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3.第1125章 有思想的棋子

第1125章 有思想的棋子

汴京阿里骨的府邸。

阿里骨面对圣旨叩谢皇恩问道:“不知何日面谢天子?”

中使对阿里骨道:“陛下,无暇见你,你入宫后,在宫阙外叩谢后便可出京赴任。”

阿里骨闻言心底一凛,他就在汉地已知一些习俗,若是自己这一番出京赴任,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那么说明自己无足轻重。

但阿里骨还是一脸恭顺地接过圣旨。

等宋使走后,阿里骨原先的部属闻讯后都上门道贺。

这上百名青唐蕃部的首领,都是阿里骨心腹。当年阿里骨战败后,被温溪心等人擒拿并作为俘虏献至汴京的。

这些人如今在宋朝都过得还成,朝廷取贫家之女,以及娼妓服侍他们,还支给了俸禄。

结果这些人不少都在宋朝娶妻生子了,还学会说了汉话。

阿里骨本人也有两名妾室也是在汴京所娶。

宋朝皇帝时不时地有赏赐,但这一次阿里骨回青唐后,这些人大多无法前往追随他往青唐,只有在宋朝生儿育女的,方允许对方跟随阿里骨回京。

这些也不过十余人而已。

一位首领道:“阿里骨,你真信宋人肯放我们回青唐吗?不会是走到半路,将我们都杀了?”

阿里骨不知这名手下居汉这么多年是否变心,怎肯将心底话吐露。

阿里骨道:“你们也住在汴京多年,我本以为青唐城是极大极大了,但与汴京相比不过是个土围子罢了。”

“这些年宋朝皇帝待我们不错,尔等就放心为宋朝皇帝办事吧。”

对方道:“我总是怕半夜被人一刀宰了。”

阿里骨之前一心盼望着回青唐,如今得了允命心底又生犹豫。

等众人走后,家里的妻妾都是哭哭啼啼,都是他在青唐娶的,至于两名宋朝妾室则是满脸欢喜。

阿里骨心烦,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喝了一半起身如厕。

却听他的一名妾室悄悄地道:“阿里骨此番回青唐城必是再叛宋,如此我们哪有命在?”

另一名妾室则道:“万万不会如此的,我们都留在京师,阿里骨怎能不念这些年的恩情。他去了边疆若给朝廷立功,我们脸上也是有光。”

说话的正是他汉人妾室。

对方言道:“你是汉女跟着阿里骨时日短,不知道阿里骨是怎么样的人?他是天生的枭雄,这辈子决不肯屈居人下的。若不是如此,我当初也万万不会嫁给他。”

“可怜我们了。”

阿里骨闻言走回室内,却见书房亮着灯。他府上的汉人通译正在收拾。

阿里骨如今汉话说得非常流利,已是不用汉人通译,但他清楚此人是宋朝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所以留在身边。

二人见面后,阿里骨道:“先生不随我去青唐吗?”

对方言道:“团练盖世英雄,此番自是龙归大海,用不着小人了。”

阿里骨道:“你也不信我?你等着!”

对方不说话。

阿里骨不说话,独自回屋喝了一夜酒。

……

两日后阿里骨在宫阙外面辞。

官家没有见阿里骨,而是让一个内侍与阿里骨说了几句:“陛下道,已知卿颇为勇力,此番回青唐城镇守,日后好好恭顺大宋便是。”

阿里骨道:“可否容我见过陛下一面,再行出使。”

内侍微微笑道:“陛下今日无暇。”

阿里骨再三恳请最后只好告退,但他转念一想便找了一名宫人询问:“中书门下怎么去?”

……

政事堂上,王珪,章越,元绛三人正面对官员们轮流议事。

这时堂吏向王珪报道:“刺史阿里骨求见。”

王珪闻言错愕:“阿里骨?外臣为何求见宰相?”

