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江河行(12)

王焯是在一条沟渠里见到即将成为张首席的张大龙头的,彼时,后者正在凉爽的寒冰真气包围下以不知道是凝丹还是成丹的修为帮一个丈夫从军的带娃大嫂挖坑。

菜园子的取水坑。

这个家里因为丈夫从军,干脆将家中授田一并租给了娘家、夫家几个堂兄弟,但还有一片菜园子,可以日常供给到附近的周桥大市换取额外收入,委实舍不得,所以一直坚持。

然而时至今日,随着五月盛雨期潦草过去,雨量明显不足,灌园用的河沟已经临近干涸,难以取水周桥大沟还有深水,但往来一次未免艰难……这个时候,男人的作用就起到了,其他人菜园子的主人都是怎么做的呢?

没错,挖坑。

就是在挨着菜园子的那个半干涸河沟里继续往下挖坑就行,因为这里距离经过周桥的那条像样的菏水支流并不远,地下水是想通的,往下挖,自己就会存水,然后便可担水来灌溉了。

这样担水虽然还是很累,但对付一个面积不大的菜园子,也还是可以勉强支撑的。

不过,对这位大嫂而言,担水没问题,挖坑就很难做了,尤其是大夏天进入满是淤泥的烂坑里,衣服也别想要了……可是,真没有人来帮这位大嫂挖坑。

娘家兄弟们与夫家兄弟们要跟村社里的人一起挖沟来灌溉更重要的庄稼,其他开园子的人也有自家田园要忙,并没有多余力气。当然,稍微恶意一点,也可能是他们更乐意看到这个竞争者因为天时自然的消失。

反正吧,在村社走访中越来越闲的张行发现这个问题后便干脆亲自下场挖坑……而且还喊了附近的孩童,让他们帮忙在挖出的淤泥中捡泥鳅。

只能说,若不考虑周围高头大马的骑士环列何止数十,孩子们战战兢兢,每块烂泥都恨不能筛上几十遍,泥鳅都要洗个干干净净,那端是一副军民一家亲的鱼水之情。

“龙头真是体贴爱民。”

王焯看着这一幕,砸吧了下嘴,去也干脆撸起袖子和裤腿走了下去,片刻后,又不顾脏污,直接用铁锨将半结块的污泥铲入篱筐,然后亲自托着往上送去。

张行不免好奇:“这是作甚?”

“这淤泥是肥田的好料。”王焯轻松做答,却又在岸上将污泥沿着岸边铺开晾晒。

张行恍然,却又注意到对方衣服上不过是片刻便已经沾了不少污泥,复又来问:“王大头领尚未凝丹?”

“快了,但确实差了一口气,委实惭愧。”王焯没有多想,直接应声。“不过如今风起云涌的,黜龙帮声势日大,也应该不差我一个凝丹才对……听人说,有河北的义军头领,当了一营将领,两战之后直接在大河上长啸凝丹?”

“有点夸张,但也差不离,乃是跟赵光一般,一啸之下任督二脉俱通了。”张行一边说一边加快速度,稍微用些心思后,汲水坑的面积和深度便迅速扩大起来,也明显遇到了泉眼,看到泥水涌出。“不过这也跟他经历有关,浪荡子,往年被所有人瞧不起,生逢乱世,偏偏又咬紧牙关,带着一帮子人反复试探、查验,大河上下南北混迹了两三年,最后才为时势所迫入了帮,然后连战连为阵前军功前二,硬生生拔到头领领一营骑兵,自然是一啸通彻。”

王焯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这口气憋了许多年,但终究是黜龙帮给了他一啸的机会。”

“机会多还是人家自己争得,就算一半是外力给的,也要再分一般给整个乱世时局,黜龙帮最多能给两三成……你呢?”张行挖完坑,贴心的挥舞裹着断江真气的铁锹沿着水坑拍起了台阶,甚至一路往岸上派去。“王大头领这些日子如何?內侍军又如何?可还妥当?”

“承蒙龙头关心,一切都还好。”已经开始铺第二筐烂泥的王焯看了看张行铁锹上的真气,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淮西起事后就更好了,四面无忧,商路通畅……我们下邑的丝织、砀山的水果周围人抢着要,据说都卖到东都跟江都了……没想到了做了反贼还要给同一拨达官贵人做衣服、备吃食,不过谁让他们给钱呢?我来时,已经安排好了灌溉的事宜,下邑走濉水,砀山走汴水。”

“都说黜龙帮组织严密,但说实话,帮内也明显有区别的,你们內侍军最严密齐整,做这种大工程最干脆也效应最好。”张行略显感慨。“这次之后,你要挑选二十个擅长民政、工程、文书的人来,我要用在行台里……济阴这里的那几位,就留给李龙头来用。”

王焯犹豫片刻:“若他们愿意,我自然无话可说。”

张行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来问:“徐州通商也方便吗?”

