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第520章 恩师,我们各安天命吧!

第520章 恩师,我们各安天命吧!

朱翊钧起身,绕出御案,走到张居正跟前,伸手扶起了他。

“张师傅,请安坐。”

“谢皇上。”

看着张居正惶惶不安地在座椅上坐下,朱翊钧心里感慨万千。

中外古今,任何一位改革者都不容易。

生前异常凶险,死后背负骂名。

历史上的张居正,对大明狠狠砍了两刀,一是考成法;二是清丈田地,实行一条鞭法。

两刀下去,大明被割除了部分腐肉,突然又精神了,续命几十年。

可他死后,保守派的反扑异常疯狂。

家人被关在家里待查,活活饿死了好几人。长子张敬修被清廉刚正、名满天下的清官丘橓严刑拷打,追索张居正生前贪墨的脏银。

编造的金额没有达到清官认定的贪官标准,继续严刑。

求死不得的张敬修,只好胡乱攀咬,说把脏银藏于张居正重要党羽府中,金额高达两三百万两银子。

大清官丘橓这才心满意足地上疏结案,说自己刚正不阿,又为大明挖出一只大硕鼠,为民除了大害。

历史上张居正的改革,在自己看来,还只是触及皮毛,就遭到了疯狂反扑和清算。

现在自己身居幕后,由张居正主持的改革,会深入保守派的灵魂,不知道会引起多么疯狂的反扑。

敢反扑?

呵呵!

朱翊钧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

“高公之死,很蹊跷。虽然说满腹积怨,一腔悲愤,但临出京时在送行酒宴上,豪饮数斗,把李师傅、赵师傅和张师傅你都点名怒斥了一顿。

声音洪亮,满脸红光。

结果出京几日,才到临清驿站,突然就暴毙,确实令人生疑。”

“现在朝野议论纷纷,有的说他遭了朕的毒手。说朕恨他入骨,偏偏碍于先皇情面,只能放他出京,却下令东厂锦衣卫细作暗桩,不让他活着回到新郑。

于是东厂用了大内密药,什么五更迷魂散、十更丧命散、清风悲悯酥张师傅,你听听他们编的这些名词。以前的丹顶红、孔雀胆,都落伍了。

朕听了后,都怀疑紫禁城什么时候成了大明毒仙门总舵了?”

张居正勉强笑了笑。

朱翊钧继续说道:“有的说他遭了张师傅你的毒手。说你花了重金请来江湖术士,还有什么隐门方士。

下蛊,下的是什么苗疆金蚕蛊,天下第一毒,无色无味,中者毫无异常,三日后闻鸡鸣而丧命。

千里摄魂术,还有什么钉头七箭书。

在一偏僻处立一台,结一草人,人身上书高拱姓名,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脚步罡斗,书符结,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礼。

至七日之午时,高拱的三魂七魄就会被拜散,再射箭到草人上,如射真人本体,草人和高拱都会喷出血来,一命呜呼。

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可是朕翻了翻,发现此钉头七箭书,跟市面上流行的《封神传》里的情节很像啊。”

张居正实在忍不住,苦笑着说道:“陛下,这些人喜欢如此编排,越是神怪离奇,坊间百姓们越爱听。”

“这就是宣教手段。百姓们喜闻乐见的,自然就听得进去。听得进去,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信了。一旦信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朕把这些话本给了新任太常卿蔡茂春看,叫他跟太常寺宣教局的官员好好学习研究一下。朕跟他们说,要与时俱进,要善于学习。

民间艺人,靠这些手段吃饭。吃饭是第一大事,所以他们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找到百姓喜欢的方式和内容。

宣教局要放弃以前那些文人名士们高高在上的态度,要多写白话故事,多写百姓喜欢听的章回,再把道理融合在里面,才能获得最佳效果。”

张居正默默地听着。

他知道六部诸寺有两个衙门,自己轻易不要去干涉。

一是兵部,二是太常寺。

这两处更多的听从资政局秘书处的指令,也经常得到皇上的面命耳提。

朱翊钧看了一眼张居正,端起茶杯,“张师傅,请喝茶。这是湖南宝庆府的新茶。”