堂吏道:“阿里骨昨日已接受了朝廷的封职,称不上外臣了。”

王珪心道,政事堂上岂是容他想来就来的地方,正要下令堂吏辞了,一旁元绛道:“见一见也无妨。”

王珪话便收了回去。

不久阿里骨入了政事堂,对方行了礼,倒是十分周正:“本刺史前往外州,便意面辞了陛下再去,但陛下没有见到,故来此问宰相们的意思。”

王珪道:“陛下,让你去便去,来政事堂我等也没有二话。”

章越对阿里骨道:“阿里骨你这一次蒙天子大赦返回青唐,当好好用命,不要辜负了皇恩。”

阿里骨认得章越,,自己当年便是吃了此人大亏,做了对方手下败将,成为阶下囚。

他每夜念此心底怎能不恨,自己此番回去,若有机会定是……但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阿里骨抱拳道:“章丞相,许久不见了。”

“我阿里骨今日临别之际有一策献上,青唐之北乃草头鞑靼和龟兹回鹘,我愿到此招揽诸部北上攻取沙,甘,肃数州,以策应大宋攻凉州!”

阿里骨此言一出,轮到章越对他刮目相看。

阿里骨只是他手上一枚棋子而已,但如今棋子有了自己思想,这还得了。

章越一时不说话,王珪,元绛都是何等机敏人物,一下子看出端倪来。

元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道:“阿里骨你仔细说说。”

阿里骨反而道:“我的话,陛下能知吗?”

元绛道:“阿里骨你不要以为自己奇货可居,这是中书门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阿里骨想了想,当即进言。

一个时辰后,阿里骨已是出现在崇政堂上,面对向天子和宰臣们进言。

原来阿里骨主动提出,去招揽龟兹回鹘(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黄头鞑靼)。

这两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坐落在于阗(黑汗王朝)国与青唐之间,党项攻陷了甘凉,后又破了瓜州沙洲,占据了整个河西走廊后,切断了宋朝的丝绸之路后。

宋朝与西域国家的往来,便走这条路线。

这条新丝绸之路当然非常不好走,要翻越祁连山脉和高原。

官家曾询问过于阗使者问他路上走了几年,使者回答说走了两年。

这龟兹回鹘是出自突骑施,回鹘灭亡后迁至此处,后来李元昊攻破凉州后,又收容了甘州回鹘的部分,而黄头鞑靼则是蒙古种,表面依附于龟兹回鹘,但也是一盘散沙。

主要是他们聚居的地方人烟稀少,地方荒凉,不具备组成强有力部落的机会。

但阿里骨是于阗人,又通过在青唐多年,掌握了这一条丝绸之路,所以在黄头鞑靼,龟兹回鹘中颇有号召力。

阿里骨提议回青唐招揽这两部,攻打西夏的沙洲,瓜洲,甘州,顺势配合宋军拿下凉州。

阿里骨无疑给了君臣们一个新思路。

连章越也一时说不出此策的好坏来。

但官家无疑是被阿里骨说动了,示意对方先下去歇息,自己与宰臣们商议。

“这阿里骨还是颇为骁勇善战的,而欺丁和温溪心对朕虽是恭顺,可办事却不尽心。上一次攻凉州都要打下来了,居然临阵退兵,最后坏了朕的大计。”

吕公著道:“陛下,阿里骨此人又狼顾鹰视之相,乃枭雄之士。方才陛下言要借重他时,此人眼中露出得色。”

章越心道吕公著看人真是见微知著,阿里骨也算是有些城府了,但丝毫瞒不住对方。章越道:“陛下,阿里骨确有狼顾鹰视之相。”

官家则道:“卿之前欲放阿里骨回青唐,不也是让他与欺丁和温溪心二人生乱吗?”

“如今忠于阿里骨的大多数部落首领都在汴京拘着,量此人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元绛道:“陛下,阿里骨在京两年,好歹更忠顺我大宋,他的家小也都在京城中。”

“就算阿里骨不忠,但他只要能攻下西夏的瓜州,沙州,甘州,一切由他自取。”

官家道:“只要阿里骨截断了河西走廊,党项就如冢中枯骨一般,从此不足为惧了。章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若阿里骨在青唐城,臣尚可控制,若是出了青唐,日后则难了。”

官家道:“他的家小在京中。”

章越道:“陛下,当年党项李继迁叛宋,朝廷也不是囚了他其母和妻子,可最后无用。不过臣以为阿里骨既有此议,让他一试也是无妨。”

官家徐徐点头道:“朕封阿里骨为肃州团练使前往青唐,出面招揽龟兹回鹘和黄头鞑靼。”

欺丁也不是团练使,温溪心则是刺史,阿里骨封为团练使后在宋朝的官职序列里就有了与欺丁平起平坐的机会。

下朝之后,吕公著对章越道:“阿里骨这一打岔,可是打扰了丞相的计划。”

章越道:“确实,不过我也并非按照计划来的,战争都是瞬息万变的,你需要不断根据局势不断改变。”

“吕公出使西夏之事,再考虑考虑?”

