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新君执政【二合一】

按照先王赵偲的遗嘱,待其下葬之后,宗府的人不单单将禹王赵元佲紧挨着这位君王的尸骨合葬,更将怡王赵元俼的棺材也移至赵偲身边,与禹王赵元佲一左一右,仍旧陪侍他们的四王兄两旁。

此后,赵弘润以新君的名义发布诏文,按照历代的规矩,禁三个月的婚喜嫁娶,亦不得沾酒,以悼念先王。

三个月之后,一切照旧。

美中不足的是,无论是赵弘润的六哥赵弘昭,还是禹王赵元佲的二子赵成岳,皆由于所在地与大梁相隔千里之遥,未能及时赶回来——当赵成岳击退进犯朔方郡的林胡,火急火燎赶回大梁时,那已经是两个月后,而赵弘昭返回大梁,更是在半年之后,这两位姬赵氏的子弟,皆未能赶上亲眼目睹其父下葬,实为遗憾。

为了表彰禹王赵元佲对国家的贡献,赵弘润在思考之后,决定保留「禹」这个王号,削一级封赏于其子赵成宜,简单说就是册封后者为「禹侯」,且允许世袭罔替,永不削爵。

除非禹王赵元佲的后人谋国作乱,那另当别论。

国丧之事礼成之后,接下来的一些繁琐事,便交由礼部全权代理,比如说给先王赵偲、禹王赵佲、怡王赵俼三人合盖庙宇,享受香火等等。

关于守陵一事,在国丧之后,现禁卫军大统领李钲、内侍监大太监童宪,二者联袂来到赵弘润面前,向这位新君请辞,说是乞骸骨、为先王守陵,免得无知宵小冒犯王陵。

临辞前,李钲与童宪分别推荐了继任者。

李钲举荐的,无疑正是赵弘润的前宗卫长卫骄,后者这段日子跟随着李钲,逐渐亦能独当一面,哪怕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自有李钲提拔的禁卫军将领们辅佐,倒也不至于出现什么问题。

而童宪,则亦举荐了赵弘润身边的小太监高力、高和两兄弟,由这两兄弟执掌内侍监。

在这件事上,赵弘润也做出了他的决定:他将这兄弟俩当中性格比较稳重、刻板的哥哥「高力」打发到内造局,而将弟弟「高和」留在身边。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赵弘润看来,高力那家伙太过于刻板,一点都不懂得幽默,而弟弟高和虽然反应慢半拍,但最终还是能理解赵弘润平日里开的那些玩笑,虽然大多其实并不怎么好笑。

不过严格来说,反而是执掌内造局的高力权柄更大,毕竟是掌握着一切宫造的司署。

对此,赵弘润感慨颇多。

因为无论李钲也好,童宪也罢,皆可以称得上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如今看着这两位告老前去守陵,赵弘润心中亦有诸般不舍,在几番挽留未果后,他对李钲、童宪二人分别赐了一块出入城门的令牌,叫二人手持这块令牌,随时可以出入大梁,见令如见君王。

不得不说,这是莫大的荣誉,那块令牌,足以成为李钲、童宪二人的传家宝。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赵弘润觉得,李钲与童宪二人这一走,这一生大概是都不会再离开王陵了。

“陛下,那我等就告退了。”

李钲与童宪拱手施礼后离开了。

禁卫军与内侍监分别交替了权柄,剩下的,就只有拱卫司了。

不过这个司署,赵弘润并不打算改动,毕竟拱卫司的人,皆是先王赵偲亲手提拔的人,是值得信赖的,而且这些人大多正值壮年,若是将其闲置,实在是可惜。

相比之下,赵弘润更在意他身边宗卫们的去留。

因此在九月初的某一日,赵弘润将宗卫们都召到垂拱殿的侧殿,询问他们各自的打算——除前前宗卫长沈彧仍在商水县替赵弘润与秦少君未来的儿子守着这块采邑外,其余宗卫皆齐聚在此,包括已经贵为十万禁卫总统领的卫骄。

在这些宗卫中,除了卫骄以外,高括也已经有瞩意的司职,毕竟他以前就是青鸦众的直属上司,日后必定是挂在「天策府」下,负责为赵弘润打探各种消息。

与张启功统率的黑鸦众不同,黑鸦众专门负责干一些朝廷以及君王不太好出面的事,至于寻常的,就由高括属下的青鸦众出面——两者职权相当,井水不犯河水。

“殿下……不,陛下,前几日高括邀请我担任他的副职……”

宗卫种招,率先开口说道。

听闻此言,高括故作不满地说道:“少自抬身价说什么邀请,高爷我纯粹就是见兄弟一场,赏你一口饭吃……”

这话,听着赵弘润与诸宗卫们皆乐不可支。

还别说,高括在大梁一带的三教九流都颇有威信,如今简直就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倒也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只可惜,种招丝毫没有买账的意思,撇撇嘴不屑说道:“投靠你?那我还不如投靠卫骄,十万禁军总统领,这职位怎么看都比你这小小的「天策府左都尉」来得高吧?”说罢,他转头看向卫骄,笑着说道:“卫骄,兄弟我投奔你,你提拔我弄个统领当当呗?”