“谢陛下!”张居正也端起茶杯,小口抿了几口。

“皇上,这湖南的茶不错,清香甘甜。”

“湖广是要地,是块风水宝地。

前宋有言苏常熟,天下足。说得就是三吴之地。只是开发到现在,三吴包括浙北,都成了熟地,荒地几乎开垦完了。

富足盛天下。但是大明要强国富民,不能只有一处苏常。我们需要湖广熟、天下足;东北熟、天下足;安南熟、天下足。

这样熟足的地方越来越多,大明就自然而然地民富足国强盛。”

张居正知道皇上这样闲谈,一是在宽慰自己的紧张不安,二是在交底他的治国理念,让自己心里有数。

君臣知心,内阁理政时不要出现与西苑国策相冲突的错误。

张居正连忙说道:“皇上圣明,为了大明社稷和黎民百姓,竭精殚虑。”

“朕是大明天子,张师傅是大明总理,我们君臣自然要好生当好这个家。”

“皇上敦敦教诲,臣铭记在心。”

“朕知道,张师傅是真正把大明社稷和黎民百姓放在心上,有担当有抱负的臣工,所以朕才把心里的一些想法,说与张师傅听。

一人计短,多人计长。”

“臣洗耳恭听,请陛下垂训。”

“王一鹗出任湖广总督,已经到了长沙。湘桂边境的那伙跳梁小丑,被汤克宽的兵马剿除大半,剩下的余孽,正在徐徐清剿。

剿除逆贼是一件事,但更重要的是开发两湖。张师傅,你说开发两湖有什么好处?”

张居正心里的焦虑和忐忑慢慢褪去,心思也转到政事上,他笑了笑答道。

“皇上是在考究臣。

此前臣在西苑,为皇上讲解经义典籍时,听皇上说起过。长江是大明的主脉,一水连三方,上中下游。

下游孕育了三吴,富足天下,现在又崛起了上海,以为龙口。

逆江而上,是江苏、南京和安徽,辐辏于三吴和上海,合为龙头。安庆以上,是为长江中游,首先是江西。

江西有鄱阳湖和赣江,已为鱼米之乡。但它地域狭长,虽富庶但不能足天下。再逆江而上便是两湖。

两湖南有洞庭湖、湘江、沅江、资江和澧水,北有洪泽湖、汉江,地域广袤,荒地众多,可大力开垦。

今年曹公从陕西固原、庆阳等苦旱贫瘠之地,迁徙了第一批百姓七百户于常德、岳州,就是迁民充实,开荒行垦的第一步。”

以前陕西宁夏面对着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两部蒙古人的破边压力,必须在边关地区安置一定数量的百姓耕种,以解决部分军粮。

现在朝中有心人都知道,俺答汗莫名其妙死掉后,蒙古右翼已经不是问题,它早晚都会像左翼那样,成为大明的附属。

自此,陕西、宁夏、山西再无边患之忧,曹邦辅才敢试着迁徙几百户百姓到湖广,作为先行试点。

“王子荐督两湖,改土归流是要务之一,振兴两湖更是重中之重。两湖开化富庶,以足天下,那么长江这条长龙的龙身就壮实,后续再开化四川贵州云南这龙尾三处,就水到渠成了。”

朱翊钧欣慰地点点头,“张师傅清楚湖广之事,朕也就放心了。

《史记》有云,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什么是德?不仅仅是教化,更重要的是民生,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安居乐业,大明江山永固万世!

改土归流也是如此。

如何从土司手里抢夺民心,当然是拼民生!

