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7.第1498章 书生之言

第1498章 书生之言

弘治皇帝很忧心。

当萧敬去了顺天府审核京察之后,他召见了刘健、李东阳和谢迁。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

弘治皇帝取出了一份份的奏报,交给三人传阅。

刘健三人接过,只略略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春暖鸭先知,他们就是那只鸭。

士林的反应,他们比弘治皇帝更清楚。

“陛下……哎……臣以为,陛下固然有大治之心,此举,也甚为恰当,可是……终究还是过激了啊。”

刘健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对弘治皇帝的京察。

他岂会不知此乃大明最大的弊政。

朝廷有再多的善政,皇帝再如何爱民,也抚不平一个肆无忌惮的小吏,伸出手来,朝一个良善百姓的伤害。

可是……过头了,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太祖高皇帝时,倒是狠狠的整治了一段日子,可又如何呢?不照旧又回到了常态,最后还换来了千古骂名,人们未必会记得,太祖高皇帝时,吏治被肃清,只会记得剥皮充草,大行株连的残暴。

弘治皇帝皱眉道:“朕担心有人肆意如此,滋生妖言啊。”

这才是弘治皇帝所担心的事。

百姓们毕竟是没有什么见识,他们对事情的看法,都来源于读书人,在他们眼里,读书人便是有学识的人,见多识广,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在时,曾在大诰之中,特地明言,生员不可言事的原因。

所谓生员不可言事,并非是不准他们说话,而是不准他们妄议国家大事,在各乡各里,一旦放任这些人对国家大政胡言乱语,影响力是极大的。

可惜……皇帝不可能派人去管着每一个人的嘴,很快便人亡政息,再没有人提起这条禁令了。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刘健等人一眼,又道:“朕所担心的是……还有一桩,前些日子,厂卫捉拿了几个读书人,你猜他们怎么着,他们竟是将反对京察的议论刊印了出来,四处的张贴,甚至……还进行贩卖……为首的一人,乃是举人陈劲松,此人已经在逃,不几日之后,这样的刊本,又开始出现。”

这一次,算是彻底的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小小的举人,竟是如此胆大。

“朕已命人除了陈劲松的学籍,可此人似有人暗中袒护,迄今为止,厂卫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而这样的刊本,却还是屡禁不绝。”

“朕……该拿这些人怎么办啊,就算诛了一个陈劲松,将来少不得还会有一个李劲松,张劲松……可是……朕是在做对的事啊。”

弘治皇帝深深的感受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和自己较劲。这股力量无色无形,却总是让自己如鲠在喉。

“陛下,京察既已开始,就不能再改弦更张了。”刘健突然肃容道:“要嘛不做,可既然做了,若是朝令夕改,则天家威信,荡然无存,何况一旦反复,只会让某些人备受鼓舞,到时,他们不但要反京察,下一个的矛头,可能就是新政,又可能是下西洋。退一步,则步步皆退!”

刘健显得很镇定,他很能明白陛下的感受,陛下已有些犹豫和动摇了。

可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表现出了刚毅的一面:“臣也是读书人,臣也很能明白,得到的东西失去了,被人虢夺了的感受。可是……臣也决计明白,倘若不京察,任其放任自流,哪怕是下再多次的西洋,新政带来了多少的好处,终究这一切,也会被人任意挥霍。臣不同意齐国公如此过激,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可这般随意,可是……臣不得不承认,齐国公的方向是对的。”

弘治皇帝素来对刘健很信任,此时认真的听着,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刘健善于判断,一旦有了判断,便有坚持之心,这也是他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原因。

于是刘健沉默片刻,便又道:“若是以智计,宾之胜臣十倍,或许宾之有办法。”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了李东阳。

李东阳心里叹息,刘公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他实在不愿意站在所有读书人们的对立面,因此,不禁苦笑,却还是认真的道:“此事易尔,区区一个举人,竟敢私印刊本,那么朝廷何不光明正大的印刷刊本,阐述陛下的心意呢?朝廷的财富,是区区一个举人的百倍千倍,朝廷只需将邸报印刷出来,四处张挂,便足以安民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弘治皇帝身躯一颤,犹如一言惊醒,随即就道:“此言甚善,不错,不错,这是好办法。”

刘健和谢迁也恍然,随即露出了轻松之色,李东阳还真是‘诡计多端’啊,哈哈,不错,方才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盲区,只想到了刊印的危害,却没有想到应当利用它来以毒攻毒。

“这是良策,得赶紧拿出一个章程来,银子,可由内帑出。”弘治皇帝勉强露出几分笑容,但是整个人总算轻松了许多。

有了决断,刘健几人便告辞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

萧敬却一脸疲惫的自顺天府回来。

他走近了弘治皇帝,见弘治皇帝面带笑容,不禁愕然道:“陛下,有什么喜事吗?”

