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0章 尸陀,吉祥(6k)

沧海深处有孤岛,嶙峋险峻大山形。

其名“尸陀山”。

孽仙皇主俟良,在自己的领地里,自己的宫殿中……站着。甚至是微低着头,眸光视靴而不前。

作为沧海唯一的尸修皇主,或许也是诸天万界仅存的尸修绝巅,俟良的脾气向来不好,几曾有这般谦卑时候?

只因为在那张本属于他的皇主宝座上,坐着一个灼人眼球的男子。

此尊生得灿烂威严,金发金眸,额上有一对金色龙角,便如真金所铸。

祂有一种绝无仅有的辉煌感,比一切存在都尊贵。当然也配得上俟良低头。

沧海天道像一团乌云,像乌云状的铸铁,直挺挺地往心里砸。

如俟良这般存在,也不免感到压抑和不安。因为无法把握天道海洋的波澜,不敢近窥超脱层次的纷争,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而又确切地对海族未来悲观——

自那一战之后,悲观者成了主流。

尊位上的声音也是惆怅的:“永恒真是寂寞!”

“你的朋友,你的敌人,甚至只是你听过的一些名字,都逐渐在历史里消失了。”

祂寂寞地靠在皇座上,像一个越来越遥远的身影:“若非地藏出逃……我险些忘记故事!”

俟良只听不说,目光在靴面巡行。

“俟良——”

这位上尊唤道:“自尸修受剿,现世传承断绝,迩来又是一转。尸凰临世,大益此道,你可有进?”

俟良张了张嘴,终于喊出那声:“龙佛上尊!”

接下来说话才算顺畅:“俟良鲁钝……只略有所进。”

娑婆龙杖的执掌者,龙禅岭的至尊,天佛寺所奉的金身。

在当今这个时代,或许是诸天万界最强的佛修,也是最恨佛的存在!

祂坐在那里,本身即是一段历史。

“怨不得你。”龙佛定声道:“尸道崎岖,积累早空,你又非开拓者,自然难成。”

龙佛说着怨不得,但仍不免叹息。

相较于人族在道历新启之后连出超脱者,海族却是未见乔木。

最有希望的无非覆海、皋皆、敖劫,现在却只剩一个敖劫了……

尸修一道绝而复开,积累早空也意味着前路广阔,本是具备一定可能性的。可俟良终究差得远。

“地藏落子,必有深意。凤凰德益天下,凰唯真却是个性情中人。”龙佛淡淡地道:“你若能吞掉阎罗大君仵官王和尸凰伽玄,或能见些希望。”

地狱无门在被地藏归入冥府的那一刻,就进入诸天强者的视野中。所谓的“阎罗王”,已经真正的具备了某种份量。

就连龙佛,也会提一句仵官王!此人很有可能是地藏对尸道的布局。

俟良垂眸:“谨遵教诲。”

对他来说,这两个都不难杀。但吞吃此二者的重点,不在这两个的身上,而在于凰唯真和地藏。

凰唯真和地藏什么时候死呢?

他更谦谨几分:“您今日移驾尸陀山,实在是小皇的福气。”

俟良当然明白,尊贵如龙佛,为何会来尸陀山观战。

因为这里有最多和尚的尸体。

尸陀山是和尚尸体堆成的山!

只有在这里,祂才能确定无疑的不被地藏惊觉——哪怕日月斩衰,哪怕地藏身陷重围,被隔断因果、搅乱天眷,面前这尊坐镇海族气运的超脱者,也对其有最深的警惕。

或者也唯有这样谨慎、这样周虑的龙佛上尊,才能够设计世尊的寂灭!

今日等着地藏死的,并不只是正与地藏厮杀的那几尊。

他想今日或许有见到龙佛出手的可能。

说起来龙佛长期同蓬莱道主对峙,但蓬莱道主恰是封印地藏的主力,龙佛也对地藏的生死念念不忘——敌人的敌人,竟然也是敌人。地藏人缘也太好!

