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妖道手段 尸山火海

杨方觑眼望向远处灵山。

眉头几乎都要拧成一个川字。

画本志异里,总说灵山脚下妖魔横行,如今他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名为灵山,实为鬼窟炼狱。

即便不曾修出道家天眼,他也能看得出来,漫山鬼气之重,就如黑云催城一般,山雨来临之前,让人不寒而栗,压抑的喘不过气。

来时路上,陈掌柜只说今夜剿杀妖道。

所以他并不清楚李子龙来历。

但眼下亲眼所见,杨方哪里还不明白,那妖道分明是挖坟掘骨,甚至烧尸炼丹。

“尸仙?”

“今夜咱就让他尸骨无存。”

闻言,老洋人握着蛟射弓的手掌微微用力,刹那间,弦声铮鸣,清冷月色映照得他那双碧眼色目中杀机如瀑。

封师古何等天纵奇才,博古通今,手段又残忍无双,只差一步就成就尸仙之身,最终不还是被他们给斩于马下?

他就不信区区一个李子龙,会比封师古还要难缠?

见几人如此自信。

崔老道悬着的心也稍稍松了一线。

往日只有他独身一人,交手之际,总是被妖道种种诡异手段迷惑,最终无功而返。

但今时不同往日。

陈玉楼自然不用多说,神通道法信手拈来,至少也是灵婴,甚至元神境的强者,他一人便能横扫整个津门旁门左道。

剩下之人,无论鹧鸪哨还是昆仑,哪一个不是深不可测?

另外,他到前几日才知道,随行之人中,那位终日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同道,竟是一位开窍通灵,炼了横骨的大妖白猿。

只不过以神通,将自身气机尽数敛去,滴水不漏,所以即便是他一开始也不曾察觉。

这种阵仗。

李子龙又如何?

除非三妖合体,域外天魔重生,否则……他都想不到怎么输?

“灵山地势凶险,注定白骨塔易守难攻。”

“诸位,今夜这场厮杀,不可大意。”

陈玉楼收回目光,看了眼众人,方才短短片刻,他已经将四周看清,此刻坐在马背上,低声叮嘱道。

“袁洪、杨方、老洋人你们三人,趁夜摸到灵山上,守住高处。”

“花灵、红姑娘,负责封住后路。”

“我与道长正面冲阵,昆仑你跟着道兄,随时支援,如何?”

见他有条不紊,眨眼间,便将一众人安排的清清楚楚,崔老道哪里会不同意,当即点头答应下来,至于其他人,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布置,更是不会反驳。

“衔环、下马。”

“收敛气机,小心行事!”

见状,陈玉楼也不迟疑,平静的吐出几个字。

听到这话。

众人纷纷取出马嚼子,衔马扣环,此处距离白骨塔其实还有两三里路,夜色沉沉,很难有所察觉,但妖道手段诡异,不可不防。

将马匹驱赶到身后荒地中食草。

随后众人按照计划飞快离去。

片刻的功夫,原地就只剩下陈玉楼和崔老道两人。

看着消失在夜色下的道道身影,速度快若闪电,却并未引起半点动静,崔老道一双眸子愈发通透,令行禁止,不是常年合作,很难有这等默契。

陈玉楼负手站在夜色中。

并未急着动手,而是一直等到众人各自落位,将白骨塔围了个水泄不通。

阴风呼啸中,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见此情形,陈玉楼有意无意的扫了眼头顶夜空,察觉到他异样,崔老道也下意识看了看,但除却乌云重重外,就只有那一轮略带猩红的月亮。

同时,耳边已经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道长,该收网了。”

崔老道猛地回过神来,再不敢耽搁,迅速跟上前方那道修长背影,一步步穿过杂草遍布的荒山,直奔白塔而去。

他没察觉到的是。

飘浮在头顶那一片云雾中,有一处显得尤为深重,看着就像……一只张开双翼,隐于其中的鹏鸟。

古神序列,域外天魔。

面对这等强敌,陈玉楼怎么可能不做到万全准备?

“哗——”

“刺啦,刺啦!”

随着一步步靠近白骨塔外,风声再遮掩不住塔中传出的动静,听上去说不出的诡异,沸水鼓荡、火焰熊熊燃起,骨头被一点点打破嚼碎,最后窸窸窣窣的洒落一地。

崔老道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一张脸阴郁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即便隔着墙壁,他又岂会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脑海里更是一下浮现出,来时路上见到的一幕。

无数豺狼野狗尽相抢食饿死在路边的累累尸骨,双眼猩红,一身臭气冲天,已然成了妖魔。

“咔嚓咔嚓!”