让数十万苗民吃饱穿暖,土司算个屁啊!不用我们动手,这些苗民会自己把以前压榨盘剥他们的土司绑了,送到我们跟前来。

故而,王一鹗督两湖,首要任务就是助农兴业,振兴经济。平地有水田,种稻谷,解决肚子问题。

山上有草木,可种桑、茶、桐和漆等树木,养蚕抽茧,采茶榨油,割漆伐木,再顺着水路而下,直抵三吴上海,换取棉布、白糖、盐巴、铁器。

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才能富足殷实。两湖富足,自然就能带动湘西、鄂西,进而带动贵州、川南和云南。

只要把经济搞好,解决了百姓民生问题,什么改土归流,都能迎刃而解。”

张居正心悦诚服地说道:“皇上圣明,高瞻远瞩,庙算深远。”

朱翊钧看到张居正心结完全解开,便转回到高拱之事上。

“坊间还有传说,说高拱是被某些人暗害,嫁祸到你张师傅头上。而这些人就是王遴、王世贞的亲朋好友。”

看着朱翊钧的目光,张居正有些心慌。

“这才是无稽之谈。那些有心人怎么嫁祸啊?一查就能查出来,最后被顺藤摸瓜抓到尾巴,然后跟着王遴一起去西市口,还把原本放还回家的王世贞也送去西市口。

这谣言,编得不高明,还居心叵测!”

张居正心跳得非常快,几乎要从胸口破壁而出。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啊。

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皇上眨眨眼就知道了。

他刚才这番话,这是在敲打我啊。自己要是还把高拱之死栽到保守派头上,就真得不识抬举了。

朱翊钧把张居正脸上的神情落在眼里,继续说道。

“朕接到急报后,马上发八百里加急,叫当地几位名医看了高拱的遗体,回禀在这里,张师傅可以看看。”

张居正接过禀文看了一眼,目光闪烁了几下。

“想不到,陛下,臣真是想不到啊。”

“朕也想不到。只是此事已出,那就好生解决。张师傅,高拱暴毙一案,让兵部谭公和刑部王公去查吧。”

让兵部尚书谭纶和刑部尚书王崇古查?

张居正脑子转了一圈,明白过来。

高拱死在临清驿站,驿站归兵部车驾司管。兵部尚书谭纶去督查此案,合情合理。

再加上一位刑部尚书王崇古,规格够高了。

关键是接下来的棋就好走了。

自己想利用高拱之死,皇上也想利用高拱之死下棋。

只是皇上这步棋,似乎更高明一些,更光明正大一些。

“皇上英明!臣回去就行札文,着兵部和刑部联合查办此案,尽快回禀。”

张居正看了一眼朱翊钧,小心地问道:“皇上,那江苏蔡国熙一案,该如何查办?”

蔡国熙一案,很有可能查到他恩师徐阶头上,张居正有些投鼠忌器。

可是他又如此,如果此案不严办,内阁威信荡然无存,自己这个内阁总理,以后在地方官吏以及世家豪强面前,就是个屁!

胡同捉驴两头堵!

所以张居正才想着把球踢给皇上。只要皇上御口发了话,他也就对徐阶有了交代。

恩师啊,不是门生不竭力维护你,是皇上亲口发了话,门生也顶不住,我们师生两人,只能各安天命了!

朱翊钧也看透张居正的小心思,不过他跟他皇爷爷嘉靖帝不同,没有那么多小心眼和小心思。

身为人君,你必须支棱起来,替下面的臣子们撑住,给他们台阶下,这样才能更好地把事情办好了。

朱翊钧点点头,“逼死地方大员,国朝前所未有,必须严办。此事朕选好了人选,张师傅不用担心。

过几日,朕正式宣诏,派专员去查办此案。”

派专员查办,还是严办!

已经选好人选。

张居正心头一动,知道皇上选定的人选是谁了。

恩师,这回我们真的要各安天命了!

(本章完)

524.第521章 皇上,万万不可啊!

第521章 皇上,万万不可啊!

张居正被祁言送走后,冯保走了进来。

“皇上,太后、皇后、贵妃和几位嫔妃,都到了,就等着皇上了。”

“等朕去换身便服。”

换好一身盘领窄袖青色袍,前胸后背左右肩各织一条赤色盘龙。

系上一条束金、琥珀和透犀所制的革带,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也就是大家所称的翼善冠,脚蹬一双鹿皮所制的轻便靴子。

朱翊钧转出屏风,对冯保说道:“走吧,不要让她们久等了。”

“皇上,要不要坐步辇?”