这些日子,陛下都闷闷不乐的,这样笑容算是难得了。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弘治皇帝卖着关子。

萧敬没有多问,却道:“陛下,今日在顺天府,奴婢斗胆向齐国公提及了陛下所忧之事,齐国公说,明日他要入宫觐见,要为陛下解除心病。”

弘治皇帝一愣:“心病?”

随即,弘治皇帝苦笑:“你呀你,嘴巴不牢,该打。”

“是。”萧敬却是忧心忡忡:“奴婢万死,奴婢只是……”

弘治皇帝叹口气:“正好,明日朕也想见见他,难得他有如此苦心,朕正好交代一些事给他办。”

当日,弘治皇帝歇下,睡了这段日子来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一早,方继藩便如萧敬所言的一样,喜滋滋的入宫了。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也颇为高兴。

方继藩心里一愣,陛下不是抑郁了吗?咋还活蹦乱跳的。

弘治皇帝开口道:“朕有一事,正要交代你。”

说着,他看了萧敬一眼:“先召刘卿家三人来。”

接着,命人给方继藩赐坐。

方继藩耐心等候片刻,刘健三人便觐见了。

弘治皇帝与刘健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现在士林不忿,京里流言四起,有贼子想拿京察做文章,朕有意将邸报刊印成册,四处张发,以安天下人心,继藩,你看如何?”

方继藩:“……”

这……这不是报纸吗?

卧槽,陛下这是要办报纸啦。

不过……报纸的出现,本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大明的君臣们,没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之所以没有出现报纸,一方面是国库本就不足,另一方面,还是印刷手段的落后。

现在这两方面的问题,统统都解决了,报纸的出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健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向来聪慧,或许早有这样的心思了吧。”

谢迁也不禁乐了。

只有李东阳很含蓄,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要低调,你们夸我即可,我越谦虚。

方继藩却是语出惊人的道:“这是书生之言!”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刘健三人也不禁微微一愣。

啥?

方继藩心里想笑,报纸,我方继藩早想过了,这个买卖不做,真以为我方继藩是傻?

上一辈子,多少人曾妄想着回到古代,便办报纸,主导舆论,就好像报纸一办,这天下人自此便跟你一条心似的,甚至还能开启民智之类……

方继藩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正色道:“陛下,儿臣敢问,如此大规模的办邸报,这邸报一出,谁人可看?”

弘治皇帝的眉头渐渐拧得深深的,定定的看着方继藩,一时沉默。

“是读书人!”方继藩自答自问的继续道:“读书人看的四书五经还少吗?四书五经之中,有多少劝他们成仁取义之言,若是他们遵从四书五经去做又如何,还需陛下多办一个邸报来刊发?”

这一下子,却真的是将弘治皇帝问住了,也让在场的其他人也怔住了。

方继藩继续道:“士林闹,是他们自觉得,士大夫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被人冒犯了,他们将京察使当做了更加凶恶的厂卫,所以他们才生出了愤怒,四书五经,圣人之言,都劝不动他们,那靠一个邸报,就能让他们明白事理?”

“再则!”方继藩顿了顿,又道:“至于绝大多数的百姓,他们大字不识,又如何推广邸报呢?还不是需要读过书的人念给他们听?陛下,现下万万不可开这个先河啊,至少暂时不可开,而今就以读书人而论,明白京察好处的读书人,终究还是少数,贸然开启,不但徒劳无功,浪费钱财,反而会带起更多办报的风气,到时,他们会把陛下拉到他们最擅长的领域里,用吐沫喷死陛下和儿臣。”

(本章完)

第1499章 好戏开场

虽然好像穿越者都喜欢办报。

甚至认为这是名利双收的好事。

可方继藩真正了解了世情后,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用这个玩意去对抗清流和传统的读书人,这是找死。

哪怕是方继藩的西山书院,已经培养了大量的学子。

可用脚后跟去想都明白。

这些个清流和读书人,人家的技能点,都点在了作锦绣文章和喷口水上头。

西山书院呢?学的却是数理化,让一群理科生去和一群技能点点满的清流去对喷,这不是找死吗?