卫骄闻言笑着说道:“我禁卫军目前正缺人手……”

一听这话,高括先着急了,毕竟种招跟他一直以来都是关系极好的搭档,并且种招做事也谨慎,高括早就惦记着将这个兄弟忽悠到自己这边担任副职,哪甘心被卫骄抢走。

他连忙说道:“种招,我劝你再考虑考虑,禁卫军的统领只是表面上风光,论权柄,哪有我「天策府都尉署」来得重?”

卫骄一听顿时就不高兴了:“喂喂喂,高括,你这话什么意思?”

“事实如此。”高括撇撇嘴说道。

不过还别说,除了卫骄的身份特殊这一点外,禁卫军确实没有天策府的势头来的重,毕竟赵弘润对天策府的定义是「督魏国一概兵戈之事」,可以代替军方两字,严格来说,禁卫军亦是隶属于天策府的监督下。

只不过论品秩,高括没办法命令卫骄而已——能命令卫骄的,唯有作为君王的赵润。

对于卫骄与高括相互玩笑,赵弘润看得亦是心中好笑。

好笑之余,他也有些感慨,感慨于当初跟随在他身边的诸宗卫们,一个个总算是能开始立业了。

“种招,你怎么想?”赵弘润询问种招道。

只见种招闻言瞅着高括嘿嘿一笑,怪声怪气地说道:“那就要看……高都尉的态度了。”

听闻此言,高括扁了扁嘴,生怕好搭档种招被卫骄抢走,无可奈何地说道:“邀请,是邀请,行了吧?”

种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此,其实众人毫不意外,毕竟在宗卫们当中,高括与种招平日里关系最好,怎么可能会分开。

“嘿嘿。”

见种招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高括得意地瞅了一眼卫骄。

对此,卫骄翻了翻白眼,不予理会,事实上,他早就说动了目前的宗卫长吕牧担任他的副职,因此,高括得意洋洋的模样完全打击不到他。

在笑着摇了摇头后,赵弘润又看向其余宗卫们,问道:“你们呢?”

果然,现任宗卫长吕牧笑着说道:“陛下,卫骄有意让我担任「东宫校尉」,我想想还不错,准备在禁卫军就职。……这样的话,卑职也无需离开陛下身边。”

赵弘润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彧、卫骄、吕牧,这三任宗卫长,赵弘润最是倾向于吕牧跟随在身边,原因就是吕牧的幽默感很好,总能跟得上他的思维。

而在吕牧之后,朱桂与何苗在对视了一眼后,说道:“陛下,我俩希望能调到商水军……商水军此番在与韩国的战事中折损过半,目前正缺人手,听说我等宗卫准备就职,商水军的翟璜盛情邀请,我俩也有些心动……作为男儿,还是应当在沙场上建立功勋。”

这一句话,打翻了这里一船的人。

这不,卫骄与高括当即就不乐意了:“喂喂喂……”

“翟璜啊。”赵弘润摸了摸下巴,寻思道:“唔,这样的话……何苗、朱桂,倘若你二人能撑起商水军的话,朕倒是想把翟璜调到天策府,担任参将之职。此人呆在商水军,说实话有点屈才。”

『天策府参将?』

诸宗卫心中微微吃惊。

天策府参将,顾名思义就是赵弘润这位「天策府上将军」的参谋,其权力,几乎等同于半个太尉之职,那可是相当了不得的职位。

不过想想这些年来,翟璜以商水军副将的职位,几乎一手抓商水军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并且临战指挥也是他,确实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

『莫非,陛下觉得那翟璜有能力成为「第四人」?』

诸宗卫心中暗暗猜想道。

这所谓的「第四人」,指的是魏国继赵弘润、赵元佐、赵元佲三位灭国级统帅之后,第四位拥有这份能耐的统帅,毕竟眼下他魏国,赵弘润作为魏君,基本上已经注定不太可能领兵出征,再加上禹王赵元佲的过世,就只剩下南梁王赵元佐这一位杰出的统帅。

但遗憾的是,以南梁王赵元佐的经历与性格,除非魏国遭受劫难,否则无论是赵弘润还是朝廷,都注定不会给予其太大的权柄,因此,再寻找一位拥有灭一国才能的魏国统帅,就变得尤其重要。

话说回来,对于这个「第四人」,诸宗卫们此前曾猜测临洮君魏忌、河西守司马安、上将军韶虎、以及鄢陵军的屈塍等等,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这位陛下,似乎更看好翟璜。

而单单这点,就注定翟璜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简在帝心嘛!

