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第181章 你们斗你们的,别打扰我治国

第181章 你们斗你们的,别打扰我治国

东宫的一角,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挖坑的几个宦官不敢多问,领导让挖坑就挖坑。

而当过了一个晚上,他们发现自己挖的坑变成了土包以后,更不敢多问了。

只当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李承乾形容憔悴,扶着坟前的柏树,无语凝噎。

他刚得的宠妾,第一次让他享受到男人乐趣的武媚娘,死了。

妩媚温存的肉体,此刻就埋在面前的土包里,与蚁虫为伍。

没有什么,比得而复失更让人扼腕叹息。

他心里空落落的,又很快被怒火填满。

因事故莫名其妙地重伤,又因怪病莫名其妙地死去。

巧合?

他才不信!

心中的悲愤郁积,亟需找一个目标发泄。

李承乾觉得,这个目标就是李世民,自己的父皇。

那个赐予他生命与地位、又压给了他无穷压力与痛苦的男人。

“肯定是他,肯定是父皇!

“为了自己疯狂的立储计划,他既然能挑动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厮杀!那杀一个五品才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是在向孤发出警告,不要动他的女人,让孤一心一意地继续与兄弟们争储!”

李承乾嘴唇颤抖,神经质地轻声念叨着大逆不道的话语。

李明此前的担忧没有错,好变装、尚突厥的太子,精神确实有点问题。

有时候不大理智。

而在武媚娘死后,他的情绪更是不稳定,偏执地放大了来自父亲的恶意。

“现在媚娘已经死了,孤该怎么办?继续陪着他,和愚蠢的弟弟们一起养蛊么?

“为大唐养出最强壮、最恶毒的蛊虫么?”

李承乾面容狰狞,突然整个人顿了顿,头微微撇向一边,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旁边并没有人。

“对,媚娘你说得对,孤太优柔寡断,太受困于儿女情长了……”

李承乾的表情像变脸一样,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孤要让他知道,蛊虫,也是会噬主的!”

…………

“你能主动提出此事,吾心甚慰。”

立政殿,李世民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李承乾温文尔雅地微笑着。

他一身男子的圆领赤袍,头也规规矩矩地包着幞头,十足恭敬地说:

“我朝初创十余年,百废待兴,人丁不足,天下还有广阔的荒地闲田没有开发。

“儿臣如何能为了一己的享乐、轻松,而占用大量官奴呢?

“惟请陛下恩准儿臣的请求,放东宫的宫女和宦官出去,开垦田地、务农务工,将民力物尽其用。”

“哈哈,听你一言,倒好像显得吾耽于享乐,占用过多劳力了。”

李世民嘴上埋怨,心里却是乐不可支。

自从上次和李承乾谈心以后,他发现,自己这位长子变得“好”了起来。

不但有事没事就来请示汇报,来得甚至比李泰还勤。

而且还言之有物。

不空谈风月,而是积极讨教治国方略。

更重要的是,太子甚至一改过去荒诞不经的穿衣打扮。

终于有点大唐真龙之子的样子了。

李二又觉得自己行了,觉得自己育儿有方,成功解开了儿子的心结,比他老爹强多了。

“父皇日理万机,宫人为您多分担一些,您就能多为江山社稷思虑一分。”

李承乾嘴甜得像抹了蜜一样,不露声色地拍着马屁:

“虔心服侍您,才是为国分忧啊。”

“善,善。”李世民毫不掩饰自己的欣慰。

今天也与前几日一样,一大清早刚用完早膳,太子就主动前来请安。

这次,他不但与父皇对谈了南方今年水旱灾害的一些设想,还主动提出,要削减东宫的奴仆。

这让李世民尤其心花怒放。

勤政爱民,从我做起嘛!

相比之下,十余年前,太上皇陛下还因为不乐意宫人被裁撤,和李世民怄过气呢。

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的子孙还是一代比一代强的嘛!