“不坐。朕天天坐着批阅奏章,得闲就多走走,活动筋骨,有好处。”

冯保在身后说道:“皇上打小就知道强身健体,龙体龙精虎猛,肯定能超越太祖皇帝,成为我大明第一高寿皇帝。”

朱翊钧哈哈大笑,“好,我们君臣二人就好好活着,朕争取成为第一高寿皇帝,你啊,争取成为禁内第一高寿内使。”

“谢皇上,奴婢一定不负使命。”冯保微弯着腰、低着头,落在后面半步笑呵呵地说道。

两人走在湖边的林荫路上,朱翊钧突然问道:“冯保,孟冲安置好了吗?”

“回皇上的话,孟冲已经病毙没了,尸身送到西直门外净乐堂火化了,骨灰安置在堂里西塔眢井里。”

冯保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韩汝是他入宫前的本名,现在去了天寿山下的福灵院。”

“天寿山福灵院,那里风景好,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黄公在那里住得就挺好,四月初五,朕去祭拜皇爷爷时,看他气色很好。”

“回皇上的话,干爹在那里每日念经静修,得闲了就去钓钓鱼,放放羊,过得逍遥自在。”

“黄公忙碌操劳了一辈子,也该轻松惬意些时日。”

垂柳泛翠,湖水荡绿,阳光照在湖面上,闪着粼粼亮光。

朱翊钧信步走进湖边的小亭子里,双手笼袖,对面看到一只翠鸟,站在湖边芦苇荡的芦苇叶上,随风飘荡。

突然双翅一展,如闪电一般飞过,掠过湖面,叼起一条小鱼就疾飞而走,无影无踪。

“嗯,还是有些活物的好,显得有生气,没有那么冷清。”

冯保还没来得及接腔,朱翊钧突然问道:““冯保,你说高拱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仿佛一个焦雷在他耳边炸响,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使劲咽了几口口水:“皇爷,奴婢该死,奴婢小心眼,惹了大错,给皇上添麻烦了。”

朱翊钧回头看着不停磕头认罪的冯保,“你啊,还是忘不掉太极殿上,高拱对你公开的羞辱。”

“回皇上的话,奴婢是残缺之人,除了对皇上一颗赤心忠胆,对其他人都是小心眼。可奴婢只是想气气他,出口恶气,绝没有想要他性命的意思。”

“真得吗?”

冯保连忙解释着:“回皇上的话,从沧州开始,各驿站的驿吏和驿卒都被奴婢的人提前收买了。

故意给高拱难堪,当众羞辱他一番。

高拱气愤不过,每次都与驿卒和驿吏大吵一架,吵得脸红耳赤,再喝下两三壶酒,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地上,众人扶他回屋睡觉,第二天一早就离开。

每处驿站都是如此,高拱也习以为常,不想到了临清驿站,他第二天一早就再也起不来。驿吏还叫了当地的名医,说嘴唇乌紫,嘴角有唾沫,右手抓胸,双目充血,是心绞痛猝死症状。”

高拱脾气暴躁,经常是满脸涨红,一看就是高血压症状。又爱喝酒,应该有心脑血管疾病的隐患在身。

回乡途中,屡遭小吏驿卒羞辱,心高气傲的高拱肯定是血压飙升。再加上每晚拼命地喝酒,简直就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地试探,能活着回新郑就是老天爷保佑。

到了临清驿站,老天爷一时疏忽,他就因为心血管病猝死,挂掉了。

朱翊钧转过头去,看着粼粼湖面,“你啊,给朕出了一个难题。朕答应过父皇,要好生照顾高先生。

结果倒好,活活被你给气死。”

冯保磕头道:“奴婢罪该万死,请皇上严惩。”

“朕叫兵部谭公和刑部王公去查高拱猝死案,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冯保后背全是汗,东厂里真的有皇上的耳目,自己那点小心思,全瞒不过皇上啊。