“沧海浩劫后,我的娑婆龙杖同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又回到了平衡。所以我才能稍稍分心。”龙佛平静地道:“此番出手几无可能,我一动,蓬莱亦动。但地藏若生,我不免要祂死。地藏若死,我多少要拆一份天命,留予骄命。剔些许末法,还赠龙君。”

人族所讨论的靖海计划,是海族这边深刻认知两族差距的沧海浩劫。

地藏还在践行自己的理想,龙佛已经在等着拆祂的尸骨。

“地藏会死吗?”俟良抬头看了一眼天道深海:“这天道乱战,小皇看不明白。”

龙佛道:“倘若天道深海是一口无边无际的缸,天道力量是缸中水,现世是这口水缸旁边等待灌溉的菜园。这些水可以灌溉菜园,也可以扑灭火患,淹死害虫。”

“天道对现世有本能的维护。”

“所谓对天意的拨动,就是利用天道的这种本能,顺便做些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天道在维护现世的时候,自然而然会产生力量。这种力量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散逸出来也足以掀起天翻地覆的改变。”

“危寻的神通【卜数只偶】,陈算的神通【天机】,都是对天意的借用。”

“猕知本可以借人皮渡舟在缸中潜游,被天道误认是其中一部分。姜望则可以在水缸中自由来去,借助缸中之水对菜园的灌溉,轻易往返于不同的菜园。”

“个体对天道的利用不同,猕知本借天道力量卦算,姜望借天道力量杀伐。”

“如地藏这般,则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天道本能,甚至以我意代天意,直接把天道之水舀起来,去浇透任何一个祂想浇透的地方——淹死一窝蚂蚁,或逼爬虫绕路,此之谓‘天意如刀’。”

“日月斩衰就是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死去之后,化为一层薄盖,短暂地盖住了这口缸。那么地藏就暂时不能舀水了。”

“姜望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水缸之中剧烈地闹腾,以其磅礴天态翻江倒海,令天道深海无法维系它的本能——照顾曳落天人亦是这种本能。”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地藏要阻止姜望,就要先镇住天海狂澜。而澹台文殊所做的事情,只是破坏地藏的镇封。”

“这是两个懂得战斗的人,创造了地利,并且牢牢占据,只作消耗,不贪全功。地藏必须付出更多,才能维系天海平衡。而祂还要应对姜述、姬凤洲,以及可以预见的一系列反噬。”

祂脸上有布道的光辉,多少年来,祂就是这样在海族授道。覆海和皋皆都听过祂讲道。“倘若地藏不拿出改变局势的手段,也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

俟良静听许久,再看晦沉波谲的天海,只觉一目了然:“您对天人的理解,可谓通透!连丝毫不知天道的我,也能把握这场争斗的过程。”

龙佛只是坐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未抬头看天:“我非天生天人,也无法以靠近天道的方式成为天人,要理解天人,自然要有更多的研究。”

龙佛曾经非常希望靠近天道,因为世尊是祂最崇敬的人。

祂甚至还去追寻过曳落族的遗迹,想要舍龙身而得天人身。

这件事情后来还被传成是中古龙皇羲浑氏去曳落族论道——其实那时候曳落族已经不存在了,羲浑氏也根本就对天人不屑一顾。

而龙佛现在之所以说祂无法以靠近天道的方式成为天人……

是因为祂要杀世尊!

成为天人之后,反倒失去杀死世尊的可能。

祂一定研究了很久很久,才会不入天道,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天人。

“我有一个问题。”俟良道:“姬符仁做交易,为什么选择无罪天人,而不是菩提恶祖?好像菩提恶祖更有杀死地藏的必要,也会更卖力一点。”

“其一在于菩提恶祖很难沟通;其二更在于菩提恶祖吞下的世尊恶念,更有补强地藏的可能,一旦天海战局出现什么波折,叫地藏拿回世尊的恶念,形势反而不妙,说到底,没人敢真个小觑地藏;其三,无罪天人是个很重承诺的存在,虽然跟孽海三凶说承诺很奇怪——但无罪天人还真就是这么特殊的东西。”

龙佛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无恶不作,但还记得自己要说话算话的姜望。”

昔日姜望以众生法相进入沧海天道,趁无冤皇主占寿负创疗养之机,将无常海域的猎王鳐哀钓进天海,后当着大狱皇主仲熹的面,强证沧海天……两次。

而后成绝巅,剑阻万界登顶者。

俟良很难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关于姜望的一生,他们都反复地研究过。甚至还有记录其战斗过程的留影石,在海族高层手里流转——说白了,一旦神霄战争开启,这就是重点目标。

“一个人如果说话算话,那他大概不会很恶。”俟良道。

龙佛抬起眼皮来:“祂也是个可怜人。”

俟良愣了愣:“都超脱了,还可怜吗?”

