是囚犯,没听说过狱卒也要逃狱的。

除非,这里的狱卒,并不能自主离开。他们也受到了某种限制……

心里想着这些问题,姜望老老实实地回道:“好像是被打更人的首领,在临海郡一掌捏死了。”

正在拿牌的四个狱卒,面面相觑了一阵,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最后继续拿牌,谁也没有再看姜望一眼。

感谢书友真不知道要叫啥的朝闻道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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