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从姚广孝的禅室出来,王贤便见朱瞻基有些魂不守舍,过去轻唤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出来了, 咱们回吧。”

上了马车,离开庆寿寺,朱瞻基忍不住问道:“跟你讲了什么?”

“给了我个锦囊,”王贤把那锦囊丢给朱瞻基道:“说最危急的时候拆开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朱瞻基这下来了兴趣,就要拆开封口道。

“说早开就没用了……”王贤话没说完,却见朱瞻基已经把那锦囊撕开了……

“看看有什么关系。”朱瞻基笑着展开里面的纸片,只见上头写着两个字‘上九’,“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拿出来, 我怎么知道?”王贤怒道:“都说了早开了没用!”

“别生气别生气,还给你就是。”朱瞻基把纸片塞回锦囊,丢给王贤道:“我去给小姨奶拜年,你去不去?”

“别耍我了好么?”王贤翻白眼道:“我去我老师那吃饭。”

“那你出来干什么?”朱瞻基没反应过来。

“我说的是老师,翰林院的魏学士。”王贤道:“不是庆寿寺的老和尚。”

“好吧,我先送你过去。”朱瞻基笑道:“魏学士这人不错,和金师傅、杨师傅他们的关系都很好。”

“哦……”王贤心说,果然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在富阳县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的魏老师,没想到进京之后倒如鱼得水了。心里不禁暗叹,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群,哪一类?

前富阳魏知县,现翰林院修撰魏学士的家,在秦淮河边的乌衣巷,位于夫子庙西南十余丈, 是一条幽静狭小的巷子, 可谓闹中取静,颇得中隐于市之意。魏学士府就在巷子尽头,虽称不上阔气, 但也前后三进,整洁轩敞,比起他翰林院的同僚来,可就是极好的了。

其实仅靠那点可怜的俸禄,一家人糊口都勉强,这样体面的住处那是想都不敢想的……这得亏他的好学生王贤,让司马师爷出面在富阳几家商号里占了干股,但其中一半的红利,会转到魏知县的家里。这时候人还不知道这也是一种经济犯罪,反而觉着这样有‘圣人远庖厨’的意思,拿的半点都不亏心。

之前王贤曾来过,魏家的下人都认识他,脸上堆着笑便迎上来,没口子的恭贺新禧。好在王贤袖里,还有林清儿备下的一把红包,拿出来分了,被欢天喜地的迎进去。

“相公来的正是时候,”魏府的管家是个叫黄六的中年人,一边把他往正屋迎一边道:“老爷的几个好友正在府上呢,”说着压低声音道:“都是很有文名的老爷呢。”

王贤一听心说,那你可真错了,我来的不是时候……让他陪着一班酸文人之乎者也,还不如跟老和尚斗心眼呢。不过他还能掉头就走不成?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进到正屋里,便见几个三四十岁,穿着便装,一看就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男子,正在谈笑风生。坐在主人位上的正是魏源,他还是老样子,挂着招牌式的冰山脸,看见王贤也没什么笑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直到王贤俯身下拜,口称老师,他才终于露出了微微笑意道:“起来吧。诸位仁兄,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学生,以后少不得还要请几位仁兄提点一二。”然后为王贤一个个介绍道:“这位是东宫的金学士,你肯定认识。这位是小沈学士,一手行草天下第一;还有这位,是你的本家,为师的同乡王学士。”

王贤依次见礼后,心说乖乖隆地洞,竟然都是学士啊,这还真是萝卜开会……哦不,是精英荟萃呢。可惜他历史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也弄不清这些人将来都成事儿了没。

几位学士都笑眯眯的端详着王贤,目光倒是善意的很,那个姓王的学士捻须笑道:“想不到今天,终于见到‘咬定青山不放松’本人了。小本家,这首诗写得好啊,正写出我辈读书人的气节来!”

王贤这个汗啊,心说这就成了我辈了?您乱了辈分了吧?

“我倒是更喜欢那首,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才气纵横。”那小沈学士也赞道:“我觉着仲德的才华,在本朝也就仅次于解学士了!”

“不错不错,不知仲德又有什么诗作问世?”王学士一脸粉丝相道:“可否让我等一饱耳福?”

“说来惭愧,最近小侄忙于军务,没有吟诗作赋的雅兴”王贤汗颜道,心说不会让我现场作诗吧?说不得,又得剽窃一首了?哪位古人的春节诗好些呢?