此后,剩下的穆青、褚亨、周朴三人也做出了决定。

前两人都倾向于在禁卫军任职,唯独周朴最出人意料,居然表示希望到刑部、大理寺等朝廷的司法府衙任职,别说诸宗卫们没有想到,就连赵弘润本人也愣了半响。

对此,周朴笑着解释道:“卑职还是倾向于劝人向善……”

听到这话,赵弘润与宗卫们面面相觑:这笑面虎,居然还说什么劝人向善?你自己就是恶党好吧!

还别说,别看周朴平日里都笑眯眯的,可实际上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厮的性格其实是最恶劣的,要不然,赵弘润与宗卫们私底下也不会叫他笑面虎。

“我以为你会选择张启功所在的司署……”

赵弘润幽幽的一句话,引起了其余宗卫们会心的偷笑:固然张启功乃是毒士,而周朴此人,论性格丝毫不逊张启功,这两人若是凑在一起,那可真是绝了。

没想到周朴笑着说道:“陛下误会了,卑职与张大人,可并非同道。……张大人对待妨碍自己的人,只有杀之一途,但卑职不同,卑职更倾向于劝人向善,感化恶人……”

“安陵赵氏的那五个小子,怕是不会附和你这番话。”

穆青在旁幽幽说道。

他口中安陵赵氏的五个小子,即赵弘润他三叔公赵来峪的五个孙子,赵成稚、赵成炅、赵成棠、赵成粲、赵成恂,原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直到他们碰到了周朴——时至如今,赵成稚等人见到周朴,依旧是浑身哆嗦。

最终,赵弘润还是同意了周朴前往大梁城内司法衙门任职的恳请,不过在心里,他还是暗自为那些日后落到周朴手里的人犯感到怜悯:周朴这厮,那是绝对拥有着能让人“痛改前非”的能力的,只要一朝落到他手里,保准叫你这一辈子都不敢再犯禁。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劝人向善?

安顿好宗卫们后,赵弘润又召来了拱卫司的燕顺、童信二人。

拱卫司的忠诚,不必多提,毕竟那是先王赵偲亲手提拔的,且其中大多都是亲近姬赵氏一族的世族子弟,甚至于,其中还有些连带关系。

比如童信,就是大太监童宪的族侄。

拱卫司目前的处境很尴尬,因为这个司署原本是先王赵偲为了追查萧逆而设置的,因此,拱卫司的御卫即可视为君王身边的近卫,又拥有缉杀要犯的权力,地位超然。

但新君赵润继位之后,拱卫司的地位就难免变得很尴尬了:在刑侦方面,它与分别执掌青鸦众与黑鸦众的「天策府左都尉高括」与「右都尉张启功」冲突;而作为护卫成员,又与卫骄执掌的禁卫军、岑倡执掌的东宫卫(原肃王卫)权力重叠。

处境相当尴尬。

要是赵弘润不想办法给拱卫司找点差事做,恐怕曾经这凌驾于刑部与禁卫之上的司署,都要彻底闲置,沦为不入流了。

但问题是,如何安顿拱卫司呢?

毕竟无论是挂靠在禁卫军名下,还是内侍监名下,这都不合适啊。

想来想去,赵弘润最终还是决定叫拱卫司回归垂拱殿,除了负责守卫垂拱殿外,也听候他以及内朝诸大臣的差遣。

自此,拱卫司与天策府青、黑二卫,成为大梁乃至整个魏国地位最超然的三个特殊司署,而内侍监,则彻底失去监察大梁乃至全国的权利,权利限制在宫廷之内。

除此之外,朝中也有些许变动,毕竟新君新气象嘛,怎么说也得稍微改动一二。

九月初九,垂拱殿内朝诸大臣终于拟定了一些新的政策,并在次日已推迟至午后的所谓早朝中将其提起。

新的国策,所围绕的核心其实就是四个字:休养生息。

但细分下来,却有密密麻麻几十条。

首先是「田垦」这一块。

魏国的田垦,分为民屯与军屯,前者不必多说,是魏国主要的粮食储量来源,而后者,则单纯是为了养活魏国各地方的军队。

但是朝廷渐渐发现,民屯的效率逐渐被军屯比下去了——虽然说民屯的产粮依旧远远将军屯抛在后面,但若仔细算下来,民屯的效率却远远不如军屯。

对此,前户部尚书李粱提出了几桩缘由:

