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东都

太子在雍州如火如荼展开度田的时候,洛阳宫中则开始整理各色器具、档籍,一车车发往汴梁。

一个国家有两个都城就是这样。哪怕大部分资料两地都有——算是备份——但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携带,迁徙起来非常麻烦。

不过多京制也有好处。

都城所在的郡一般称作府,级别上高半格——高一格的也不鲜见——朝廷在此控制比较深入,能极大抑制地方势力的滋长。

唐代有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北都晋阳,到了五代就更多了,承自五代的北宋甚至有四个都城,汴梁只是东都而已。

五代的地方分离主义有多离谱无需赘言,朝廷通过多都制来控制枢纽或富庶之地也是出于无奈。

大梁朝腹心之地还没那么强的分离主义,之所以设两都,纯粹是汴梁的水陆枢纽的位置太重要了,邺城都不如它。且在南方开发大大加速的情况下,汴梁的价值还在进一步凸显——说难听点,洛阳也就是政治地位高,经济上会被汴梁甩得越来越远。

消息传到汴梁后,各方立刻动了起来,不但宫人们开始忙活,陈留郡、开封、浚仪二县、少府甚至左金吾卫都抽调人手,洒扫庭院、清理杂草、修缮屋宇、平整地面等等。

连沙海都得到了扩张:陈留府从汴河引水而至,令近年来逐渐缩减的沙海湖面首次扩大——他们甚至往里面倒了不少鱼。

作为平丘龙骧府部曲督,冯八尺带了三百人过来帮忙,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不令生乱。让他们干杂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实在要干的话,部曲是做啥的?

“冯将军。”

“傅驸马。”

听到“驸马”二字,浚仪县主簿傅矜脸色有些不自然,喊主簿就行了,驸马这官职没有任何职掌,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傅矜出身北地傅氏,以门荫入仕,尚庐陵公主邵羽(母荆氏),今年二月刚刚成婚。

“冯将军,你们不是带三百人过来么?怎来了六百?”傅矜指着在不远处列队的军士,诧异道:“可有调令?”

冯八尺立刻说道:“放心,府兵无令不得离开军府的命令我还是知道的。此六百人皆有左金吾卫调令,三百人至沙海值戍,三百人乘船南下,前往建邺。”

傅矜一下子就明白了:左金吾卫抽调了三百兵南下,征讨林邑国。

“此去万里,路上花费不小吧?”傅矜说道。

“是不小,但还支撑得住。”冯八尺说道:“前几年征西域也不近,最远的甚至是从荆州出发的左神武卫。其实也没亏,抢的东西太多了,最次的都混了十几贯钱。有人立了功,还从危须国带了一个红发胡女回来,我在洛阳见过。那个稀奇啊!嘿,那厮自己舍不得用,直接在洛阳发卖,竞价者极多,竟卖出了百余贯身价。”

一百多贯买一个女奴?竞价上头了吧?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赚回来,兴许永远赚不回来。

傅矜摇了摇头,同时也有些小羡慕,他这辈子是不可能纳妾了,除非公主同意——其实就算公主同意,可能性也不大,皇帝能同意吗?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很多人都说下一任浚仪令必然是他,县乃至府一级的佐官都没信心和他竞争,这就是现实的好处。

“林邑国怕是抢不到如许多的财物。”傅矜又道。

冯八尺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驸马除了脸长得俊、身材匀称之外,当真没甚特异之处。

“主簿有所不知。”冯八尺说道:“林邑国珍宝极多。国中有金坑、银坑、铜坑数十,更兼诸国海商皆汇于彼处,累世珍藏不知其数,怕是不比西域诸国差。”

“哦?竟有此事?”傅矜诧异道。

他是关西人,在他印象中,西域胡商是比较富裕的,但南海海商也那么富裕吗?说实话,他这辈子都没看到过一个南海海商,如果冯八尺所言为真,那攻打林邑国确实值得干。

再者,这些年确实有很多交州货物运到北地,其中不少还挺受欢迎,比如风靡一时的蔗糖,至今仍畅销的香料,乃至士人谈论越来越多的紫檀木。

这么一看,林邑国估计真不穷。

当然,冯八尺那厮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这会听到傅矜追问,他迟疑了一下,神色有些赧然,半晌后才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便是假的又如何?也就我年纪大了,不宜再出征,不然怎么着也得南下广州,为天子拼杀一场,将林邑贼子的头颅砍下来做京观。”

傅矜无语。杀就杀了,喜欢做京观是什么毛病?