龙佛看着他,金色的眉眼仿佛有时光的锈迹:“你看我可怜吗?”

谁能说一尊超脱者可怜?

尤其是一尊能与蓬莱道主分庭抗礼,主持灭佛大劫,导致世尊寂灭的超脱者!

可谁又能说龙佛不可怜?

曾经祂有望龙皇,后来又号称天佛,无论哪种身份,都已经走到顶点。

现在却只称龙佛。

祂是海族如今的支柱。

但永远会有海族仇恨祂!

说来太讽刺了。

保住海族余脉的,是“断脊河犬”。

支撑海族族运的,是昔日天佛。

而之所以今日海族非祂们不可,正是昔日优势因祂们葬送!

俟良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

……

水中倒映着姜望低头的影子,在剧烈翻滚的波涛中,仿佛嵌在水面的画。青衫挂剑,随波起伏。

但姜望明白,那并不是自己。

在他完全解放天态的同时,天道也在吞噬他!

是十三尊至情极欲之魔,将他系在冥府,挂住人间。

他是绑着一根绳子来跳海。

可是在如此激烈的冲突里,这根绳子迟早要断掉。

他以鲲鹏天态翻搅天海,翻滚得越激烈,掀起的浪头越澎湃,这根绳子就越是难堪其负。但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上干扰地藏的天眷,他仍然把自己推到极限。

当然他明白,在这场战斗中,他绝对不是主角,能够在天道深海对地藏有一些牵制,他已足堪自傲。

可仅就如此,难道就够了吗?

一如过往所有攸关生死的战斗,他永远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姜望,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吗?

他低头看,看的不止是水中的倒影。看得也是天河里的净礼,东海上的尹观,地狱中的姜述,他所在意的人间。

这场战斗,这场战争,他不能只是等待!

等待无罪天人击溃五指梵山,击溃地藏吗?等待无罪天人善心发作,拉自己一把吗?还是期待姬凤洲剑裂天河巨佛?

姜望立身在不断扑腾的金色鲲鹏天态之中,看风雷激荡,只青衫飘飘,仿佛从容。而后眉一挑,似剑出鞘——

一道霜色卷空而出,体现一尊身披华袍、额生白龙角的仙相。

事实上姜望此时已在竭力维持自我的平衡,贴着永沦天海与回归现世的极限,行走在天与魔的边缘,绝巅层次的法身一个都动不了,他的选择只有仙龙法相和天人法相。

他选择的是仙龙。

多一尊天人并不能影响天海战场,可仙龙出现在天道深海,自有其不同。

历史且不论,在当今这个时代,在他所认知的仙宫执掌者里,没有哪个比他更了解天海——当然,山海道主在论外。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出现在天道深海,且影响如此之大、涉海如此之深的仙宫主宰。

叶青雨生母闾丘朝露的死,肇始于景国当年的仙廷之谋。朝闻道天宫开殿的那一天,就有人来问仙。往前追溯,在仙宫时代破灭之时,仙人们凝聚【仙种】,启动了“飞升”。

当初心牢之战,对决天人之时,仙龙说了句“吾不闻天道胜人道,不信天上是真仙!”

质疑的其实是天人。所说的真仙,不是仙人时代的仙,而是能胜过人道的强者。

而彼时那尊纯粹的天人,立即回应“天上无仙”!

天上果真无仙吗?

至少曾经一定有过!

彼时天人姜望所说的无仙,倒更像是战争结果的宣告——“天上已无,地上也不该有”。

承继神话,终于一真的仙人时代,对今日之地藏,今日之天海,又是何观想?