咀嚼的声音还在继续,就如魔音贯耳,在他耳边来回不断地折磨。

“畜生!”

崔老道一口钢牙都要咬碎,被天魔魂魄附身之前,妖道李子龙还尚有一丝人性,如今已经真真是畜牧牲口之流。

“咔——”

咔嚓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除却阴风鬼号外,再无半点动静。

见此情形,崔老道瞳孔一缩,他娘的自己这怕不是打草惊蛇了,那李子龙一双狗鼻子,以往总是能闻到味,还没等动手便逃之夭夭。

刚才一下没控制住。

这要是坏了大事……

崔老道心神沉入谷底,脸色也是难看无比,偷偷看了眼一旁的陈玉楼,虽然只有一张侧脸,但神色沉稳,气定神闲,让他躁动的心思不由为之一定。

陈掌柜通天彻地,绝不该毫无察觉。

他如此反应,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一切还在掌控之内。

想到这,崔老道不敢分心多想,缓缓吐了口气,垂在一旁的掌心内,隐隐有金光交织,分明就是倒扣着一枚道家符箓。

如今,该慌的应该是李子龙才对。

四方八门,天罗地网。

除非能长出翅膀,否则就是他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愈发凝重,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让灵山四周停滞了下来,风停、雾歇、虫鸣鸟叫声都消失不见。

轰!

终于。

一道身影从白骨塔内冲天而起,混身都被笼罩在黑袍之下,看不清长相,只觉得隐隐三四十岁模样,一身黑雾滚滚,尸油骨臭的味道弥漫。

“李子龙!”

看到他的刹那,崔老道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

果然。

他就藏身此地。

多少年了,这妖道杀人无数,如今更是烧尸炼丹,简直天怒人怨。

一声如雷怒喝,崔老道再不隐藏气机,磅礴的灵机鼓荡,手中那枚道家符箓狠狠打出。

不过,有人比他更快,一缕寒芒裹挟着巍巍金光,破空而来,眨眼间便出现在妖道身外,感受着那股惊人气势,纵是李子龙也不敢迟疑,身上水火道袍哗啦啦一下荡开,犹如撑开了一把黑伞。

旋即。

就要去专心对付那枚金光灿灿的符箓。

他与崔老道交手多年,深知那牛鼻子老道的实力,一手龙虎山道法高深无比,而且尤为克制他的旁门左术。

两相其害取其轻。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只是……

李子龙还是低估了蛟射弓的威力。

箭矢一至,裹挟着破天之势的锋芒,瞬间将黑袍搅成一团,气机如旋,不断钻下,李子龙后知后觉,脸色猛地大变,就要转身一掌拍出。

但铁箭已经将他那件刀枪不入的水火袍洞穿。

化作一道金光直刺背心。

“怎么会?!”

李子龙一脸的不敢置信。

要知道,他身上这件道袍大有来头,水火不侵,入魔后,更是被他用尸油骨髓祭炼无数次,内外一体,泼水不进,别说区区箭矢,就是枪火炮弹也无法破开。

但眼下夜风呼呼的从外钻入道袍内,让他一瞬间如坠冰窟。

最为可怕的是,那铁箭势头丝毫不减,再不将其拦下,怕是就要在他胸口上射个窟窿出来,一时间,李子龙甚至连身后那道恍如雷火般的符箓都顾不上,双手猛地向着小腹处狠狠一合。

掌心中,一白一黑,两道气机流转。

速度之快,更甚雷霆。

从出手到抓住那枚铁箭,几乎就是霎那之间,只是,即便将其死死钳住,箭矢仍旧在他手中疯狂挣扎,似乎随时都会挣脱出去。

同时,感应到尸煞邪气,秘金打制地火锤炼的铁箭,一瞬间火光四溢,通体上下烧得通红。

李子龙低头看去。

手中仿佛握着一团流火。

嗤嗤的烧灼声不断,尸气根本抵挡不住,贴着皮肉,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烧穿。

红光映照下,李子龙脸庞扭曲,狰狞可怖。

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恨不能立马松手,但他更清楚,一旦松开,凭着箭矢上的余力,足以将他小腹洞穿。

到时候丹田气海一破。

他就是待宰羔羊,只能引颈就戮!