“听你这么说,林邑应是比较富庶的。只是那边湿热难耐,入冬后得速战速决。”傅矜到底出身大家,很快就点出了关键:“依我看,打赢后搬空府库,再索取一笔钱粮撤军算了。林邑遭此痛击,数十年内应不敢再犯大梁疆土。”

“何不占了那鸟国?”冯八尺不同意,只听他说道:“无需多,数千人屯于林邑各处足矣。”

傅矜摇了摇头,道:“林邑人只要想反抗,你就必须屯驻大军。而这一屯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冯将军固然身强力壮,可你敢说去了那边不会生病?”

冯八尺不敢保证,但依然摇了摇头,道:“可都打下来了……”

“该放手就放手。几千大军,要不了一年就得躺下一半。若贼人利用通晓地理的优势四处袭扰,不和你正面厮杀,你待如何。”傅矜说道:“这和交州不同。自汉以来,中原正朔已据有交州数百年,郡县豪强、蛮夷洞主们没那么想着要造反,这才能勉强维持。便如马儿,有的已经习惯被人骑,有的是野马,性情暴烈,没那么容易屈服。”

冯八尺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军校高举右手,三百人齐声大呼,兴高采烈。

仔细听了一下,隐隐传来“珍珠”、“香料”、“珊瑚”、“紫檀”等词。

冯、傅二人对视一眼,尽皆大笑。

冯八尺笑得尤为开心,末了还笑骂两句:“兔崽子们就想着财货,跟我当年一样。”

傅矜则叹道:“哪还有点王师风范。”

冯八尺不想理他了,转身去了他处。

王师风范?你要不要听听说的什么话?万里迢迢冲过去,顶着瘴疠、蛇虫,奋勇厮杀,还没一文钱军饷,你到底在想什么?

冯八尺敢断定,若林邑王不跑的话,他的下场不会比当年的刘禅好多少。

迂腐之人!

******

五月底,就在梁宫诸殿清扫得差不多了之时,先头部队自洛阳开至。

曾经冷冷清清的汴梁里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充满了生气。

是的,实行里坊制的汴梁城就是如此。比如宫城南边正中的尚善坊,就全是达官贵人。

故少府少监曹嶷、光禄卿王玄、故护夷长史苏恕延、覆田劝农长史庾亮、故梁国少府监庾敳、故太保潘滔等人都在此安家,即便很多人已经故去,但家宅仍由其家人住着。

当天子在洛阳时,这些高门大宅往往正门紧闭,只有少许子侄带着僮仆在此住着,有事外出往往也不走正门,交际更是几乎没有,总之突出冷清二字。

现在不一样了。

天子即将再度抵达汴梁,这些高门大户很快就会住满了人,是人就有吃穿用度,汴梁城的繁荣局面将更上一层楼。

冯八尺在此帮忙到了六月初一,又遇到了左羽林卫昨亭龙骧府南下的三百兵。

攀谈一番后得知,原来是太子下达的命令。他挑哪一部卫士南下,京城的诸卫官衙就派人过来传令,并下发调兵虎符。

冯八尺若有所思,连府兵的调动也经由太子之手了,难道陛下已经老病卧床不起?

脑补甚多的他有些唏嘘。

想当年汲郡城下,天子坐于高处,指挥若定,众将士奋勇拼杀,数度冲上城头,将贼人杀了个七零八落。战后当场兑现赏赐,他得了妻子韩氏,立升别部司马,家族从此崛起。

这件事,冯八尺一辈子记在心里,并时常和子孙们谈起,让他们知恩图报。

如果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即便自己也已经头发花白,无法长久厮杀了,但他仍然愿意为陛下守夜,谨防贼人加害。

那叫什么来着?对,隔绝中外。谁敢隔绝中外,加害陛下,老冯就杀他全家。

脑补到最后,冯八尺又叹了口气,竟然还有些惆怅。

回家的路上,百余上党骑兵呼啸而行,意气风发的模样与先一步南下的左金吾卫府兵一模一样,眼里都是对战功的渴望,对财货的贪婪。

冯八尺回望了下只剩一点轮廓的汴梁城,暗道家里那几个年岁还小的孩子干脆一并送出去出任府兵,既可开枝散叶,又能有立功之机。

六月初六,汴梁西边的八角龙骧府外停满了大车小车,过路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驾临东都,并且将在这待上几年,却不知隆化这个年号能用到什么时候了。

(本章完)

第1492章 躺平的生活(上)