李世民仿佛回到了好几年前。

那时候,长孙皇后还在世,李承乾也很是乖巧懂事,没有后来这么多毛病……

“只是,东宫一次裁汰这么多宫人,无碍么?毕竟,你的身体……”

李世民担忧地看看李承乾的病腿,欲言又止。

“无碍,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李承乾简单地回答。

李世民感到由衷的欣慰:

“甚善!”

他即刻大笔一挥,批准了裁撤东宫宫女、宦官的请求,又不免心疼地说:

“承乾,殿里人少,未免冷清。

“吾有一副亲笔临摹的王羲之《兰亭集序》,倾注了不少心血。

“此物赠与你,每每相见,便如见吾。”

李承乾忍住冷笑的冲动,做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还有,念你腿脚不便,许你在宫中骑马。”李世民露出慷慨的笑容:

“以后也常来看看吾。”

李承乾举重若轻地拜谢:

“儿臣随时侍奉父皇左右。”

当天,朝廷众臣之间又引起了一次轰动。

陛下嘉奖太子,赏赐亲笔临摹字画一挂,这已经是很强的信号了。

而更夸张的是,陛下甚至允许太子在宫中骑马!

严格算起来,这是皇帝陛下第一次赐予他人此等待遇!

李泰只是能在宫中乘轿,而不能高人一等地骑马。

至于另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李明殿下……

反正他在宫中做出什么逾矩之举,也没人敢说什么。

不过理论上,陛下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允许李明在宫里骑马。

允许了也没用,李明殿下的小短腿还不会骑马。

太子收获的这一番嘉奖,被最近热衷站队的大臣们无限解读。

因为,这是陛下摆开争储擂台以来,太子殿下明面上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墙头草和太子党旧臣们,又开始左顾右盼了。

嫡+长,从娘胎带出来的优势到底是无可匹敌的。

只需几席话语所争取到的待遇,其他三位兄弟不知得做出多少实绩。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形势或许还有变,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

李承乾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到了冷清的东宫嘉德殿,终于憋不住了,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

“蠢货,真是个蠢货!只需说几句漂亮话,就让他……”

笑声戛然而止。

他突然侧起耳朵倾听,又点了点头,不知在和谁对话。

“你说得对,媚娘。

“应戒骄戒躁,徐而图之。”

李承乾觉得自己很理智,一点也不疯癫。

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他要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他要做至高无上的至尊。

从此再也没有什么“父皇”压在他头上,再也不用害怕臣下指摘、兄弟倾轧、斗败被杀。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穿什么衣服、想和哪个男人女人相爱,再也没人能够干涉。

“在此之前,得先拔除父皇在东宫安插的钉子,并进一步取得他的信任,以保住第一顺位继承为要务……”

李承乾十分冷静地规划着疯狂的计划。

他认为,父皇能隔空杀死武媚娘,一定是在东宫安置了细作,假扮成了宫人。

所以,他这几天谨小慎微,想着法子地讨好父皇。

就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同意撤走这些钉子。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父皇爽快地撤去了这些细作。

“这是父皇对孤这段时间乖巧表现的奖励和交易吗?”

在空旷的嘉德殿里,李承乾激烈地与空气斗智斗勇。

…………

“所以,你就被东宫辞退了?”

太极宫宫门口,李明有些无语地看着胡三娘。

亲手扼杀位面之子的刺客、肃反委员会双花红棍、么得感情的杀手,此刻正因为丢了一份旱涝保收的体制内工作而哭得梨花带雨:

“我也不道啊……太子上来就框框裁人,除了几个烧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其他宫人都被裁撤了。”

也就是说,上千个劳动力被李承乾同志向社会输送了。

“……别哭了别哭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宫里每个月给你多少月俸禄米,我加倍发你,一直养你到老。”

李明熟练地用庸俗的金钱安慰少女受伤的心灵。

“好哒!明爷最棒了!”

胡三娘立刻大雨转晴,背着简易的包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太极宫。

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朱雀大街的茫茫人海之中,李明不禁嘀咕:

“开除宫人……我那个大哥到底在干嘛?”