其一,国内垦田分配不均。

在魏国人口最密集的颍水郡,超过一半以上的田地仍然掌握在贵族、世族手中,以至于平民的耕种田地面积很小,而尴尬的是,在三川郡、上党郡、河西郡、河东郡、以及河套地区,大批肥沃的土地无人开垦。

就算是一些贵族、世族,在那些人口较少的郡县购置的田地,也只是摆在那里荒置着。

这在前户部尚书李粱看来,是极大的浪费。

因此,李粱向朝廷提出建议,鼓励颍水郡的百姓向三川、上党、河西、河东、河套等地迁移,为此不惜以减免前几天的田税作为甜头。

但礼部却表示这很难。

毕竟在这个年代,「恋乡」的情结还是颇为普遍的,除非走投无路,否则,几乎很少有人会背井离乡,前往陌生的土地。

赵弘润在想了想后,提出了一个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的建议:修路!

修路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朝中大臣纷纷表示不解。

见此,赵弘润遂向其作出了解释。

赵弘润认为,这个时代的人之所以普遍不肯离开故乡,主要还是交通不便的关系,打个比方说,安陵到上党相隔千余里,寻常百姓若是赶路,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才能从安陵抵达上党,这还是在中途没有迷路的乐观情况下,否则,一两年都有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百姓当然不愿意轻易离开熟悉的故乡。

但若是交通便利,就比如,将轨道马车用于民间,可能安陵百姓前往上党,只需二十天到一个月工夫,这就极大地减少了百姓对前往陌生土地的惶恐——甚至于,就算他们思念故乡了,也可以再花个二十天到一个月返回故乡,不至于一辈子被栓在上党,直到年老临终,这才本着落叶归根的心思尝试返回故乡。

听了赵弘润这个观点,朝中大臣们大为惊叹,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因素。

但不能否认,这个观念很有道理。

然而,工部尚书孟隗却提出了异议:“陛下,似这般,工程太过于浩大。”

现户部尚书杨宜也赶紧跟上一句:“且开销太大。”

想想也是,在全国铺设道路网,而且还要设置轨道马车,天啊,非但工部要负累到吐血,就算是卖了户部也造不起啊。

在这种情况下,赵弘润建议道:“钱的问题,可以向国内的商贾暂借,至于维护轨道马车的费用,朕以为可以向民间收取……乘一次车,可大大缩短民间赶路的时间,以微薄的酬金换其以辛苦赶路,朕相信,民间并不会有所不满。……除此之外,也可以向希望运载货物的商贾收取,诸位可以放心,朕敢保证,这绝对亏不了。”

既然有赵弘润亲口保证,诸大臣也就没有反对,毕竟这位陛下笃信的事,从来就没有错的可能。

于是乎,兵部尚书陶嵇眼睛一转,当即就站了出来:“陛下英明,臣以为此策大有所为。……臣以为,此事不如就交给我兵部去办,我兵部辖下驾部,历来就是管理道路、马政一事的……”

听闻此言,工部尚书孟隗与户部尚书杨宜暗自骂娘:一听说有利可图,这厮他娘的立刻就冒出来了,方才怎么不见你说话?

但还别说,兵部辖下的驾部,历来还真是管理全国道路、马政的,兵部尚书陶嵇包揽这事无可厚非。

当日,除了确定了增造轨道马车以外,前户部尚书李粱还提出了其他有关于「田垦」方面的改良建议,比如说田税、田贷,以及朝廷对于米价的控制等等,这使得当日的朝事,足足持续到了黄昏时分。

而要命的是,即便如此,新策中还有许许多多尚未经过内朝与外朝诸大臣的商议。

这让赵弘润总算是切身体会到,当魏国的君王,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是组建了内朝分担压力,但政务依旧是繁重地让人身心疲惫,简直就是摧残身心。

赵弘润深深相信,若长此已久,恐怕他都熬不过二十年,就要步上他老爹赵偲的后尘了。

而就在他懒散地坐在垂拱殿内歇息时,介子鸱不失时机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您可曾想过……迁都么?”