观风殿、丽春台、龙鳞殿、露华亭……

一样样建筑,都是在位期间慢慢攒起来的。邵勋看得津津有味,时常驻足欣赏,仿佛在欣赏他的丰功伟绩一般。

羊献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着,仿佛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早就看腻了这些似的。

“宜男呢?”邵勋停下脚步,问道。

羊献容眼一瞪,胸膛起伏两下,最终也没说话。

邵勋轻笑一声,拉起羊献容的手,行走在林间小路之上。

“一定是我最危难的时候你出现得太频繁了,让我如此忍让。”羊献容挣了一下没挣开后,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口中犹自嘟囔着。

邵勋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走着。

羊献容慢慢安静了下来,渐渐把手挽住邵勋的臂膀,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

“你身体倒是好。”邵勋又毫无顾忌地说了句作死的话。

羊献容居然没有生气,而是瞟了他一眼,冷笑两下,却依然挽着邵勋的手臂,只道:“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前边出现一个凉亭,邵勋拉着羊献容坐了进去,感受着山风,听着蝉鸣,倒也惬意。

“当年旱灾过后,我让人在广成泽筑了好几座凉亭,离田庄很近,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坐在这里,欣赏田园风光。”邵勋说道:“那时候我也没把握一定能打赢所有人,故总想着一旦战事不利,便退守襄城、广成泽,以待天时。”

“广成宫怎么办?”羊献容突然问道。

嗯?邵勋先是有些不解,继而反应了过来,笑道:“你都不问绿柳园?”

羊献容终于不再紧绷着脸了,道:“绿柳园也不能被毁掉。”

邵勋笑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很得意,邵全忠?”羊献容气道。

邵勋讶然,很久没人喊他这个字号了,更别说出自女人之口了。

“早知道当初在太极殿时,我就不帮你说话了。”羊献容说道:“就让你跪在我面前,跪到死。”

“反正跪了很多回了。”邵勋无所谓道。

羊献容有些遭不住,却还在用眼角余光观察邵勋。

邵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道:“谢了。”

羊献容也不问为什么谢她,只是嘴角微微带笑,情绪似乎上来了许多。

“你近来信佛了?”沉默片刻后,邵勋问道。

“嗯。和宫中新来的白氏接触了下,发觉或许有用。”羊献容说道。

“有什么用?”邵勋无奈道:“你家不是信天师道的么?”

羊献容不答,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邵勋拍了拍羊献容的手,道:“兴许我只是遨游世间,为昊天上帝所召,做一些事情罢了。你别忘记我是太白星精下凡。”

“我知道你是。”羊献容轻声说道。

邵勋一愣,这是闹哪出?

“你知道什么?”邵勋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曾经写了很多诗,后来都团成一团扔掉了。”羊献容说道:“我再去找,发现你已经烧掉了。”

“哪一次?”邵勋惊道。

羊献容答非所问:“那些诗用韵有些奇怪。”

邵勋无言以对。

羊献容逼视了他一会,见邵勋没什么话说,便垂下了头,道:“其实佛法我也没甚兴趣,或许修得不好才更妙。修得好了,就摆脱轮回了。”

邵勋沉默得仿佛一尊雕塑。平平淡淡的话语,最是让人惆怅。

“来汴梁后,秋天还练兵么?”羊献容抬起头,问道。

“练。”邵勋立刻说道:“真以为我拉不开硬弓了?去年是让着那群兔崽子。”

羊献容掩嘴一笑,道:“你和他们争什么呢?又或者想做给谁看。方才还问宜男,可你多久没来找她了?终日在诸葛姐妹身上流连。”

邵勋笑着起身,道:“走吧,回丽春台。以后就住那了。”

羊献容起身相伴。

彼时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邵勋抬起头看了许久,笑道:“不意晚霞亦如此绚烂。”

“你方才没注意到么?”羊献容问道。

邵勋抚了抚羊献容的脸,道:“需要你提醒。”

羊献容冷笑一声,扭过了头去。

“其实——”邵勋轻声说道。

羊献容耳朵竖了起来。

“其实我真是太白星精下凡。”邵勋哈哈一笑,道。

羊献容愣了一下。

邵勋开玩笑道:“其实得道飞升之士居于西天,诞下子嗣后,很多并无天赋,故只能如凡人一般男耕女织,我就是那个凡人啊。”

说罢,飘然远去。

******

六月下旬的时候,邵勋在丽春台接见了楚王府文学郦怀。

“昔年王府动荡,辞官者不在少数,卿仍不离不弃,何也?”邵勋手里掂着一枚果子,缓缓出声问道。

“忠臣不事二主。”郦怀答道。

邵勋沉吟片刻,道:“姑且算是这个理由吧。”

说完,他转身坐了下来,道:“说吧,何事?”