皇上说这话,是在敲打自己。

自己想把高拱猝死的祸扣在王世贞等旧党头上,为盟友张居正铲除敌手余孽的计划,皇上洞悉如烛,就不要再玩这样的把戏了。

冯保连连磕头:“回皇上的话,奴婢绝不敢插手,奴婢马上把那边的人手撤回来。”

“起来说话。”

冯保知道自己终于过关了。

皇上对高拱没有多少感情,以前确实想用他,以为新政改革的主力军。结果这厮自己不争气,毫无担当,最后还暴露出新政改革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投机。

皇上毫不犹豫地就抛弃了他。

要不是先皇驾崩前有叮嘱,早就弄死他了。

现在自己“无意间”气死了他,说不定皇上还觉得不错。

冯保在心里继续揣摩着。

叫兵部尚书谭纶去查高拱案,皇上什么意思?

“大明的驿站以前是地方摊派扰民的主力军。张师傅行新政,立新财税制,驿站将会是个无底洞。

可兴工商实业,流通是第一位。而驿站是流通的重要一环,大明万万不能缺少它。既然如此,那就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整饬一番。”

朱翊钧慢慢走出小亭子,信口把自己的意图说给了冯保听。

原来是这样!

冯保知道,大明驿站系统包括水马驿、急递铺、递运所三种。

急递铺传信,递运所运货,水马驿站招待有兵部驿符的人,包吃包住不说,你要是背景够硬,人够横,还能从驿站头上敲诈一笔“差旅银子”。

国朝中期,驿符被兵部当成人情大量发放,各地驿站住满了各色各样手持驿符的人,产生的费用由当地摊派,确实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皇上早就想改革驿站,裁减这笔负担。

正好,高拱被驿站的人气死,这整饬的借口不就来了吗?

皇上也是善于借船过河的人。

不过皇上这么一说,自己也要把手尾收拾干净。

谭纶和王崇古都是精明人,跟自己也没有多少交情,要是被他俩查到什么蛛丝马迹,那就是大麻烦事。

过了玉河桥,绕过承光殿,从太液桥来到琼华岛。琼华岛北面有一处码头,上面停着一艘画舫。

画栋雕梁,金碧辉煌。

太后陈氏坐在船舱正中间,皇后薛氏坐在她的右下首第一位,贵妃宋氏坐在左下首第二个座位上。

曾氏、许氏、王氏、董氏、葛氏分坐两边。

每人前面有一张桌几,摆着茶水、瓜果和糕点。

穿着一身飞鱼服,戴着三山帽的杨金水站在中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引得众人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万福和刘义在两边伺候着,时不时给众人添热茶,补瓜果。

陈氏笑得抹着眼角的眼泪,突然看到众女都往旁边瞥,她顺着往那边一看,看到朱翊钧和冯保,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原来是皇上来了,难怪你们的心都不在这了。好,你们都去迎迎吧。”

“是太后。”

薛氏打头,宋氏第二,七女下了画舫,在码头上恭迎朱翊钧的到来。

“臣妾拜见皇上。”

朱翊钧一眼看去,七女各有各的美。

有的俏丽如三月之桃;有的清素如九月之菊;有的是千秋绝色;有的是倾国佳人;有的如荷花羞玉颜;有的似月赛霜花照水;有的是秀色掩今古。

朱翊钧挥了挥手,“都起身,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

杨金水、刘义和万福在船头跪拜行礼:“奴婢拜见皇上。”

“起来。今儿内监四大貂珰,都到齐了,你们也是朕的一家人,得闲一起聚一聚,不要拘束。”

万福等人心里一暖。

他们知道这是皇上的客气话,可是能从皇上嘴里得到这么一句话,已经知足了。

朱翊钧进了船舱,给太后行礼:“儿臣拜见太后。”

“快把你们皇爷扶起来。自己叫着别人不要拘礼,自个却这么讲礼。”

陈氏还是坐在上首位,朱翊钧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与右边的皇后薛氏对坐。贵妃宋氏坐在他的左手边。