要说李承乾是为了博取名声而作秀吧,这么多劳动力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是德政,在史书上能留下一笔的。

承乾老哥也是够狠的,刀口向内拿自己开刀。

宁可自己拖着病躯、生活艰苦一点,硬是争取到了父皇的一点垂青,止住了下跌的趋势。

他怎么突然态度大变,对父皇舔得百依百顺,也不玩cosplay了?

是内鬼王氏被我公开处刑以后,终于意识到阴谋诡计不管用,坐不住正面出来和我们竞争了?

李明不无得意地琢磨着。

一切事件的幕后黑手,就在那三兄弟之中。

不论那黑手到底是谁,在目睹王氏凄惨而充满意外的死法后,那厮定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在外人眼中,这是一起充满了巧合的意外。

但对那心怀鬼胎的幕后黑手来说,这无异于一个严正警告——

我李明能在宫里当众干掉内鬼、而片叶不沾身,同样也能如法炮制干掉你。

给老子老实一点。

在确保能互相毁灭的核威慑之下,李明睡觉都更香甜了。

恐怖的平衡也是一种平衡。

比他在明敌在暗、一直被动挨打强多了。

“只是李承乾这骚操作歪打正着,正好把我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钉子给拔了。

“还是说,他确实识破了我的计谋,只是无法定位谁是钉子,只能一口气全部开除?

“虽说东宫与太极宫不过一墙之隔,但他把武德门一关,我也窥探不到里面在干嘛……”

李明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大哥。

不像小银币李治和华而不实的李泰,李承乾这个神经刀根本无法预测。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理智,什么时候发癫,什么时候理智地发癫。

“唉随他去了,只要对方老实点,不针对我搞暗杀,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李明摇了摇头,信步向宫外走去。

在宫斗方面,他就只能分出这么点儿精力对付。

即使回到京中,李明的主次也始终分得很清——

发展根据地才是主,争储是次。

除了关系自己小命的事儿——比如遇刺案、内鬼案、武媚娘案等等——他需要亲自在上面花费精力以外。

争储中涉及的普通政治斗争,他只需开好道、掌好舵,无需事事操心。

朝中自有得力干将替他完成细节。

这才是一把手风范。

而发展壮大辽东的实力,李明是认真的,必须亲力亲为。

因为暴力是一切权力的根基与保障。

如果没有一直可靠的政治、军事和相配套的经济力量。

就算老爹将来真的钦定他来当这个接班人,那也只是给皇兄们、或者其他野心家们一个提前上演“靖难之役”的机会。

相对的,如果他硬实力够强。

还有什么必要和那三个醉心宫斗的哥哥们玩过家家呢?

一路南下平推不就行了。

所以,李明一如往常地去找房玄龄,共同商议辽东的治理事项。

“阿嚏!”

路过宫门,看门将军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我让你别乱翻我的包裹,又中招了吧。”

李明一边吐槽,一边下意识地离传染源远点。

看门将军嘴角抽搐,倔强地昂起头颅,不想搭理他。

…………

房玄龄坐在尚书省的衙门里,就在宫城之外、皇城之内。

“相父~”

李明熟门熟路地拐进房玄龄的书房,往他的专座上一坐:

“辽东的月报到了吗?”

房玄龄从文件的上方露出眼睛,饶有兴味地看了看这位来衙门像回家一样的小主君,指了指李明面前的小桌板:

“今早刚到,就在最上面。”

“这么晚才到,是邮递员被拖欠工资了么?”

李明吐着槽,顺手拿起厚厚的一摞报告,提纲挈领地翻看了起来。

他已经慢慢习惯了顶着巨大延迟、远程遥控辽东。

借着以前当公务员的底子,凭借下面递上来的书面报告,就能大致了解情况,并超前部署决策。

以便于辽东在下个月收到指令后,按照既定的大方向、并发挥主观能动性地执行。

李明在有意思地培养自己远程微操的本领。

万一,对吧,有一天他也能统治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他能提前有个准备。

虽然他与手下远隔四千里,但拜坚实的统治基础所赐,辽东各级、从官到民,都在忠实地执行李委员长的最高方针。

官吏不是问题,纪律不是问题。

但辽东与关中的通信延迟问题,越来越成为了一个问题。

不知为何,最近的驿路越来越不通畅。

送一封信从最快的二十天,慢慢拖到了现在的平均一个月。

辽东方向又没什么战事,不至于占用邮路啊……

李明敏锐地意识到,关中到辽东之间的这一段华夏核心区域,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但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问题,而且朝廷对此毫无察觉。

“怎么回事?大唐发生了什么?”

