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刘家有大惊喜,下马桥献存货

几天没下雪,温度越来越低,积雪被低温的海风吹成了锋利的冰碴。

钱进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仍觉得后脖颈像被刀片刮着。

他听到身后没声音了,回头一看,陈井底竟然冲他跪下了!

这把钱进弄的不好意思,上去将他拽起来:

“搞什么啊,我当初是收了你哥哥的礼物答应把你留在城里的,奶奶的,大过年的你别搞我,你这是给我折寿呢!”

陈井底漆黑的脸膛上洋溢着幸福又兴奋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空着的手跟结印似的疯狂比划。

钱进说道:“得了,我看当务之急是得给你找个手语老师,你这比划的也不正规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以后我有事找你你给我办事就行了,不用搞下跪作揖这一套,这是封建糟粕!”

两人说话间下楼,到了门口突然有人吃惊的说:“什么意思?你俩送礼成功了?”

钱进吓一跳。

扭头看发现是骑车青年没走。

他明白了。

这孙子想要看他们笑话呢!

他懒得回应,竖起中指带着陈井底就走了。

道路两边的筒子楼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墙皮剥落处露出民国时代的红砖,他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结痂的旧伤,现在再看像是美人红唇。

今天可是够充实的。

钱进不知道自己在海滨市有没有亲戚,而魏清欢则在海滨市没有亲戚,两人倒是不用忙活了。

魏雄图母亲是海滨市的,但关系最近的大舅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这连带着他没法去见其他亲戚,于是正月里他也空闲起来。

正月初四,钱进骑上摩托车下乡。

这次要去下马桥生产队。

他载上了张爱军,又在车把和车座后头挂了好些东西,拧着油门轰轰轰出门而去。

摩托车在路上吃力的奔驰着,钱进暗道得亏买的是轻骑75,要是轻骑15恐怕还驮不动两人加上这么些年货呢。

他先送张爱军回家。

张爱军不想回生产队,他能猜到自己日羊的新闻肯定传遍公社了。

但钱进觉得那毕竟是他的家乡,张爱军跟自己不一样,父母都在呢。

这家伙年前不回家已经很过分了,年后正月里再不回家说不过去。

所以他强行要求张爱军回家。

摩托车先开到了毛头渡生产队。

今天阳光很好,挺多小孩在村口放鞭炮,看见来了摩托车新奇的围上来观看。

张爱军挥手:“去去去,都滚蛋。”

孩童们第一时间没认出他来,看到一个半边脸包着纱布的壮汉突然下车冲自己挥手,吓得他们哇哇大叫,胆子小的都哭了。

但很快他们认出了张爱军的身份。

有小孩瞪眼看他:“大军叔,你从监狱里出来了?”

张爱军一听这话恼了:“谁坐监了?谁瞎说的?”

其他小孩嬉笑着说:

“大家都这么说,都说你坐监去啦。”

“你用牛子怼了队里母羊的沟子,人家说你被治安员拉走打靶去了……”

“大军叔俺爸说你把母羊给怼死了,你是馋羊肉了吗?我也馋,你能不能分我一块羊肉……”

张爱军的黑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红了:“日你吗的,日你亲妈的!谁教你们瞎说的?都给我站住,不准动,不准跑!”

钱进无语了。

三人成虎。

张爱军以后没法回家乡了。

而张爱军虽然脑袋瓜子不那么灵,却也有基本常识。

他怒气冲冲又不无悲哀的说:“领导咱走吧,我就说我不能回来,你说我回来干什么?回来叫人编排笑话吗?”

钱进将皮夹子递给他说:“我其实想让你回来看看你父母,把工资和票什么的给他们。”

皮夹子里是大团结,足足二十张大团结。

张爱军头脑简单,看到这么多钱后注意力转移了:“啊?你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钱进说道:“这是你的工资!”

“我还有工资?我以为我跟你吃那么多,你管我饭就不用发工资了。”张爱军嘿嘿笑。

没人不喜欢钱。

钱进说道:“你救我多少次了?我还能不给你发工资?不过这些钱你别自己留在手里,你在城里用不着花钱……”

“给我的娘吗?”张爱军还挺舍不得,但最后往自小长大的村子里看了看,还是咬咬牙带着钱票年货走进生产队去。

钱进骑上摩托车先去刘家生产队拜年送礼。

今天摩托车上垫了厚厚一大卷塑料布。

有了4号金箱子,钱进现在可以采购的物资范围扩大了,已经可以买塑料布了。

他曾经答应过购买塑料布送给刘家修理蓄水池,如今算是言而有信完成了承诺。

果然。

刘旺财和刘有余等人看到这一大摞的塑料布后兴奋不已:

“这可是拿着工业券都买不到的紧俏货,领导你真是不一般,一出手就是我们队里的救命玩意儿。”

钱进笑道:“是托人从外地带来的,毕竟我曾经答应过你们要帮你们建蓄水池,如今算是不辱使命了。”

“我们也是不辱使命。”刘有余将一个报纸折叠的小纸包递给他。

钱进疑惑的打开。

花花绿绿一套人民币!

这些人民币按照大小整齐叠放,其中他是从反面打开的,所以入眼的就是一张最大面值的钞票——

黑色十元钞票!

翻开这张十元钞票,正中间的图案是个男工人与女农民站在一起,其中男工人伸手指向前方,女农民则怀抱一摞麦子!

大黑十!

钱进继续往前翻。

一张绿色钞票出现。

这是一张只存在传说中的钞票。

三元!

钞票正中图案是井冈山龙源口大捷桥,石桥周围的花边为深绿色,中间的底纹为黄色。

很漂亮。

饶是已经不止一次见到过价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单品,如今看到全部的第二套人民币,钱进还是心情澎湃。

他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老刘叔,是我没有完成承诺。”

“但我向你们保证,过两天我再来,一定给你们带上电视机!”