一声怒喝,李子龙浑身气机爆发,将那枚箭矢死死往下按去,仿佛手中的并非一件死物,而是蕴生灵机的大妖。

恐怖的力道爆发,终于,挣扎不断地箭簇,一点点向下低去。

但,还不等他松上一口气,身后那道符箓已经撕开周遭滚滚尸气,狠狠打在他的背心上,明明只是轻飘飘一张符纸,但李子龙却有种如遭雷击之感,身处塔顶上的他被直接撞得倒飞出去。

尚未落地,再也压不住血气,张口噗的吐出一大团鲜血。

但即便如此,李子龙仍旧死死咬着牙,拼命压制手中铁箭,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箭矢,明明妖气流转,却又正气凛然,将他的尸气完美克制。

一身手段,使不出半成。

只能凭借肉身之力。

那种感觉实在憋屈万分。

嘭!

眼看自己即将坠地,李子龙眼底泛起一抹狠色,竟是咬破舌尖,张口朝着手中火光流转的铁箭一口喷了过去。

他躲在白骨塔这些年里,不知烧了多少尸骨,吞了多少尸丹,一身血液堪比流汞五毒。

黑血如雨洒下。

铁箭不由一声悲鸣,炽烈的火光一下黯淡下去。

原本的恐怖力道,也被削弱大半。

感受着变化,李子龙眼神不由一亮,顾不上背心传出的剧痛,趁热打铁,双手攥着铁箭朝身外重重抛出,箭矢立刻变换方向,一头撞上白骨塔。

即便如此。

铁箭上残存的恐怖力道,仍旧在塔身上炸开一道口子。

看到这一幕,李子龙来不及震惊,反手朝着身下用力一拍,缓住下坠之势,随即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开矗立在塔外的那块石碑,转身半跪着落在了地上。

呼——

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能松上口气。

“嗡嗡嗡!”

只是……

下一刻。

夜色中,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弓弦声再次大作,李子龙猛地咽了下口水,下意识抬头望去,瞳孔深处,一下映照出数道火光。

从四面八方破空而至。

箭矢如阵,不但将他气机死死锁住,连此方天地似乎都隐隐被镇压。

一时间,他竟是找不到半点能够避开的可能。

该死的崔老道。

李子龙双眼猩红气急败坏,他实在想不到,那姓崔的牛鼻子究竟是从哪找来这么一帮人,这还只是打头阵的弓箭手,便已经让他疲于应对。

此刻,他目光扫过夜色。

一道道灵机,在黑暗中犹如火柱,完全是形成合围之势,将他困死在此处。

每一道身影散发的气息都强得可怕。

不比崔老道弱到哪去,甚至其中几道,即便有所敛藏,但他肉身融合天魔魂魄,还是能够感应一二,比崔老道还要恐怖。

只是站在那。

就如烈日悬空。

让他只觉得深深地无力和绝望。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眼看箭矢顷刻即至,李子龙仿佛被泼了一盆刺骨冷水,不敢分心,脑子疯狂转动,试图在这必死之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终于。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身前那块石碑上。

那是多年前,淳于老和尚自愿以肉身镇压灵山诡异,白塔落成时,城中富户送来,刻着淳于和尚的事迹,以及捐款参与此事的人名。

因为此为萌荫子孙、脸上贴金的善事。

是以,这块石碑用料极为讲究,足有一尺多厚,两米多高,重达一两千斤重。

李子龙已经顾不上其他,飞奔几步冲到碑外。

瘦弱的身躯,在石碑外显得那般可笑。

但等他双手合围,那座巨碑竟是被他一点点,硬生生从地里拔了起来。

“铮!”

