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第1003章 斡腹(上)

第1003章 斡腹(上)

一道又一道的军报,此时正随着各部斥候陆续回返和重新派遣,从军队前行的整个宽大正面不断收拢,如同潮水也似。

当然潮水不至于直接涌到郭宁面前,自有几个承担军情汇总的机构不断将之记录在册。在简单的梳理之后,几乎每半个时辰向郭宁书面禀报一次。

其实大部分的情报并没有实际作用。两方的斥候数量都极多,分布也极广,他们为了打探军情,扫荡战场迷雾而出动,却又在事实上形成了更浓密的迷雾,或者遍烧的野火,阻断一切。

所以绝大多数人禀报回来的敌情,无非就是自己在哪里遇见了敌人的斥候,或者厮杀,或者逐退,或者己方吃了亏,死了人。

随着军队渐渐深入草原区域,两方斥候都开始不断死伤。光是昨天一天之内,就有七十余名哨骑战死或重伤,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郭宁见到过或者记得名字的,是军队里前途无量的新秀。

战场就是如此无情,所以郭宁在行军的时候,依然不辞辛苦地仔细翻阅这些情报,以求不辜负将士们的付出。

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与敌接触的地点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地图上,他觉得,单一个情报或许缺乏价值,但许许多多的情报聚集起来,或许就能给自己带来些好运气,揭示出蒙古军即将出现的方向,或者揭示点别的。

不过直到片刻之前,这些情报并没有给郭宁带来什么惊喜。

兵法上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

此时的郭宁,对这句话真是心有戚戚。因为他的庙算,实实在在地包含了对自家军事和经济实力的了解,这种了解带给郭宁足够的信心,使他非常确信,蒙古人绝不可能击败他用心纠合的强大军队。

但他的庙算也实实在在地殊少涉及蒙古人的真实情况。

蒙古军的作战意图如何,蒙古军的此番动用的实力如何,乃至蒙古军手里的火药武器威力和数量如何,到目前为止,哪怕将士们竭尽全力打探了,依然是疑团。

带着这样的疑问,郭宁看完了最新的一册军情,随手将之递给徐瑨。

大军前进,红旗招展起伏,宛如波浪。上千精骑在左右护持,数千马蹄奔腾践踏,刀剑拍打铠甲,汇成轰然声响。在这种轰鸣声里,郭宁沉思片刻,略提高了嗓音:

“这一拨的消息,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好似至少有六七队人都特意回报,说撞见的敌人哨骑是西域仆从部落的骑兵,而非蒙古本部。这倒有趣!”

徐瑨拍了拍册子,应道:“最新一拨里,有六人这般回报。上一拨里有三人。咱们是不是立即派人前出,盯一盯这件事?”

郭宁颔首:“现在就安排。”

说话的时候,郭宁眼神有点发散。身旁的倪一很熟悉他的习惯了,做了个手势,让部下取来舆图卷册,就在略靠后些候着。

但郭宁并没有让人取舆图来看。他本就熟悉北疆地理,这阵子又额外关注,凭是多么精细的舆图,他都能在脑海里复现。而眼前他所想的,并不需要太精细的舆图。

蒙古军此前在北疆的侵袭,可谓声势浩大至极,但大军出征以来,却始终没有遇见蒙古军的本队,更没有展开鏖战的机会。

这不符合蒙古人的作战习惯。以他们惯常的打法,数百里地的距离已经足够云卷来去,展开几次有规模的袭扰了。

尤其成吉思汗曾经与郭宁正面对决而失利,有这样的教训在前,蒙古人绝不会把胜败寄托在某一场决战上。

他们攻下临潢府,展现了实力以后,却一直没有继续攻打北疆各军堡,这是为了让周军不得不出兵北上来救。而周军既来,他们一定会在周军北上的路线上设下无数疲敌、扰敌、乱敌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郭宁非常确信会如此,但蒙古人偏偏没有这样做。

没有骚扰、没有伏击,没有诱敌,没有夜袭。甚至就连哨骑奔走,蒙古人用的都不是本部,而拿一群群新降伏的野犬来凑数?

实在奇怪得很。随着大军不断北上,郭宁心中疑团越来越多了。

当徐瑨向侍从骑士们颁令折返,郭宁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想法。他半开玩笑地对徐瑨道:“说不定,蒙古军的主力压根就不在这里?他们在其它什么地方暗中等着,想咬我一口狠的呢!”

“陛下是说,蒙古军躲在某处,等着抄截我军的后路?”