明明自己掌握了把人炸上天的技能,而且还有了京察这等武器,偏生跑去和这乌泱泱的家伙们讲道理,这等于是直接把自己拉到了清流们的战场上去,然后让清流们用最擅长的手段来虐死自己。

方继藩毕竟是没有受虐倾向的。

而至于靠感化和讲道理,想要说服他们,几乎是痴心妄想。

要知道,那邸报办出来之后,谁来负责校稿,谁来负责撰写文章?

看上去,好像皇帝可以让西山的人来,可西山的人并不擅长这个,你让他们写论文还成,写这个……这叫不登大雅之堂。

既然西山的人写不成,那么只好皇帝亲力亲为了,可皇帝又能坚持写几天呢?

最终,不还要委任给翰林?这些翰林,哪怕表面上顺从你,可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春秋笔法啊,表面上,在你的邸报里说着什么吾皇圣德的文章,可背后各种讽刺,骂了你,说不定你还乐呢。

再者开了这个风气,所谓上行下效,各个布政使司,各个府县,怕都要有样学样,而负责这些报纸的人,都是什么人呢?

方继藩说这是书生意气,是没错的,无论是刘健还是李东阳,或者是皇帝,他们的思维,说穿了,还是圣人教化那一套。

这不是说他们不够聪明,本质还是时代的局限性,自幼的耳濡目染,已让他们形成了惯性的思维,总是以为,有些人有教化之可能,天真!

那李东阳听到方继藩那书生之见,脸就直接拉了下来。

又听方继藩一番剖析,却依旧还有些不服气。

他终于忍不住道:“这么说来,齐国公定是有了妙策了?”

方继藩等的可不就是这句话吗?

方继藩笑了笑,一脸笃定的样子道:“很不巧,恰好我倒有一个办法,只要使出来,保管让这些人不堪一击,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李东阳一愣,这……可能吗?

只是……方继藩方才的一席话,他其实也觉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君臣四人在听了这一番分析后,昨日的好心情,现在已被一扫而空了。

现在又听方继藩信誓旦旦,弘治皇帝不由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有何高见?”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陛下,这个要说,一时也说不清楚,儿臣其实早一些日子就曾有过准备了,昨日又听萧公公说起陛下的忧虑,儿臣便已布置好了,只不过……只不过……这事儿,非要眼见为实才好,儿臣在此说再多,怕也难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他自是知道方继藩素来主意多的,眼角的余光扫了那李东阳一眼,饶有兴致的道:“噢,如何眼见为实。”

方继藩便道:“请陛下移驾平谷县。”

平谷县……

弘治皇帝一愣。

这平谷县,隶属于顺天府的蓟州下辖县,在京畿之中,属于较为偏远的了,此地乃是京师的门户,又是连接天津卫的枢纽。

不过……这等地方是最可怜的,虽哪一边都沾了边,可又是左右不靠啊,因而在顺天府所辖诸县中,几乎没有太多的存在感,好在那里乃是京营的驻防地之一,这是弘治皇帝对其唯一有印象的地方。

须知这平谷县至大明宫,有百来里路,无端端的跑去平谷县做什么?

弘治皇帝疑惑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是为何?”

方继藩信心满满的道:“陛下,因为……答案就在平谷县。”

刘健忍不住道:“平谷县一百多里路,齐国公莫非又要鼓动陛下私巡吗?”

弘治皇帝似也开始犹豫了,确实有些远了。

倒是李东阳笑道:“陛下,这是大事,既然齐国公言之凿凿,或许当真有什么良方,若真能因此而解决掉陛下心头之患,倒也不失是一件美事。”

显然,李东阳心里不服气,自然就想弄清楚方继藩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能让他心服口服的。

老夫做了一辈子的聪明人,你说老夫是书生之见,好嘛,倒是想看看你方继藩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做到化腐朽为神奇。

弘治皇帝也勾起了好奇心,却略有纠结,他眯着眼道:“这一路……可是够远的,现在出发,只怕也要傍晚才能抵达,继藩,朕若是离京太久,恐生事端啊。”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萧敬:“萧伴伴,召皇孙来此,就说让他在此读书,萧伴伴也在此,陪他读书吧。”

萧敬会意:“陛下,出巡之事,可要奴婢准备吗?”