李明看了一眼辽东最近的铁矿铁器出口账册,眉毛顿时拧成了川字型。

房玄龄放下了手里的文书:

“您看的是辽东的账册吧,怎么会涉及到大唐?”

在这群反贼内部的交流中,已经很习惯地把辽东和大唐并列了。

“向内地州县出口铜铁的总量锐减了,但总金额还在增加。”

李明拍着账册的对应条目: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内地州县缺乏铁器,价格暴涨,导致很多地方已经有些负担不起了!”

听言,房玄龄也拧起了眉毛:

“咄咄怪事,根据民部盐铁司的账目,全国铁矿出产并未减少啊……”

现在还是农业社会,不可能突然突破了什么科技、发明了什么新产品,导致钢铁需求突然暴增。

李明莫名回忆起了从辽东回京时,在幽州地界看见的、向漠北方向输送铁矿铁器的商队。

这是在提前准备对薛延陀的战争么?还是在干什么?

“总之你们注意一下。”李明提点道。

“臣遵旨。”房玄龄很顺口地应承下来。

接着一愣,哑然失笑。

“抱歉,总有种是您在统治全国的错觉。”

“现在朝里朝外都在忙着搞宫斗政斗,我这边不得多负担一些?总得有人治理国家吧。”李明没好气地说:

“死一两个妻妾,就要发动多部门上百人调查。

“可账册里的一个数字,关乎的可是千百万人的生计、乃至生命啊。”

时代一粒尘,个人一座山,从统治者角度来说还真是如此。

每一个抽象的数字和文字的背后,可都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啊。

房玄龄呆滞了一会儿,笑着叹了口气:

“唉……殿下,您不该来这儿。”

李明收起账册,开始浏览下一份文件,顺口一问:

“那我应该在那儿?”

“您应该回宫去,像您的皇兄那样,继续讨好陛下。混个眼熟也行。”

房玄龄停下手中的工作,认真地劝谏道:

“如今,争储才是正事儿。”

李明在文件上做着批示,一边无所谓:

“就让他们玩儿去吧,我没太多时间陪他们过家家。”

(本章完)

188.第182章 我只是治理了两个国家,皇兄们

第182章 我只是治理了两个国家,皇兄们可是在积极空谈呢

高句丽,无人在意的角落。

群山之间的铁矿。

矿工们迎着照样上工了。

自古以来,挖矿都是一门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

毕竟谁也不知道头上石头什么时候砸下来。

更不知道地底什么时候会涌出致命的毒气,杀人于无形。

所以,矿工是让人避之不及的职业。

连囚徒都不愿意碰,宁可被流放到天寒地冻的极北,对着东北虎、傻狍子和靺鞨蛮子龇牙。

要不是没饭吃,谁愿意下矿啊。

小高就属于这种情况。

自从去年荣留王高建武南下失败身死、大莫离支渊盖苏文摄政以来,各地部落首领纷纷接受册封,成了王庭的命官。

小高所在的部落酋长也摇身一变,成了当地的县令,有权有势,轻而易举地侵吞了他家的田产。

森林也成了“县令”的私产,断了他进山渔猎的后路。

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把脑袋别在腰带上,鼓起勇气,闷头加入了村边的铁矿场。

能吃几天饭算几天,吃一天回本,吃两天算赚,总比饿死强。

矿场是唐人开的,这让他很惊讶。

在他的印象里,唐朝很是遥远,唐人也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形象示人。

可这伙唐人很是奇怪,对外总是自称“辽东人”。

从去年起,他们突然大批量出现在高句丽各个角落。

既不打仗,也不宣讲那让人半懂不懂的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

而是逢山挖矿,为了把矿运出去,又顺带着修桥铺路。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竟一路把矿开到了这犄角旮旯的山沟沟里。

不过小高也没有心思考虑这么多。

唐人也好,高句丽人也罢,谁给他饭吃他给谁卖命。

他跟着人流,闷头就往黑乎乎的矿洞钻。

在门口,被一个大汉提溜了出来。

“你怎么没戴头盔就下矿?安全生产条例懂不懂?”