正在搜肠刮肚之时,却听人家王学士根本没那个意思,反而一脸不可接受道:“忙于军务?说句冒犯的话,仲德你现在是举人么?”

“去岁刚中了秀才……”王贤不禁又汗颜道。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止步于此?”王学士瞪大眼道:“区区一个秀才,对得起你的八斗高才吗?”

王贤心说,您这眼神真不怎么样,我连一斗才都没有。

“仲德别见怪,抑庵兄就是这样心直口快,”见他一脸错愕,小沈学士忙笑道:“不过他说的也是,你毕竟是个文人,而且是个才华横溢的文人,难道想一辈子困顿军旅,和那些粗大兵打交道?”

“……”王贤不禁感觉到丝丝怪异,一个是这些家伙的表情略显夸张,能看到表演的成分,一看就不是朱瞻基那样的演技派;一个是大过年的,三岁孩子都知道该捡吉利的话说,干嘛要让自己出汗?还有一个,就是那金问可是东宫的讲官,自己在给太孙殿下带兵,别人怎么好公然当着他的面,挖太子爷的墙角呢?但他们不仅挖了,还大挖特挖——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就是金问和他们一个态度,也不想让自己再混军营了。

‘莫非这厮想把我赶出东宫?’王贤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心念电转,便想到是不是自己在他面现显得太能干,让这货感到威胁了?要是那样,这家伙心眼可跟针鼻差不多。

见两人越劝越来劲,最后都上升到给祖宗丢脸的高度上了,王贤彻底瞠目结舌了,竟没注意到魏源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直到耳畔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皇上诏旨大多出自二位学士之手,你今日算是得天之幸,竟得他俩谆谆相劝,还不快快迷途知返?”

王贤这下彻底确定,这些人是合起伙来,要劝自己改弦更张了。不禁看一眼魏老师,见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答应下来。但他不是那么听话的学生……除非你能保证我中个两榜进士,否则我怎么可能放弃给太孙当军师,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呢?

见众人都满含期盼的看着自己,他当然可以先应下,事后不认账。但王贤不是原先的小混混了,现在怎么说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当面答应下来,就不能变卦了。所以最后还是轻声道:“老师,大军出征在即,我要是当逃兵,岂不成了懦夫。”

“谁让你现在离开军队了,”见他话里有门,魏源马上道:“我是说,等你出征回来,你跟太孙说,自己还是想读书进学,不想走武将这条路,再让耻庵兄跟太孙说说,谅他不会不答应的。”末了还补充一句道:“老师就你一个学生,能害你不成?”

王贤心说,你害我还少么?不过估计出征回来论功行赏,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千户吧?到时候皇帝封了官,他们总不能拦着自己吧?

“我听老师的就是……”如是想来,王贤便权且应付下来。

“孺子可教!”众学士竟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异口同声道:“武将官位固然可以让你子孙衣食无忧,但我辈读书人的功名,还是应该从科场上求,这样才能修齐治平,才能不让此生!”

又滔滔不绝的夸赞了王贤好一会儿,几位学士才起身去别人家串门。陪着魏源把他们送到门口,转回时王贤苦着脸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那么说也就罢了,你还不知道我几斤几两,去考举人,中进士,恐怕这辈子都没戏……”

“没志气,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魏源摆起老师的面孔,训斥道:“你只要好好读书,一切都交给为师便好!”

“呃……”王贤就是聋子,也听出这赤裸裸的话语里,到底含着怎样的信心了,不禁瞪大眼道:“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魏源起先支吾着不说,但禁不起王贤缠问,才和他进了书房,压低声音,半是神秘半是得意道:“为师这一年不是白混的……”

王贤点点头,听他魏老师显摆道:“进翰林院一年功夫,我就被他们正是接纳了,成为清贵圈子里的一员。”

“这圈子有什么用?”

“翰林官一旦外放,省得特别快,除了起点高,资质好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翰林前辈照应。互相提携帮衬着,大家这官才做得轻快。”魏源笑道:“还有很多好处一言难尽,总之能让你考中举人就是!”

(本章完)

第300章 马哈木的决心

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朱棣头顶金盔,身披宝甲,肩挂黑貂披风,威武雄壮的出现在午门下, 他手按宝剑、面沉似水的环视着黑压压的将士。立时,午门前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只听得朱棣大声喝道:

“将士们!”