郭宁救了揪短髭:“或许,不是附近某处,而是更远。”

“更远,就是说,不在西北招讨司的正面?”

徐瑨想了想,竭力把视线投注到更大范围,片刻便摇头:“那又能在何处?其余各地边疆,都没有可乘之隙!”

他对各地局势了然于心,当下继续道:

“东北那边局势安稳,没有特殊的消息,而且东北寒苦,接下去小半载都不可能用兵。大同府周边的西南路招讨司,有慧锋大师亲自坐镇,还有山河表里为依托,也不是蒙古骑兵能撼动的。至于关中,那里西北两面都是夏国的国境。就算蒙古人打穿了夏国进入关中,关中荒残了许多年,只剩下李霆为了对抗西夏建起的诸多军镇,蒙古军根本无利可图!”

郭宁皱眉:“所以说,哨骑多用异族杂胡,并不代表什么,也不是蒙古人暴露出的破绽?”

对此徐瑨哪有定论,只道:“还需探查清楚。”

与此同时,在远离周军行进路线的一个地方,蒙古四王子拖雷忽然想到了一事。

“咱们的布置,怕是有些破绽。”

拖雷的兄长察合台问道:“什么破绽?”

“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等千户,如今满心都是自家的部众、自家的利益,已经不是当年愿意为大汗赴死的人了!就算木华黎在那里,恐怕也制不住他们。”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一定不肯出动本部与周军恶战,一定每次都逼着康里人、钦察人打先锋!周军将帅都是聪明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军根本不在他们对面,他们上当了!”

这一回,拖雷通过旁人全没想到的外交联络,打通了一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进军路线,也等若一手推动了这场空前规模的军事行动。为此,他在大汗面前的地位急速提升了,仿佛再次得宠。

这会儿他忽然自己说自己的谋划出现了破绽,本来会成为兄长攻讦讥讽他的机会。但察合台竟不敢轻易得罪这个弟弟,他只皱起眉头,想继续询问周军发现异常后的结果。

忽听宫帐里有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大声道:

“很快能有多快?他们再快,也快不过蒙古人射出的箭矢,快不过昼夜奔驰的骏马!何况他们就算明白过来,军队能立即折返么?为北上草原调集的无数物资都能立即退回么?赶不上的!”

察合台和拖雷连忙俯下身去。

而身处巨大宫帐内的成吉思汗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中,他轻轻摇晃身体,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面庞上的光影也同时剧烈摇晃,那是因为透过打开的毡毯,他看得到外界的情形。

他看到一群披挂甲胄的武士点燃火把,将之一枚枚地投入到前方被栅栏封堵的建筑里。急速腾起的火苗封住了黑沉沉的正门,通红的火舌正从各处钻进楼宇的内部。

团团浓烟随即从楼宇上方的窗户里冒出来,透过烟火,一阵阵痛苦的嘶吼清晰可闻,然后时不时被木料绽开的噼啪声和女人绝望的喊叫声掩盖。

随着时间推移,火光和烟气愈发猛烈。就连宫帐前头,堆放战利品的一块区域也感觉到空气的温度急剧上升。

索性这里堆积如山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金银珍玩,绸缎或毛皮之属很少,偶尔被火星燎到了,也不心疼。

几名蒙古人兴高采烈地过来。他们拖着一个失去知觉的年轻女子,将她扔到珍玩上头,然后粗鲁地剥除她的丝绸衣服和镶嵌珍珠的头饰、皮靴,把她细腻光滑的肌肤暴露出来。

“大汗!这是上一任夏国王的女儿!是个公主呢!”蒙古人嬉笑着仰头嚷道。

“你们谁要她?我让了!”

成吉思汗继续摇晃着身体,不经意地道:“真的夏国公主已经是我的妃子了,不需要再来个假的!”

这句话令得好些蒙古人大笑。有个通译也不知怎么想的,还将之译做了党项人的言语,大声说了出来。顿时令宫帐外头,一个独自占据一座,仿佛尊贵客人的中年人面皮抽搐。

当宫帐里传出女人仿佛濒死的哀鸣时,中年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当拖雷的视线转向他的时候,他甚至还略微躬身,挤出了笑容:“多谢四王子前后斡旋。此番李安全的余孽尽数身死,今后我李遵顼必使夏国之人尊奉大朝如父,追随大朝与敌厮杀的决心,也绝不会再有动摇。”