“迁都?”

赵弘润看了一眼介子鸱,感觉后者这话问得大有深意。

(本章完)

第1526章 迁都争议【二合一】

“迁都?”

当赵弘润将目光转向介子鸱时,此刻在垂拱殿内的诸内朝大臣们,亦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看向介子鸱,脸上流露出几分错愕。

“迁都?迁至何处?”赵弘润笑着问介子鸱道。

只见介子鸱神色一凛,低声说道:“迁都……邯郸!”

听闻此言,不光赵弘润神色微变,就连在场的诸内朝大臣们,亦是一个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迁移都城,一般情况下分为两种可能,一种是被迫迁移,就像如今的韩国,被迫放弃王都邯郸,迁都至北方的蓟县。

还有一种,就是为了满足国家的战略需求,或者说,很大程度上能体现这个国家的战略意图。

就比方曾经的宋国,将王都设在距离楚境仅仅只有百余里的睢阳,这等同于就是一个「宋国将不放弃对楚战争」的讯号。

同理,倘若魏国果真迁都至邯郸,迁都至这座韩国曾经的都城,那么,相信过不了多久,韩国那边就会派人前来试探,甚至于质问魏国:我国已经付出了那般大的代价,难道贵国还不肯放过我们呢?

原因很简单,魏国迁都邯郸,就等同于是一个准备进一步攻略韩国,甚至于攻略整个中原的讯号。

确切地说,这个举动不符合魏国当前的利益。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介子鸱说出「迁都邯郸」这四个字时,赵弘润与在场内朝诸臣,皆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介子鸱,不知他此举究竟是什么用意。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介子鸱轻笑一声,徐徐说道:“陛下,我大魏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难道陛下与诸位大人就不曾想过……再进一步么?”

『再进一步?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吞并诸国、统一中原?』

似蔺玉阳、虞子启、冯玉、李粱、徐贯、杜宥等多位大臣,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眼中浮现几丝神往。

这些当中,有的捋着胡须默不作声,有的则看似神游天外,想来都在细细思考着介子鸱那句话。

就连赵弘润,亦被介子鸱这话说得心中一愣。

还别说,赵弘润还真没想过吞并诸国、统一中原,因为他这个王位,本来就是被先王赵偲赶鸭子上架,他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政治抱负,唯一的执念,就仅仅只是希望国家强大,不复当初那般任由韩、楚两国欺凌罢了。

说得难听点,要不是实在找不出一位完全令他满意的新君,他自身是绝对不会坐上这个位置的。

“更进一步……吞并诸国、统一中原?”

赵弘润饶有兴致地看着介子鸱,他还真没看出来,原来介子鸱有着这等宏伟的抱负。

不过想了想,他摇头说道:“你的想法不错,但不符合我大魏目前的国情……”

而此时,就听介子鸱笑着说道:“让陛下见笑了,臣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一说?』

赵弘润与在场诸内朝大臣愣了愣,表情着实有些古怪:你这随口一说,分量却是相当重啊。

平心而论,介子鸱当真只是随口一说么?

当然不是!

他是有目的的提及,想看看在场诸人、尤其是新君赵润对这件事的态度罢了。

不可否认,吞并诸国、统一中原,这的确是一桩非常困难的事,但仔细想想,魏国从近三十年前远不如韩国与楚国的二流国家,发展至今日成为整个中原最强大的国家,这难度难道就小么?

为何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统一中原,结束这个纷争数百年的乱世呢?

不过很遗憾,殿内诸内朝大臣,甚至于就连新君赵润,在听到这件事时态度也很迷惘,仿佛他们曾经皆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这顿时就让介子鸱意识到:他提出这件事,或许为时尚早。

当然,这不要紧,他今日播种下的这颗种子,迟早会萌芽生长,再等数年之后,待他魏国恢复元气,到时候,眼前这位新君与在场的诸位大臣,多半就会放眼于整个中原了——毕竟人的野心,是随着人所在的高度、所拥有的权力而一点点增加的,也并未一蹴而就。

他介子鸱目前尚只有三旬上下,完全等得起。

“……请忘却方才的玩笑,在下真正的建议,是迁都雒城。”介子鸱正色说道。

但不得不说,方才介子鸱那「更进一步」,实在是让殿内的诸大臣颇为震撼,以至于尽管介子鸱提出了真正的迁都位置,也没有人在第一时间讨论,仿佛这些位大臣们,仍沉浸在那「吞并诸国、统一中原」的宏伟目标中。

