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叶圣陶:“已有了文学大家的气象!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暗淡。

空中飘着一重重淡灰色的乌云,不高也不低,远没有乌云压城的气魄。

半遮半掩的玻璃印花窗外,麻雀扑棱棱的在窗沿飞来飞去,唤出一声声清脆的啼鸣,将程开颜从睡梦中唤醒。

模糊的画面伴随着眼皮的快速眨动,渐渐清晰起来。

“嗯——”

床上怀里抱着笔记本的的程开颜爬起来盘腿坐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一声慵懒的呻吟。

昨天夜里,准确来说昨天一整天,他都沉浸在《赎罪》的创作之中。

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心中思忖,推演安排情节的切入。

他本想着从三个故事的主人公刚见面开始写,这样剧情就更连贯,信息的铺垫更加充分,读者能有更好的带入。

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直入主线。

二小姐曹含玉的剧本创作开始切入,这个名叫《怜香记》的剧本内容实际上就是暗示了大小姐的爱情遭遇。

其次整部小说的主人公说是大小姐曹雅南和管家之子蒋明正,倒不如说真正的主角是二小姐曹含玉。

赎罪赎罪,赎罪的是曹含玉。

厘清思路,程开颜当晚吃过晚饭后算是正式开始了创作。

他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写出一部旷世名作的心思来的,文献资料的阅读,小姨的教授级别的单人课程,再加上程开颜耐心打磨的,情节细如发丝的第一卷大纲。

一切似乎都预示着这部作品在完成创作后的完美与艺术性。

但程开颜老实说没什么信心。

没什么信心将这段时间心目中的《赎罪》完美的表达,呈现出来。

甚至有些担忧,担忧自己的动笔,会不会毁掉了这部作品。

毕竟无论是民国那段史诗般的国军军官人生,还是原著《赎罪》,都是绝佳的创作底稿。

要知道这部原著成书于2007年的现代主义文学作品,就斩获普利策文学奖在内的众多文学大奖。

在如今这个八十年代,程开颜甚至觉得它有机会冲击诺贝尔文学奖。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但足以说明《赎罪》这部作品的含金量和重要性。

可以说这样合适的机会,大概率不会再遇到第二次了。

这才让程开颜有些踌躇。

“嘶……果然还是找老爷子掌掌眼吧,感觉有点把握不住啊。”

程开颜坐在床上,脑中闪过昨天夜里写下的情节,这种不妙的感觉瞬间来到了顶峰。

打定主意,程开颜穿衣翻身起床,走到床边。

“唰——”

将遮光的窗帘拉开,视线陡然明亮了一些。

“七点,阴天,看样子还要下雨。”

程开颜看了眼天色,开始收拾书桌上的稿纸塞到公文包里,又从窗户木框上拿了把雨伞走出房间去隔壁房间找母亲。

敲了敲门,

“开颜?”

“是我,妈,我有点事出去了,早饭出去吃了。”

“知道了。”

与母亲知会一声后,程开颜拎着包,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大街上,打着瞌睡的行人脚步匆匆,两侧卖早点的摊子排着长队。

“来份馄饨,大娘。”

“好嘞后生,喝豆汁不?大娘看你起这么早,送你一碗。”

卖馄饨的大娘,手上擀皮儿的动作不停,笑呵呵的问道。

“那就来一碗。”

程开颜点头,他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的软肋,于是坐在一边等着。

片刻后,一大海碗热乎乎的馄饨上桌,葱花香菜在冒着油星子的清汤上飘着,还有一碗跟绿豆汤似的豆汁。

吃了口馄饨,顿觉香气四溢,很是满足。

“噗——”

喝了一大口,试图蒙蔽味觉,可很快脸色剧变。

挑战失败了。

“下次把舌头用塑料袋封住?”

程开颜不死心的想着。

一大清早,远处的鸽哨声悠悠响起,程开颜吃完早饭,留下一碗豆汁扬长而去。

十多分钟,就到了东城区东四八条71号院。

四合院青灰色的瓦片湿漉漉的沾着几片西府海棠叶,白净院墙上镂空的花格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在风中晃悠。

程开颜透过花格瞄了眼,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院子里浇花。

“老师!”

“开颜,你来了?快进来。”

……

进院后,爷俩二人在花圃边并肩而坐,闲谈。

“这么早跑过来,你早饭吃没吃啊?”