刘旺财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放声大笑:

“你说什么话呀?你怎么没有完成承诺?我们队里就因为有你帮忙,现在把光景过的在全公社出名!”

“当初你说给我们电视机,我们就没当真,因为我们队里还没有通电呢,有了电视机能干什么呢?”

钱进说道:“那我再给你们配一台发电机,起码能给电视机供电!”

刘旺财冲他甩手笑:“你快得了吧,你快得了吧,你对我们队里做的够了,我们给你这二十多块钱算什么啊?”

钱进暗道这可不是二十多块钱。

这恐怕得价值一万个甚至好几万个二十块钱!

刘有余向他解释:“我一直想年前给你凑齐这钱,但这个三块还有那个十块是真不好找。”

“以前大家伙日子过的不好,那时候谁家里有十块总钱了不得了,更别说这样的整十元。”

“即使有也当宝贝,国家收回更换的时候,赶紧就去换了钱,所以我一直搜集不到它!”

“说来也巧,大年二十八我赶年集,碰到了一个同学,我那同学已经搬家了,他家早年是我们这边的养船户,解放前那是地主都得高看一眼的大富豪家族。”

“结果他家里有这钱,我给换了出来,哈哈,总算不辱使命。”

钱进说道:“确实是太巧了,确实是太好了,我终于搜集到了这么一套老钱币。”

“你们等着,我怎么也得想办法给咱队里再增加一门生意!”

刘有余也冲他甩手:“去下马桥吧,老盛他们估计已经对你望眼欲穿了,他们现在做梦也想能让你帮忙支棱起个生产队企业来。”

钱进小心的收好钱币,骑着摩托车去往下马桥。

跟去前两个生产队一样,摩托车的声音老远便吸引了玩耍的孩童。

本来他们在玩鞭炮,看见摩托车进了村子便奔驰追逐着看新奇。

有些大孩子怪懂事,追着他的摩托车喊‘领导过年好’,钱进便停下车掏出一把领取,一个孩子塞了一块钱当红包。

这把孩子们给乐得鼻涕泡往外吹,积极带路去了下马桥生产队的办公室前。

这办公室是个土坯房,盛金顺正用铁锨刮着去年秋收残留在墙根的麦壳。

而会计盛德福则蹲在台阶上拨弄算盘珠,他身边是工分簿,最上面有一张名单,是1977年超支户的名单。

看到摩托车由远及近,两人纷纷迎上去。

盛金顺心有灵犀一般兴奋的说:“准是钱进那个领导来了,只有他能骑上摩托车。”

钱进在摩托车后面挂了不少年货。

光是点心就有一大箱,他用麻绳打了漂亮的十字花绳结,这是供销社老师傅最喜欢的绳结。

摩托车停在办公室前的老槐树下,老槐树上有好几个乌鸦窝。

有乌鸦受惊扑棱翅膀飞走,半空坠下块粪团,正砸在钱进脑门上。

这引得墙根晒日头的几个老汉咧嘴笑,纷纷露出了满口的参差黄牙。

这也引得盛金顺尴尬又着急,赶忙用袖子给钱进擦头发:“气煞人的黑老鸹,他妈的,明天就上树全给它们掀了鸟窝!”

钱进苦笑:“不必在意不必在意,这叫走了鸟屎运,大过年的反而是好事呢。”

他把点心、卤肉全交给盛金顺。

盛金顺一看钱进竟然带了两个卤猪脸肉和两副卤猪下水来,很高兴:“领导您真是破费了。”

钱进摆手。

没怎么破费。

现在他从商城买鲜猪头和猪下水送去卤了卖,反正有屠宰场掩护,不可能有人来查账看看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猪头和猪下水。

有人对盛金顺说:“领导在村头还给娃娃们发了红包,一人一张红票。”

盛金顺慌了阵脚:“这怎么能行?”

正在祠堂准备送祖仪式的盛家族长盛成功闻讯而来,乐呵呵的说:“领导快去屋里坐,德福,上茶,赶紧上好茶。”

“领导你稍等,我们社员那边在杀猪,杀了猪把猪头和猪下水都交给你。”

钱进说道:“行,交给我吧,回头我卤好了给你们送过来。”

盛金顺说道:“这怎么行?没有这样的道理,领导这卤猪头肉还有卤猪下水就应该归你们单位里。”

钱进笑道:“我们单位跟屠宰场合作,有的是猪头猪下水可以拿。”

“所以你们的猪头和猪下水还是归你们,我们单位帮你们卤一下,这也算是支农手段了嘛。”

土坯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两张办公桌。

墙壁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交公粮模范生产队’的奖状,门窗漏风,海风吹起来,奖状边缘卷起呼啦啦的响。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欢迎钱进这位领导莅临,房间墙壁重新贴了报纸,用的是《人民日报》,钱进看到其中一张的头条还印着“两个凡是”……

土坯房里头炉子烧的不温不火,今天温度低,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尤其低。

钱进进屋坐了一会礼节性喝了一杯茶后说:“走,我去看看你们杀猪的场景。”

盛金顺等人劝说他:“那地方多埋汰,领导你别去了,在这里喝茶吧。”

“我们乡下人做事毛糙,不小心溅你裤腿上猪血可咋办?”

“待会等着吃肉吧……”

钱进其实想去晒太阳,便说自己喜欢看杀猪:“我喜欢凑热闹。”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便不好劝阻了。

盛金顺和盛成功陪同,路上给他介绍了一番:

“我们队里的杀猪匠全公社有名,他叫大牤牛,领导你要是有路子给他介绍进城里的屠宰场,他绝对能干成先进分子……”

大牤牛是条身板不输张爱军的猛汉子,不过张爱军整体是强壮,他是肥胖结实,膀大腰圆这个成语在他身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他杀猪用的是钎刀,这刀子很锋利,阳光下闪着寒光。

盛成功介绍说:“大牤牛家杀猪是祖传的手艺,他的钎刀传承的有年头了,早年可不是这么短这么窄,是杀猪多了磨成这样了!”