足足等了有小一盏茶工夫,殿内诸位大臣们的心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见此,介子鸱便一脸正色地说出他真正的想法:

“……臣以为,颍水郡与梁郡,目前好比已进入了一个瓶颈,若朝廷推行新政,难免与两郡内的贵族、世族交恶,于新政推行不利……”

将心中的繁杂想法抛之脑后,前户部尚书李粱聚精会神地听着介子鸱的见解,在听到这话时,他不由地皱了皱眉。

倒不是介子鸱说得不对,相反地,介子鸱的观点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目前魏国国内的积弊。

颍水郡,包括梁郡,乃是魏国的核心腹地,基础建设是举国各郡中最快的,但相对地,像「土地兼并」这种情况,难免也是举国最严重的。

简单的说,在颍水、梁郡这两地,贵族、世族势力掌握着太多的土地,以至于民力出现了很大程度上的浪费,仍有许多的平民尚未拥有属于自己的耕地,这种情况会引起许多问题、许多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对此的解决方案有两个。

其一,就是削减贵族、世族所能拥有田地的面积,但这样做会引起国内贵族势力的不满与抵制。

说实话,赵弘润并不在意与国内的贵族势力交恶,但反过来说,他也不能否认,在这个时代,贵族与世族还真是国家的基础——就好比「五方伐魏战役」时期,若不是成陵王赵燊、安平侯赵郯等姬赵氏王族分家子弟号召举国的贵族慷慨解囊,不惜余力地协助朝廷共赴国难,那么那场战争,他魏国会打得更加艰难。

正因为如此,赵润对这些贵族的看法也再次出现了改观:魏国的贵族,固然是贪婪,但在事关国家的大是大非面前,绝大多数人还是颇为明智的。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是赵润,也不好意思对这些曾经给国家出过力的贵族下狠手。

至于其二,那就是诸如前户部尚书李粱今日在午朝时提及的:想办法使颍水郡内的平民迁移,向上党、河西、河东、河套、三川等土地充足且人口密度相对较少的郡迁移。

只不过,实施这个方案的难度很大,毕竟朝廷不可能强迫民众迁移,若是民众不买账,那这条策略就只能胎死腹中。

然而介子鸱,此刻却提出了第三条解决方案:迁都雒城!

据介子鸱解释,迁都雒城有种种好处。

首先,雒城本身就在三川郡内,且截止目前为止,因为工部不遗余力对三川的建设,使得三川郡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基础建设,不至于使迁都之事变得异常困难。

其次,迁都雒城,有利于魏人与川民的民族融合,既能使羯族、羱族、羝族这些川民,趁这次机会彻底融入到魏人当中,也能为日后魏国吸纳他国、异族人群打下基础。

再次,一旦迁都雒城,三川无疑就成为了京畿之地,发展必将大大加快,而河西与三川南部,也会因为与王都拉近了距离而加快发展,甚至于就算是河套地区,也能被带动发展。

至于第四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迁都能有效地号召人口密集如颍水郡内的民众,向三川、河西、河套等地迁移,从而减轻颍水郡境内人口与耕地的矛盾、平民与贵族的矛盾——魏国的王都要搬到雒城了,魏国境内的寻常民众,难道还会无动于衷么?

相信傻子都能明白,倘若他魏国果真准备将王都搬到雒城,那么雒城,包括三川,必将发展迅猛,这个时候跟随君王与朝廷迁移到新都,获得新都户籍,这可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妙!妙啊!”

在介子鸱详细解释之后,内朝大臣虞子启捋着胡须颇感意外地赞道。

什么叫春雨润物细无声的策略,这就是,借助新王的号召力与有利可图这件事,诱使颍水郡的百姓主动搬迁至雒城,这可远比礼部、户部派人在全国各地张贴榜文,以「发展」为由号召百姓那样做要好得多,也容易地多。

但正所谓凡事都有利弊,反对这桩提议的亦大有人在,就比如前兵部尚书徐贯,他就皱着眉头反对这件事,因为在他看来,雒城太过于落后——可能雒城每年创造的财富并不逊色大梁几分,但那里的基础还太过于薄弱,倘若新王果真决定迁都雒城的话,那就等同于在雒城重新建造一座都城,这个工程量太大了。

他估摸着,就算充分利用了水泥,他魏国重新建造一座王都的所需时间,怕是最起码也需要五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而对此,介子鸱笑着说道:“可以先放出这个消息,使颍水郡的百姓获悉此事后先行一步搬迁至雒城,至于朝廷在雒城建都之事,徐徐图之即可。”

“这……”

前兵部尚书徐贯摸着胡须无言以对,被介子鸱说得哑口无言。

“那期间所需的开销呢?”