老爷子皱巴巴的手拍了拍程开颜的后背,温声问道。

“放心吧,一早就吃了。”

程开颜点点头。

“臭小子,来这么早打搅老头子我,也不知道带点早饭过来!大栅栏那家驴肉火烧早就想吃了!”

听见这话,老爷子瞪着他,恼道。

“……”

程开颜顿时无语,“得了,我给您去买,分分钟的事。”

老爷子盯着程开颜看了看,又忽然笑了起来,“逗你玩呢,你姚阿姨不让我吃,油太重了消化不了。”

“您这……”

程开颜无言以对,不过爷俩之间那点一段时间没见的距离感确实没了。

目光落在老爷子身上,程开颜发现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可手上依旧是冰冷的,身上的精气神也比以前低了一些。

程开颜不禁皱眉,关心道:“老爷子……您这段日子身子骨怎么样?”

“身子骨还成,就是前段时间感冒了,吃了点药好了些。”

叶圣陶不知想到什么,轻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您岁数还长着呢,您不是还要等着我跟晓莉姐结婚抱重孙呢嘛?”

程开颜鼓励道。

“可这人啊岁数天定,只看有没有这个福气喽。”

叶圣陶摇摇头,这两小人儿结婚肯定是看得到了,五月份不是要订婚了吗。

不过这孩子,他自认不一定能看得到。

“一大早上还是别谈这些事儿了。”

程开颜连忙打断老人家心中的愁绪和感慨,将话题转到今天来的目的,郑重道:“不瞒老爷子您,今儿学生来是有事请教您。”

“事?什么事儿?”

叶圣陶诧异道。

“过年这段时间,倒是意外找到一些灵感,最近在忙着查资料,写大纲,不过写了一些后,有些拿不太准,所以想请您掌掌眼把把关……”

程开颜耐心的解释一番。

“哦?新作品?”

叶圣陶来了兴趣,低头去取胸前口袋里别着的眼镜,

“快拿来我看看,你可不知道我在家多闷得慌,外面那些文学杂志上刊登的门槛算是越来越大众化了,得淘好久才找得到几篇还算不错的文章。”

“哈哈,这也是时代所需,这么大的读者群体,优秀的作家就那么些,可不就只能挖掘新人,给新人机会了吗?”

程开颜笑了起来,拿起公文包,贴心的给老爷子把分门别类好的稿件都拿过去递过去。

“那倒是。”

叶圣陶点点头,接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书名和一段简介:

“赎罪?”

叶圣陶握着手中的稿件的书名,继续看着下面淡蓝色的字迹,沉声念道:

“民国1934年,年幼的曹家二小姐曹含玉因一次自以为是的误会,致使姐姐曹雅南与恋人蒋明正,在天灾人祸战火中分离至死。自此她花费一生时间创作小说《赎罪》,以求为自己早年的错误赎罪。”

“民国?开颜你怎么想到写民国的?还有这个主题:作家企图通过创作作品来赎罪?”

叶圣陶方才还有些浑浊疲惫的眼睛,此时也亮了起来,这个充满矛盾的主题,可太让他好奇了。

书名叫赎罪,文章中的主角写的书也叫赎罪。

另外女主角企图通过虚构故事,来达到自己赎罪的目的。

这样的赎罪,真的算赎罪吗?

对作家而言,虚构一段圆满的人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叶圣陶皱眉仔细思考起来,这涉及到了文学与伦理的深刻探讨,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结论。

老实说单单一个书名与简介,就让他提起了不小的兴趣,开颜这小子果然不是外面的作家能够比的。

不愧是自己选中的学生!

叶圣陶嘴角微扬。

“这部作品的核心故事其实是晓莉姐她妈妈,她有一个小叔的亲身经历,他是早年是管家之子遭人陷害入狱,后来参加国军对日抗战……这一史诗经历给了我灵感。”

程开颜简单解释了下。

“这个故事的底子就很不错,我们作家除了虚构故事之外,最大的素材来源就是现实世界,你能从中捕捉到灵感,我很欣慰。”

叶圣陶夸赞道。

“呵呵。”

程开颜笑了笑,“那您看吧,我去转转。”

“去吧去吧。”