他的言语如此平和舒缓,神态控制的如此得体,以至于通译露出了惊佩的表情。

这位中年人,便是自称大白高国皇帝,受金国和大周册封为大夏国王,被蒙古人封为大夏国主的李遵顼了。此人是西夏皇室疏宗,曾经在夏国的廷试进士唱名第一,又在数年前藉着蒙古军的威胁逼迫前任夏国主李安全退位,自立为西夏之主。

这一回,他向蒙古敞开了北方包括克夷门要隘在内的诸多关隘,又拱手让出了包括中兴府在内好几座大城的库藏,以便蒙古军经过夏国领地继续南下。为此得到的,则是蒙古人出面,把朝中亲附李安全和西夏正统皇族的群臣尽数屠戮。

那些人死了,李遵顼才能真正坐稳夏国主的位置,所得所失倒也相当。只不过蒙古人一直到大军迫近夏国的南部边境,才终于依照约定杀人,动作未免太慢。至于成吉思汗顺手掳走他一个女儿,虽属意外付出,也不是不可接受。能与蒙古大汗攀上亲戚,或许是件好事呢!

拖雷正要答话,成吉思汗走了出来。

站在宫帐的门前,这位可怕的征服者伸手扶了扶门柱子,喘了几口粗气。

他对女人、对征服的渴望仍然强烈异常,垂老的身体仍然蕴藏着活力,故而方才对着李遵顼的女儿格外兴致高昂。但他体力毕竟不如年轻的时候,而且随着天气寒冷,时不时的背痛难当。

这是老人征战半生的后遗症。病症不重,但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蒙古人来说,任何一种疾病在这时候出现,都大概率会难以治愈,不断加重,直接导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为此他很小心地避免太大幅度的动作,也就导致乐事不那么尽兴了。

所以这会儿,他带着几分恼怒道:“夏国是个穷地方,能抢掠的金银珍宝没多少,女人也算不上美丽!我们得加紧行军,得尽快赶到下一个目标,去杀那些骑不上马拿不动刀的懦夫,抢那些皮肤比瓷器更细腻,比缎子还柔软的女人!”

围拢在宫帐四周的蒙古贵族们高声应和,为即将到来的屠杀和掠夺而亢奋起来。

贵族们的呼喝声在深秋的旷野间传出了很远,引得更远方一支急速行军的蒙古军队阵阵躁动。

当万千人齐声呼应时,既低沉又高亢的喉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某种兽群在咆哮。万千人的疾驰、万千铁蹄的践踏仿佛破开了大地,卷起漫天烟尘,使大地发出沉闷的震颤呻吟。

铺天盖地的军队行进之侧,拖雷挽着李遵顼的手,诚恳地道:“夏国主,两家既然结为盟友,今后有我们的好处,必有你们的好处……我们蒙古人绝不会背弃诺言!”

他说话时,用的是非常流利的汉人言语。

李遵顼干笑了两声,拖雷又转过身,握住了另一名华服男子的手:“至于足下,还请快马回去,尽快通知贵国的聂大使,让他依约放开关隘,莫生延误!”

华服男子既惊恐又慌乱,一迭连声道:“要得!要得!”

1006.第1004章 斡腹(中)

第1004章 斡腹(中)

华服男子的身份很特殊。他名唤董居谊,曾为南朝宋国起居舍人,是中枢颇有前途的政治新星,后来累官任至四川制置使。

此君何以做到四川制置使,又为何会远离四川,远离南朝宋国的边境,来到被夏国控制的巩州与蒙古往来,其中颇有些起伏跌宕的故事,须得细细从头说起。

当年世代坐镇四川的吴氏将门首领吴曦叛宋,直接导致宋国三分之一的疆域易手。全赖随军转运官安丙等人斩杀吴曦一党,恢复旧疆。安丙以此大功,获授四川宣抚使,累迁资政殿大学士、四川制置大使兼知兴元府等职,其后十载把持四川军政。

三年前,中原新朝肇建,北方各地震动。金国的开封政权崩溃时,关中各地的金军也同样人心惶惶。而安丙不待请示朝廷,便派自己的心腹安蕃、何九龄等人率领重兵北上,意图在这场混乱中分一杯羹。

可南宋的兵马毕竟久疏战阵,当周军李霆所部和夏国的兵马纷纷赶到,宋军被迫退回。

兵马退到沔州的时候,沔州都统制王大才拦截了这支军队,并当场诛杀了何九龄等七人,随即上奏朝廷,指安丙擅自聚众兴兵,必有异志。

安丙其人,才能是有的,但嫉妒心甚强,为人也狠辣。他本人依靠平定吴曦之乱起家,却对同样平定吴曦之乱有功的杨巨源、李好义等将十分猜忌,先后谋害两人。加之他用人有很强的地域倾向,一向对非川人执掌蜀中十分排挤。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权利欲越来越强,到处安插心腹。在朝廷看来,俨然是去一吴曦,又来一吴曦。