“万岁!”官兵们山呼道。

“朕承太祖伟业,一统宇内,泽被八方。十余年来,念苍生疾苦, 不欲多动刀兵,对瓦剌多方优抚, 然马哈木贼子忘恩负义、野心勃勃, 屡次犯我河套,兼并蒙古,屠我城池,杀我人民,坏我大明一统,扰我百姓生业,是可忍、孰不可忍!”朱棣中气十足,加之午门的设计,又有扩音的效果,使他的声音可以清晰传到每个将士耳中:

“朕今亲统三军,率天兵五十万讨此国贼,不灭丑虏,誓不还朝!”说罢,从箭囊中抽出一枝金箭, 一用力, 咔嚓一声撅断了,“有临阵怯敌,不遵号令者, 犹如此箭!”

“不灭丑虏,誓不还朝!”数万将士齐刷刷回应道。

“升旗!”待山呼声停,朱高煦仗剑暴喝一声,纛车上一面明黄龙旗冉冉而起,在北风中猎猎响着直上杆顶。这纛车造得非常宽大,车上的四角站着四名护纛将军,车周围还有六十四名锦衣军士,威风凛凛的护卫着大明的皇旗。

待到皇旗升起,朱高炽跪在皇帝马前,高高举起一碗烈酒,大声道:“儿臣敬请父皇满饮此杯,祝父皇旗开得胜!”

朱棣虽然平素不喜太子,但此刻还是有些动情道:“好,这酒朕用了,你也保重,处理国事务必慎重,有大事,飞马报朕,由朕做主!”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朱高炽俯身答应,这时候,将士们也人手一个酒碗,碗中是与皇帝一样的烈酒。

朱棣便将酒碗,举过头顶,朝众将暴喝道:“干!”

“干!”出征的皇帝和官兵们,便一起痛饮烈酒,饮尽之后,将酒碗掷在地上,咔嚓粉碎的声音一片山响。

朱高煦又暴喝一声:

“三军出城!”

将士们便带着酒意,士气高昂的列队从金川门出发,奔向遥远的边关。

五十万大军不只是从金陵出发,事实上,全国各地被选中参战的军队,都或早或晚的开拔,向着大军集结地宣府而去。

宣府一带,从去年开始早就紧张的忙碌起来。几十万民夫,每隔一天的路程,便修建一座偌大的兵站,说是兵站,其实就如城堡一般,一座座向草原深处蔓延……尽管从去年冬,皇帝就下令严加边禁,封锁消息,但是这么大的动作,怎么能瞒得过人?何况还是狡猾如狐的马哈木。

藏在内附各部中的奸细,将边境明军的动向,一条条传递到漠北的忽兰忽失温,瓦剌部的汗帐所在之处。

金顶的汗帐硕大无比,虽然有些肮脏破旧,但依然能从其精美的做工、昂贵的用料上,感受到昔日蒙元帝国的辉煌。事实上,现在的蒙古人,已经造不出这样的汗帐了,这是当年蒙元皇帝的皇帐,后来传到本雅失里的手中。马哈木杀了本雅失里,便将其据为己有。

不过此刻端坐在正位的,却不是瓦剌部的首领马哈木,而是个二十岁的瘦弱青年,他头戴金鼠暖帽,身穿金鼠袍,金鼠比肩,按照蒙元的礼制,这是黄金家族帝王冬服的一种。

这青年叫答里巴,是黄金家族阿里不哥的后裔,前年马哈木杀死了蒙古大汗,便称他是本雅失里的弟弟,拥立他为大汗,然后自任为太师。所以此时踞坐在他左首边那个,四十多岁,满面虬髯的粗豪大汉,才是朱棣眼里真正的敌人——瓦剌部首领马哈木。

马哈木的虬髯下,是一张有棱有角的长方脸,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嘴角桀骜的紧抿着,一看就是个极强悍骄傲之人。他的下首,坐着两个与他相貌相仿,稍年轻些的男子,是他的弟弟太平和博罗。当初猛可帖木儿逝世前,将瓦剌分成三部,分由兄弟三人统领。但两个弟弟向来对马哈木言听计从,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瓦剌部自然蒸蒸日上,他们趁着明朝击败阿鲁台的机会,杀掉了本雅失里,把阿鲁台打得东躲西藏,最后都带着族人跑到长城边,向明朝人请求庇护了……