叶圣陶摆摆手让程开颜到一边儿去玩,自己则靠着椅子,迫不及待的从大纲开始看了起来。

第一章中,就着重铺垫了二小姐曹含玉的性格,成长以及学识。

她开篇创作的剧本《怜香记》清楚的暗示了大小姐的命运。

而她正在看的塞缪尔·理查森的《克拉丽莎》,叶圣陶有一些印象、这部作品讲述了纯洁的少女克拉丽莎被浪荡子洛夫莱斯诱骗、囚禁、最终悲惨死去的故事。

显然这部18世纪的书信体小说,就是引导曹含玉在看到姐姐脱去衣服跳入水中时,误会蒋明正的重要因素。

细节做的相当到位啊。

叶圣陶挑了挑眉,他觉得这部作品不简单。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部尚未完成,只写了两千多字的小说以及创作大纲整个看下来,叶圣陶既有兴奋,也有十足的欣慰。

“您看完了?”

身旁冷不丁的传来声音。

“嗯。”

他嗯了声,抖了抖稿纸抬头看向自己年轻的学生,感慨起来:

“没想到开颜你已有了文学大家的风范啊!这篇小说虽未完成,但其文脉气象已然显露!”

“你这部作品,走的是现代主义文学的路子吧!”

说到这里,老爷子神情忽然郑重起来。

“算是吧。”

程开颜对老师口中文学大家风范的评价有些惊讶,没有放在心上。

其实《赎罪》后续的几卷还涉及到元小说这种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创作手法,每一卷都是不同的元小说。

但是现在他只写了开头,自然无从一窥真颜。

现代主义文学属于20世纪资本主义文化的一部分,因工业革命碾碎了千百年的文化传统,工业社会让人产生了史无前例的异化。

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普世价值观,自由、和平、仁爱更是在战争中崩塌。

无数文学家,艺术家都钻进这个史无前例的大危机之中。

这种文学不主张用作品去再现生活,而是提倡从人的心理感受出发,表现生活对人的压抑和扭曲。

在现代主义文学作品中,人物往往是变形的,故事往往是荒诞的,主题往往是绝望的。

奥匈帝国作家弗兰茨·卡夫卡,法国作家马赛尔·普鲁斯特,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这三位文学家并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大师。

这可不是什么现实主义,也不是什么知青文学,更不是什么狗屁伤痕文学。

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力虽已渐渐向后现代主义文学让位,但现在绝对是国际文**流中不可小觑的主流。

即便再过五十年,也是许多文学大师的孜孜不倦的追求。

老爷子自顾自的分析起来:“曹雅南与蒋明正之间的悲剧,来源于曹含玉有限且扭曲的主观视角。

这个13岁青春期女孩的内心充满文学幻想、道德绝对主义、对成人世界,爱与欲望。

这些看似正确,实则扭曲的认知误解下,解读了喷泉事件和图书馆事件,建构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现实。”

“您这是真的看懂了!”

程开颜心中讶然,大笑道。

要知道老师看的可只有一二卷的大纲,和一个开头,能得出这么多信息,不愧是文学大家。

“看来我猜的不错。”

叶圣陶捕捉到了他惊讶的神色,笑了笑。

但程开颜脸上很快就有些苦笑的意味了:“您虽然夸我,不过我其实没什么信心。”

“没信心不要紧,任何一位作家都不可能对笔下所有的文字有绝对的信心。”

叶圣陶安慰两句,他想了想,严肃冷静的分析起来:“目前国内的文学流派尚处在伤痕文学末期,改革文学,知青文学崭露头角。

对于接轨国际,国内的作家们还力有未逮,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只有少数作家有所涉猎。

但你程开颜!这篇《赎罪》我很看好,希望你能够好生对待。

中国作家正式接轨国际潮流,堂堂正正走出国门就看你了。”

“呼……”

程开颜深呼吸许久,最终默默点头。

“慢慢来,你还年轻。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趁着他还在。”

叶圣陶沉思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说道。

“见人?谁?”

程开颜好奇的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老爷子眼中闪过淡淡的哀伤。

“吃饭了!一大早上爷俩聊了半天!还吃不吃了?”

这时厨房里传来姚澄阿姨满是怒火的吼声。

“来了来了!”

二人被忽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连忙停止交流,小跑过去。

(本章完)

第391章 探望茅老,巧遇姐妹俩

“开颜你也吃点!”

“姚姨,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给我吃!”