“方便的,而且徐州的治安明显比淮西好,甚至比梁郡好,但不给粮食和相关军资。”王焯自然晓得对方想知道什么。“韩引弓走后,徐州三郡(东海、下邳、彭城)落在司马正手中,照理说,此人如何不需要我来与龙头讲,但真没想到,对方出身高、武艺好,做事居然也如此踏实……”

张行没有吭声,闷声干活,修好台阶的他转而帮着运输起了污泥。

王焯会意,继续来讲:“第一步是整军,这自不必说,所谓分布在三郡的徐州大营里的兵马来源驳杂,有本地郡卒,有原本徐州大营三征后的残留,后勤体系也属本地的,然后是三征后跟来的关西屯军与东都骁士……本地人士气低落,外地人思乡……现在想想,当日历山战时,韩引弓那般举止,固然有他私心作祟,但有此私心,如何不是下面军心放纵?”

“是这个道理。”张行认真颔首。“所以司马二龙稳住了这些人?重建了徐州大营?”

“不错。”王大头领一边在岸上摊着张行送上的腥臭污泥一边答道。“关陇士卒想家,谁也拦不住,但司马二龙最起码能稳住这些人……执行军纪公正公平,赏罚妥当,重整营房,郡卒、后勤、军士多少像个样子。”

“然后是民政、财政?”张行顺势追问,俨然并不意外。

“是,但此人并没有直接参与,而是顺着军务来一步步插手的,而且主要就是一个公平公正,没什么特殊的。”

“那确实做事踏实……”张行有一说一。“而且凡事公平公正,配合着他的修为、出身,徐州三郡自然服从。”

“若说服从,到去年秋后自然是服从,但也只是服从,而从今年春耕开始,恐怕就不只是官面上的服从。”王大头领忽然放下铁锨,立在岸上来言。“他去年秋后学着咱们,开始点验土地,重新授田了。”

张行神色自若来答:“若是这般,如何能五体投地?徐州三郡的赋税是有数的,是按照实际土地两到三倍作假的……咱们的公平授田的公平本意上是从这个意思上重新来的。”

王焯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我也好,彼时的其他人也好,都以为他这个授田治标不治本,也都无人在意,但直到近来才晓得……从去年秋日开始,他就上报了江都,说是淮西六郡作乱,商路皆封,盗贼侵扰不断,而徐州三郡那边上报的钱粮收入也都锐减,送给江都的赋税,去年秋税账目上就明目张胆少了三成,今日春税干脆少了一半。”

张行终于愣了一下,因为他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人家不是治标不治本,倒很可能是用从上到下打通了的那种方式,真的完成了徐州三郡的赋税公平重建。而重建赋税公平恰恰是黜龙帮能够稳住地方的根本法宝,甚至也是当年大周能够崛起的一个重要基石。

说白了,一旦乱起来,回归农本的时候,农业赋税和徭役的公平正是一切社会公平的根本。

其次,这说明司马正用了什么法子,完全掌握了徐州三郡的地方官体系。

毕竟,比起没有取消总管州的登州大营和幽州大营,徐州大营其实类似于广义上的河间大营,是早已经削除了总管州,分了郡的,军队也是跟地方完全分离的。

薛常雄为什么看起来强大,实际上却不堪一击,相当程度上就在于他无法有效控制地方,跟地方上总是脱节,地方官员也跟他离心离德……但也不能怪他,地方上跟军队总管是一种天然的对立……而司马正呢?这厮履任徐州比薛常雄还晚了一年,却居然能让三郡地方官跟他一起配合,在最基本的钱粮收入上达成一致,说这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也好,武力压迫也好,政治压力也行,总之从结果上看,他是做到了军政合一的。

这就麻烦了,也怪不得他还有心思和能力伸手到琅琊。

心思转过数个念头,却只是一瞬而已,张行继续帮忙运送最后几块已经凝结的污泥,根本没有问对方是如何晓得这些内情的,反而继续切入正题:“江都距离徐州不过一条淮水的隔断,没人来查?”

“这么跟龙头说吧。”王焯也继续开始干活,同时做答。“江都那里,宫内还是那位圣人做主,宫外却基本是司马氏一手遮天了……”

“司马氏一手遮天也是那位圣人自己选的。”张行嗤之以鼻。

“这倒是实话。”王焯难得停下来叹了口气。“这厮到了江都后,多疑暴躁,以至于谁都不信,倒是司马长缨战死断后一事,让他觉得司马氏稍微可信一些,便将江都军事托付给了司马化达兄弟,反正也是当年的侍卫……徐州这里,一开始也的确有觉得让司马氏父子内外军权俱握不妥当,所以当日拿韩引弓代替了司马正,但韩引弓一跑,反而更信任司马正了。”

“不止如此。”张行认真想了一想。“这位圣人没那么糊涂,他应该还有觉得司马长缨一死,司马正又年轻,司马化达兄弟修为不足、名声不好、党羽离散,反而可以使用的意思……真让吐万长论和鱼皆罗这两位老牌宗师来总揽江都军权,他反而睡不着觉。”

“根本不用揽江都军权,这两位只是前线始终不能镇压义军,他在江都便已经快忍受不住了,但这厮多少还晓得一个宗师意味着什么,所以没像以前那般暴虐,直接处置。”王焯平静来对。“也不想想,那两位宗师对上的分明是一位大宗师和整个江东江西的上上下下,能维持住已经不错了。”

“说起此事……”张行忽然话锋一转。“来战儿是怎么回事?他把来战儿留身边我懂,怕死嘛,但为何不让来战儿顺势领江都军权呢?”