若那些“飞升”的仙种都死了,是否在这天海能唤出仙陨之力,一如陨仙林旧事呢?

这尊仙龙法相离身而走,脱出金色的鲲鹏天态,仿佛走出无上天宫,径去海底。

翻江倒海云涛怒,但身上笼住了一圈金辉天态的仙龙法相,竟也自在潜游。

天道深海迄今为止最大的危险,除了天海本身的侵蚀,还有那些沉寂在天海深处的“石头”。

可如今一部分被地藏召为五指梵山,一部分被无罪天人死死摁在海底。

是以区区洞真层次的仙龙法相,笼一层鲲鹏天态,竟就在天海深处畅游无阻!

他的下颔生出两条龙须,无限延长,在天海飘荡。

一条名【目见】,一条名【声闻】,当然都以半透明的金色天态包裹。

在潜游万里,几乎此身极限之处,这尊仙龙法相才遽然停住,两条龙须也猛然一荡,不必开口,声闻之须自然张鸣——

“吾今来此,问天上是否有仙?!”

便于此时,有一道仙光骤然放开,瞬间扩成一座缥缈而又尊贵的宫殿,将这仙相笼罩在其中。

仙龙已出天宫,自有仙宫。

说起来他在陨仙林里有一个特别的发现——

云顶仙宫能够统合其它仙宫的力量,且能在其它仙宫的照耀下,获得一定程度的恢复!

彼时大战无名者,以三座仙宫确名战场。全盛状态的姜望,正是统合三座仙宫,借助仙宫所引发的陨仙林历史共鸣,引来了陨仙林里仙陨的力量,觑机将无名者所拟的祸斗石兽一剑断尾。

而在如意仙宫、驭兽仙宫的同时支持下,破破烂烂的云顶仙宫,竟也有了缓慢的恢复。

就像早先白云童子建造的仙宫力士,能够不死不灭,哪怕只剩一点残渣,也能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云顶仙宫竟然也有类似的好处,只是需要其它仙宫的仙光才能触发。

或许这种难以磨灭,且不怎么耗资源的特质,才是云顶仙宫的根本。

这还真是一座适合他的仙宫!

仙陨之力自难再求,此地也非陨仙林中,但仙龙蒙天态驭仙宫,在天海问仙——恐怕很难有比这更深刻的呼唤!

“仙童!仙童?”

白云仙童也不知在何时睡去,竟然不能唤醒。

仙龙法相自驭仙宫,在鲲鹏天态的支持下,两条龙须千里万里,仿佛纤龙飞转。

龙吟长彻,叩问仙踪!

嗡~!

仙龙在这时,仿佛听到一声剑鸣。又像是龙吟的回响。

以其见闻仙术的修行,竟也一时辨不出此声,仙耳恍惚。唯独是仙心剧震,也不知是被愈来愈激烈的海浪撞响,还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扰动。

正要再察,忽而一震!

好像整个天道深海都有刹那摇晃。

与此同时,有一道洪声响起——

“澹台文殊!”

以及伴此而生,无穷的回响——

“文殊,文殊,文殊!”

“本性方便,般若何求!”

啪!

仙龙法相如泡沫般碎灭,点点仙辉在水中,慢慢沉落,便如坠沙。

云顶仙宫化作小小一方,滴溜溜乱转,贯天海而归五府海。华光敛尽,寂而无声。

立身鲲鹏天态中的姜望,略略一顿。

时至如今,一尊法相的破灭,已经伤不了他的根本,无非是需要一些时间来修回。但仙龙法相碎灭,仙龙所得到的讯息也都失落,他无从知晓仙龙有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又是如何破灭。

只是耳中已听得如此恢弘的呼喝。

那是地藏宏大的声音,在五指梵山中回响。

但见如此磅礴的巨山,中指峰的第一节指腹,山壁自痕,刻凿出巨大的佛像。

在禅声悲鸣中,这尊佛像便睁开双眸,俯瞰着五指梵山之下,以手撑山的无罪天人。

祂的声音很复杂,明明是质问,却有一丝怀缅,而更多的是宽容:“文殊师利,你这叛徒!昔年背佛而走,如今却有胆量来见我吗?”