吕公著笑道:“吕某两度拒绝了丞相,丞相还是意属吕某吗?”

章越笑道:“吕公,晏子说过天下有三等人。”

“君子者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而易退也,小人易进而难退也。”

“吕公难进易退,故值得余再三相请。”

吕公著笑着点头道:“丞相如此之诚心,吕某唯有勉为其难。”

……

鸣沙之战后,宋夏损失都不小,两边在辽国的调停下,都是同意息兵议和。

西夏派出李清,宋朝派出吕公著分别于延州,夏州进行两次谈判,都没谈出结果来。

元丰二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元丰三年。

(本章完)

1134.第1126章 兰州大捷(两更合一更)

第1126章 兰州大捷(两更合一更)

汴京宝塔寺内。

一处殿内供奉着许多往生牌位。

章越,黄好义,黄履等人站在往生牌位前,默然合十,为亡者祭祷。

“好兄弟,你便好好安歇,以后四时祭祀都是不缺。我已寻得你堂伯,让他出继一孙,以后为你延续香火。”

“你生平常说,人死一切皆了,这些都是无益。你定嫌我麻烦,你说人生在世无牵无挂,有酒便好。但好歹也让我帮你身后做些事,尽尽心。”

“好了,待他日官军打下灵州城后,我再亲提好酒到你坟前拜祭。”

说完章越对唐九的牌位拜了拜,一旁黄好义,黄履各自拜祭。

三人都是黯然。

章越想起,当年唐九带着自己从福建路一直北上进京的日子。

拜祭了唐九后,寺中备好了一桌斋菜,章越三人便吃了几口。黄履让黄好义出门买些纸钱,然后对章越道:“章子厚近日在翰院之中批评吕公著,孙固议和,又隐隐意指丞相自任相后全无主张,于伐夏之上不温不火,甚至无所事事。”

章越闻言夹了一筷子素菜,问道:“然后呢?”

黄履道:“没有了,章子厚力主伐夏是众所周知的,我想倒是就事论事,并非他故。”

章越明白黄履言下之意,章惇不是故意针对你来的。他咀嚼着斋菜心道,章惇此人傲慢,专断,对于认准了的事绝不妥协。

从平梅山蛮后入中书,蔡确,章惇二人都是极力主张对夏进攻,对于此番议和之事极为不满。

蔡确确有窥测上意的成分在,不过章惇倒是出自一番血诚,难怪被后世网友称作‘铁血宰相’。

章越想到这里,从桌上夹了一筷子茄子道:“安中,你尝尝这手艺。”

黄履道:“度之,你再不拿出主张来,若陛下对你失去耐心怎么办?或暗中有什么其他布置?”

章越道:“安中,我没有其他布置,眼下当安定国内,收拾军心,陕西之事交给行枢密院,国内之事你我徐徐扩充财源便是。眼下我军新败,这时候不宜轻动,当以静制敌,守挫藏锋。”

黄履道:“以静制敌?守挫藏锋?怕是他人不解。朝中已有不少闲言碎语,指责你不顾大局。他们碍着你不敢言语。但我却听了不少。”

章越道:“我岂没有听闻,世人评议对我不过如天下的浮云,时聚时散,我下野过数次,今天早已不将朝议放在心上。”

黄履点点头道:“你办事素来按部就班,但陛下缺少耐心。是了,子瞻到京,你打算如何?”

章越道:“你听说了?”