餐桌上菜肴丰盛,三碗蔬菜清汤粥上摆在三人面前。

姚澄叉着腰,没好气的横了眼程开颜。

这小子一大早跑过来,吃了饭也不做声,亏自己还惦记着他,特意多做了一个人的饭菜。

结果程开颜倒好,一大早缠着老爷子不知道聊什么,兴冲冲的聊了大半天。

这下老爷子都顾不上吃饭,坏了老爷子的身体,担待得起吗?

“行吧……”

程开颜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姚澄见状满意的点头。

早饭过后,程开颜殷勤的碗筷,却被赶了出来。

“走吧,等你姚阿姨收拾完,咱们就出门。”

叶圣陶坐在客厅沙发上,继续看着手上的稿件,吩咐道。

“我们今天去看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程开颜好奇的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反正现在一般人是见不到他的。”

叶圣陶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若非今天看了程开颜的这部与当前文学界潮流截然不同,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着文学界未来的现代主义文学作品《赎罪》,他也不会想带程开颜去见见那位。

等候到九点钟,姚澄阿姨解决完家务,换了身得体的大衣。

程开颜三人出了门。

“啪嗒啪嗒——”

此时灰扑扑的天空,正下着细小的雨点子。

雨水淅淅沥沥,砸在雨伞上发出细微的白噪音。

出了胡同。

被姚澄阿姨搀扶着老爷子,指着不远处的挂着灰绿色牌子的农贸市场,“开颜,你去买些水果。”

“嗯。”

程开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身离开,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袋子水果,是一些苹果香蕉。

三人安静的站在雨中等车,旁边还有几个路人抱怨着雨水来得忽然。

“滴滴!”

雨帘之中的街道尽头,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驶来。

程开颜仰头看了看,公交电车上挂着一个数字“3”。

三路公交车。

起点东直门,经过东西,米市大街,东单,王府井,终点在广安门。

从五点开始,运营到十一点,是相当繁忙的公交线路。

程开颜扭头知会一声,“是三路。”

“就坐三路,我们上车。”

老爷子挥挥手,招呼道。

“哦。”

是去探望谁呢?

老爷子看着情绪有些沉重的样子,程开颜按捺住心中的疑惑。

等公交电车停车后,跟着上车。

不管是什么时候,雨天的公交总是湿漉漉的,伴随着封闭的车窗气味不太好闻,一股雨水浸润后的异味格外明显。

好在十五分钟后,程开颜三人在东单下车。

不行几分钟后,看到了一片古典的建筑。

清漆绿瓦,灰砖白墙。

院门旁边贴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北京协和医院。

“协和?我们来看望病人啊。”

程开颜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刚才要买水果呢。

“嗯,我们进去吧。”

叶圣陶老爷子抬头看向远处,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进入医院大厅,找到一名小护士。

老爷子温声道:“小同志,能不能带我们去四零七病房。”

“四零七?”

“不好意思老爷爷,四零七病房这位病人有些特殊,请问您是?”

小护士看起来像是有些为难的抬头看过来,视线飘过跟在身后的一个年轻高大的青年男子身上,顿时小声惊呼起来:“讶!程开颜老师?!您也是来探望的吗?”

“是啊同志,你要是做不了主的,大可去通报一声。”

程开颜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这种地方都能被认出来?

自己貌似没有这么出名吧?

什么情况?

“呵呵,上次您来我们协和来换药检查,我们医院不少人都记得您呢,帅气的大作家,还是前线的战斗英雄嘛!”

小护士仰头,笑得很灿烂的说:“我替你去问一声吧,不过不一定能进去。”

“谢谢你,同志。”

程开颜了然、道谢,小护士挥挥手示意跟上。

一旁的老爷子和姚澄阿姨两人脸色奇怪。

“噗嗤……笑死个人了,爸您咋没被认出来啊?”

姚澄见状不禁笑出声来,扯了扯老爷子的袖子,揶揄道。

“哼!”

老爷子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

众人上到四楼特护病房。

在四零七房门停下脚步,护士进屋询问,三人在外等候。

小护士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安静躺着休息的老者,柔声问道:

“程开颜同志和一位老先生还有一位女同志,一起来看您来了,您要不要见见?”

“程开颜……还有一位老先生?”

老者睁开眼睛听见这话,浑浊的眼球明亮清晰了几分,吩咐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知道了。”

护士俯身给老者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出了房门,她冲程开颜三人挥挥手示意可以进去了。

叶圣陶老先生走在前面,姚澄与程开颜紧随其后。

会是谁呢?