小高眨着迷惘的双眼。

好小众的高句丽语,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怎么拼起来就听不懂了?

那大汉点了点脑袋上戴着的、像个倒扣铁锅似的玩意儿,里面垫着柔软吸汗的木绵麻布,再用麻绳紧紧系住下巴。

小高这才抬起了头,发现除了他以外,所有下矿的人都戴着这玩意儿。

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背靠矿山,但他们村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铁器。

烧饭的铁锅是邻居轮流用的,农具则是地主的,借用还要额外交付高粱粟米。

可在唐人矿场里工作的底层矿工,在各部酋长眼里人命还不一定有草芥活得久的矿工,居然人手一个“铁锅”?

连大莫离支的武士,也做不到人人有头盔啊!

“你新来的吧?先去上岗培训。”

大汉一脚把他踢到了矿坑边上,那里简单搭了一个棚子,一个老矿工像教书先生似的,用白石膏在黑木板上写着一个个汉字。

底下围坐着一群人,老中青都有,听得全神贯注。

虽然这些条规很繁琐,对全员文盲来说,记起来很困难。

但其中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鲜血的教训。

高句丽贵族只把他们当韭菜,只有这些辽东来的唐人拿他们当人看。

他们自己不能再作践自己了。

小高坐在最后面,听了一会儿,不禁惊讶地问身旁一个包着红头巾的汉子:

“这不是贵族才能学的汉字吗?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学吗?”

那红头巾汉子吐了口唾沫,鄙夷地说:

“那些贵族是种地了还是挖矿了?吃穿用的都是我们的,凭什么高我们一等?”

傍晚,小高抱着矿场发的满满一捧高粱大麦回村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学了一天的“安全生产条例”和汉字,但还是拿到了报酬!

而且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十天,在真正下矿以前,他还能继续吃十天白食!

发粮的辽东唐人甚至还不好意思地告诉他小高,按照辽东的规定,本来工人们的报酬还要更多。

但矿场利润的大头都被当地酋长抽走了,只能缩水。

回到了家,小高的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觉得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

但胸膛却是火热的。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只要这些辽东人登高一呼。

哪怕前方是大莫离支武士的刀锋,他也敢去冲。

…………

“踏马的,这帮辽东佬……”

平壤安鹤宫,摄政渊盖苏文的面相极差。

这里本是高氏王族的王宫,渊盖苏文让他扶持的傀儡宝藏王起开,他自己霸占了此处。

“我组织人手开垦个荒地,这帮辽东佬都要从中作梗?

“说什么‘环评不合格’?

“环保环保,环保他奶奶个腿儿!”

渊盖苏文无能狂怒。

高句丽所占的辽水流域,森林沼泽密布、河网纵横。

有水,有肥沃的黑土地,加上唐朝时气温温和,正适合种田。

所以,渊盖苏文越过傀儡王直接下旨。

令各地排干沼泽、砍伐森林,开垦荒地。

结果,根据去年的停战协议、大唐辽东安插在高句丽国内的各个环保组织,突然跳将出来。

左一句“森林是天下的肺”,右一句“湿地是珍稀动物的家”,硬是拦着不让开发。

配合《平壤晚报》等一系列根据停战协议、在高句丽境内四处开花的报纸,像收到信号一样同时鼓动造势,煽动本地不明真相的士人一齐闹事。

一套组合拳下来,居然还真的无风起浪,因为“环保”这一渊盖苏文眼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本就不服渊盖苏文的各地势力,也趁机兴风作浪——

那些原本已经向大莫离支服软了的部族酋长、地方军阀,在得到了辽东人开矿“上贡”的贿赂以后,又支楞起来了,又敢和平壤的王庭叫板了!