黄履道:“子瞻是善人,但动则讽刺时政,又兼名望高,故陛下怕是难以相忍。”

章越道:“道之所在,不得不救。”

黄履道:“此事分寸,你需细细把握,我担心在此事上,你与陛下又是意见不一,生出争执来。”

“殿议时陛下不满你要办安济坊慈幼坊,还要疏通汴河洛河等,在太学开设医学。你我好容易才攒得些许钱财,又被你花去。”

章越闻言失笑道:“知道了安中,我知你为我着急。”

“此番临危受命,主持伐夏之事,我怎会不尽心。至于子瞻之事,我自有分寸。”

这时候黄好义回来,黄履又说了几句方才离去。

黄履走了后,黄好义大大咧咧地坐下道:“丞相,事我都办妥了。”

章越没理会。

黄好义见章越不搭理他,也不在意。自己继续一面大筷大筷地夹菜还与自己聊些见闻。

章越听了笑了笑。

他想起朋友两等,一等是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他们可能帮不上你太多的忙,黄好义便是‘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这种,还有一等是能给你帮忙的,但能给你帮忙也是牛人,却难以给你提供什么情绪价值。

听着黄好义见闻越说越离谱,章越笑骂了几句。

笑过之后,章越从怀里取出几张钱钞(交引)来放在黄好义手中:“前日你家五郎百日没去道贺,这些算作我的贺礼了。”

黄好义看着钱钞,反是突然感慨地道:“丞相,这几日我老想起我们当年的事,咱们二人出闽若没有遇到唐九,没有遇到玉莲……丞相,丞相,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就走了。”

章越又重新坐下,黄好义笑着道:“丞相方才说笑的,如今我方知‘丑妻近地家中宝’的意思,娶妻只要妻子性子贤惠便好,说来当年还笑诸葛孔明娶了个丑妻,现在方知我浅薄了。”

章越吃完斋饭当即坐着车驾返回章府。

合寺僧人皆出门相送。

章越路上正好路过章楶家门。

章越想起最近章楶与章惇走得近。

章楶与章惇交情本就比自己好,二人也是性情相投,而且因对夏主战之事,二人关系密切。自己回朝后,章楶看出自己要对夏用兵的决心,当时主动投靠。

但鸣沙城失陷后,章越对夏攻势渐缓,令章楶心生不满。

章楶因不受官家赏识的缘故,虽官至宰执,但也不痛快。他屡请前往西北将兵,却都为章越所否。

章越知道章楶有大志,也有足够能力。但当初章楶出任熙河路经略使,自己一再要他经略熙河要首重屯田,次重战守。

但章楶却是重战守,而轻屯田。

这令章越觉得不快意,又兼现在他与章惇走得越近,章越越是不用他。

章楶平青唐后也受到天子赐第,也在兴道坊,与章越府不过里许之隔。

章越路过章楶家门时,却见章楶之父章访带着十余名家人迎于道旁。

章越命马车停下,自己下了马车对章访道:“叔父。”

章访一直与章实和自己有所往来。二人见礼后,章访道:“丞相路过这里,为何不到家中一叙,歇一歇脚呢?”

章越道:“最近忙于朝政,改日再登门看望叔父。”

章访退下道:“丞相日理万机,请恕我冒昧了。”

章越问道:“楶哥儿身子近来好了吗?”

章楶因不受官家待见,才干在章越那也无从施展,最近又称病在家。

章访闻言叹息道:“丞相,实一言难尽啊!”

章越看着章访恳切的神情,于是道:“那我看一看楶哥儿。”

章访闻言大喜,他本意就是为了章楶和章越二人缓和关系。

章越进入府中时,见到章楶从床榻上起身道:“未知丞相大驾,有失远迎!”

章越坐在章楶身旁道:“质夫,无须多礼,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章楶道:“丞相也知道楶乃心病难医。”

章越道:“又是何苦如此。”

章楶痛心疾首地道:“丞相,王师所得之地,一寸一毫皆百战而得来的,绝不可弃。吕公著主弃地以议和之论,中书一无所知吗?”

章越闻言默然。

章楶又道:“我知朝堂会有人说兰会,天都山平夏城不弃,所弃者皆不可守的地方。如不与西戎议和,绝无高枕之日。”

“但弃地不仅有弱国威,且开取侮于四夷之端。主张弃地的似吕公著,孙固,韩维皆儒臣,不知边事之过计。但难道丞相也是不知吗?”