旁边还有老人说:“这把刀可不是闹着玩的,它有杀气。”

“你看别人家杀猪,那猪一个劲的嗷嗷叫、挠挠折腾,大牤牛拿着这钎刀往上一放,猪吓得老老实实,怎么回事?它有杀气!”

其他老人也说话:

“谁家小孩叫鬼叫黄皮子什么缠着了,把这刀往枕头下一放准好。”

盛金顺听了疯狂给老汉们使眼色:“守着领导瞎说什么呢?别说这些封建迷信东西!”

老人们想起前些年的政策,顿时讪笑。

钱进浑不在意。

下马桥杀的是一头大黑猪。

大牤牛杀猪前先祭刀,往刀上淋了烧酒。

但海边风大,他用火柴点烧酒,一连三根火柴没点燃。

这事上显然有说法,让他有些着急。

钱进上去掏出防风火机给他咔哒一下,火焰嗤嗤的响,杀猪刀上顿时烧起火来。

他把这支防风打火机递给了盛金顺:“送你了,我家里还有呢。”

盛金顺笑的合不拢嘴:“这怎么好意思?哈哈,年前我看到刘家有人用这个防风打火机,这东西确实好用……”

几个青年把黑毛猪捆在门板上。

猪尾巴一个劲的摇晃,这黑猪扯着嗓子拼命的叫。

准备工作已经做齐了。

褪毛用的十二印铁锅架在三个石墩上,锅底还粘着去年交公粮时熬糖稀的焦渣。

这年头不讲究,钱进提醒收拾一下,盛金顺浑不在意:“都是粮食。”

女人们攥着豁口陶盆围成半圆等着接猪血,她们盘算着接完猪血,能蹭点热汤回去给孩子润肠。

盛成功换了身对襟老棉布衣裳,拿了一条枣木拐杖。

这拐杖看起来有年头了,上面还雕成了龙头形状。

拐杖跺地三响,他用洪亮的嗓音喊:“送祖宗喽……”

当地风俗,年前接祖宗回家过年,年后还要送回去。

沉重的拐杖跟夯地似的夯在祠堂地面砖头上岗,震得大梁上“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横幅簌簌落灰。

大牤牛手持钎刀在黑猪跟前比划。

黑猪还在嗷嗷叫。

他上去冲黑猪前胸一脚,黑猪估计被踢得岔了气,这下子钎刀再顶到它跟前它就没声了。

见此有老人冲钱进得意一笑。

钱进懵了。

敢情这钎刀的杀气是这么来的!

钎刀捅进喉管横拉,猪血喷在接盆里,盆里今早上落下的白霜顿时消散无影。

老牤牛用豁口瓷碗舀起头道血,泼在祠堂门槛的凹槽里,血水顺着青石纹路慢慢渗进了冻土。

杀了猪开始褪毛。

滚水浇上猪身的刹那,腥臊蒸汽裹着死皮味漫过晒场。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挤作一团嘻嘻哈哈,对于血腥场面毫无惧色。

钱进被让到祠堂耳房烤火,抬头瞥见梁上悬着的麻绳网兜里有干瘪的肉丸。

盛金顺告诉他:“那都是上俺队里来偷东西的小偷,叫人抓住以后割下来的蛋子儿。”

钱进惊呆了:“啊?”

男人的蛋子儿?

这么彪悍的吗?

盛成功笑着说:“领导你别听我们队长瞎开玩笑,那里面是公猪的蛋子儿,憔猪时候小猪蛋子儿我们往往吃掉,大公猪的留下。”

留下干什么他没说,但既然挂在祠堂里,估计是有什么迷信说法。

这么来看钱进倒是对下马桥的老物件颇为期待。

相比刘家生产队,下马桥内部更传统,那么他们这里留下的老物件应该更多。

他这趟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

盛成功反锁了门,他点点头,盛金顺和盛德福合力将一个木头箱子搬上桌子:

“领导你看看,这里面东西怎么样?能换点什么?”

箱子盖打开,钱进打眼一看。

好家伙。

古币古字画,陶瓷紫砂,木艺木雕,酒具鼻烟壶,还有古拙的文房四宝。

东西很杂乱。

钱进打眼看到一张黑色钞票,很激动。

难道又是一张大黑十?

国内钞票这么大个头还是黑色的,他有印象的就是大黑十。

结果抽出来一看发现自己的印象没错。

这不是国内钞票。

这钞票上中间印的是‘朝鲜银行券’……

他纳闷的说:“同志们,这还有外国钱呢?”

盛成功说道:“这是小鬼子侵占朝鲜时期发行发五块钱,解放前我们下马桥往他们高丽半岛运送过干鱼,收了几张这种钱。”

“我看报纸上说,现在不少外国人喜欢收藏各国殖民时期发型的钞票,你看看你要不要。”

钱进得看商城要不要。

他说道:“那我仔细鉴定一下它们的身份,各位领导你们能不能先出去给我关上门?这个不能受到打扰。”

如果是刘家生产队的东西,他直接先带回城里去。

他跟下马桥没合作过,所以只能现场鉴定。

盛成功点头说好,领着两人出门去。

钱进在里面反锁了门。

祠堂耳房只有前面一扇窗户,他把木头箱子搬到死角里,这样从窗户往里看,就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这里面画轴挺大,得有七八十公分的长度,所以要用到4号金箱子。

4号金箱子足够大,他可以将所有物品一起塞进去,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一样样观摩进行实物学习,先做个判断再塞进去。

他先把那张朝鲜五元放进去。

价值四元……

还没有本币的币值高!