不得已,渊盖苏文只能收回成命。

让大片黑土地继续空着,国民继续饿着。

当然,国民不会因此怪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环保组织”。

而只会迁怒于无能的高句丽王庭。

“这尼玛,我就想种田吃个饭,谁管你那什么‘生物多样性’啊!”

渊盖苏文更加无能狂怒了。

他干了很多类人的混账事儿,好不容易想到一条“开垦荒地”的拟人政策。

地主得到了田地,农民多少也能分到几粒米,征调的民夫也能有活儿干。

大家都得到了实惠,怎么都不会算错。

居然连这都能被搅黄!

渊盖苏文忍不了了。

连开荒都要阻止,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环保组织了,必须要出重拳。

看他一派铁骑来,把这些虫豸组织、连同造谣生事的报社,一个个都送上天!

“大莫离支阁下。”近臣来报:

“建安城前线传来消息,唐军营州都督府、平州都督府在边境进行攻城演训。”

渊盖苏文嘴角一抽。

每当他有大胆的想法,大唐都有一套深入骨髓的打法。

“请……请大唐驻平壤使者来安鹤宫赴宴。

“我国必定遵守与大唐的一切和约,两国睦邻友好,永不为敌。”

近臣领旨退去。

渊盖苏文的气也瘪了,瘫坐在席子上。

不长眼和大唐开战的国家有很多。

有的是为了民族生存,有的是为了抵抗入侵。

但如果为了什么“环境保护”,头铁去撞大唐天兵,那这开战理由就有点太搞笑了。

属实小题大做。

但如果不打吧,这些埋在高句丽肌体里的钉子又像跳蚤一样,蛰得他浑身难受。

环境保护还是小头,顶多恶心一点。

辽东人在高句丽国内做的其他小动作,那才叫真的疼。

开矿权,不但让对方肆意掠夺高句丽的矿产资源,还能借此深入田间乡里,获得了巨细靡遗的当地信息。

甚至比他在平壤皇宫里得到的还要详实得多。

自由贸易,又让对方的铁器等商品在高句丽国内泛滥,无数本国的作坊倒闭、工匠被对方收编。

更糟糕的是,辽东人在高句丽的产业吸收了太多的劳动力。

加上各报纸的聒噪洗脑。

两国如果真打起来,鬼知道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这种把命脉交到别国手里的感觉,很不好。

尤其对方还是去年刚打过一仗的潜在敌国。

渊盖苏文觉得,自己的脑袋就攥在对方的手里。

“中计了,中了那小子的奸计了!”

时至今日,渊盖苏文才恍然发现,那纸所谓“停战协议”,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战略陷阱!

看似不痛不痒的“自由贸易”、“新闻自由”和“环境保护”三条,其实招招致命!

远比高句丽割让几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甚至推翻整套山城防御体系还要危险,还要包藏祸心!

现在的高句丽,仿佛肌体生虫的巨人。

空有一身蛮力,却被细小的虫豸啃噬得浑身难受。

“踏马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狡猾的李明……”

每每想起那个臭屁的小屁孩,渊盖苏文就恨得牙痒痒。

他原本想利用这次停战,休养生息,过几年趁唐王朝不注意,再南下一举侵吞辽东的。

没想到,却被李明抓住了他整合全国完成之前的时间节点,渗透了国家经济的肌理骨髓。

让高句丽内部崩成了散沙一片,再也无法攥成拳头,形成合力!

“报大莫离支阁下。”近臣又来上报。

渊盖苏文怒气冲冲地转身:

“什么事?”

近臣禀报道:

“大唐辽东商社来访,请求购买建安城外、辽水入海口(如今的盘锦)的沼泽地,以开发农场。”

“呵。”渊盖苏文不无讥讽道:

“怎么,我们高句丽人开发荒地是破坏环境,他们唐人开发就是保护环境了?”

“他们有大唐高僧念经作法,经过环保机构认证,是有利于环境的。”

近臣把《平壤晚报》记载的话术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

渊盖苏文被辽东人的无耻行径震惊了,再也绷不住了,忍不住破口大骂:

“放屁!”