章越有些敷衍地道:“如今有得地与养民难以兼顾之患,防西贼还是防盗贼,不可知也。今弃一些地,与西夏换一些两路伐夏之俘虏,也未尝不可。”

章越与章楶聊得不欢。

章楶再度请求道:“丞相,我宁为一经略使,也不愿在京尸位素餐。”

章越道:“经略使怕是不能,唯有防御州或团练州知州才可。”

章楶变色,他显然觉得自己从签书枢密院自降为经略使已是够委曲求全了。没料到章越只肯给他一个知州,甚至还不是节度使州的知州。

章楶大为失望,索性闭目养神。

章越心底想起,章楶为经略使时,二人何等肝胆,可谓是同舟共济。如今利益不同,怕是因此而分。

章越当即从章楶府上离开,寻又吩咐黄好义让他的兄长黄好谦和其子黄寔去看望章楶。

黄好谦是章惇,章楶的姐夫,又得蔡确提携,与苏轼苏辙为好友,他的儿子黄寔则在章越门下办事,现被章越提为监察御史。

章越现门下也是派系极多,毕竟寒门出身,难免底蕴不够。

章越回到府中,恰好下了小雪。

章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这些日子天子虽对己推心置腹,授予全权,但也不时板起脸来敲打一番,忽冷忽热,以此来显得自己高深莫测,圣意难测。

章越是明白人,对这些帝王心术的手段,他怎么不知呢?

若可行,自己早授章楶行枢密使之职由他担任此职,岂不是要胜过韩缜十倍,可惜啊,都是官家猜忌,祖制所限,防着这个,又防着那个。

官场上的攻讦和指责,又是频频不断,令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章越坐在院落里,闲闲体会,朝堂之事如波涛般在心底翻涌。

这时候十七娘带着两名女使于庭院之中踏雪而至,章越看着十七娘大喜,当即站起身来。

十七娘对章越道:“官人眉头紧锁,是在烦心朝堂之事吗?”

章越道:“让娘子忧心了。”

十七娘笑道:“你我本是夫妻一体,有什么忧心不忧心。是了,官人最近不是在寻访名医吗?”

章越点点头道:“是啊。”

十七娘笑道:“若是如此,我可以帮得上忙。”

章越问道:“娘子认得什么名医吗?”

十七娘道:“为官人寻了一位。”

“名医何在?”章越立即问道。

十七娘笑道:“官人且听我说来此人来路。”

“此人姓钱名乙……”

“赵钱孙李的钱?”

十七娘笑道:“确实,听说与吴越王钱俶有宗属关系,不过此人学医虽从一吕姓医生学医,但他却是不名一师,不私一说,自己著书立说。”

章越闻言喜道:“我便是要这般人才。”

十七娘笑道:“官人还未听我说完呢,此人善于化裁古方,创制新方。他采张仲景《金匮要略》所载的崔氏八味丸加减化裁,作六味地黄丸……”

章越一听这六味地黄丸,便知这钱乙是谁了。

这六味地黄丸在后世谁没……没听说过呀。

原来是宋朝这钱乙所发明创造的。章越已下定了决心,这等有大功德之人定要请来好生供着。

章越喜着握着十七娘的手的道:“娘子,你这一次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

正在这时,府门有人拍门,大声道:“丞相,丞相,兰州大捷!”

章越闻言先取了书信一看。

原来西夏故技重施,梁乙埋假以和谈为掩护,麻痹各路宋军,自己则亲率二十万大军袭取兰州城。

西夏大军趁着黄河坚冰,渡河直抵兰州,并将城池包围。

李宪当时并不在兰州,而是由大将李浩驻守。

李浩从章惇平南蛮立下大功,之后被推举给天子,之后转到熙河路。章楶对章惇的旧将李浩十分器重,而李浩这一次攻下兰州立大功,拜为熙河路兵马副总管,乃熙河路仅次于李宪,王厚的第三号人物。

李浩虽早听章越,李宪数次严令,将兰州城修得如铁铸的一般,兵马粮草皆十分充足。可见到西夏兵马之多,只好笼城死守,同时向熙州的李宪求援。

不过大将王文郁却请求出战。

当时西夏兵锋极盛,兰州附近所建的宋军堡寨被拔除了数座,李浩不肯王文郁出战问道“城中骑兵不过数百,如何出战?”