程开颜一边想着,一边目光看着前方。

房门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鼻间带着氧气管,心率监测设备在一边闪烁着光。

“茅老?!”

程开颜看清面前老人的脸庞,陡然心中一惊。

惊讶,错愕还有一股难言的哀伤。

作为新中国文学道路上避不开的人物,他还记得历史课本上这位的生平以及出生与死亡。

1981年3月27日。

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怎么?小程同志看到老头子我这样模样很惊讶?”

病床上茅老笑了笑,一副洒脱淡然的模样。

事实上他已经知道自己要不成了,故而在送到医院后,连忙安排了稿费捐赠,设立文学奖项的事情。

“……去年颁奖典礼上,您看着身体精神都挺好的,怎么忽然……”

程开颜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的问道。

他与茅老不过是一面之缘,只是在去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上,有过合作,茅老颁奖,他来唱名。

但看到茅老这幅病入膏肓的模样,再平静的心境,也难免掀起些许波澜与伤感。

“八十有五了,到了这个年纪,身体情况很难稳定。”

茅老摇摇头,笑道。

程开颜与姚澄二人相视一眼,沉默了。

两人都想到了自家老爷子的身体以及年龄。

“是啊。”

一旁的叶圣陶老爷子也不禁叹了口气,不过想起来的目的,他摆摆手道:“好了,不聊这种事情了,我这次来就是让你见见程开颜。”

“他?”

茅老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程开颜,这个年轻人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少年意气风发,风姿清朗,才学人品出众。

老实说要是没有老友叶圣陶,他说不定会收下这个学生。

“对,最近我们家开颜构思了一篇相当优秀的现代主义文学作品,我看了后认为很大概率成为我国文学正式接轨国际文**流的作品,隐隐有现代主义文学名家水准。”

“现代主义文学?名家水准?真的假的?”

茅老愣了愣,连忙扭头惊讶的看向老友,只见他面色严肃认真,没有半点说假的意外。

渐渐地,茅老心中有了一丝丝信服。

老友叶圣陶不可能骗自己,更何况是自己现在这种情况?

病房安静片刻后,茅老笑道:“所以老叶你专门来我面前炫耀的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的学生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出来,让我看看吧?”

说完,老人家试图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结果刚抬起几厘米高度,就无力的向下重重的摔去。

“哎!”

程开颜手疾眼快,连忙搀扶着让茅老坐了起来,然后又从隔壁病床拿了个枕头,塞到后背让他舒服的靠着。

“谢谢你,小程同志。”

茅老有些虚弱的喘着气,感谢道。

“您叫我开颜就好了。”

程开颜摇摇头温声道。

“开颜,把你这个还没完成的作品让我看看怎么样?论及文学,你老师的水平虽然高,但是还是略逊色我一筹的。”

茅老扫了眼一旁的叶圣陶揶揄道。

“好你个老家伙!”

叶圣陶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眼中却是带着笑意,打开公文包取出稿件,递了过去,“还看得清吧?”

“放心。”

茅老接过来,戴好眼镜翻看起来,神情逐渐严肃认真起来。

半小时后,他粗略的翻了一遍后,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缓缓开口说道:“的确与国内主流文学不同,也和那些尝试现代主义文学,意识流的那些作家不同。

他们作品难免有些生涩,但这部作品的给我的感觉是流畅自然。

尤其是对有限主观视角,不可靠叙事的极致运用,展现意识如何扭曲现实。”

茅老抬头看向程开颜,眼睛格外明亮,好奇的问道:“你心里已经构思好了整个故事吧?”

“差不多。”

程开颜笑了笑。

“看来你还是少了一些自信,继续努力吧,多想多看多写。”

茅老整理着稿件,鼓励道:“你这部作品的背景是民国,我以前也写了很多这个时代的作品。”

“我听说过您的《子夜》。”

程开颜接话道。

“什么?你只是听说过?!”

茅老愣了愣,没好气的说道:“你小子回去给我好好看几遍!《子夜》肯定对你写民国背景的《赎罪》有好处。”

“是是是。”

程开颜尴尬的点了点头,他还真没看过《子夜》。

“哈哈哈!”