无罪天人始终用一层浊水水泡包裹自身,仿佛坐着祂的船,住在祂的宫殿——不知为何,姜望感到祂有一种随时会失去一切的巨大的不安全感,像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孩。

祂就在水泡之中,仰头与地藏对视。

地藏的佛眸之中,有无限的温暖和理解,无罪天人的浊眼里,却只有最纯粹的情绪——

那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别用这种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乃曳落天人,你不过是条尸虫!”无罪天人厌弃地往上推掌:“我们很熟吗!?”

指上佛像悲悯而视:“你追随世尊,而世尊寂灭。你追随儒祖,而儒祖沉眠。你当有【吉祥】之名!”

“吉祥义谓如来既具胜妙之德。故一切世间。赞叹供养者。亦获吉祥!”

天海深处,竟有无数声音共响。

“南无地藏尊佛!”

“那摩、啊利冶、克施地、嘎诃琶冶!”

梵光自佛眸之中照落,每一息都仿佛钉在叵测的命运。

嗡~!

随着地藏梵声起,无罪天人身上骤放宝光,那污浊水人之身,确显吉祥之像。

浊水之肩还开莲花,浊水之身显梵印。

本来脏兮兮的一个污浊水人,这会儿倒见了几分宝相庄严。

尤其一双浑浊的眼睛,圆溜溜,金灿灿。

就连祂的愤怒,也可悲的变得可爱了!

无罪天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窜而起!掀起无边狂潮,随祂上卷五指梵山,眼中尽是被侮辱的愤怒:“我从未背叛!反倒是你不知所谓!你这卑陋尸虫!有何资格称理想!有何颜面提世尊!”

姜望一边使劲地扑腾天海,掀动狂澜,一边驾驭鲲鹏天态,往更远处游。

这叫拉开战线,扩大战场,叫敌方首尾难顾,应对不暇,是兵法中极重要的一手!

如今近距离地观察无罪天人,尤其是祂在地藏压制下的表现。姜望对祂倒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无罪天人似是以极致的情绪来保持自我。所以才会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子。每一点微小的情绪都极致放大,所以才哭哭笑笑,看起来全无城府。

祂之所以一度保留《苦海永沦欲魔功》,或许也是要从中感受至情极欲。

但是……作为天道所创造出来的秩序执掌者,天道的嫡子,曳落族人也需要保持自我吗?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4/10)

(本章完)

第2511章 草履天涯

无罪天人席卷天海狂澜,水淹五指梵山的这一刻,真有几分同地藏共天海的威势。

姜望并不怀疑祂的力量,只是觉得祂真该跟原天神学学怎么骂人。

骂来骂去就是一句尸虫。当初在祸水骂自己,也是很苍白。

此等言语,如何能刺伤地藏的心?

在天海啸彻的梵声中,姜望驾驭鲲鹏天态急速远去,天海无穷广阔,他不必在地藏身边翻腾。

磅礴的鲲鹏天态仿佛他的舰船,他稳稳地立身其中,遥看正在争杀天海权柄的战场,在急速退远的过程里,右手并拇指与中指,其余三指都抵天,就这般竖于身前。

长发张舞,青衫猎猎。

闻、思、修,受菩提。

身觉!心觉!意觉!灵觉!

开!

苦觉所传三宝四觉法!

第一次以绝巅的姿态显耀,只是并非施用于自身,而是随着姜望的遥遥一指,直落那横贯于冥府的天河。

却是趁着地藏同无罪天人争夺天海权柄正激烈的时刻,反跨天海,试图唤醒小师兄。

但见得一道宝光,璨然绽放在净礼身上。令得天河之中浮沉的小光头,像是一颗载沉载浮的太阳!卧于河床,忽然明灭。

净礼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他所看到的一切,是他一时不能理解的故事。

此身微渺,乘滴水之舟,游巨观之世,落浩荡天河,如在云里雾里,不知是醒是梦。

他本来准备了七种禅法,九种梵功,还有从熊咨度那里学到的楚国皇室秘术,只等笼罩此身的水流放开,就不惜一切地反抗。

但在滴水入天河的瞬间,环身的一切束缚便已经消解。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着他的身心,仿佛在母亲的怀抱——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是他感到温暖!