眼看晃动声不断。

负责掠阵的昆仑和鹧鸪哨,几乎是同时出手。

一个手握大戟,拖地大步而行,眨眼间蓄积的势头便如雷霆,临身数步之外,大戟已经划过半空,朝着李子龙狠狠砸下。

另一边,鹧鸪哨速度更快,脚踏七星,步走天罡,恍如一道青烟拂过,李子龙甚至来不及反应,眸光内便被一片炽烈如雪的剑光笼罩。

大戟、箭矢、剑气。

一瞬间。

李子龙满心绝望,竟是直接放弃了拔出石碑抵挡箭阵的念头。

仰头一声怒啸。

将长袍吹开,遮住的面容也彻底显露出来。

只是……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毒疮、血口、苍白、狰狞可怖,凶神恶煞,就像是地狱里爬出的妖魔,恶鬼。

也难怪他会躲在这种鬼地方。

这要是露面,怕是都要把人活活吓死。

而唯一见过他的崔老道,此刻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印象中的妖道李子龙,虽然走的是旁门左道,凶煞邪术,但五官周正,风度翩翩,说是美男子都不为过。

如今再见。

他竟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是你们……逼我的!”

李子龙咧开嘴,猩红的血眼扫过众人,尤其是看向崔老道时,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他和崔老道原本无冤无仇。

但这个牛鼻子老道就是追着他不放。

如今,既然无路可走,那就……都别走了!

以他一人换这么多人,就是下地狱,他也一定是带着笑去。

“坏事。”

“昆仑、鹧鸪哨,两位兄弟,速退!”

感受着李子龙那张脸上的癫狂和偏执,崔老道心头一阵咯噔,心知不妙,这家伙绝对是发疯,试图在临死前将众人拖下水。

而首当其冲的。

自然就是已经近身产杀的昆仑和鹧鸪哨。

昆仑见势不对,手中大戟变换方向,一下刺向那座巨碑,瞬间,大戟弯曲如弓,借着那股反震之力,他人一下被弹出去十多步外。

呼——

狂笑声中。

忽然间。

一缕白晃晃的尸焰从李子龙双眼中嘭的一下冒出,那诡异的火焰,在此之前众人从未见过,明明是火,给人的感觉却如寒冰一般,透着冲天的冷意。

只眨眼间。

尸焰便从他浑身上下窜出,借着满身尸气,迎风即燃,一下化作大片火海。

那诡异的火焰,根本不受控制,以他为中心,瞬间朝着四周蔓延开去,先是脚下泥土,身前石碑,一旁白骨塔,甚至是周身虚空,都被白色尸焰彻底笼罩。

而深处其中的李子龙。

肉身一点点熔化,长袍化作飞灰,道髻凭空消失。

但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痛苦似的,仍旧是癫狂的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众人被尸焰之火尽数焚烧,为他陪葬的一幕。

“不对……”

另一头。

鹧鸪哨却是有进无退,剑意凝聚,强行收回只会反噬自身,所以,他硬是压下惊恐,反手握着封师古那把古剑,狠狠一剑斩出。

但……

锋利的剑意非但没有将其斩杀,那火焰反而顺势沿着剑气朝他疯狂席卷而去。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如此诡异之事。

猛地朝后暴退数步。

同时,手中长剑,被他换成镜伞,蓬地一下撑开。(本章完)

第491章 葫芦法器 伏火镇物

“呵!”

“一把破伞就想挡住天魔尸焰。”

“都给我死……死!”

身处尸山火海中的李子龙,这会已经被烧得只剩半截身子,但他神色却是愈发癫狂,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盯着鹧鸪哨的一举一动,大笑声中满是不屑。

在尸焰破窍而出前,他尚有一丝灵性理智,算是半个妖道,而此刻后,他已经彻底被天魔接管,成为它的一部分。

如此换来的,是恐怖无比的天魔尸焰。

哪怕只是沾染一丝,都会在瞬息间被烧成灰烬。

刷刷刷——

在他狂笑声中。

夜色中,三枚箭矢终于是破空而至,但李子龙却连头都没回,好似之前对他造成巨大麻烦的并非秘金箭矢。

长箭一进身外三尺,竟好似一下陷入泥潭当中,再无法向前半寸。

而箭簇前方明明虚无一片,此刻却是火光四溅,箭尾铮鸣,颤颤不绝。

旋即。

一蓬尸焰凭空而起。

将三枚箭矢尽数围住,火光四起,铁箭上寒光黯淡,一霎那就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啪嗒一声坠向地面,落地一刹那,千锤百炼的箭矢便化为一滩铁水。

“噗!”

灵山崖壁上,提着长弓的老洋人,只觉得与三枚箭矢的联系一下被斩断。

惊人的反噬下,让他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形如落叶,摇摇欲坠,之后更是再忍不住,张口噗的咽出一团鲜血。

“老洋人?”