他从大到小进行鉴定,首先是一卷画。

入手后他觉得不一般,画纸是丝绸材质。

他打开后一看,上面罗列着八匹骏马。

八骏图?!

画上没有汉字有满文,他在清代铜钱上见过类似文字。

果然,八骏图放入金箱子上架,商城给出的信息是:

清代宫廷画绢画八骏图清朝郞世宁的八骏图丝绢画。

价值——

8888元。

钱进笑了。

商城搁着跟自己出吉祥数字呢!

清朝丝绢画竟然这么不值钱?

但商城出价不议价,他只能选择接受。

接下来还有几卷画轴,钱进打开后发现这是一套画,画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

它们是纸质画,画纸已经泛黄甚至被虫蛀的厉害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商城上架,是民国时期花鸟画四条屏,原来这是屏风用的挂画。

钱进一看价格,还不如丝绢画呢,定价是五千块。

这样他有点急了。

没有值钱货物?

他将这些老物件迅速上架,最终结果不说失望吧,反正没什么希望。

老物件不少,值钱的不多。

最值钱的是一个大铜钱,足有幼儿巴掌那么大的一个铜钱,叫做清代山鬼八卦花钱。

这钱属于厌胜钱,上面刻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之类的字,价值三万八。

其他的东西上万的都不多,好些价值只有几十块几百块,属于老物件但没有收藏价值的物件。

钱进唉声叹气。

所有物件合计起来也未必能凑够十万块。

他不该对下马桥抱有太大希望,这个生产队确实太穷了。

但是话说回来,十万块也不少了。

他将老物件收回去,把金箱子收起来,去打开门招手示意三人进屋。

盛金顺兴冲冲的进来,问道:“领导,怎么样?”

钱进苦笑:“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那我可就说我辨认的价值了。”

看着他脸上的苦笑,盛金顺感觉一桶积雪凿在了脑门上——

“它们不值钱吗?”

钱进说道:“价值不太大,可能就是几百块的价值。”

“还是那句话,你们要是信我,我给你们换成粮食,可以帮你们换个一两千斤的细粮……”

“那就换!”盛金顺立马接受了这条件。

他们对这些老物件其实没有报以很大希望,这年头甚至都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价值。

这样如果能换一两千斤的粮食还是细粮,自然要换了。

钱进喜欢痛快人,说道:“我找找关系,给你们捣鼓两千斤富强粉。”

三人听到这话俱是满脸欣喜。

两千斤富强粉啊!

建国以后队里就没有一次性出现过这么多的富强粉。

盛成功更稳当,他还是希望能有个队办企业。

钱进问他们:“你们队里不是能做粉条吗?那就做粉条吧,我安排人过来收购你们的粉条。”

得到这个承诺,三人彻底放心。

盛金顺高兴的说:“领导你放心行了,我们下马桥的粉条全红星公社第一,肯定给你们做好东西。”

“走,咱去喝酒,肉已经炖上了,咱喝着酒等肉上桌。”

他们去了盛成功家里,此时已经准备上一桌菜了。

对于族长这种身份来说,盛成功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他能成为族长一是因为辈分高,二是因为他个人能力强。

从他家住房就能看出来,他家是全生产队里唯一的砖石混合结构瓦房,坐北朝南,气派结实。

房子院墙的主墙体还是由土坯与泥巴混合垒砌,但是地基用多层青砖砌筑,不仅结实牢固还防潮。

装潢方面他家也跟其他农村房子不一样了,内墙通体粉刷大白,部分区域涂刷绿色墙围,地面为水泥抹平。

这种装潢如今在城里都不算落后,钱进住的205还没有涂刷绿色墙围呢。

家具方面也挺齐全。

受制于年代,他家没有专门的客厅,客厅就是主卧室,这间房最宽敞,平时用来待客。

房间贴西南角摆放了双人实木床,上面铺陈棉布床单,上面还有‘劳动光荣’字样。

贴床靠墙位置立了一座深棕色双开门大衣柜,表面镶嵌的铜拉环铮明瓦亮。

房间中央放置八仙桌,配了四条长条凳桌上摆放了铁皮暖水瓶与搪瓷缸。

再就是房间墙面悬挂了领袖画像与奖状框,下方张贴“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画,两边挂了手写对联,左边“自力更生”,右边“艰苦奋斗”。

盛成功显然对自家的房子颇有信心,引钱进进屋后还特意讲解了一下房屋布局情况。

钱进赞叹:“这房子真不赖,我去过不少农村地区,实话实说,少有能达到这个标准的。”

盛金顺笑道:“我们队里就以成功哥的家庭情况为标准,以后家家户户都得盖上这样的房子,过上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就算是进入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盛德福也笑了起来。

他们两人是开玩笑,并不相信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全村都盖上这样的房子。

盛成功招呼媳妇:“领导来了,快上菜吧。”

盛金顺拧开一瓶酒,还是洋河大曲。

桌子上已经布置了几道家常菜,油炸花生米、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盘香油拌咸菜。

钱进对此倒是挺满意,吃了口香油拌咸菜一个劲点头:“这咸菜腌的好,有股鲜味。”

盛金顺听后笑道:“成功哥很会捣鼓吃食,他家咸菜腌的全队拔尖。”

盛成功则对媳妇招呼:“去割块肉添个菜,今天做个五花肉炒咸菜给领导尝尝。”

钱进答应采购他们的粉条,等于生产队多了一条能直接进账现金的路子,几个生产队领导自然要好好招呼他。

盛家媳妇答应一声端上陶盆,此时油花儿还在沸腾。

农家冬日的硬菜,猪肉白菜炖粉条。

肥膘足有二指宽的大肉片半浸在浓汤里,粉条吸饱了油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

白菜帮子炖得软烂,叶脉却还倔强地支棱着,像冻土里冒头的麦苗。

钱进看到这一点就知道盛成功的媳妇厨艺不错,人家知道白菜帮和菜叶分开下锅。

盛成功抄起木勺,肉汤淋过粉条的刹那,蒸汽裹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去年秋粮统购价涨了三分。”盛金顺嘬着筷头油星闲聊,“可化肥票卡得死紧,领导今年能不能帮我们捣鼓点化肥票?”