另一方面,这几年控制宋国中枢的史相一党,因为得益于海贸带来的巨额利益,势力膨胀极快。他们也有意把手伸进四川,用巴蜀地界诸多受国家俸给之地位,为政客酬庸之具。

因此既有借口,朝廷立刻下诏,先任命安丙为同知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安丙领命离开川蜀不久,半路上又改任他为观文殿学士、知潭州、湖南安抚使,将之牢牢按在了人生地不熟的潭州。

安丙既去,南朝宋国派来接替安丙担任四川制置使的,便是此刻面对拖雷唯唯诺诺的华服中年人董居谊了。

董居谊其人,不算史党的核心人物。某种程度上说,出任四川制置使,为朝廷和史相打压四川地方上的文武势力,清除吴氏、安氏将门余孽,便是他要递给史相的投名状。

董居谊曾奉命出使金国,颇有眼光和胆色,下手更是猛烈。担任四川制置使短短一年,他就大刀阔斧地裁撤了好些地方的驻军,罢了好些军将的职,还砍了好几十颗桀骜不驯者的脑袋。当然,他也很老实不客气地聚敛了大笔的金银财货。

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川蜀地方上的官职倒真的空出来不少。但疯狂打压本地势力的结果,就是这位四川制置使大失人心,导致各地民变兵变不断。

最严重一次,便是利州路军士张福、莫简不堪上司压榨,愤然起兵。乱兵杀死了盘剥财赋的总领杨九鼎,剖开他的肚子,把金银塞进去填满。

当时董居谊身为本地军政大员,身边竟无得力的兵卒可调,只能狼狈逃窜,至今也没能将兵变镇压下去。

在那艰难时节,是拖雷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

自前年起,四川各地都有传闻说,蒙古军畏惧大周,转而向西打通了从西域到天方诸国的交通。随即陆续有畏兀儿等族的商旅经西夏和吐蕃诸部的地盘南下,在川边展开贸易,又多半带着的小队蒙古人为其护卫。

董居谊要敛财,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商旅。而压榨商旅的同时他赫然发现,其中有一队商旅的领头人,竟然就是蒙古人的四王子拖雷。

其实很多大宋的官员,骨子里都渗透了对北方强敌的畏惧,也将之看得很高。对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是如此,理论上,他们对新崛起的蒙鞑也该如此。谁要说蒙古人的四王子沦落到做个商队首领,董居谊决然不信。

不过最近几年南北交流频繁,南朝各地人等动不动听说大周挥军深入草原,在蒙鞑的腹地撕扯血肉,所以很多人觉得,可能蒙古人就只是草原上旋生旋灭的的寻常部落,与契丹、女真不在同一个级别。

至于蒙古四王子拖雷被大周皇帝郭宁擒拿于万军之中的事迹,有很多戏班子传唱,就连川中也妇孺皆知。董居谊估摸着,这个四王子便是因此失了宠,只好自己想办法找活路。

董居谊不是容易被蒙蔽的废物官员,他当即召见拖雷,细细询问北方局势,盘查拖雷来意。问过方知,这蒙古四王子精通汉家言语,还努力读过几本汉家的书。虽不至于文质彬彬,但与寻常的蒙古人大不相同。

说到蒙古军被周军杀得惨败的事迹,拖雷连声苦笑,却并不避讳。就连他自家成为郭宁俘虏,乃至他的父亲、蒙古的成吉思汗被郭宁正面击败的过程,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坦然道出。

董居谊和拖雷谈说几次,晓得了许多北方的情报,由此便不把拖雷当做寻常蛮夷看待。因为利州路的北面正对着大周的京兆、凤翔等军镇,承受着一定的军事压力,他还隐约与拖雷生出了点同仇敌忾的意思。

又因为拖雷还有一样好处,便是贿赂的手面很大。一来二去,两厢有了点交情。

去年初的时候,利州路军士纷纷暴动,聚众数千人,董居谊狼狈奔命,正撞上拖雷身在褒城,闻讯赶来帮忙。

拖雷的部下数量很少,但个个精擅弓马,保护董居谊的安全自是绰绰有余。

在一行人避难的路上,董居谊又结识了一个拖雷的汉人部下。

那人名叫郭宝玉,早年是金国的军官,后来才被挟裹到草原的。他告诉董居谊说,蒙古人被逼得离开草原以后,虽然攻打西域各国,其实所得甚少,各部多有穷困的。许多精干善战的好汉,都不得不替人卖命,被驱使如牛马。