“龙头何必明知故问?”王大头领看了一眼张行,没有直接回答。

张行当场喟叹:“他连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都要疑吗?”

“谁让来战儿恰好是江都本地人,而且做了许多年的徐州总管与江都留守呢?”王焯冷笑不止。“而且来战儿又算什么?这位陆上至尊眼里,除了他自己,什么是不可以弃的?自家兄弟杀完,接着杀堂兄弟,如今堂兄弟也就剩一个在北面‘观海’了,儿子稍微出息就要废掉,都这样了还锁着齐王在江都城,皇后去了劝了几句,便当场发作,不许几十年的发妻再说话……龙头还记得那些个舍不得宫廷生活被放还的宫人吗?”

“自然记得。”

“一回去便以勾结黜龙帮的名义尽数斩杀了。”王焯长呼了一口气出来,望天不语,头顶却只有一轮无声的烈日。

张行同样往头顶看了过去,然后不由失笑:“圣人自称陆上至尊,是想比照哪位至尊呢?三辉还是四御?”

“便是比三辉,也有一句‘时日曷丧,吾与汝皆亡’的老话在吧?”王焯干脆来答。

话到此处,两人其实早已经干完活,却是一起收好工具,随即,王焯下去在水坑里擦洗了脏污,而张行则恬不知耻的从一个孩子手里接过了人家半天的劳动成果,所谓半破篓子泥鳅,只给了一把铜钱,便也与王焯一起上岸了。

离开菜园子,这一次双方不再说徐州和江都,而是开始讨论一些关键的问题,但却意外的简单和干脆。

“这次的事情伱也都知道了,多的不说了,只说你的安排,要看杜破阵来不来。”张行认真以对,并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若他来,我就把谯郡涣水东北面的瓒县和永城一并交与你,让你做个总管,然后再附属于李龙头麾下。”

“那我多谢龙头体谅了。”王焯点点头,竟是不问若杜破阵不来又如何。

当然,张行也一直没有问对方,如何晓得那么多江都内情的?

双方心照不宣,一起来到村里,遇到了刚刚忙完的徐大郎,吃了顿饭,便干脆一起往下一处村庄而去。

当日,早就日渐熟稔起这类工作的一行人便直接走了四五个村落,照这个架势,再过两三日便可以完成张大龙头“大干五月天,走访两郡一百村,彻底清理蛀虫私兵”的行动。

算算时间,完全不会耽误济阴城内的大决议。

实际上,就在张行在外面村子里兜兜转转的时候,济阴城内早已经热闹非凡,魏玄定和几位留后先行抵达,紧接着,河北的头领与齐鲁两郡的头领也纷纷赶到。

众人立场不同、心思不同,再加上张行的心腹班底也留在彼处,李枢本人尚在城内仓城安坐,尤其是程知理因为一些事情明显陷入到不安之中,引来一些人的邀请与拉拢,而单通海一来便明确选择了前往李枢这里拜会,端是上演了一场好戏。

不过,大家似乎心知肚明,这些戏码都只是逢场作戏,大家更关心的此后的职务分派与落实,帮内委实没人能再掀起波澜,实际上阻拦新的张首席的出现。

杜破阵是个巨大的变数,但即便是他也不能影响最终结果的。

又过了两日,就在张行查探完了一百个村落,准备折回的时候,忽然得到确切消息,说是杜破阵来了,便干脆转向周桥大市,准备等待对方一起北上。

然而,很快消息传来,杜破阵与陪同他抵达的伍氏兄弟、莽金刚、王雄诞等人止步于楚丘城。

张行莫名其妙的,难道还要自己去请不成?便让王焯南下,稍作询问。

而王焯匆匆折去,复又与王雄诞一起匆匆过来,轻易告知了张行原委,原来,杜破阵虽然答应所有人要来,但似乎明显带着怨气,所以在得知张行就在前面济阴边境上以后,干脆止步。

“看他意思,应该是要当日快马赶到。”下午时分,烈日不减,满头大汗赶回到周桥的王焯刚一进门便如此讲解。“反正不想跟龙头一起走。”

“他有什么资格带怨气?”在周桥等了一晚上加大半个白天的张行一时无语。“人的野心一涨起来,都这样吗?”