就像是小时候被师父抱在怀里,飞翔在天空。

无限的温暖,和无边的自由。

耳边只听得“痴儿!痴儿!”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泪流!

几曾苦眠无旧音,从来梦中都不见!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父的安排吗?

他在入水的那一刻,还是剧烈反抗的姿态,一手握拳,一手并指,甚至沉身而提膝——但一瞬便舒张。

身上所有的禅功都消散。

他双掌合十,静好地沉坠。

仿佛置身于繁花烂漫之地,回到了温暖的三宝山,灶台上蒸着一锅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师父满嘴流油地吃着烤鸡,说罪过罪过,为师替你罪过,小和尚,你以后只好享福了……

什么大楚国师,什么绝巅修为,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愿意回家!

但是……不对。

他仿佛看到一张枯瘦的黄脸,就这么挤到了面前,正跳着脚破口大骂:“你这没脑子的笨呆瓜!你怎来了?你怎自己来了!你你你——你没脑子哇!哇啊啊,你要气活老僧!!”

老和尚每骂一句,眉毛就跟着跳起来,脸上的皱纹仿佛波浪一般起伏。

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笑罢了又怅然。

因为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心里有隐隐约约的声音——“接他来享福!”

是啊,好像少了一个人……

他脸上是纯净的笑容,眼角是止不住的泪珠,浮沉在天河之中,迷惘地呢喃:“吾有三宝……我们三宝……还有一个……”

这时有洪钟大吕,响在耳边——

“汝当得普贤之果位,我将证毗卢遮那如来,是还少一个文殊!诚慧觉矣!我将召来,圆满三宝,共享永恒!”

眼前仿佛有一颗菩提宝树,上面结的都是佛果。

风一吹,都是渡世的慈悲。

永恒的净土正在菩提树上,已经清晰可见,等待他推门。

“不,不。”净礼的眼睛仍然闭着,五官皱成一团,他圆满的宝身逐渐枯萎,如浮木中流。此心如在梦中,可他在梦中也摇头!

“不,还有一个,不是文殊。是我的小师弟。三宝第一也不是你,他是——”

恰在这个时候,一指天辉自天海来,宝光照耀此身!

身、心、意、灵,四觉皆开!

时至如今,已得衍道修为,即便身在佛家,也可功称菩萨。这门洞真和尚所创的《三宝四觉法》,理应已不是什么用得上的功法,但它是两尊绝巅修士永远的留念!

“我不认得什么毗卢遮那如来,更不认什么地藏尊佛,我只知——三宝山苦觉大师!”

这一刻,净礼的眼睛蓦地睁开。

那是一双如太阳般明亮,又似琉璃般纯净的眼睛。

宝光辉耀之中他呼喊:“我乃……梵师觉也!”

梵,师于,苦觉。

此刻地藏斗无罪天人于天海,斗姬凤洲于冥府,诸方僵持之时,但见横贯冥府的曳落天河之中,一个宝光灿烂的和尚忽地爬将起来。

湿漉漉的一身天河水,光灿灿的一双亮眼睛,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

他在曳落天河里往外爬。

“小师弟!小师弟!”他大喊:“你在哪儿?”

他像个刚做噩梦失去了至亲之人的孩子!从噩梦中惊醒,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他的亲人。

“痴儿!”

地藏洪声又起。

祂不得不再次分念于天河,处理这尘埃落定之事又骤起的波折。

净礼在此,是相当有意义的一步棋。

祂要送净礼一尊胁侍菩萨的果位,尊逾诸佛!

净礼一旦以世尊右胁侍的尊位,继普贤成尊。这局棋便走活。

无须小和尚再做什么,这佛家司“理”之身只要矗立,自然便在帮祂编织永恒净土。

净礼只要成就,就与祂同证。

有了这世尊右胁侍的支持,祂也能更进一步吞咽世尊的遗产,再收服世尊尚且存世的左胁侍文殊,也就容易得多。

此所谓“三圣圆融”。

但自古而今成佛者,没有说按着头强证。

从来只有苦求而不得,苦修不能见,断没有能证而不证,能得而不得者!