董居谊闻听大喜,立刻拿出金帛,请拖雷出面,招募了几十个蒙古人作为身边直属的护卫。

试用数日下来,他觉得此辈虽然野性不褪,却也有独特的好处,便如家养的猛犬,驱使起来如臂使指。于是他陆续又多募了一些。为了避免此辈与四川本地造反作乱的武人混成一团,他还单独给蒙古人设了军营,让那郭宝玉作为统领。

郭宝玉流离在异族部落多年,已然满脸风霜,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得董居谊的拔擢而脱身,他千恩万谢,矢志效忠。但蒙古护卫的数量终究有限,要替董居谊翻盘,实力绝然不够。

那段时间里,在利州路造反的士卒先后攻克阆州、果州、遂宁府和普州,先锋军曾到达梓、汉二州,直逼成都,四川震动。董居谊在朝野两面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很想尽快压服叛乱。但参与叛乱的将士许多都世代从军,在本地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身为一个令人厌烦的外人,凭什么去打败他们?退一步讲,他甚至纠合不起一支能放心派出去平叛的军队!

为了摆脱困境,董居谊可谓殚精竭虑,最终在拖雷和郭宝玉的共同推动下,他们拟定了一个计划。

这计划大致照着宋国强盛时,组织河湟蕃兵保卫边寨的路数。由拖雷在夏国和吐蕃的边境的高原地带收拢流散的蒙古人,引为大宋之用。而蒙古人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通过西夏人控制的巩州,转入宋境的天水军白环堡,再经白马关、七方关突入叛军聚集的兴元府,一口气将之杀尽。

计划拟定到一半,出了桩麻烦事。原来史相对四川的乱局十分不满,他老人家是个没耐性的,直接免了董居谊的职,派出了他真正的亲信,列名于“四木三凶”之中的聂子述继任四川制置使。

一时间拖雷失望,董居谊更是暴跳如雷,几乎和传旨的官员撕破脸面。

孰料天无绝人之路,那聂子述在临安的时候,倒还像个谦谦君子。到了四川,他刮地皮捞钱的念头比董居谊还凶狠。而他对愈演愈烈的兵变、民变,又与董居谊一般的束手无策。

所以拖雷耐心十足地花了半年功夫,又攀上了聂子述的门路。某日里,他拉着逡巡川蜀不去的董居谊一起,将那个计划再度隆重推出。

聂子述在史党的地位远远高于董居谊,荣华富贵早就唾手可得,他固然也想剿平叛乱,却不愿冒风险,更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所以任凭拖雷如何毛遂自荐,聂子述只提了一个要求:既然这个计划是董居谊提出的,那就该由董居谊将之完成。

成了,少不了聂子述的高屋建瓴、指挥有方;不成,也不过是卸任官员突发奇想,董居谊这厮再怎么死有余辜,也和大宋官府扯不上半点关系。

自古以来,做官的人都是这样,浑身的心眼。但董居谊当场就答应了。

他大好仕途断送在四川,哪有不想尽办法复起的?何况导致他丢官罢职的,是那些不自量力的乱兵,他也确实满怀恼愤,非要将他们杀尽才解心头之恨。

这样一来,短短三年里的前后两任四川制置使,都和蒙古四王子达成了一致。整个计划明面上毫不显山露水,暗中紧锣密鼓地不断推进。

今日,便是这个计划正式发动的日子。

但计划刚开始执行,就和董居谊预想的大不相同了。

当拖雷转向宫帐方向走去,董居谊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却忍不住抬头再瞥一瞥蒙古军的队列。

抬头的瞬间,千万刀枪的寒芒闪耀、无数张狰狞的面目映入他的瞳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简直铺天盖地,令人得眩晕难当,双腿发软。

明摆着,董居谊被蒙古人骗了。不止他自己,聂子述也被骗了;他此前偷偷派往西夏境内,与各部蒙古人千户秘会的部下也被骗了。

那些往来联络之人从来没有告诉过董居谊,蒙古军原来有如此巨大的规模,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明摆着,这支军队不止野蛮而已,而且绝对是百战精锐!那种一次次屠城灭国养成的骄悍气息,简直已经化为实质,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较之四川各地松散的宋军相比,蒙古军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其实早该想明白这一点的,是我太蠢了!董居谊对自己说。

身为大宋的官员,他最清楚女真人的威势何等可怖。但女真人极盛的时候,还竭尽全力在北方建设防御体系,用数以十万计的兵力枕戈待旦,结果北方狼群依然轻易南下,所到之处杀得军民血流漂橹、百不存一,硬生生把大金杀到了千疮百孔,这才给某个边疆小卒摘了桃子。

既如此,蒙古人怎会是好相与的?他们至少也比女真人可怕许多,是足以和大周相抗衡的庞大势力!