紧接着叶老爷子和姚澄阿姨二人便大笑起来,冲淡了病房里郁郁的气氛。

“呼……”

茅老靠着身后柔软的枕头,看了看病床前的三人,长长舒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被雨水笼罩的印花窗户与窗外湿漉漉的天色,心中暗暗叹息道:

“不过这篇扎根现代主义文学,即将走出国门的佳作,我估计是看不到了啊……”

四人聊了一会儿,茅老也自觉休息够了,便挥挥手道:“开颜你和姚澄出去转转吧,我跟老叶聊聊。”

“好的,茅老。”

二人点点头,知道这对老朋友有话要说,连忙起身离开病房。

病房走廊上。

姚澄阿姨笑道:“茅老还真看重你啊开颜,我看他老人家都想把你收了当学生。”

“茅老这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

程开颜摇摇头,冷静道。

“行行行。”

姚澄阿姨失笑一声,“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买菜做饭?你跟老爷子一会儿回来吃午饭知道了吗?看着点老爷子。”

“放心吧,姚姨,少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程开颜郑重点头。

“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

姚澄阿姨回家做饭去了,程开颜坐了会儿,然后凑在病房门前看了看,发现两个老人家还在聊。

“随便转转吧,十一点再回来。”

程开颜抬起手腕,现在已经十点十五了。

起身沿着走廊,欣赏起这座王府改造而来的北京协和医院。

经过美国设计师改造后的王府,既有东方的大气,又有西方的典雅。

特别是在雨中,很有意境。

程开颜四处转了转,不知不觉转到了医院大厅来。

临近中午,医院的人还是那么多。

转着转着,陡然两道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眼中。

“小鹤还有小鲤鱼?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程开颜定睛一看,赫然是在福利院那对身世凄苦的姐妹俩。

两姐妹身边还有两个成年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激动拉着医生的手臂,说着什么。

程开颜皱着眉,走了过去。

……

小鲤牵着妹妹的手,静静的站在养母身边,默默等待着两人交谈的结果。

是治还是不治。

这个将要决定妹妹一生的抉择,即将在她面前揭晓。

自年前妹妹在医院接受检查,发现病情恶化后,小鲤心中就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多少个夜里,她梦到妹妹双目失明,患上皮肤癌,悄无声息的在角落里离开人世,然后深夜惊醒,无尽的孤独与伤痛如潮水般冲击着自己。

“姐姐……我好怕。”

今年八岁的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抱着姐姐的腿,惨白的小脸浮着不健康的潮红与疲倦,眼眶微红,水灵灵的粉色大眼映着水光,好似下一秒就要抽噎起来。

“小鹤别怕,姐姐在呢,别怕别怕姐姐在。”

衣着单薄怕生的少女听见妹妹颤抖的嗓音,心中针扎一般的痛,蹲下来紧紧将妹妹抱在怀里。

小鲤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紧张,努力将声音放轻放柔安慰起来。

两姐妹抱在一起,心中情绪安稳了些许。

耳边传来养母与医生谈话。

“黄主任,请问像这样病究竟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白化病是典型的基因病,基因是不可逆的,目前没有治愈的可能,但可以通过科学管理改善生活质量并预防并发症。”

就目前而言许鹤的视力已经出现了大幅度的下滑,最好是佩戴100%防UV的琥珀色镜片,降低光敏感。

如皮肤接触太阳,立刻冷敷并外用1%氢化可的松乳膏,并每隔一个月到医院检查,

不管是视力还是皮肤,一定要严格避光,并定期补充维生素D。

这个还算容易,只要严格遵循医嘱,白化病人的寿命和正常人无异。”

“同志?定制的防UV镜片需要多少钱?”

“这个国内暂时没有这种镀膜工艺,需要从国外进口,价格十分昂贵,大概在四百元左右。”

“四百……这。”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还是沉默下来,拉着医生的手也无力的垂落。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单职工家庭支出得起的。

“国内的镜片现在只能勉强做到60%的阻隔率,但防护效果很差,价格大概在四十元左右,但需要定期更换,毕竟视力在降低。”

医生怜悯的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姑娘,声音平静的说道。

这还是视力方面的支出,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是这个小姑娘的出血时间要普通人要长。

初步猜测可能是白化病Hermansky-Pudlak综合征导致的血小板储存池缺陷。

“呜呜……我不治了,姐姐我不治了!让,让我到小黑屋去吧……”

“呜呜呜……”

听见谈话的小姑娘瘪着嘴,豆大的泪水滚落,惨白的小手紧紧抱着姐姐的脖子,嘴巴凑到姐姐耳朵边,断断续续的抽噎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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