近臣早就习惯了渊盖苏文的喜怒无常,很冷静地等着主子发完疯,悠悠道:

“此外,商社使者为大莫离支阁下带来了一些‘礼物’。”

“哦?”渊盖苏文身体一顿。

“十五车。”近臣道。

渊盖苏文立刻转怒为喜:

“快快有请!”

…………

高句丽的经济运行状况和社会各阶层的情报,通过遍布全国的商社、矿场、农场、报社,汇聚到了辽东。

再经过辽东职业官僚的加工、编纂,形成一行行数据指标,随着驿站,每天持续不断地发往长安。

以每日简报、旬报、月报的形式,送到李明的桌上。

虽然相隔千里,虽然有长达近一个月的延迟。

但尽管有这一层层不利因素,李明对高句丽全国、从山间田野到平壤王庭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其执政,渊盖苏文。

毫不夸张地说,李明在统治着辽东,并通过辽东,实质控制着更庞大的高句丽。

“商品市场原料产地……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高句丽不是殖民地,将来是要做为我的核心领土的,不能沾上太多的血债……”

李明一边读着韦待价寄来的报告,一边自言自语,构思着政策微调。

“殿下您说什么?”一旁的房玄龄从自己的公文上挪开视线,望向几乎被成堆账册挡住了的李明。

他觉得,殿下说的汉语有些小众。

大致能猜出是什么意思,但大致是什么意思猜不出来。

“我是说……”

李明放下手里的账本,道:

“是时候,在高句丽建立赤巾军的支部了。”

…………

与此同时,太极宫立政殿。

“孤以为,应在南方各地整备义仓,哪里有饥荒,就立刻放粮赈灾。”

“皇兄此言差矣,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应组织民夫修缮河堤,旱季蓄水洪涝放水,方是治本。”

“魏王的设想不过是空中楼阁,五六月份正是抢种抢收的时间,农村人手紧张,如何能腾出人力来筑堤?”

皇帝的书房,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正在就南方即将到来的粮食歉收进行辩论。

因为今年早些月份,南方普降大雨,冲毁泡烂了许多禾苗。可以预见,今年的秋收不会太乐观。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李世民作为裁判,乐呵呵地旁听着好大儿们各抒己见。

自从太子李承乾突然“转性”,热衷国事,并与父皇积极修补关系以后。

李泰也不甘示弱,加强了政事的研讨,并更频繁地来立政殿请安。

这样一来,剑拔弩张的兄弟二人就免不了碰面。

在尴尬的时刻,老三李治提议,兄弟几个为何不就国家治理问题,和平地切磋一下呢?

于是,争储的画风就突然变了。

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变成了如今的温良恭俭让、公平公正公开。

李世民欣慰得快哭了。

这才是他理想中选贤任能的样子啊!

如果能这样持续下去,就能复刻尧舜禅让的美谈了。

在血雨腥风的历史上,留下一段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佳话。

“雉奴。”李世民和蔼地问道:

“你怎么不参与哥哥们的讨论?”

李治正在用心记着笔记,被父皇点名,有些木讷、又有些窘迫地挠挠头,回答道:

“儿臣还需学习,多听、多看、多记、少说。”

用老老实实的态度,暗暗地损了一把两位口若悬河的皇兄。

李世民自然不会往那方面想,他觉得,三位嫡子都是好样的。

李承乾自不必说。

终于有了带头大哥的样子,刹住了用阴谋诡计夺嫡争储的歪风邪气,给皇弟们树立了一个正大光明的榜样。

李泰也不错,不但紧随其后,还一改以前清谈风月的态度,务实了起来。

而且他也在自己府上大搞“裁汰冗员”,将开封魏王府的家仆随从大半清退。

不仅如此,他还更进一步,大开魏王府的大门,收留接纳广大流民。

包括不想回大漠、又没有一技傍身、只能流离失所偷盗抢劫的突厥街溜子。

虽然魏王他现在住在武德殿。

但能将自己的产业改造为收容所,还是要不小的魄力的。

至于李治,那更是惹李世民怜爱。

虽然性格老实巴交,不显山不露水。

但这个让兄弟们和和气气坐下来谈天说地的局,还是他李治攒起来的。

三位嫡子各显神通、各有作为,让李世民尤为开心满意。

只是,他总觉得,这和和美美的家庭故事里,是不是还少了哪一位。

…………

夕阳西下,李明一如既往地踩着橘黄的落日,回到了太极宫。

“我回来了我要去立德殿找阿娘吃饭了再见~”