前户部尚书李粱立刻接上话茬道:“于雒城新建都城,用计不知几凡,今日陛下已决定增设全国路网,恐怕户部负担不起承建新都的开销……”

听闻此言,介子鸱笑着说道:“此事不妨与川雒的那些位部落首领交涉,想来,只要朝廷确定新都建造于川雒,他们会十分乐意替朝廷出一部分资金……”

“……”李粱皱了皱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正如介子鸱所言,别看三川郡整体落后,可架不住那里富有的人多啊。

虽然曾几何时,那些部落民与部落首领一个个穷困潦倒,可在开通三川贸易之后,川人通过牛羊贸易与奴隶贸易,从魏国这边得到了大量的金钱。

就好比纶氏部落,一个当年曾在魏军打击下几乎要覆亡的部落,由于其部落族长禄巴隆福灵心至地投诚了当年是肃王、如今的魏君赵润,使得整个部落的部落民,如今富地冒油。

最离谱的莫过于禄巴隆,曾经多么勇敢的部落勇士,然而这些年来,却因奢侈享受而日渐肥胖,据说快连上好的战马都快负担不起这位族长的体重了。

曾经的部落勇士,就这样被安详奢华的生活给无情的摧残了。

试问,像禄巴隆这些堪称一夜暴富的川人,如今最渴望的是什么,那么显然只是「身份」与「地位」而已——这些人就算再殷富、再有钱,但在魏国的老牌贵族眼中,也不过就是暴发户般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朝廷有意将新都建立于雒城一带,那么相信,只要朝廷放出这个消息,似禄巴隆这等川民首领,必然会主动送上金钱,促使朝廷尽快迁都。

毕竟一旦新都落成于雒城,那么似禄巴隆这些川民,便可摇身一变成为了京畿人士,再加上为国家迁都而贡献了力量,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说,钱的问题也解决了。

可即便如此,其余内朝大臣们,依旧对迁都雒城一带有些抵触,这不光光是因为川雒那一带过于落后,还是在于那一带充斥着羯族、羱族、羝族的川民,尽管魏国这边口口声声说愿意接纳异族融入魏人这个大家庭,但这并不代表,魏人当中就没有轻视那些异族的。

更要紧的是,此事可能引起梁郡、乃至颍水郡境内贵族的抵触与不满。

或许就连宗府,也可能对此抱持异议。

一时间,殿内诸大臣对此各执己见,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见此,赵弘润遂开口道:“这样吧,明日朝事时提起此事,也听听朝中大臣的意思。”

他本人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只要是对国家发展有利,他会毫不犹豫地迁都大梁,相信他父皇赵偲也会这样决定,但问题是,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他需要尽可能地得到更多的人支持,否则,虽然不至于影响到他的王位,但保不定就会有人从中作梗,破坏迁都的事宜,白白浪费朝廷的精力与开销。

“时辰也差不多了,朕就先走了。”在说完这些事后,赵弘润起身说道。

礼部尚书杜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见日近黄昏,倒也没有挽留或者劝阻的意思。

毕竟这位新君的脾性,礼部尚书杜宥已了解很深:你不能指望这位新王像先王赵偲那样勤勉于政务,那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除此之外,杜宥也能理解,赵弘润这两日确实很忙,除了国事,这位陛下还得操劳于后宫之事。

就比如,在先王过世之后,宫内绝大多数的后妃,按照旧例都应该搬出皇宫,搬到皇宫边由工部最近翻修的寺圆居住,就连王皇后,也得搬到「寿延宫」,而将「凤仪宫」让给新的皇后芈姜,由后者执掌后宫。

不得不说,后宫近几日的变动也很大,需要赵弘润这位新君时常关注。

反正就赵弘润这几日的表现来说,礼部尚书杜宥已经足够满意,不敢奢望更多,他顶多就是抱有疑虑,不知这位陛下能坚持几日。

待等到黄昏前后,内朝的诸大臣亦各自准备返回家府。

在相互告别前,内朝大臣蔺玉阳忍不住询问介子鸱道:“介子大人,你之前所说「迁都邯郸」,当真仅仅只是玩笑么?”

一听这话,原本准备迈步离开垂拱殿虞子启、李粱、徐贯、杜宥等大臣们,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介子鸱。

说实话,其实不单单蔺玉阳始终念念不忘,其余各大臣们,心中亦不能释怀,毕竟介子鸱那句「更进一步」,在让他们感受到震撼之余,亦好似滋生了曾经未曾有过的野望——对啊,我国如今已制霸中原,为何就能更进一步,做出历代先王、贤臣都未能办到的丰功伟绩呢?