“尔天生法缘,禅理自证,伴经而行,一路走来,不知苦耗多少修业!”

天河之中波涛涌,一重重波浪卷成绳索,一滴滴水珠是芸芸众生。

水珠之中无数善信对着净礼跪拜,颂称“我佛”,乞他救苦救难,大发慈悲。天河水索缠缚他的宝身,令他不得摆脱。

众生之愿也,奉他成佛。

“今入宝山而空返,岂曰良缘?”

“能救众生而不救,难言善果!”

白浪滔天,天河绞缠,无穷业力攀援其身,拽着小和尚往净土中去——

“何不成佛?!”

这些个梵音佛字,净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个众生礼愿,净礼也顾不上在意。

只是大喊“师弟!”

挥着右手在河面跑,慌张地向姜望跑去——

他这时已经看到了诸魔绕身的姜望,急切地想要帮他驱魔。

小师弟宅心仁厚,单纯善良,怎的被魔念欺侮?

他净礼绝不允许!

——倘若真叫他驱魔成功,他的小师弟可就要被他放逐天海。确实能享永福。

好在天河一拽,他便下沉。

光头没入水中,宝光也淹成波光。

强扭的瓜不甜,但地藏现在也只好强扭。净礼继普贤成尊,眼下困局自解,净礼卡在这里,那文殊也是难题。

但净礼刚刚沉下河去,又猛然上浮!

“地藏!”却是大楚新帝左手提着天子冠,右手提着赤凰帝剑,披甲而来:“你要对朕的国师做什么!?”

此身才至,无尽大楚国势,便加于国师之身。

若说姜望是以至情极欲魔意为绳,保证自己在天海里的自我安全。熊咨度便是以大楚国势为绳,将净礼牢牢吊住,使之不坠天河水底,与地藏拔河!

相较于姜望的至情极欲魔意,大楚国势自要雄浑得多。能够支撑超脱层次的战斗,可以说无穷无尽。

源源不断的大楚国势,遵循国家体制的规则,给予大楚国师不设限的支持。仿佛天流一道,贯在净礼的天灵,像是冥府四水之外的第五道洪流!

这是人道的洪流。

地藏当然伟力无穷,可净礼宝身有极限,祂不能不顾一切,直接将净礼裂尸!

半截金身和一个死人,可证不得胁侍菩萨尊位。

所以净礼一时在水中载沉载浮,却是僵持在此。

而有一杆焰旗横空而至,穿透冥府,像投枪一般扎在姜望身侧,化作一株燃烧着烈焰的红枫树。

此树树冠如伞,高大如山,像是冥府之中唯一永燃的火炬。

垂下炽光如丝绦,将那十三尊至情极欲魔影和姜望都笼在其中。使魔影如树影,而树下青衫人独立。

紧跟着熊咨度而来的左嚣,到底是曾经冲击过超脱的强者,一眼就看出姜望身周诸魔的关键,先手帮他巩固了至情极欲魔意和鲲鹏天态的连接,让他在天海深处可以再放肆一点。

而后才弹指对天河,紧贴着这个世界的极限,仿佛拨弦一般拨动着现世底层规则。

嗖!嗖!嗖!

锐风数鸣。

便有地火裂隙而出,窜入冥府,杀进天河,与净礼身上的天河水索亲密搏杀,互相消解,让净礼能够松开几分,得一息自由。

“古来修行不易,披星戴月也难见山巅,故说阻道之仇,不共戴天。”地藏的声音响起:“小和尚难得有福!今证菩提,尔辈竟然阻之——可知是在帮他,还是害他?”

“地藏!朕有一言,说与尔听——”熊咨度提剑而指:“这菩提当不当证,好与不好,要让朕的国师……自己说了算!”

“他愿意,万山无阻。他不愿,万般不成!你关起门来自己玩耍也就罢了,胆敢强掳大楚国师,朕也无非倾国!”

这位大楚新君恰恰地悬停在冥府之外,不与地藏发生直接的厮杀,但在净礼身上根本不计国势的损耗!