李明刚在立政殿露了个头,又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你等等。”

李世民今天特意早下朝,就是为了围堵这条小泥鳅。

“干嘛?”李明边问边往外走。

“你阿娘今天来立政殿吃饭。”李世民随口扯了个慌。

“嗐你不早说。”

李明一个大拐弯,又拐回了立政殿。

被李世民伸出黑手,一把揪住后脖颈。

李明被老皇帝这招无耻偷袭震惊了:

“阿爷?”

“跟我去书房。”

李世民黑着脸,把这小崽子提溜进了殿。

“阿娘根本不在立政殿,你把她藏哪去了?”

李明气鼓鼓地嘟着嘴。

李世民不搭理他的任性取闹,严肃地问:

“你每天外出干什么去了?”

“忙。”李明说了等于没说。

李世民没这个兴趣和他对杠,直接摊牌了:

“你知道你的三位皇兄最近在干什么么?”

李明:“不关心。”

李世民:“就在这里,和你的父皇,也就是我,讨论治国方略。”

李明:“哦。”

皇宫这边的动向,李明当然一清二楚。

他被拔除的只是一颗安插在东宫的钉子。

太极宫里其他的细作宫女们都还健在呢。

虽然不及胡三娘那样的天才,但这些钉子的业务能力也很不错。

她们建立了钉钉群,实时向他汇报宫里的动态。

所以,三位竞争对手改换风格、主攻父皇这事儿,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是那句话,只要那哥仨别针对他个人搞暗杀、别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动作。

舔舔父皇、装装乖宝宝什么的,他都懒得管。

公平竞争嘛。

“你就没有一点紧迫感?”

李世民的言辞重了起来:

“你的哥哥们为国为民建言献策,积极参与政治。

“你在干什么?四处闲晃,浪费时间?

“如果你只想当个闲散王爷,我可以现在就把你封出去。”

对于皇帝老子的威胁,手里有粮有枪的李明根本不怵。

他平静中带着讽刺地回答:

“启禀父皇,儿臣不像三位皇兄有时间空谈治国。

“儿臣是真的在治国。”

李世民同样讥讽满满地回敬:

“瞧把你忙的,就你那个小小的辽东?平州和营州那两个下等州?”

李明一愣,疑惑地挠了挠头:

“如果算上辽东的话,那我就在治两个国了。”

如果宁硬要把咱辽东从大唐硬摘出来,那我也没意见。

李世民:?

他没明白李明在说什么,也不打算深究,重新把话题扯了回来:

“总之,你要多学学你的皇兄,一起参与讨论,为大唐百姓建言献策!

“别把目光局限在你那一亩三分地,而要着眼于整个天下!”

建言献策?呵……

李明的语调低沉了下来,抱起了胳膊,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敢问儿臣的皇兄建了什么言,献了什么策?”

李世民:=_=+

在皇帝面前摆出这幅“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让他很是上火。

还好这段时间清淡饮食,李世民的血压没那么容易飙升了,忍着脾气,粗声道:

“关于南方秋收歉收,魏王建议集中力量修筑堤坝,太子建议先置备义仓。

“你有什么高见?

“别跟我说‘我全都要’,国家没有那么多余力。”

李明仔细听完父皇转述的两人意见,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着乳臭儿逐渐凝重下去的表情,李世民得意地一撇嘴:

“如何?感受到一些来自哥哥们的压力了么?

“你就应该好好待在宫中,向父辈、向兄辈学习治国之道。

“别整天溜出宫去,和三教九流混为一谈。”

听着父皇苦口婆心的教导,李明却是一脸迷惘:

“太子和魏王,他俩在胡扯些什么玩意儿?

“如果按照他俩的馊主意,大唐药丸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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