介子鸱笑了笑,并未解释什么,朝着诸位大臣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见此,温崎连忙跟上,跟介子鸱低声说着什么。

望着这两位后辈同僚离去的背影,蔺玉阳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并非单单只是玩笑……”

“介子大人估计是想试探试探陛下与我等的态度吧?”虞子启附和了一句,随即感慨地说道:“更进一步……多么叫人向往的宏图抱负啊。”

诸人之中,恐怕也只有礼部尚书杜宥最镇定,但心情,恐怕也是最复杂的。

因为在内朝诸大臣当中,就唯独他的岁数最大,就算有朝一日他魏国真能入介子鸱所言,吞并六国、统一中原,到时候他多半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无缘参与这件事,不能亲眼目睹那等强盛,这让杜宥这位对国家忠心耿耿的老臣倍感遗憾。

想了想,杜宥正色说道:“诸位,从今日起,我等要更为勤勉……”

听闻此言,似李粱、徐贯、蔺玉阳、虞子启等这些年过四旬甚至接近半百的朝臣们,一个个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肩上的重担,神色肃穆。

固然,他们这些老辈的朝臣,可能无缘目睹魏国日后兵吞中原的盛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得更加努力、更加勤勉地发展国家,争取待日后后辈的同僚接替他们的位子时,他魏国能变得更加强盛,实现「吞并诸国、统一中原」这个在目前看在犹如天方夜谭的宏大目标。

“杜大人所言极是!”

诸大臣们纷纷点头说道。

而此时,赵弘润已经带着升任大太监的高和,在燕顺、童信两名拱卫司御卫长的跟随下,来到了他母妃沈淑妃居住的凝香宫,继续劝说这位母妃。

原来,新君继位之后,按照旧例,除原来的皇后王氏外,宫内的先王妃子,都得搬出皇宫。

但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因为已升至太后的原皇后王氏,并非是新君赵润的生母,连养母都不是,虽然出于遵守孝道,赵弘润将王氏这位名义上的母亲留在了宫内,但内心深处,他未尝没有想过让养母沈淑妃取代王皇后的位置——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来说,只要他开了这个口,朝廷是绝对不会忤逆他的,甚至于,他都不需要自己开口,只要稍微表露一下这个态度,就会有人替他去办。

只不过沈淑妃素来对这些事看的很淡,先王赵偲在位时,都未曾想过去跟王皇后争夺什么,而如今,更不会仗着自己养子已经是魏国的君王而去欺负那位太后——在沈淑妃看来,王皇后亦是一个可怜人。

可不是嘛,亲生骨肉雍王赵誉自刎前都不愿喊她一声母亲,养育三十年的长皇子赵礼,据说如今也跟王皇后形容陌路,以至于王皇后身边,就只剩下雍王赵誉的长子赵言。

沈淑妃自忖,王皇后虽然一度贵为国母,但这结局,未免令人唏嘘。

由于沈淑妃的竭力反对,因此,赵弘润只能作罢尊奉养母为太后的心思,退而求其次,他吩咐内造局派人在宫内深处再建一座宫殿,姑且就称作「福延宫」,供母亲居住。

但是沈淑妃并未应允,她希望跟乌贵嫔作伴——毕竟乌贵嫔的儿子赵昭远在齐国,而如今先王又过世了,乌贵嫔孤零零一个人呆在大梁,形单影只,这让沈淑妃动了恻隐之心。

而如今赵弘润前往凝香宫,也是希望能再劝劝母亲。

除此之外嘛,这座凝香宫究竟留给赵弘润的哪位女眷,这也是一桩叫人有些头疼的事。

要知道,除了芈姜这位新的皇后娘娘已经注定得搬至凤仪宫以外,其余诸女对于凝香宫是非常眼热的,毕竟这可是她们婆婆此前居住的地方,承寄着赵弘润许许多多的回忆,地位当然与众不同。

对此,作为婆婆的沈淑妃也很头疼,毕竟她对几位儿媳都是颇为满意的。

而就在赵弘润在凝香宫内再一次劝说母亲时,「新王欲迁都雒城」的消息,亦率先在朝中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终于,这个消息当晚传到了宗府宗正赵元俨耳中。

“迁都雒城?”

对此,赵元俨在目瞪口呆之余,完全无法接受。

在他看来,大梁乃是祖宗留下来的都城啊,岂能擅自更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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