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2.第1303章 有功不居的文彦博

第1303章 有功不居的文彦博

十五娘和文及甫联袂来至吴府做客。

自相州案后,吴安诗,文及甫遭到蔡确的打击。

文彦博是何等聪明人物,一看官家要对他们这些老臣下手了,所以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家人子侄全部回到洛阳居住,平日低调处事,只是搞一搞耆英会,扩大影响力。

文及甫作为文彦博最期望深重的儿子,同时也是吴充的女婿,也是以侍奉父亲之名,除去了官职回到了洛阳闲居。

这一次官家病重,几乎以‘遗命’的口吻召文彦博进京,一副要以国家相托付的样子。

所以文及甫也跟着文彦博一起入京。

十五娘,文彦博一并拜会了吴充。不过吴充如今已是上了年纪,行动都不利索了,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女儿女婿也是高兴,当即留二人在吴府里小住。

同时将十七娘也叫了回府。

吴充致仕回京便大修土木,仅是一处后宅里平常见客的厅堂,前后都修了耳房抱厦厢房,室外花木掩映,吴府富贵荣华的气象逾深。

厅堂之中多是花鸟山水之画,玉器摆设无一也不是名贵奢侈至极。

文及甫见了不免感慨,吴家有了宰相女婿就是不同,他在家里文彦博事事约束,可是一点都不敢这么铺张,生怕遭人非议。

这就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仰望不了的生活。

看着十五娘与十七娘二人款款细谈,文及甫笑了笑,文家钱财也不少,但从不放在台面上。

之前章越在熙河用兵,文家不仅在熙河买田买地,还入股熙州凉州两地的交引所,纺织商。

现在章越又组织与高丽通商,文及甫又看上了这一块,大建海船准备参与宋丽贸易。他相信凭着十五娘与十七娘的关系,章越绝不会坑自己这个姐夫,所以有什么事他文及甫都是积极参与。

文及甫自是押中了宝。

借着章吴文三家的名头作生意,他文及甫早已是赚得盆满钵满,单他一人暗中每年收入便达二十万贯计,更不用说文家其他的产业了。需知汴京家产百万贯以上的人家也不过数十家吧。

如此之下他反而对当官不是很感兴趣了。

十五娘对十七娘道:“我也知道妹夫妹妹不缺金不缺银的,眼下妹夫致仕回乡,少不得用钱地方还有很多。”

“这些钱财万万收下。”

十七娘笑着推却了道:“三郎他不喜铺张,也不喜出什么风头。这些钱用不上。”

“至于他老家那些亲戚……”

说到这里,十七娘微露嫌弃之色。

“官再大又如何,你不给他们办些事,哪管你是当朝宰相,也会在背后嚼舌根。这些年我也是能周济周济着,但还算有分寸。”

“这一次返乡,三郎便索性住在崇安,既离家乡不远,也可避一避繁杂的人情。”

“说得倒是。”十五娘叹道:“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妹妹也太不容易了。哪似我们作女儿家时安逸度日。”

十七娘摇头笑道:“女儿家也不容易。”

她记得少女时,一次又一次将章越名字以墨写在纸上,想君心能知我意否。

现在成婚多年,日子早与少女憧憬时相差不知多少。

文及甫见十七娘不肯收,也是稍有遗憾。

章越十七娘不缺金银,自己也无法回报他们。

说话间十五娘便让十七娘见了文及甫几个子女。十五娘膝下只有一女,其余都是文及甫妾室所出。

到了子女面前,十五娘自也是换了一副面孔。

几个子女在十七娘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十七娘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规矩极严。几个庶子庶女甚至都不许文及甫几个妾室私下见一面,平日都是放在身边严加管教的。

几个子女也知道这位姨母乃当朝宰相夫人,皆非常恭敬。

他们依着十五娘吩咐依次向十七娘见礼,到了一名女子时,十五娘脸上浮起笑容道:“这是谨姐儿,平日最是恭敬孝顺。”

十七娘听十五娘这么说,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仔细打量对方暗暗赞叹,举止落落大方,十五娘果真教得极好。

对方依着十五娘吩咐向十七娘见礼。十七娘问了她几句话,对方一一答了丝毫不错。

十七娘甚是满意,从腕上取了一只玉镯塞在对方手中。

对方忐忑地看了十五娘一眼方才收下了。

几个子女退下后,十五娘向十七娘问道:“妹妹,你看这谨姐儿如何?”

十七娘道:“甚是懂事。生母是什么出身?”