王雄诞在旁欲言又止。

张行醒悟:“是因为我点出来徐州跟他勾结的事情,影响到他义薄云天的形象了?还是觉得我在无端疑他?”

王雄诞没有吭声,只是摇头。

旁边喝冰镇酸梅汤徐大郎听不下去,或者说是委实看不惯张大龙头和王大头领以及小王头领三个聪明人一起装糊涂,干脆认真提醒:“许是要装作自己无端被疑的样子,才好继续义薄云天。”

众人登时无言以对。

片刻后,还是张三爷脸皮厚,主动来问王雄诞:“他既不来,有些事情也该与我做交代……辅伯石的事情说了吗?”

“说了。”王雄诞赶紧来答。“他的意思是辅伯石可以回去,但一千多淮西长刀兵也该回去,对应的,他可以让李子达带一千新的精锐淮西长刀兵过来……”

“可以。”张行平静以对。“酂县永城归內侍军说了吗?”

“说了,没反对。”

“莽金刚我要专门提溜出来说了吗?”

“也说了,也没反对,莽金刚都来了。”

“那他有什么要求?”张行忍不住反问。

“就是……”王雄诞看了眼周围几人,尴尬以对。“就是他这里有个名单,头领、大头领的,希望一并通过。”

这就是脸上比谁都硬,里面比什么都软。

“你不要再回南边了,让王大头领多辛苦几日。”索然无味的张行如此吩咐王雄诞。“咱们一起回济阴。”

王雄诞晓得这是不想让自己在那边受气,立即拱手称是,而王焯自然也无话可说,立即拱手答应。

就这样,决议召开前的倒数第三天晚上,张行与徐大郎又回到了早已经翻云滚浪的济阴城,然后他婉拒了所有邀请,独自一个人提前睡下。

睡到三更时分,夏日风起,微微泛凉,张行翻身坐起,见星光入户,欲思无事,欲睡无眠,且莫名的生起一丝浮躁之态,干脆直接跃出窗外,止住值夜侍从,一人出门,就在夜中步行到了仓城这里,然后直接翻过墙头,入了一个小院子。

院中人早寝,却被张行叫醒。

“你们这些大龙头,为何总喜欢找我一个寄人篱下的老头子?”张大宣或者说张世昭无奈起身,满是怨气。

“星光灿烂,正要请张护法观星。”张行诚恳来言。

“何日无星?”张世昭气急败坏。“非要此时?”

“诚然星夜寻常,但这不是平素我也没这个闲空吗?”张行依旧诚恳。

张世昭此时已经走出来,却是望了望头顶星光,然后一声感叹:“你太急了!”

张行默不作声,只是坐到院中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而张世昭也坐下后,方才来言:“你们这些人都指望着我能说些什么,但我说什么又有什么用?你太急了,别看你现在四顾茫然,好像帮中所向无敌,但既然强要做某个事情,怎么可能不引起人不爽利?李枢服软,难道不会以此为大耻?徐大郎被卷了私兵和地盘,全族北移,你再拿捏得住他,他难道会没有怨气和不满?莫说还有战战兢兢的程知理、高士通,本就没有多少服从心思的伍惊风那些大头领了……应该再晚半年做这件事的。”

“是太急了。”出乎意料,张行居然赞同对方的意见。“但我没办法……事情一件压一件,旱灾要不要考虑会不会出大岔子?淮西要不要稍作干涉梳理?徐州要不要压一压?更不要说亲眼看到河南这里,稍微一时不管,便自甘堕落,委实忍耐不住……想要做这些事,哪个不要集权?不要统一处置?”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问题所在。”张世昭长叹一声。“你说你是为了大局着想,不耐烦搞这些人事上的蝇营狗苟,自然是说得通的,但别人会信吗?谁知道你是不是只权欲上头,迫不及待呢?而且你总是着急,总是计划的妥当,临到跟前,遇到点事情便不管不顾硬上,迟早要吃大亏。”

“别人信不信又如何?”张行接了一句,但很快就更正。“不管如何,我会说清楚的,他们再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了……至于说性情上的缺憾,我也认,只能尽量更正罢了。”

“不只是如此。”张世昭看着眼前的人认真来问。“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你连自己都骗了?你就是在这个位子上时间久了,被权欲熏染而不自觉?你早就忍耐不住想做这个首席,所以一有机会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要救灾,要清理帮内腐化,要处置周边威胁?所以干脆直接上吧?”

张行沉默了许久,半晌方言:“张公此言,我委实无法驳斥,甚至本就是金玉实言……实际上,我本人这几日一直有些茫茫然,大概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意识到,帮内全都俯首帖耳,帮外也都难得平和,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在畏惧我、顺从我,这时候我便看不清真正人心如何了。”

“你能隐约意识到,倒是不错了,最起码没有像江都那位不可救药。”张世昭叹气道。

“拿我跟那位比,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张行听到这里,委实无语至极。“有些东西辩无可辩,但凡事论迹不论心,且看我如何做事便是。”

张世昭只是不语。

而张行想了一想,却又失笑来问:“张公,你如今也开始为我跟黜龙帮着急了吗?”