这样的势力,出动如此强大军队,碾压控弦数十万的堂堂大白高国如碾压小儿。他们真会为了己方许诺的区区小利,与大宋的边疆守臣合作?真会像他们答应的那样,做一件小小的好事?

先前大家说好的,是打开几道关隘,放几条猛犬来清理门户。但眼前所见的蒙古人,哪里是几条猛犬?这分明是数以万计的虎狼!

晦气了,这下要出大事了!完了!

董居谊满头的冷汗涔涔涌出,在脸上灰尘和草皮碎屑间仿佛瀑布般流淌,他的头发和胡须也湿透了,身上的袍服里衬早就濡湿。越是流汗,他越是感觉浑身冰冷。

他不敢往下继续想,可又不得不往下想……连蒙古大汗都出动了,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平叛去的。这……这怕不是要扫平大宋啊!

偏偏董居谊已经没有办法反对。

整桩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近一个月里,伪作商旅,在大宋官员掩护下潜入大宋利州路的蒙古精锐已经超过了千人,而且已经打着各种旗号分布在许多锁钥之地。这场由董居谊一手促成的军事行动,根本就停不下来了!

面对着拖雷的微笑嘱托,董居谊甚至不敢有半点迟疑,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巨大惊恐,连声称是。

罢了罢了,大不了不要面皮,做又一个刘豫!

可低下头的瞬间,他想到刘豫的下场,猛一阵头晕目眩,喉咙里只觉得腥甜。

“莫慌!莫慌!”

图穷匕见之后,拖雷的姿态难免多了几分高傲,但好像依然是善意的。他扳住董居谊的肩膀晃动,哈哈笑着道:“蒙古人真能帮上你!而且蒙古人从不陷害朋友!”

“什么?”

“往这边看,你看到了谁?”拖雷问道。

董居谊转头过去,耳畔听得拖雷循循言语:“这位,是大夏国的国王李遵顼。他本来并没有继位的可能,是我们派遣精兵,帮他废黜了前任国王李安全;这会儿也是我们出面,帮他杀尽了夏国境内可能造反作乱之辈。李遵顼要做的,只是做我们的朋友。”

他还献上了自家女儿呢。

这念头在董居谊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喃喃地道:“可我……”

他挣扎了一下,肩膀却被拖雷揽得更紧。

蒙古四王子的手臂就像是铁钳一样,压得董居谊的骨骼格格作响:“聂大使和足下,也是蒙古人的朋友,我们绝不会让朋友为难。所以杀尽叛军之后,我们也绝不会在贵国境内停留!”

“真的?”董居谊的脚跟一下子有了力气,腰板也重新挺直了。

拖雷径自继续道:“不过,大军出动,不能空手而返。所以得麻烦聂大使和足下继续替我们周旋,腾挪出一条路来。”

“什么路?”

拖雷笑道:“怎么忘了呢?便是咱们曾经说过的,沿汉水向东之路……还记得么?”

董居谊瞪大了两眼。

他忽然想起,早前拖雷曾经半开玩笑地对他和聂子述讲过,以蒙古人长途奔袭的本事,从关陕经利州路,沿着汉水翻山越岭东进,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抵达中原腹地。

当时董居谊和聂子述都哈哈大笑,觉得怪不得蒙古人被周军打到稀碎。这帮野蛮人根本没有脑子,以为人和马一样能跑,还能几个昼夜不休息呢。

现在他懂了。

拖雷开的那个玩笑,是认真的。

蒙古军真能做到。

蒙古军始终以北方那个周国为死敌。这一次,他们打算长驱千里,借道大宋的利州路,从而绕开周国从东北到西北的一切防御;他们打算直接在周国最柔软的腹地横冲直撞,撕碎这个巨人的五脏六腑!

话说这两天看了城里老鼠的小说,故国神游真好看。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