钱进点头:“我给你们试试,好不好?要是能捣鼓到一定在开春的时候送过来。”

“来来来,谢谢领导。”盛成功举杯,“敬咱们的好领导一个。”

酒杯放下,他们又招呼钱进:“吃菜吃菜,筷子不要放下。”

钱进吃不了肥肉,专挑粉条吃。

盛家的粉条宽而糯,味道着实好吃,特别是用柴火大锅炖的尤其好吃,里面掺着柴火灶的焦香,这是煤炉灶永远焙不出的野气。

随后又有炸肉送到。

炸肉片金甲似的在大盘子里堆成小山,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薄面,油泡还在滋滋作响。

盛德福咬开的刹那,油星往外溅。

另有一盘猪油渣送上。

这比炸肉还要香,一上桌便引得众人喉结滚动。

指节大小的脂块炸得酥脆,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接着滚烫的油汁便顺着牙缝往舌根窜,最后留下的是满嘴的油香味。

钱进喝了酒有几分酒意上头,便随口说:“你们说,要是政策允许,你们队里有没有想过包产到户?”

“什么是包产到户?”盛金顺也随口问。

钱进解释了一下大包干。

盛金顺赶紧拍桌子:“那绝对不行,去年公社刘书记开会还说了,谁要砸集体灶的锅,那就把他全家送上超支户的名单。”

“就是,咱下马桥饿死不离集体灶。”盛德福郑重点头。

盛成功本来要说什么,见此便笑道:“拆了集体灶,五保户可就吃不上饭了,这集体灶体现的是咱社会主义优越性,咱要吃一辈子集体灶。”

钱进便不再说什么,专注的吃饭。

正好咸菜炒肉上桌了。

腌了一冬的芥菜疙瘩切得丝缕分明,在猪油里煸出珍珠光泽。

肥肉丁炒得蜷曲,像撒在乌云里的碎金子。

盛家媳妇特意多搁了辣椒,红艳艳的油光裹着咸菜,吃一口香辣开胃。

钱进吃这道菜吃的最多。

盛成功很有眼力见,后面他走的时候,还特意给他挂了好几个咸菜疙瘩:

“农村没好东西,难得有领导你稀罕的物件,多少给你点,你别嫌弃,否则我们队里孩子没脸收你红包。”

猪头、猪下水清理干净后给他带上了,另外还给他准备了一挂猪肉。

钱进强行塞给盛金顺五十块钱:“当我按照市价买的,这钱你们上账。”

“千万不能让社员们觉得我是吃拿卡要的黑心干部,咱一码归一码……”

盛红虎说道:“放心,领导,有我这个小辣椒在没人敢这么说你!”

钱进笑,冲他们挥挥手,骑上摩托车返程。

有了摩托车,下乡方便多了。

(本章完)

第161章 学习室添新师,钱总队好事来

初五,钱进上班。

大年初一的仓库大火余威犹在,讨论度持续走高。

现在关于这场大火的更多信息被查出来了。

下山虎那一伙人确实是五人不是四人,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一个人就是那纵火犯。

平时纵火犯负责盯梢、打探消息和把风等工作,行动的时候他是总指挥。

上次钱进跟下山虎一伙人接洽的时候,纵火犯便负责在岸上盯梢。

当时钱进能成功实施抓捕计划其实得感谢张爱军。

下山虎安排了纵火犯在岸上接应自己一方,钱进也安排了张爱军接应自己。

张爱军比纵火犯棋高一着,盯上了纵火犯。

纵火犯知道情况不对,他想甩掉张爱军后去告诉下山虎一伙人有问题。

奈何张爱军没那么容易被甩掉,两人的较量从小年夜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等第二天纵火犯甩掉张爱军了,却发现自己联系不上下山虎了。

因为下山虎四人被钱进已经反锁在仓库里头了,这年代他们又没有手机,无法互通信息。

等他再得到下山虎的信息,下山虎四人已经把大肠头拉出来了……

这纵火犯很讲义气,得知此事后他气炸了,一心想找法则复仇。

结果从小年找到大年也没找到……

法则就这么消失了。

他去各个黑市打听法则信息也没打听出来。

然后他还想从当时追踪自己的张爱军身上下手。

奈何张爱军是接受过专业的跟踪与反跟踪训练的,两人一番纠缠,最终纵火犯只知道有人追着自己想抓自己,却没能反过来获得对方的信息。

所以他更没法从张爱军这条线上去找法则。

最终没办法他决定报复抓捕了下山虎这伙人的钱进。

正好大年初一他发现钱进负责值班,便想在钱进值班期间纵火行凶,让钱进当不成领导。

结果他打死没料到,钱进会带着一帮手下来值班,反而把火扑灭立了功。

他更没料到钱进身边有高手。

小年夜他没看到张爱军而张爱军看到了他,故而这次他跟踪钱进一露头被张爱军发现了。

纵火犯成功烧了六个仓库,在给第七个仓库泼洒汽油的时候被张爱军给追上了,当场就是一顿暴揍,揍的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警方录口供都得在医院进行。