“我着个屁的急!”张世昭当场翻过脸来。“且看你如何一步步自取灭亡!须知,江河之溃,始于滴注,你这样下去,出事是必然!”

张行并未做答,只是望星不语。

翌日下午,根本不用“难得平和”了,明显来的慢了一拍的雄伯南和白有思一起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的消息——琅琊留后李文柏带着多个琅琊本地豪强家族,占据沂水下游数城,降了徐州司马正。

这是黜龙帮建帮以来第一个投降了官军的头领,而且是建帮时就在的初始头领,还是一郡留后,而且是举了边境数城反叛。

并且,这位李留后逃窜投降的时候,还专门以公文系统向齐鲁临沂登州各县发文,声称张行迫害囚禁了李枢,并且对琅琊诸族杀戮无度,为求自保,他不得已寻求了司马正的庇护。

这也是为什么雄伯南和白有思会一起出现的缘故了,雄伯南拦住白有思,尝试二人联手快速扑回临沂,却遭遇到了果然真的亲自来庇护的司马二龙和他的麾下部众,然后不得已撤回。

换言之,这是有预谋的、彻底的叛乱。

“李文柏!!!”

济阴郡郡府大堂上,反应最大的李枢几乎失态。“我必杀此贼!”

满堂寂静无声,没人觉得李枢是在演戏,因为李文柏真的是他仅存不多的班底之一,此时此人投降,对黜龙帮和张大龙头当然是一个挑衅和打击,但对李枢的打击更大!

不过,也有人敏锐的意识到,这事当然是个坏事,但事情已经发生,如果能从特定角度处置起来,未必不能坏事好办。

“事已至此,当速召杜破阵来此!”陈斌忽然起身,环顾四面,打破了沉默。“明日决议,今日便暗中点兵!决议之后,即刻出兵徐州,必让天下人知晓我黜龙帮之兵威,也要天下人知晓我们团结一心,翦魏安天下之意,丝毫未曾动摇!”

“好!”面色铁青的张行立即应声。

“正当如此。”李枢毫不犹豫接上。“正当如此。”

PS:感谢新盟主琉璃老爷的上盟!问安!

(本章完)

第356章 江河行(13)

“其一、帮内分为首席、龙头、大头领、头领、舵主、护法、执事、帮众八级。

其二、军政职务仿效周、唐,参考东齐、南陈旧制,地方上以乡里郡县制为主,军中以营卫将领制度为主,外加地方、屯田、政令……”

隔了一日,决议正式召开,济阴城城西大营的露天空地上,凡到场的五十余名黜龙帮大头领、头领们团团列坐,正在认真聆听立在场地中央的人事头领阎庆阅读相关人事改制条文。

而这些人的外围,南北两侧也都有许多人认真来听,南边人少一些,大约十余人,乃是与杜破阵一起抵达的自淮西头面人物,北面人多,乃是本地的护法、舵主、执事,大约百余人。

跟预想中那个胜利且团结的大会不同,众人普遍神色严肃,淮西方向的人更是称得上神色紧张,而类似的神情之下,则是复杂的人心。

且说,战争的阴影下,事情开始变得紧凑起来,所有人从前天得到消息开始就进入到一种谨慎、保守而又忙碌的状态,杜破阵在得知讯息后,为了自证清白,也没有再坚持什么当日抵达,而是昨日下午就赶到了济阴,这使得原本可能的种种政治串联与政治表演化为了泡影。

为此,有人干脆说,陈斌当日那一嗓子直接提前两日将张大龙头推到了张首席的位置上。

这是实话,但也就是提前两日而已,因为即便没有此事,今日的决议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反复了……诚如许多如马围这种聪明人所指出的那样,现在在黜龙帮内,张大龙头没有敌人。

不是没有对手,也不是没有反对者,而是没有敌人。

一方面是力量问题,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他的敌人,李枢都不行,徐世英都服服帖帖,杜破阵都老老实实,遑论他人?另一方面是组织的作用,甭管是不是草台班子,在坚持到第三年后,黜龙帮那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组织与决议制度确实渐渐起到了作用,它既将大家束缚在了组织内,也进一步深化了黜龙帮与大魏朝廷和其他势力的对抗心态。

实际上,李枢、徐世英、杜破阵,理论上都有反抗的手段,而且不止一种,但却不敢使用,因为有些手段一旦用出来,在眼下这个态势中,那就是跟整个黜龙帮做对了。

他们承担不起,即便是看起来有自己地盘和独立名号的杜破阵也承担不起。

而这三位,都是善于算账的,他们不是刘黑榥那种破落户。

“现在点验,同意的立手……”阎庆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的举了手。

这就显得有些操切了,但无伤大雅。

第一次参与决议的头领们明显小心翼翼,纷纷翘起脑袋往前面的大头领们那边看去,待见到现任首席魏玄定率先举手,张行、李枢两位大龙头依次随后,却是反而迫不及待,纷纷举手。