陈氏开口了,“皇上在这,哀家该说的还是要说,当着面说。皇上,国丧已过,我们该过日子就要过日子。

军国大事,哀家妇道人家也不懂。哀家只知道,皇上最要紧的就是诞下子嗣来。有了皇子,内外官庶军民才安心啊。”

薛氏七女脸上满是娇羞。

朱翊钧答道:“儿臣知道了。”

陈氏盯着他,“皇上,你不要嘴里说知道了知道了。哀家知道你勤政,一心扑在军国大事上,可是诞下子嗣,也是大明的大事。”

朱翊钧笑了,“儿臣已经叫他们把西苑玉熙宫、清馥殿等处都收拾好了,分了七处住处,瑶华宫最大,就让皇后住。

另一处关雎宫就让贵妃住。其余醉霞阁、凝香阁、清韵阁、淑景轩、绿绮轩,就由皇后安排吧。”

陈氏嘴角挂着笑,十分满意。

她十分清楚朱翊钧的脾性,非常不习惯住在紫禁城,住一夜都不行,所以宁可一直住在西苑。

现在把皇后贵妃都召到西苑,这是集中火力办大事啊。

陈氏故意说道:“皇上,你把她们都叫到西苑来,哀家身边没人陪伴,那可不行。”

朱翊钧笑着说道:“那太后也搬到西苑来住,大高玄殿还空着。那里离梨园近,太后想听戏,抬脚就去了。”

陈氏摆了摆手,“算了吧,哀家还是住在慈庆宫。不过这梨园,哀家肯定是每天都要来的,戏瘾上来,一天不听就难受。”

王兰儿开口道:“国丧刚过,西苑戏台重开,传到外朝,臣妾担心御史清流们会鼓噪。”

陈氏点点头,“我的好儿,说得极是,咱们总得避忌着些。”

朱翊钧看了一眼王兰儿,“太后,儿臣昨个跟李师傅见了面,说起居丧之事。国丧百日,臣子们丁忧却是三年,这叫什么事?

哪有君上做的是一套,却叫臣子们做的另一套。虽然说我朝以孝治国,但是叫臣子们丁忧三年有些过了。

而且只是文臣丁忧三年,武臣却只是给假百日。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难道文臣平日多不孝,所以才要丁忧三年补回来?”

陈氏哈哈大笑,“皇上还是这个样子,说话尖酸刻薄。不过话却说得有理。那皇上想怎么个章程?”

“儿臣让李师傅在律政院编修《国律》官制时,规定文武百官,一律丁忧丁艰百日,丧期过后即可复任。

不过有臣子要坚持古礼,非要守孝三年,朝廷也不反对。只是三年期满你回来,没法即刻复任,还得慢慢等吏部调剂安排。”

陈氏笑了。

真要是这样,谁还假惺惺地守孝三年啊?

多少官员恨死了三年守孝的规定。

正是事业上升期,丁忧丁艰接踵而来,三年又三年,多耽误事。

王子鹗为什么三十六岁就高居督抚之位?

除了少年得意之外,关键是他父母早亡,只有一位义父在世,还极为长寿。别人耽误六年,他在那里嗖嗖地升官,谁赶得上他啊!

改了好,省得在这个虚伪的守孝制度下,发生多少荒诞的事情来。

陈氏说道:“这是军国大事,哀家是妇道人家,不懂,皇上看着办就是。”

“是。”

“好了,你们也不要拘着了,盼了这么久,现在把你们皇上拉来了,有什么话,你们自个跟他说吧。”

薛氏抿着嘴唇,娇嫩的脸涨得微红,突然开口道:“皇上,臣妾想组建一支马球队。”

此话一出,画舫里一片寂静。

组建马球队?

肯定是在嫔妃和宫女里招募善骑者,西苑有个内校场,正好。

只是此事传到外朝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干什么呢?

这样荒诞的事,也就前宋大昏君徽宗做过。

皇上,难不成你要做大明的宋徽宗吗?

万万不可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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