十五娘道:“原是医女,在她未足岁时便走了,自小被我养在膝下。”

十七娘叹道:“真是可怜。”

十五娘知十七娘想到了自己也是庶女出身。

她低声道:“我此来是想托妹妹为谨姐儿说个亲事?”

“我听说韩家长孙还未婚配,能不能……”

十七娘知道韩家长孙,也就是韩琦的亲孙子,韩忠彦的儿子韩治。

文家有意与韩家结亲。

十七娘看了一旁的文及甫一眼心道,文家好眼光,百姓都说‘路人莫作君王看,姓赵如今不似韩’。

十五娘道:“咱们吴家与韩家交情极深,妹夫与韩大又是极亲近的。”

没错,吴安诗的儿子娶了韩琦的女儿。而章越又与韩忠彦关系极近。

十七娘笑问道:“既是如此,何不托母亲呢?”

十五娘何尝没有想过,不过吴家如今内宅不和,李太君与吴安诗之妻吕氏闹得不可开交。

她笑道:“还不是妹妹你面子更大吗?”

十七娘心知十五娘给自己戴高帽,但她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她笑着道:“念在你我两家相交多年份上,我先替你问一问。”

……

东门小殿。

今日三朝元老文彦博入宫觐见。

文彦博坐着肩舆抵至殿前下轿,在旁人搀扶下入殿拜见官家。

官家看着文彦博也是感慨,这位嘉祐三相中硕果仅存一人。其实文彦博拜相要更早于富弼,韩琦,但韩富二人都不如文长寿。

文彦博年已八十,头发眉毛都已是雪白,望去好似神仙中人,

文彦博一直反对变法,所以官家心底不喜欢他。文彦博虽居洛阳,但这些年暗中里没少敲打过。

官家心底还是有分寸的,讨厌归于讨厌。

之前召文彦博回朝,是因他当时病重之故,需要文彦博这样德高望重的三朝宰相来稳定住局面,起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免得继统之事上出现什么差错。

但现在官家疾病已愈,此刻觉得文彦博已是没什么必要来了。

天家无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官家心道,你在洛阳待着也挺好,不在朕身边呱噪,省得闹心。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让人家现在回去也不好,只能先见了。

官家免去文彦博参拜之礼,赐座之后。

官家询其国家大事,文彦博一一对答如流,思维敏锐依旧如同当年。

官家笑道:“太师年虽八十,但口齿清晰,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也是不如。”

文彦博谨慎答道:“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臣皆拜盛世所赐。“

顿了顿官家进入正题道:“至和三年时,仁庙临朝时,突然发病,被搀扶入宫中。当时宫中多乱,全靠太师稳住局面。”

“先帝在世时,多次与朕言,他被立为皇子,继承大统,乃出自太师襄助。”

文彦博正色道:“陛下误会了,先帝承继帝统,是出自仁庙之意,也是太皇太后(曹皇后)的襄赞之功,臣不敢居功。”

“至于先帝被立为皇子以及继统之时,臣不在朝廷,乃韩琦等大臣们据仁庙之意受命行事,照制度办事。臣更没有什么功劳。”

官家听了文彦博之言愣了片刻,寻即道:“虽说是天命所在,但亦靠人谋。太师首议建储,遂绝口不言,可知太师品性深厚,从不宣扬自己的善德,阴德如丙吉,真是定策的大臣,乃朝廷之柱石。”

文彦博道:“陛下,像周勃、霍光等,才是定策的臣子。自至和年间以来,朝廷内外议立太子者甚众。臣虽有建议,但未实行。最后是韩琦将大事办成,但韩琦也是依托于朝廷典章制度。”

官家听了文彦博两语道:“依太师所言,就不该有什么定策之臣吗?”

文彦博道:“我等做臣子的,都只受陛下之命而行事。”

官家沉默不语。

文彦博道:“老臣从洛阳西来,闻陛下从宰相之议定建储之事,臣甚欣慰,早定制度,以祖宗家法垂范后人,天下臣民都是翘首以盼!”