阎庆四下扫过,却见到除了房彦朗和房彦释外几乎所有到场的寻常头领全都举手,反而是大头领中,不仅仅是一个单通海抱怀不动,居然还有杜破阵、辅伯石、徐世英三人各自不动。

“全帮七十一位头领,到场头领以上五十五位,起手赞同者四十九位……此案既过四十八手,无须拆解未到头领封手。”阎庆长呼了口气。“下一案,魏公请辞首席,张三……张行请辞左翼大龙头、李枢请辞右翼大龙头,废弃左右翼案。”

“起手赞同者五十三人……此案过,无须拆解封手。”

话至此处,阎庆明显紧张了几分,修为较高者,都明显察觉到了这位张行心腹拿着纸张的手在抖,不过,他还是坚持了下去:

“下一案,张行自荐为首席案,请诸位头领示手……”

而仅仅是片刻后,众人复又见到中间这人如释重负,且声音高亢起来:“四十八手!无须拆解封手!张三哥……张行为新首席!”

在场的五十多位头领也好,其余淮西而来的豪杰,还有本地的帮内精英也罢,全都摇头晃脑四面来看其他人,果然是举手赞同者极多,而有意思的是,杜破阵、辅伯石、单通海与徐大郎这一次居然也举了手……倒是翟宽、黄俊汉、常负、梁嘉定、孟啖鬼这几人,明显是在观察了形势后,跟房彦朗、房彦释几人一起放弃了举手。

换言之,在这个议案上,大头领们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几位注定要投到某处的几位头领似乎是想造成点什么面子上的困扰,但居然也没成。

只能说,大部分人都晓得轻重。

而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名其妙的,周围人也都稍微释然起来,但稍微释然之后,却又立即认真与严肃起来,只盯着那个人来看。

那人也果然起身。

然而,此人起身后,却居然只是朝四面团团拱手,并四面各做了一个鞠,引得周围人纷纷惊惶避席,起身回礼。

待到众人回礼,此人从怀中掏出来几张纸,走上去交给阎庆,便居然又回来了,而且重新坐下。

这一幕引得所有人侧目,淮西那边来人更是诧异,继而忍不住交头接耳。

他们无法想象,这是掌握了天下义军正统名义,占据了十郡一州的黜龙帮最高权力诞生的过程……就这么完了?

而且当年这位协助组建淮右盟的时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的,花样不也挺多吗?

便是要去打徐州,也不至于此吧?

过了好一阵子,周围方才安静下来。

阎庆也继续宣读了下来:

“张三……张首席议——既难得头领汇集,不再专设大头领决议,以今日便以到场诸头领总决议代行……请立手。”

此言一落,外围头领们纷纷举手赞同,诸位大头领们面面相觑,但只看对面的样子不看身后,也只能尴尬一笑,随后举手赞同。

这一回,竟然是全手。

“全手……”阎庆渐渐适应了这个角色,继续大声来念:

“张首席议——徐世英豢养私兵,截留税款,其罪当诛,念其主动交待,悔悟明显,更有建帮之勋,历山、安德亦战功卓著,特赦,罢为头领,转为河北任用……四十七手,自此案起,只计在场者,过半即可,凡五十五位,过二十八手即可……五十手,此案过,请徐头领转到外圈坐。”

众人齐齐去看,这可是建帮的大头领,帮内一度认为超过了李枢的实力派,就这么被轻易拿下,失了根基,而被众人一起来看的徐大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坦然处之……讲句良心话,也就是要打仗,也就是张行明确告诉过他不想看他表演,否则徐大郎能现场表演一个感激涕零出来。

“张首席议——李文柏叛离帮内,投靠暴魏,十恶不赦,罢免一切帮内名份、职务,悬赏追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案过。

“张首席议——废淮右盟,进李子达、芒金刚、阚棱、岳器为大头领,进崔宇(崔肃臣)、崔宙(崔玄臣)、马围、樊仕勇、戴义、张道先、史怀名、孙万寿、张亮、汪华、张善安、郭子和、寿金刚为头领……这些新入头领姓名来历都有抄录,就在诸位身侧,请细细观看,一揽定手……四十三手,过……请在场者十四位入座,自此时起,须三十五手方可过议。

“张首席议——加李枢为龙头,领东境西三郡军政总指挥,于济阴设台,统略近畿方向攻略。

其麾下,领大头领单通海为副指挥兼一卫正将,大头领伍惊风为一卫正将,大头领王焯为南路总管,崔宙(崔玄臣)为参谋分管,祖臣彦为机要文书分管,房彦朗、周为式、邴元正为济阴、东郡、东平三郡太守,翟宽、黄俊汉、丁盛映、常负、孟啖鬼、梁嘉定、伍常在、房彦释、范六厨九位头领为郎将,暂计十二营兵马……四十一……四十二手,过。