“大王前阵子自犍为南下,遍历诸郡。其间颇多阳奉阴违者,故请益兵二千。”郦怀侃侃而谈:“蛮人素来畏威而不怀德,不行天诛之事,恐难服从。”

邵勋先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吾儿将这些兵士安顿于何处?可是万寿县(今瓮安附近)?”

“暂未至万寿。”郦怀答道:“正打算于三谈之地找寻田土,分给兵士。但土地不相连,恐要用些手段。”

所谓“三谈之地”,指的是谈指、谈乐、广谈三县。其中,谈指、广谈前代就有,分别位于今罗甸、紫云、册亨一线,以及贵阳、安顺、普定,县域面积都比较大。

谈乐县是大梁朝新设的,大致位于今镇宁及六盘水部分地区。

而牂牁郡的治所又在东面的万寿(瓮安),管理起来委实不便。

邵勋听闻之后,暗道獾郎也不是没有眼光。修路间隙,竟然注意到了三谈之地——其实还有一个夹在中间的夜郎县(今关岭、普安一带)——看来他把握到了牂牁的关键所在。

“两千兵而已,不难招募。”邵勋说道:“修路之时,牂牁蛮可算恭顺?”

“还算恭顺,当地蛮丁多服诸葛武侯。”郦怀回道:“甚至有那愚昧之辈,还问武侯是否健在。”

说到这里,他有些唏嘘。

这么多年过去了,毅然决然“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诸葛亮的大名依旧在土人中间传唱着——当然,还有东路军统帅马忠的名讳。

这个遗泽,还能吃多久呢——和西域一样,曾经被驯养的野兽一步步划向重新野化的深渊。

“好,朕同意了。钱粮器械由兵部、少府出,人员你等自行招募。”邵勋说道:“务必要小心啊。”

“遵命。”郦怀大喜。

邵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问道:“卿至朱提、牂牁,可能适应?”

郦怀想了想,道:“臣至牂牁时,初还好,并无异状。可有一日却突然病倒,躺了好几天才好转过来。”郦怀说道:“后至三谈巡视,但见高处天气凉爽,住着颇为舒服。唯春日早晚有些阴冷,需得点火盆驱寒。”

他没敢说楚王其实也病过一次。南下以来似乎铆着一股劲的他终于也坚持不住,浑身无力,额头发烫,两天后才稍稍恢复。

北人去那边,真是拿命拼。以后若正式封建了,一定得将王都建于相对凉爽的高处,不然真的难受。

“卿也不容易。”邵勋感慨了一声,道:“就这么办吧。让我儿勿要多想,把路修好了,把威望建立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郦怀应了声是。

片刻之后,见邵勋没话说了,便告辞离去。

邵勋坐回案几后,将郦怀的奏疏抽了出来,再度看了一遍。

四位平章政事都已经附上批注,基本一致通过,但态度又有微妙的差异。

梁芬建议“就地募勇”,即于牂柯境内招募熟习水土之夷汉壮勇,其粮饷由益州支给。

王雀儿认为可招募府兵余丁,并增拨钱帛、农具、医药,助楚王抚慰夷夏。

温峤认为可赐少府园户两千,“令其携家眷徙牂柯屯戍,既可充亲卫,亦实边陲。”

王丰觉得可以囚犯充军,举家发往牂柯,同时“遣良吏、输盐铁、通互市,结好谢、赵诸姓,夷夏归心,何忧不治?”

基本上都代表了各自的立场和态度,但最终决定还得邵勋来下。

邵勋没有犹豫,他的办法是多管齐下,即府兵余丁、禁军子弟、少府园户、三巴蛮兵乃至牂柯土人都是可以招募的对象,以两千为限额,完成便是了。

反正蜀中的钱粮是真的很难用到外地,路上耗费极大。考虑到自李成灭亡之后,蜀地已经承平很多年了,税粮堆积如山——至少账面上是这样没错——不用在此处等着发霉变烂呢?

钱粮没有问题,真正花费时日和精力的是募兵。

若是唐代就好了,武夫们只要给钱粮赏赐,哪都去。黔中道就被河南蔡州兵控制,人家根本不觉得远。

可惜这会的风气不一样。

邵勋叹了口气,合上奏疏后置于一边,待会自有官员取走送往中书,然后给郦怀一个临时使职,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募兵。

做完这一切后,他离开了丽春台,自往翠微堂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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