官家暗暗叹息,脸上神情颇为苦涩:“卿的忠言,朕明白了。”

1313.第1304章 君臣情分

第1304章 君臣情分

元丰七年二月。

章越已是二辞,官家照例不许。

顺州,茂州,沅州等地先后叛乱,官军镇压不利败绩,枢密院又调兵进伐,在开湖广以长江上游之粮济下游的大命题,朝廷并力用湖广。

据章越所知。

湖广之地确实不好收服,譬如都掌蛮为例,此族大多人没听过,但游历过长江的人一定看过悬崖峭壁上一口口悬棺。

都掌蛮就是悬棺部落。

这悬棺部落长年累月生存在此,而明朝为了推进改土归流,从景泰元年对都掌蛮进行围剿,

到了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让老乡曾省吾为四川巡抚,由刘挺之父总兵刘显出动十四万明军攻破都掌蛮的凌霄城和九丝城。

经历百年战争,最后都掌蛮不见史。

还有乾隆时期平定大小金川。

故开发湖广,以及平定四川交趾,看似困难,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特别是开发湖广之事,章越将之比喻成为秦朝修郑国渠之举。

但在改土归流的过程中可效仿宋朝平定熙河例。

为此章越特别将在熙河路屯田修渠有功的何灌,破格提拔为权荆湖南路转运副使。

何灌是武将,从武资转入文资可谓破格之举。

属于费力极大,但功在千秋之举,与此相较灭六国都可以缓之。

至于茂州也属于此例。

而交趾也不可姑息,熙宁七年交趾出动十万兵马攻下邕州。苏颂堂叔苏缄身为邕州知州殉国,交趾屠城杀大宋军民六万。

官家遣郭逵平交趾,虽说打赢了,但此战消耗甚大。

如今两国围绕顺州还在扯皮,互有攻守。章越积极劝天子先平息内务,再谋党项。毕竟仁宗皇帝时,就派兵击败过侬智高,最后逼迫大理国杀了侬智高,以首级献给大宋。

是月,王韶病故。章越以平熙河之功奏请,追赠官职谥号,并在熙河设庙。

二月春宴。

章越仍以右相赴宴。

章越清楚地记得当年官家在此宴时举盏与王安石祝酒的场面。

宴后,王安石即罢相回家。

其实百官也知章越铁定要走,官家也从宫里放出消息了,现在官员们都在打赌章越第几辞时,官家会答允。

春宴上正进行一半,忽捷报从北传来。

原来吕惠卿在太原击败辽军,辽军兵退三十余里。

众官员们一并向官家贺捷,章越也是心知,为何捷报早不到晚不到,非要在春宴时到,也算是巧合至极了。

这套路不知是不是学了自己,倒也是越来越娴熟了。

在一片歌功颂德和莺歌燕舞之中,官家满面春风地接受着群臣的祝贺。

当然群臣贺完官家后,便向章越等宰辅祝酒。

章越平静地与众僚们推杯换盏。

此时此刻王珪坐在首席,众人都是说些恩荣不衰之言。王珪一头鹤发,气度雍然,真是有领袖群臣的风范。这些年章越立下功劳他作为首臣,自也有他的一份。

王珪难得也没有肘制自己太多,到了这个位置能够不嫉贤妒能,也算是不易了。

他日元丰名臣,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章越向王珪祝酒,王珪微微一愣,旋即道:“度之……”

说到这里没有下文,太多话都在未尽之言中了。

蔡确走到章越一旁低声道:“今日皇子没有侍宴。”

章越看了一眼原先皇六子侍立的地方,知道蔡确言下之意。

他沉默片刻后举杯,二人都是一饮而尽。

“持正,以后的路不好走。”

蔡确一怔,旋即神色凝重。

旋即章越又走下台阶与章直、吕公著、苏颂、王安礼等一一敬酒。

但殿上章党官员或敬重章越的官员,似知道了什么一般,纷纷争着向章越敬酒。

“丞相!”

“丞相!”

“丞相!”

不少官员都是欲言又止,他们固然想让章越再任右相下去,但是挽留宰相是天子的权力,不是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只有把这话放在了心底。

眼下殿中泰半官员上来祝酒,不少是受过章越恩惠和提携的官员,也有是因忠义大节相感。

章越知此举喧宾夺主,所以他明白真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

回府之后,章越又写了一疏向天子辞相,同时移交一切事务。

最后自己再度搬入定力寺中,与世隔绝。

吃了两日咸菜豆腐后,天子命宋用臣传召章越至延和殿。

“卿去意已决否?”官家问了章越。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请以一宫观致仕。”

宫观官是趋闲养俸大臣之典,属于既有钱拿,又不干事的差遣。

换了一般人理解,又不用干事,又有钱拿还不高兴。

但也有官员不愿意,比如司马光,章惇,认为自己无所事事,白拿朝廷俸禄不好。

可到了章越则是另一个境界了。

这是章越上疏建储后,君臣二人第一次私下谈论。

官家皱眉道:“卿年尚不惑,便以宫观致仕,何以如此?”