这下子甲港大队是露脸了。

年前抓到针对市供销总社的抢劫犯,年后则抓到了针对市供销总社的纵火犯。

前者是钱进头功带大队立下集体功,后者则是钱进立大功,邱大勇等少数人跟着立功。

当然这是针对市供销总社而言。

如果范围放宽,那么徐卫东、王东、周耀祖等人都立了功,市供销总社给他们单位和泰山路街道都送去了表扬信,还会邀请他们参加工人榜样学习会。

针对钱进和甲钢大队两次的立功表现,市供销总社要组织一次内部的表扬大会。

杨胜仗还对钱进许诺,单位准备为他申请今年市里的劳动模范。

单位里一切顺利。

特别是搬运工对钱进工作的支持力度很大。

因为事实已经证明,跟着钱进好好干,确实是工资高福利多有荣誉。

这比跟着宋鸿兵时候好多了。

钱进每天基本上把上头安排的工作进行规划下发,这一天就没活了。

他有了时间开始规划学习室。

学习室还得再开起来。

正月初一好些学生去给魏雄图和魏清欢拜年,里面不乏是落榜生。

他们没有学校去复习备战1978年夏季高考,只能再指望学习室。

2月19号,礼拜天。

一大早,寒风吹动海面上的雾气,从海湾一路卷进城里,笼罩着老旧建筑也笼罩着巷子里的石板街。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零星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钱进溜达着来学习室。

学习室外墙壁上用红色油漆新刷了标语,“知识改变命运,奋斗创造未来”。

不多会邱大勇带着几个弟兄过来找他:“钱大队,你准备改建这个地方?”

钱进给他们几人上烟,说道:“去年特殊情况,过来复习备考的学生多,今年没有那么多学生了,所以我准备把它格局重新分一分。”

“现在卤肉队没有厨房,那个人民流动修理铺也没有办公地方,我准备将它给隔断……”

他把计划告诉邱大勇,邱大勇点点头:“没什么问题,说到底就是重新加两道墙开两扇门的事,对我们兄弟来说不是事。”

“缺物料吧?”苏少兵担心,“咱去哪里买砖头?现在城里砖头不好买。”

钱进嘿嘿笑:“我有办法,这给学生们准备学习室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咱泰山路的工作呀。”

“恰好我认识《海滨日报》的一名记者,我准备让他过来做个专题报道,到时候介绍一下咱这里的困境,寻求社会上的帮助。”

泰山路学习室已经相当有名气,多家报社进行过深浅程度不一的报道。

但钱进当时没想的太远,没想到要改学习室的布局。

他一早以为应付了77年高考,就可以把学习室收回给劳动突击队使用。

实际上今年高考形势还是很严峻,想来学习室的学生给还是很多。

当天上午他正带着邱大勇一伙人将学习室后半截的桌椅往前半截挪,门口响起一声试探的询问:

“钱校长?!”

钱进扭头看去,七八个年轻人缩着脖子站在门外,领头的男青年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

这个面孔有点熟悉。

钱进走过去问道:“同志们有什么事吗?这位同志咱是不是哪里见过?我对你有点印象。”

青年咧嘴一笑:“我叫陈光,去年高考我们跑错考点了,本来是该去海滨第二人民中学参加高考,结果我们来了……”

“你们去了二中,我找卡车把你们送回去的是吧?”钱进回忆起来了。

陈光重重点头。

“那你们这是……”钱进试探的问。

陈光跨前一步,喉结动了动:“钱队长,听说学习室要开张了,我们想……能不能来这儿复习?”

他身后的青年们跟着点头,有人搓着手取暖,有人把冻红的耳朵往围巾里缩。

这群人里,有穿粗布棉袄的,有戴毛线帽的,裤脚沾着泥点,鞋底磨得起了毛边。

钱进一眼看出来,这些应该都是从郊区县城和公社赶来的知青,他们鞋上和裤脚的泥水都还新鲜,显然是一早出发蹬车溅上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具体从哪里来,但肯定挺远的。

知青们眉头和头顶都有薄冰。

这是蹬车流汗结果天冷汗水凝结而成的东西。

钱进招呼他们去居委会,走了半截想起他们应该没吃早饭,就直接喊了收拾猪头的刘大力:“还有没有卤肉了?”

刘大力说道:“还有个卤猪心和几个卤猪蹄,是咱队员预留的。”

钱进说道:“预留什么预留?热一热,搞点面饼弄过来。”

知青们猜到他的意思,可钱进没说出安排的目的,他们不好接话。

进入居委会,钱进说了一声去往会议室,他示意众人坐下,有工作人员过来倒水。

知青们很感激,站起来连声道谢。

钱进说:“你们歇歇,喝口水歇歇,早上恐怕没正经吃东西吧?我们自己的小集体企业卤的肉,待会吃点热乎的。”

有个叫王卫东的青年更是感激,眼睛都红了:“我打听咱们这个学习室的时候,听人说钱进同志您豪爽局气,今日相见,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很快刘大力将回锅煮热乎的猪心、猪蹄端来,一起送来的还有面饼。

钱进让他们蘸着热水吃饼,同时帮他们拆了猪蹄、切了猪心来吃。

知青们平日里难得见油水,如今又冷又饿,当真是抢着吃。

钱进问道:“你们去年高考,成绩不理想?”