此亦以国势对杀超脱!

小和尚琉璃佛心,不可夺其志。若强行度化,则失去证果的可能。想要强行摁下天河,又被大楚天子以国势牵扯,试图在冥府外铺开影响力,驱逐甚至杀死这位大楚新君,姬凤洲又在那里虎视眈眈,随时会找到机会切入……

还有十八泥犁狱中,冲突已经越来越剧烈。

还有那些冷漠注视冥府的眼睛……

形势一霎大不妙!

地藏却欢笑。

佛面一霎欢喜,一霎又悲。

天海之中,悲声响彻:“文殊,文殊!我见你伤悲!”

“曾经一无所有,草履天涯相随。”

“不怕你执迷不悟,只怕你愁心不悔!”

地藏之声哀且愁。

轰隆隆的五指梵山猛然合拢,天海深处是巨大的漩涡,无止境地吞吸奔流!

无罪天人卷来淹山的浩荡洪流,竟然被吞吸而倾落,在天海上空形成巨大的倒斗!

姜望辛辛苦苦外逃半天,却瞬间就被吸到近前。

在如此恐怖的漩涡之前,磅礴的鲲鹏天态也像一只小鱼!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

冥府天河中的巨佛之身,一只眼皮被姬凤洲生生剖开,剥出巨大的佛瞳,裸露在外——佛瞳其间,恰是风暴不歇的天海。梵掌压天人,漩涡吞鲲鹏。

却是地藏放松了与姬凤洲的战斗,将更多伟力投放进天海,毕竟天道才是祂的核心优势。

便此五指一拢,那污浊水人一瞬间就被剥得只剩浊身,而浊身之上梵花次第而开。黑色的曼陀罗,在浊水飘荡!

“愚者何有!信者何求?”无罪天人睁着那双宝眼,逐渐沁以污痕:“不要说曾经,那是我与世尊的故事,不容你玷污!”

地藏的声音一霎激烈起来:“你在佛门已有超脱之尊,而竟拜于孔恪门下,最后被祂拴在孽海。文殊!这难道就是你所抗争的命运?这难道就是你的理想?”

威严梵声,声声如撞钟。

每一声都令无罪天人水身起波纹,震荡祂的身心。

祂摇摇晃晃,便独以浊身登上五指梵山。

“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

无罪天人不断地湮灭身上那些黑色曼陀罗花,又不断地有黑色曼陀罗花生长。可是在这样的过程里,祂仍然不断地登高,在这天道梵山上,留下孽海的污迹。

“你从世尊的尸体上爬起来,已经过了三千年!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只不过是一点散不去的执,一点寂灭之后不净的欲。凭一点天道的怜爱,尝一点未散的过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命运,谈论理想!”

祂独自攀登这陡峭的梵山,恐怖的天道力量和地藏无休止的对撞!

强如姜望这般磅礴天态,也只是在无罪天人的屡次冲击下,才挣得一点喘息空间,往漩涡外游。但无罪天人的力量一被轰散,他立刻又被那漩涡吞回。

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在这漩涡的边缘反复。

而五指梵山之上,竟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麻衣的赤足僧人,从山巅一路往山下走,正好同无罪天人相对而行。

才出发,便相遇。

两尊超脱者,逢于梵山半道。

污浊水人一刹那有了清晰的脸——吊梢眉,绿豆眼,酒糟鼻,招风耳,泛黄的龅牙,坑坑洼洼的皮肤。

仿佛所有关于丑的描述,都可以具现在这张脸上。

而与祂相对的那个身影,麻衣赤足,戴着一只斗笠,面容晦在阴影中。

轰!

山风撞得崖壁阵阵的响。

在天道力量的对撞下,这只黄竹所编的斗笠骤然飞起。

那麻衣赤足的僧人,仰起头来,看那斗笠,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仿佛看到一只被放飞的鸟儿。

咕咕,咕咕~

确实是一只鸟儿,斗笠变作一只白鸽,飞向了更高更远处。然而一对眼睛却如红宝石……带血的自由。

嘭!

无罪天人跪在了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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