官家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对朕不满,溜得这么快哈?

宫观虽清闲高薪,但多少有那么一点贬谪的意思。

章越早就想过借口了道:“陛下,臣想过了,读书人以立言,立功,立德名流后世。立德的事臣不敢居之,立功的事臣办了一些,所以回乡著书,作立言的事。”

“学司马光那般,再为陛下,为社稷稍尽绵薄之力。”

官家听章越所言皱眉道:“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朕已是看了,有鉴于往事,以资于治道。”

章越道:“司马光博学多闻,贯穿今古,此书上自晚周,下迄五代,成一家之书,褒贬去取,皆有所据依!”

“论史学之功,唯有司马迁可与司马光相提并论。”

官家点点头道:“司马光刚直忠允,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只可惜一直反对新法!”

“平党项后,朕当调他入中枢。”

章越道:“陛下,眼下平党项,事仍操切,辽军不过敷衍地攻太原,而吕惠卿打破的不过是此等二三流兵马。臣以为还是以开发湖广,安定茂州,顺州为先。”

官家闻言怫然心道,你是嫉妒吕惠卿击退辽军之功吗?

章越则是苦笑,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前,对左右道,只从得五分时了。

官家听他的话,只听得五分了。

天子越来越有主张了,不肯事事听王安石的了。

官家顿了顿道:“皇子虽是聪慧,但平日言语不多,朕以为还需多加以栽培。”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一旁起居舍人正提笔记录呢。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深沉厚重乃为天下第一等品质;磊落豪雄次之;聪明才辩再次之。”

“皇子深沉厚重实为国家之福。”

官家闻言一哂。

章越道:“能深沉厚重者,自能磊落豪雄,亦能聪明才辩。”

“磊落豪雄者,能聪明才辩不难,只是不能深沉厚重。”

“而能聪明才辩,仅此而已。”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言道:“卿无论何时都是如此能言善辩。什么深沉厚重为第一等品质?说到底所谓深沉厚重还不是木讷少智,易于为臣下所操纵。”

章越道:“陛下,臣斗胆言之从古至今从不缺能操弄权术的帝王,但缺的是恩泽百姓,德被天下的皇帝。”

“似杨广之流虽是聪慧明辨,精通权谋,最后葬送了大隋的江山,这等没有节制,不知体恤百姓的智谋,只会害了天下!”

官家道:“隋失天下,难道只是杨广一人的责任吗?”

章越没接话,他是来致仕的,不是来吵架的。

官家微笑道:“朕不需卿以宫观致仕,以观文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判福州府兼福建路安抚使。”

章越心道这个官职致仕算是正常待遇,换句话说还有一定的进步空间。

毕竟章越这个级别,是可以给节度使致仕的。

“其余封赏还在议中,卿家有什么其他要求,朕都如卿之请!卿事朕多年,又立大功于社稷,朕与卿要讲个君臣始终的。”

章越心道,官家这人其实还是蛮不错的:“陛下的厚恩,臣不敢拜也。”

官家有些忍不住了对一旁起居舍人道:“且退下。”

“尔等也是。”石得一,宋用臣,李宪等随侍官员也是退得远远的。

众人走后,官家对章越恼道:“卿真要朕立储后,方可允吗?连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都不要了吗?朕当初言要与卿君臣始终的,这话卿忘了,朕可没忘。”

章越闻言微怒道:“陛下记性真好,当初不豫时,雍王多次出入宫掖,旁若无人之事,这事难道忘了吗?”

官家闻之当场哑口无言。

章越道:“臣怎不知立储之事乃陛下家事。只恐太祖当年之事,故不得不说。”

官家皱眉道:“真有此事,卿等不会力争吗?就如韩忠献一般。”

章越不由翻白眼道:“韩忠献乃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

“即便如此,韩忠献当初也是奉了仁庙的遗命及慈圣光献太后(曹皇后)之恩典为之!”

“最要紧当初慈圣光献太后膝下并无皇子!此一时彼一时也。”

曹太后与高太后最大的区别是啥?官家你心底要有数啊。

官家点点头问道:“卿这话简直与文彦博如出一辙,朕问你们由文臣来定策建制,好是不好?”

章越道:“不好,文官都是因循守旧,若新君循制度策立,难破这悠悠积习。”

“但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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