王文郁却道:“贼众我寡正当折其锋芒,以安众人之心,方可守住城池,此乃张辽守合肥之策。”

监军闫仁武道:“奉诏令守城而不让战,如果谁非要开关,我便弹劾谁。”

王文郁听了则道:“今出城作战以一当千,九死一生,我连死都不怕,又岂怕你弹劾我?”

“今守城没有必胜把握,出战方有可乘之机。”

见王文郁坚决,李浩允准。

于是王文郁招募七百人为敢死队,在夜里缒城而下,持短刀突入敌营,西夏兵马不知就里,惊惧溃散争相渡河而退。

而李宪得知兰州被围困,连夜率领精兵从熙州赶至,眼见西夏军炸营,当即趁势掩杀,两下齐攻西夏军伤亡近万。

此战取得了洮水之战后的又一大捷。

章越看到捷报喜不自胜,踱步半晌,激动地道:“此王文郁之勇堪比尉迟敬德。”

十七娘看章越这孩童一般的动作忍俊不禁,但心底也是由衷地跟着章越高兴。

这些日子章越眉头不皱,但今日这些情绪却是一扫而空。

……

此刻章楶府中,章楶与章惇二人正你一杯我一杯地饮酒。

喝至一半,章楶愤愤不平地道:“真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章惇举盏道:“质夫莫恼,眼下国家有事,你必有重新启用之时。”

章楶道:“我今为宰执,岂为自己地位而恼,实为国家所愤。先有鄜延路败旱海,后有泾原路败灵州,连熙河路亦败鸣沙,阿溪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到了这时,章丞相却不理不睬,说什么以静制动。”

“他在御前说什么,叫我们不要去攻,西夏自己会来攻。我军只要守好兰州,会州,西安州,怀德军一线,西夏自己便会上门的。这叫什么谋略?这不是守株待兔,是什么?”

“自古以来只有名将去调度别人的,没有别人来调度我们的。党项人又岂会听他的。”

“党项人攻则主动,我们守,则处处陷入被动。章丞相还美其名曰‘结硬寨,打呆战’。简直天真至极,党项又岂会如他预料?”

章惇闻言斟了一杯酒道:“我也是看不明白。”

“可是陛下却说太皇太后称赞此人,只知其深而不知其浅。”

顿了顿章惇起身道:“我说他是无大德却好小惠。人固有一死,这是谁也逃不过的,但我希望为陛下,为大宋而死,而不是这般懦弱而死。”

“平夏乃陛下夙愿,也是我章惇之夙愿,似种谔,张守约他们即便死了,也是虽死犹荣,虽死犹生。两路伐夏之败后,唯有与西夏一战到底,方可挽回。但陛下却下罪己诏,章越还自贬一官,这不是向天下承认,这攻夏是错的吗?向人示弱吗?”

“此人平日讲起道理来啰哩啰唆,办事不知所谋。这时切不可再用祖制‘异论相搅’,需排除万难,如当年舒国公,从上到下‘一道德’绳之,将主张议和大臣皆排斥出外,大行重赏重罚之道,如此上下一心,再以全国之力一步一寨,步步为营压制西夏,方可制胜!否则一旦议和成功,国威尽丧,到时候连青唐也保不住!”

章楶坐地而起道:“惇哥儿,你这一番话说得太好,振聋发聩,若是你来为宰相,那该有多好。”

章惇摇了摇头,他办事便是这般雷厉风行,勇断而决。

所以两兄弟间,章楶与章惇更性情相投,反觉得章越有些不知变通,只知一味守挫。

正待这时,枢密府将兰州捷报送至章楶府上。

看着捷报,章惇章楶都是讶异,他们只想问,西夏怎么便真的去攻兰州了?

章越运道也太好了吧。

最要紧的是这一战大捷,挽回了宋军旱海,灵州,鸣沙连战连败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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