“这……”

还好一直守在身外的杨方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后背紧紧贴着石壁,老洋人一连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压下紊乱的气血,抬起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盯着身下远处那道身影,一双眼睛殷红如血,杀气几乎都要溢出来。

“他娘的,一下折损了三支箭。”

这些箭矢都是有数的,之前精绝古城一行,因为损失不少,返回陈家庄后,特地请陈玉楼托李树国李掌柜为他重新打造了一批。

没想到,今夜一次性又折损三枚。

比起箭矢,他宁可拼着受伤。

“你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铁箭,等宰了他,回头我去求陈掌柜,让他再给你补上,你现在告诉我,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相处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受这么重的伤,一时间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但听到他还在自责于箭矢的事。

杨方顿时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还行,休息下应该就能恢复了。”

老洋人摇摇头,“不过……大概率是没法再张弓拉弦了。”

“人没事就成,咱这么多人在呢,你先好好打坐吐纳,恢复气机,我看那妖道似乎入魔了,陈掌柜和崔道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杨方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杨魁首。”

这话一起。

老洋人也不上吐纳呼吸,两人,外加一旁坐在古树上的袁洪,目光齐齐越过山崖,落在白骨塔外空地上的鹧鸪哨身上。

此刻。

觉到他气机退回。

那一缕飘忽不定的尸焰,仿若有形的诡物一般,哗啦声中,瞬间化作漫天骨灵火雨,直奔鹧鸪哨所在而去。

呼——

相距不到三尺,冷意已经扑面而来。

鹧鸪哨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弓身沉马之势,反手紧握镜伞,目光则是死死盯着身外。

他手中这把伞,还是前代搬山道人传下,分别落到他、老洋人和花灵三人手中,这么多年来,无论山妖、野精,亦或墓中尸僵,皆不能破。

其中所嵌的六十四面铜镜,更是有着隔绝阴邪尸煞、破除圆光妖术的奇效。

只是……

这妖道手段实在诡异莫测。

所以,眼下即便是他,也没有太多把握。

心里已经做好了一旦不敌,便断尾求生的打算。

相较于自身性命,一把镜伞而已,并非不可舍弃之物。

只是稍稍分神。

鹧鸪哨便感觉眼前一阵恍惚,漫天的光雨透过伞面,哗啦啦打落下来,以往行走江湖,雨夜赶路再寻常不过,尤其是急行时,别说落雨,就是下刀子也得走。

但纵是瓢泼大雨,落在伞面上,也难以浸透半点,便会顺着伞面弧线滑落下去。

毕竟镜伞水火不侵,刀枪难破。

可是此刻……

他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那诡异的火,方才落下,便如生根了一般,死死粘着伞面,破邪镇煞的铜镜,瞬间熔化,凝成一滩铜水滑落下去。

然后是伞面。

在尸焰下,甚至连半息都没能撑住,噗的一声,瞬间被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洞,透过洞窟,鹧鸪哨甚至能够看到蔓延而下的火焰,以及更高处,笼罩灵山上方的重重黑云。

但只撇了一眼。

鹧鸪哨便迅速收回目光,一双眸子里满是惊怒。

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镜伞被破,无异于在他心头割了一刀。

伞面一破,更多的尸焰哗啦啦钻了进来,顺着龙骨,犹如一头妖鬼,张开血盆大口,直直的朝他吞了下来。

见此情形。

鹧鸪哨哪里还会有半点迟疑,果断松开伞柄,脚尖用力一点,整个人就如贴着地面,朝后滑坠而去。

那缕尸焰扑了个空,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火雨一点点凝聚,瞬间化作一把长枪之形,撕开夜色,以更快的速度破空追去,就如跗骨之蛆一般,无论怎么变换方位,都始终无法将其甩掉。

最为吊诡的是。

那尸焰所过之处,就像是被污染了一般,灰白火焰漂浮,而且还在不断朝着四周蔓延,无论生灵还是死物,凡是阻碍皆被焚烧一空。

轰隆隆——

石碑底座连半分钟都没能坚持,便被烧穿,随后整座巨碑轰然倒塌,撞入火海,竟是犹如烧柴一般,发出霹雳啪嗒的动静。

白骨塔也未能逃过,眨眼,周身之外便被尸焰尽数附着。

乌瓦白墙,在火焰蚕食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殆尽,石砖轰隆隆坠落,不多时,外墙便被烧灼一空。