弘治皇帝挥手:“去准备吧。”

……

刘健不禁摇摇头。

陛下已经开始越来越不着宫里了。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可终究是苦笑以对。

陛下和以往,已经焕然一新了,从前的陛下,总是符合着读书人们心目中的好皇帝标准去行事,现在……却完全背离了读书人们的心思。

可是……这怪得了谁呢?

弘治皇帝预备出发,只是因为要出京,安全方面,需格外的小心,因此勇士营调拨了数百人来,又加上了随行的金吾卫人等,再下旨张懋,亲调一千骁骑,至平谷县和京师一线布防,却没有将原因告诉他。

随行的大臣里,有刘健和李东阳,谢迁则留了下来,需在内阁坐镇。

紧接着,召了一个今日当值的翰林随驾。

这翰林叫吴家旺,吴家旺先是满头雾水,也不知什么事,传话的人只说让他到大明门候驾。

他稀里糊涂的在大明门外候着,竟见大明门开了,紧接着就见一队人马出来。

吴家旺发懵了,这大明门,只有天子才走的啊,平日都是紧闭,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先是有一匹快马当头出来,正是精神奕奕的方继藩。

方继藩一眼就注意到了眼带惊讶的吴家旺,立马手指着吴家旺,颐指气使的道:“就他了,来,绑了,罢,不必绑,押走。”

吴家旺心里骇然,稀里糊涂的被人挟持,直接出了京师。

出了啥事?

他不明白呀!

这吴家旺见了方继藩就有气,因为这方继藩京察,可没将他吓个半死。

人马一路,并不停歇,护着一辆大车,匆匆往天津卫方向进发。

等到了平谷县的时候,已到了申时一刻。

似乎方继藩早就有了安排。

人马还未入县城,便有人带着人匆匆迎面而来,竟是王金元。

王金元是昨夜连夜赶来的,此时兴冲冲的道:“少爷,少爷……都准备妥当了,保管您能满意。少爷英明神武,犹如文曲星下凡尘,运筹帷幄,实在是……”

方继藩微笑,压低声音:“狗东西,少来这一套,身后有人呢。”

王金元诧异,眼睛越过乐方继藩,见那无数人拥簇的车马,顿时咋舌。

能让少爷还忌惮的人不多,除了公主殿下之外,似乎……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了。

“明白,明白。”王金元万万料不到圣驾在此,少爷提前没有告知啊,他谨慎了许多,朝方继藩眨眨眼:“都准备妥当了,平谷县令得知少爷要来,吓尿了裤子,说是很仰慕少爷,他自是乖乖的遵照着少爷的吩咐去做啦。”

方继藩只问:“何时可以开始。”

“四乡八里的百姓……已经让人去催促了,只怕……还没有这么快来,至少还需一个时辰。”

方继藩咬牙道:“赶紧的,还有……万万不可泄露车中之人的身份,不然就剐了你。”

王金元连忙信誓旦旦道:“少爷放心,小人自跟了少爷,这条命便交给少爷啦,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见了阎王爷,下辈子还给少爷鞍前马后,少爷是水,小人是船……”

方继藩无法理解,为啥一个人溜须拍马,可以这般的臭不要脸。

他叹了口气:“滚滚滚,别惹我御前打你。”

王金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忙消失在方继藩的眼前。

领着马车到了县里,却是直接进了瓮城,毕竟是京畿郊县,军备齐全,因而,瓮城占地极大。

现在在这瓮城原有的校场,已开辟出了一大块空地。

此时此刻,已有许多的百姓在差役们的引领下纷纷涌入了。

校场的正中,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戏台。

弘治皇帝在众人拥簇之下进入了瓮城,见了那戏台,竟是一愣。

戏台?

朕大老远来,是来听你方继藩唱戏吗?

弘治皇帝有点懵了,他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眼里更是狐疑。

方继藩却是笑吟吟的道:“陛下,好戏要开场了,儿臣保管陛下满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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