“张首席议——加魏玄定为龙头,领东境中三郡军政总指挥,于济北设台,协助河北、近畿攻略。

其麾下,大头领柴孝和为副兼济北太守,大头领徐师仁、牛达为正将,房敬伯为机要文书分管,大头领王厚领琅琊总管,郑德涛、杜才干为齐郡、鲁郡太守,贾务根、樊豹、鲁大月、左才相、关许、徐开通、张道先为郎将,暂计十营兵……六十八手过。

“张首席议——加杜破阵为龙头,领淮西五郡军政总指挥,于涣口设台,攻略江淮。

其麾下,大头领辅伯石为副兼一卫正将,大头领芒金刚为汝南总管,阚棱、岳器为一卫正将,头领樊仕勇、马胜、戴义、汪华、张善安、郭子和、寿金刚等为郎将,郡守待议,机要文书分管待议……四十一手,过。

“张首席议——加白有思为登州总管,支援河北、齐鲁、防备东夷,大头领王振、程知理为正将,领头领唐百仁、程名起、马平儿、诸葛德威、王伏贝,合计七营兵……五十一手,过。

“张首席议——以大头领雄伯南为军法总管,领柳周臣、吕常衡、张亮、史怀名,合计四营军法、地方治安巡视兵马……六十八……全手,过。

“张首席议——以大头领陈斌为内务总管,领头领张金树,为黜龙帮内务事……三十七手,过。

“张首席议——张行自以首席领河北三郡军政总指挥,于将陵设台,统帅全局,兼专河北攻略。

其麾下,领大头领王叔勇、高士通、窦立德、翟谦、贾越、李子达六卫正将,郑挺、钱唐、孙万寿为三郡太守,崔宇(崔肃臣)为机要文书分管,马围为参谋分管、谢鸣鹤为外务分管,阎庆为人事分管、贾闰士为安全分管、曹夕为屯田分管,徐世英、张善相、郭敬恪、鲁小月、夏侯宁远、周行范、尚怀恩、王雄诞、刘黑榥、郝义德、范望、张善相、冯端诸头领为郎将,合计二十营兵……六十六手,过。”

念到这里,阎庆早已经口干舌燥,虽说有人明显逸出了长生真气与寒冰真气,但头顶日头已经越老越高,阳光也开始刺眼起来。

而阎庆翻了一页纸,到了最后一张,明显顿了一顿,确实忽然打起精神,扬声来言:

“张首席议——即刻动员各部,集中三十营以上兵马,发兵徐州!以作琅琊临沂之叛的对等报复!”

周围人也都精神一振。

“六十二……六十一手,过。”阎庆迅速点出了数目来。

张行点点头,目光扫过没有赞同出兵的几人,这里面有杜破阵下属两三人,几位留后,以及昨日匆匆陪着杜破阵赶到的王焯。

事已至此,张首席当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努嘴示意。

“大头领以上皆可提议案,谁还有什么想法、说法?便是头领想说话,也可寻大头领来做商议,请他提议……且等一刻钟,若有提议,只管传署名的纸条与首席,继续来决,若无提议,便就此散去,准备出兵!”阎庆会意,立即扬声宣告。

说着,便先走了下去。

而随着他走下去,周围立即嗡嗡嗡起来,头领们非但交头接耳,甚至起身活动,猬集到大头领跟前,结团交换看法,讨论刚刚的人事任命和可能的出兵情况。

但是,讨论的热闹,却无人真的提出新的决议。

陈斌和崔肃臣肯定是有些想法的,但也不准备在今日生事。

便是杜破阵那里,张行非但让王焯吃了他两个县做缓冲,还明显挂漏了淮阳郡,甚至提交上的名单里四位太守也没有一并入帮,照理说本该与张行好好掰扯的,但此时也只是闷不吭声,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罢了。

偶尔抬头,还能对上对面一个河北来的大头领,后者一直在盯着他看,看的他莫名心慌。

另一边,初来乍到、光着头的莽金刚则算得上是坐立不安,他没想到什么张首席无端给他安排了什么总管,就淮西那乱糟糟的样子,也没个现管,他手里有伍大郎留下的几个兵,占住了些地方,这就成总管了?