好几个人沮丧的说:“我们去年没参加高考。”

“去年10月,《人民日报》登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我们公社的广播喇叭当天晌午就喊破了天。”王卫东的一边吃一边说。

“可等我们跑到县里报名,相关材料卡了半个月!公社书记说,‘你们这些下乡的,档案都在县里头压着呢,得好查一查根子上的问题’。”

他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等材料批下来,离考试就剩二十天。我们几个白天修水渠,晚上凑在煤油灯下抄课本,连物理公式都背串了……”

钱进下意识说道:“还有这回事?不是说这次高考……”

“排除家庭出身等因素、不需要经过单位同意,对吧?”有人笑着接话。

钱进点点头。

其他人齐齐摇头:“国家规定是国家规定,城市里的单位领导有文化懂国家政策,不会胡乱卡人,农村可不是这样。”

说起这个,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哽咽起来:

“我爷爷曾经在旧政府里当过秘书,我的相关资料下乡时候被公社收走了,这次高考我档案都拿不出来。”

王卫东给钱进介绍,姑娘给叫周秀兰,他们都是一道从县城下属公社来的。

去年冬天,周秀兰揣着攒了三个月的粮票和五块钱,徒步走了三十里路到县城报名,却被工作人员一句“家庭不好,等下次吧”堵了回去。

钱进看向低头啃猪蹄子的陈光。

陈广告啃的很仔细,要不是猪骨头太硬,他恐怕都想把猪骨头嚼着吃。

他问道:“陈光同志,我记得你是参加了高考的呀。”

陈光苦笑道:“我落榜了,我心理素质不好,当时在车上又晕车了,吐的厉害,第一科语文几乎没写。”

钱进点头,沉默下来。

“但明远考的很好。”陈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那可是咱全国赫赫有名的中文系。”

钱进不知道明远是谁,不过知道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确实厉害。

他的目光扫过这群人。

多数人的年纪跟他差不多。

他们的脸上有冻疮,有晒斑,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可眼睛亮得灼人。

这是如今突击队队员们的眼神,是对未来生活充满期待的眼神。

“钱队长,您看这学习室能不能也对我们下乡知青打开大门,我们都想今年试一试。”王卫东说着从兜里他掏出个四开大纸。

这是一张手抄的高考大纲,钢笔字工工整整,连化学元素周期表的格子都用尺子画了线。

钱进问道:“那你们下乡的工作呢?”

王卫东说道:“我们不脱岗,我们的活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这样我们每个礼拜赶在五天里干完活,就有两天的复习时间。”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我们至少能攒出五十天的学习时间,一定够用!”

钱进闻言点头:“你们要拼命,我或许帮不了忙,但绝不会给你们设置障碍。”

“你们想来,随时可以来,我会给你们留好学习桌。”

几个知青眼睛都红了:“谢谢您,钱校长。”

钱进摆摆手说:“你们可以将消息传出去,只要不嫌远,不管是哪里的同志都可以来学习。”

“我会尽量帮你们创造条件,学习室现在缺教师,我尽量找到合适的教师来辅导你们。”

“希望你们今年都能考上理想大学,希望你们可以鹏程万里!”

他感觉今年高考的竞争烈度不会比去年小。

还有这么多的学生继续参加高考呢。

听到他的话,众人很欣喜,他们顾不上吃饭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那我回去跟我们公社的知青都说一声,大家伙正愁没地方学习呢。”

“我们那边最缺老师了,十几个人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乱看书,要是来了有老师指导那可太好了。”

“估计我们公社得过来二十多个人,他们知道这消息可得好好感谢我……”

整修学习室的想法暂时搁浅。

钱进决定先等一等,等二月份结束根据学生数量再决定怎么隔开仓库。

当下得想想办法找老师。

魏清欢和魏雄图都有本职工作,不可能总是待在学习室里帮学生答疑解惑,他这里需要全职教师。

可是这太难了。

他这又不是学校,哪有全职教师愿意来上班?

思来想去,钱进决定去找宋致远。

宋致远曾是海滨大学的化学教授,他在这方面应该有些人脉。

高考结束,宋致远又赋闲在家,专门看孩子。

中午钱进上门他很诧异:“钱校长,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听说您那边最近事挺多,抓了不少犯罪分子?”

宋致远工作的锅炉房隔着甲港很近。

锅炉房烧水,天天有一堆人去打水,所以消息很灵通。

钱进把抓捕下山虎团队和救火的事情简单讲了讲,然后说:“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学习室的事,学习室今年还得开,宋老师您还得去挡拆。”

“还能开设?”宋致远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他喜欢教学工作,另外去上班工资高且有额外福利,本来他还发愁去哪里捣鼓奶粉养孩子呢。

钱进进一步说:“光靠您一个人还不行,您认不认识其他老师?数学、语文、物理、历史、政治都行,只要能教,我都给开工资、给待遇。”

宋致远推了推眼镜,思索片刻后慢慢说:“人倒是有,不过钱校长,您私人出这个工资不是事呀,您能有多少钱?”

钱进笑道:“谁说我私人出这个钱?是我们居委会出这个钱,你也知道我们街道的人民流动食堂盈利能力,雇佣几个教师不成问题。”

这点他说的很谦虚。

随着卤肉摊和烧烤摊的投放,人民流动食堂的盈利能力比得上国营饭店。

当真是赚钱如流水。

宋致远说道:“那倒是真有两个人能起到作用。”

“谁?”

“王健,教数学的,他是我的学生,曾经是市中学的教学骨干;还有甄独善,这个是我同事,他是文学教授,学问极深。”

钱进大喜:“太好了!您能帮忙引荐吗?”

宋致远点点头:“王健那边好说,他性子直,愿意教,又是我学生,我在他面前有些面子。但甄独善……”

他顿了顿,“他这些年受的冲击不小,得看他的意思。”

钱进说道:“要不然您带我去拜访一下,这位甄老师他家庭是什么情况?个人有什么喜好?”

宋致远说道:“他家里就自己了,那些年妻女怕受到牵累跟他分了,把他差点气疯了,后来就自己住。”

“至于喜好?他是个文人,喜好无非是诗词歌赋那些东西,噢,他很喜欢看史书。”

钱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您先吃饭,饭后我会过来一趟,咱们先去甄老师家里拜访一番。”

喜好看史书?