在打垮了鞑靼后,马哈木三兄弟也动起了统一蒙古,恢复帝国的念头,他们立答里巴为大汗,还侵占了和林,就在他们准备南下向河套动手时,明朝的那个可恶的朱棣杀来了……

为了麻痹朱棣,马哈木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他按时向明朝纳贡,并派出使者向朱棣解释,自己对大明绝无不臣之心……事实上,在阿鲁台向明朝称臣之前,马哈木兄弟便早就对明朝称臣封贡了,马哈木被朱棣封为顺宁王,太平被封为贤义王、博罗被封为安乐王。也正因为这层身份,他们才能坐山观虎斗,看朱棣把阿鲁台揍得屁滚尿流,然后愉快的捡了桃子……

所以从本心讲,马哈木是不愿意跟朱棣那个战争贩子开战的,他才采取各种方法,想要打消朱棣的战意。但他显然不了解那位大明皇帝,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朱棣想打你,那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他觉着你欠揍就可以了。

现在,各方面传来的情报看,明朝皇帝再次率领几十万人马杀过来了……当确定这一消息后,金帐里的几人面色都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蒙古人实在是被汉人打怕了,从徐达、常遇春、到蓝玉,一代代汉人名将,把蒙古人从中原赶到塞外,从塞外赶到漠北,硬生生打得蒙古人再也不敢称帝建国,而是改称鞑靼,就是为了少挨汉人揍。刚消停了几年,明朝又出了个战争贩子朱棣,原先还是大将领兵,现在好了,直接皇帝带人开片,两年前的一战,把个强大的鞑靼打得落花流水,一蹶不振。现在朱棣又带人朝他们杀来,说不害怕那都是骗鬼的……

“要不……”老三博罗是个孔武有力的蒙古汉子,却第一个害怕了,“咱们移师伊犁河吧,回到大西北老家去,就不信汉人皇帝能追了来。”

没有人笑话他胆怯,相反,可汗答里巴、老二太平,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后者道:“就是,大哥,汉人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要是觉着忽兰忽失温好,等明朝皇帝撤了,咱们再回来就是。”

“是啊,太师,”答里巴也劝马哈木道:“我听说汉人大军出动一次,都要准备一年半载,等他们师老无功回去了,我们就又能安生一两年了。”

马哈木闻言,睥一眼答里巴,冷声道:“传说成吉思汗陵,就在这忽兰忽失温,若是听到大汗这样的言语,会不会从地下蹦出来,指着大汗的鼻子骂你是不肖子孙呢?!”

答里巴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一句不敢反驳,他这大汗不过是个傀儡,生死都在马哈木的手中,把对方惹火了,一刀劈了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大哥消消气,”博罗和答里巴的关系不错,因为他很痴迷答里巴的妹妹,忙劝道:“雄鹰高飞,是为了躲避致命的弓箭。后退一步、也许路子更广。”

“既然是雄鹰,就不该有胆怯。”马哈木哼一声道:“我们一走了之固然安全,可从此蒙古各部都知道我们是怕明朝皇帝的,这样他们就算日后归附了我们,一旦朱棣再次杀到,他们还是会反叛的。”说着加重语气道:“不经风霜,长不成大树,不斗恶狼,成不了好猎手。我们想要一统蒙古,恢复大元的荣光,就不能逃避强敌。”只听他铿锵有力道:“没有交战,谁也不知道胜负,击败朱棣,我们就是草原之主了!”

兄弟俩都听得有些羞愧,是啊,他们若是听到朱棣的名字,就如此害怕,还谈什么恢复大元的荣光?

“可是拿鸡蛋碰石头不明智,拿石头碰自己的头也不明智……”激动之后,太平小声道:“我们得有打赢的希望才行。”

“当然有希望了!”马哈木沉声道:“我决定迎战明朝,绝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着便如数家珍道:“我们瓦剌一直没有遭到明朝的正面打击,这些年来,又不断吞并了鞑靼的部族,不断养精蓄锐,已经足够强大了。而且汉人打仗,讲天时地利人和,去岁草原上风调雨顺,我们正是兵强马壮之际,这就占了天时。我们在忽兰忽失温以逸待劳,等明军从万里之外杀来,在我们选定的战场上交战,这就占了地利。明军杀入草原,侵略我们的牧场,杀戮我们的部族,将士们为了保卫家园,必然全力以赴,我们便占了人和。”说着一拳重重捶在案上,一字一顿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胜利也必然站在我们这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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