本没有多余心思的他有心既想寻伍惊风、杜破阵解释一二,又想去找自家兄弟胖金刚问个清楚,却一时间昏头转向,尤其是他一打眼看到那位端坐不动的张首席,复又反应过来,这事既然在这种场合大张旗鼓的说了,怕是想要说法也得经过这位新的张首席才行。

然而,他几次想站起身来去寻对方说话,却又都重新坐下。

原因再简单不过,那位首席身后,左右两侧,一位紫面天王,一位倚天剑,委实让他心里发虚。

其实说白了,河北、东境、江淮,资历者、新入者,豪强、世族,新的地盘划分受益者与损害者,哪个没有说法?但很显然,即将到来的出兵情状和张首席刚刚登位的现实,当然还有决议结果的权威性,使得这些有表达欲的人不得不暂时压制住自己的想法。

真要说无所谓的人似乎也有,此时此刻,白有思正坐在张行侧后方,微微眯着眼睛端详自家丈夫,似乎只是出神而已。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始终没有纸条传到张行这里,这位一直看着什么入神的首席也不再犹豫,主动站起身来,走到了场地中间的空地上。

军营内的露天场地下,原本嘈杂一时的决议场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迅速回到座位,无一人再出声。

一时间,只有蝉鸣、风声稍存。

张行立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然后方才抬头,四下环顾了足足两圈,方才停下,言语平和,但却用了一丝真气:“刚刚并无新的议案,按照我的意思,赶紧散了,准备出兵事宜……”

众人闷声不吭。

“不过,李公跟魏公都说,既做了首席,便该摆出点首席的样子来,稍微说几句来,安安人心,几句话也耽误不了许多功夫。”张行继续来言。“既如此,我就说几句话……诸位兄弟姐妹,刚刚我一直在看这个东西。”

说着,张首席将手中纸张举起,继续四面展示:“这是帮内头领名单,今日后,合计八十八位头领。”

周围稍有嘈杂,很显然,这个数字对于细心的人而言自然什么都不算,但对于一些粗心大意,心思还停留在之前的人来说,还是有些震惊。

“八十八。”张行略显感慨,如数家珍,带着真气的。“自济阴、东郡建帮时,我、魏公、李公,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再加上遥请的杜兄跟雄天王,大家牵三带四,大约二三十人;然后起事前,我与李公、魏公又各去招揽豪杰,待到两郡起事,渐渐至于四五十人;历山一战,大头领尚怀志战死,战后却又在齐鲁、登州、梁郡,陆续收拢了十来人;然后过河北,又战死了一位孙宣致头领,却又顺势并吞三郡,收了河北义军、官军降将,至于近七十人;如今再叛了一个,淮西诸豪杰却又正式加入进来,终于到了八十八位……我想了想,觉得委实了不起!”

“首席确实了不起!”程大郎脱口而对,大声附和。

随即,周围人纷纷来和。

杜破阵叹了口气,有心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居然也觉得了不起……他当日来接皇后,就在济阴这里与张行并马,彼时便承认张行的本事厉害,如今在淮西弄得一团糟,更觉得对方厉害了。

八十八个头领,前后只折损了两三个,能不厉害吗?

自从起事以来,淮右盟的舵主,都快换一半了!

乱糟糟中,大家渐渐统一口径,都说是张首席这个人了不起,将黜龙帮带到眼下局面。

“我也觉得了不起!”待这轮声音渐渐下去,张行居然也笑道。“说句难听点的话,若天下没有黜龙帮,就这八十八个人,也就是诸位了,却不知几人死、几人亡,几人沦为枯骨,又几位沦为行尸走肉了。”

周围陡然一静,当了首席就这么狂的吗?

“我说的不对吗?”张行负手四面环顾,含笑来对。“大家看看之前的河北,想想一早的登州,在问问现在的淮西就知道了……那是个什么样子,诸位真没见过吗?义军兼并义军,官军镇压义军,官军出卖官军,义军屠戮官军,谁得势也都不放过老百姓,最终的结果就是死伤狼藉,流离失所。而所谓英雄豪杰,则宛若烂泥里的虫蛇一般,相互撕咬。这种情形,若只是弄得一身泥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道德、力气、人心、秩序,包括性命,全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轻易消散,变得什么都不是。”

话至此处,张行微微正色,音调也重新提了上来:“所以我才说了不起,但了不起的不是不是八十八个人只折损两三个,而是说,若天下无黜龙帮,此间人,自三征以来不知有几人幸存!而这个黜龙帮却正是你我等人一砖一瓦,八十八人以下,带着几千几万几十万众累积所成……所谓人合力而成事,成事复而庇人,正如流水汇成江河,而江河成势,又使流水滔滔不可侵。

“诸位,这就是我们黜龙帮了不起的地方!我们有自己的规矩和法度,我们令行禁止,上下一体,我们团结一致,内外通达,我们一群人,天南海北,聚在一起,走了两年多的路,不是没遇到过难处,不是没改过规矩,不是没闹过生分,但始终未曾散了那口气,始终聚成一体,这才是我们能够成事,能够称得上了不起的地方!

“江河既成,谁能侵我?!”

“就是这个道理。”雄伯南没有出声,却重重颔首。“就是这个道理!”

“即日发兵,让司马正看看什么是江河之势,让天下人瞧瞧,黜龙帮可曾有半日忘了自己根底!”张行缓缓来言。“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散去,各待军令安排。”

PS:我第一次发现,数名单是个多大的力气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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