好办。

《二十四史》来一套!

这书在商城可太多了,他可以买一套旧书,撕掉出版时间就能当礼物。

今天很冷,一直阴天,北风在街道巷子里横冲直撞。

下午钱进拎着一摞书,他裹紧军大衣,跟着宋致远拐进一条逼仄的胡同。

胡同的背阴墙根处有未化的积雪,落了煤灰后泛着灰色,像被踩脏的棉絮。

“甄老师住这儿?”钱进望着剥落墙皮下露出的“打倒XXXX”标语,后面字迹虽被石灰覆盖,但整体仍像伤疤一样突兀。

宋致远点点头,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来到一间很小的平房外。

平房低矮逼仄,整体是青砖灰瓦构造,门前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已经光秃秃了,寒风一吹,摇晃的死气沉沉。

宋致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谁?”

“老甄,是我,宋致远。”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睛却炯炯有神。

甄独善看了看宋致远,又瞥了一眼钱进,眉头微皱:“有事?”

宋致远笑了笑:“进去说?”

甄独善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书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本翻到卷边的书籍和几册装订起来的旧报纸。

另外最显眼的是一张木桌,上面摊着几页手稿,字迹工整,像是某种古籍的注释。

钱进环顾四周,心里忍不住的叹气,这哪像是个文学教授的家?

宋致远坐下后,直接道:“老甄,泰山路开了个学习室,里头缺老师,这位是学习室的负责人钱进同志,他是好同志,想请你出山。”

甄独善眉头一皱,下意识摇头:“我早就不教书了。”

钱进连忙道:“甄教授,现在政策变了,高考也要恢复,很多年轻人想学习,可没人教……”

甄独善冷笑一声:“问题是谁知道明天又会怎么变?”

宋致远叹了口气,没说话。

钱进想了想,将提来的一摞书放在桌子上:“学生们得知咱们海滨市有您这位学者,特意托我给您带来一点心意。”

“我不需要。”甄独善犹豫几秒后还是摇头。

钱进打开了包裹的报纸。

《北书》、《新唐书》、《元史》、《明史》……

甄独善看到泛黄书脊上的书名顿时站了起来。

他走上去用手指缓缓抚过书脊,像是抚摸失散多年的孩子。

“这些东西,哪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进低声道:“是我家里私藏的。”

甄独善疑惑的问:“你家里私藏?你家里?”

钱进说道:“我姓钱,祖上在海滨市……”

“你爷爷是不是叫钱鹤年啊!”甄独善吃惊的看向他。

钱进点头。

甄独善对他态度一下子热情起来,上来握住他的手问道:

“鹤年前辈的孙子啊,我曾经见过他老人家,难怪你有这等藏书,你们钱家藏书楼那可是全城数一数二的大书楼!”

钱进说道:“我家里还有其他藏书,您去教书吧,以后我可以找一些书送给您。”

甄独善狂喜,但随即疑惑:“你们钱氏藏书楼不是已经全捐给省里大学的图书馆了吗?”

钱进笑道:“再穷的叫花子,也得有一根打狗棍嘛,我们总得留几本吧?”

甄独善欣慰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翻开一本《北史》,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眼神渐渐变得明亮。

宋致远看着他,轻声道:“老甄,书回来了,可会读的人不多了。”

甄独善沉默良久,终于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钱进:

“什么时候开课?”

钱进一愣,随即大喜:“您答应了?”

甄独善点点头,眼神坚定:“我去,不光我去,你们学习室不是缺老师吗?我还能给你再找两位老师。”

“我当年在省城读书,鹤年先生是资助过一些同学的,有几个人我们一直联系着,我想如今鹤年先生的子孙要办学校,他们一定愿意来帮忙。”

钱进赶紧解释自己不是要办学校,这年头私人哪能办学校呢?

他介绍学习室的情况,满含歉意的说:“或许今年高考结束,这间学习室就会停用。”

甄独善笑道:“不会的,看现在的政策,往后学生是不会少的,你的学习室会慢慢变成学校的。”

钱进暗道老爷子您还真乐观,态度转变的是真快。

如果学习室确实可以壮大,他觉得也很好。

说不准真能以这学习室为基础,最后成立一所民办学校呢?

离开甄独善家后钱进搓了搓手,他呼出一口白气,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宋教授,多亏了您!”

宋致远摇摇头:“我没帮上忙,是你自己有能耐,也是老甄自己放不下。”

钱进感慨道:“是啊,书一拿出来,他眼睛都亮了。”

宋致远抬头看天,笑道:“有些人啊,骨子里就是教书的命。”

钱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健老师那边……”

宋致远笑了笑:“这个我就能帮你解决,他比老甄爽快。”

钱进更是愉快。

这下子学习室有了专职教师,恐怕就要正规许多了。

既然师资力量正规了,他想把教室也给正规化。

学习室前身是仓库,太大了,几百号学生洒在里面倒是热闹,却不适合开展教书工作。

钱进还是需要将它给隔开。

他想过了,至少可以隔成四间房,到时候开设四个班级。

这样每个教室安置黑板,就适合老师讲课也适合学生听课了。

当天晚上他又拎着礼物去了《海滨日报》的记者家里,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钱进跟这记者打交道的多了,双方关系也熟稔了。

这次记者无论如何不肯要他的礼物,恳切的说:

“你钱进为社会上的有志青年做贡献,我还能袖手旁观?”

“放心好了,我会写一篇专题稿,如果主编支持,我会写成连载稿,尽量为你们的学习室改造工程帮点忙。”

钱进心里很温暖。

这年代的很多人心里有光。

他的生活中也有光。

银滩花园招待所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单位给他订好了房间。

钱进从明天开始又可以带魏清欢去度蜜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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