塔内情形也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当中。

地上架着一口铁锅。

火塘里的火焰还未熄灭。

只是,锅内正煮着的却不是鱼肉饭菜,而是一具又一具的白骨死尸。

黑雾滚滚,浑浊的尸油沸腾不止。

除此外,整座塔内四处都是死尸,堆积如山。

看得出来,有的才死不久,腐尸上还有蛆虫来回钻过,应该就是从路边或者乱葬岗里运回,更多的则只剩下枯骨,极有可能是被李子龙从坟中挖出。

这一幕太过恐怖。

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即便都是摸金倒斗的老江湖,但一行人仍旧是被眼前情形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寒气直冲头顶。

当日瓶山丹井中,他们也曾见过如此情形。

但远不如眼下带来的冲击感强,毕竟棺山白骨,早都过去上千年,完全无法辨认出生前模样。

此处浓郁的腥臭味几乎是冲天而起。

那堆积如山的死尸中,甚至还在往外流淌着黄浊的尸水。

再想到,李子龙拿着这些炼就的丹药,一颗一颗往肚子里吞,那种感觉,简直比妖魔鬼蜮还要可怕。

“畜生!”

“李子龙你这个妖魔鬼怪,就该下十八层地狱,被剥皮抽筋,万刀穿心!”

原本还被尸焰镇住,思索着破局之法的崔老道。

看着这地狱般的场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个畜生,域外天魔以尸炼丹,以人为食,他分明还留有一丝灵性,说明他是知道这一切的,但他选择助纣为虐。

“妖道确实是便宜他了。”

“如此行径,与妖魔无异。”

陈玉楼吐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一蓬冲天的尸焰中,李子龙肉身已经被彻底焚化,只剩下一缕如水般的黑雾来回流转。

即便隔着数十米。

他都能从那鬼东西身上感受到一股直入灵魂的大恐怖。

‘天魔魂魄!’

终于将它给逼了出来。

要不是李子龙主动以肉身点燃尸焰,想要找出来还真有些不太容易。

不过么。

如今总算再无顾忌,抽出手来专心应对这天魔魂魄。

“道长,借酒葫一用。”

冷冷吐出几个字,陈玉楼看了崔老道一眼,见他腰间挂着一只葫芦,用的秘金锤炼,隐隐散发着道道幽光。

周身之上还刻着一枚枚道家符箓。

一看就知道是法器级别。

“好。”

崔老道没有半点迟疑,摘下葫芦朝他抛了过去。

“多谢。”

陈玉楼顺势接过。

神识一扫,葫芦内顿时一目了然,就如他猜测的那般,这只葫芦外刻符箓,内撰宝图,分明就是件道家镇物。

只不过崔老道道行还是浅薄了些,竟然暴殄天物,将其用来装酒。

手指轻轻一挑,拔出瓶塞,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划过喉咙,瞬间化作一道火焰在胸口下熊熊燃起,让陈玉楼眼神不由一亮。

烧刀子、猴儿酒都能当水喝的他。

这才小半葫芦下肚,竟是隐隐有了一丝醉意。

“好酒!”

“崔道长,今夜回去,这酒管饱?”

崔老道似是也被他的气势感染,“放心,斩了妖道李子龙,贫道就是去抢,也为陈掌柜抢来一缸子好酒。”

闻言,陈玉楼心头一动。

提着葫芦,三两口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即一步踏出。

身外那诡异的尸焰,一下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但只见他拿起葫芦,一缕灵机渡入其中,刹那间,原本还幽光黯然的葫芦上瞬间金光大作。

符文交织,宝物映照。

看到这一幕,崔老道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方葫芦还是当初师傅白鹤真人留下,但他琢磨多年,也钻研不透它的用法。

无奈下,只能拿来当个酒葫芦。

如今,陈玉楼刚一上手,竟然就让它金光爆发。

下一刻,他神色更是震撼,胸口下心脏更是嘭嘭直跳。

只见那铺天盖地的尸焰,一遇到葫芦,竟是再无阻拦之力,被尽数收入瓶内。

“这……”

见此情形。

不但是崔老道,已经被那缕尸焰逼到走投无路的鹧鸪哨,更是心惊不已。

这短短片刻时间里,他已经尝试了无数种办法。

但无论武道气血、修道灵气,古剑还是金刚橛,都无一例外,对那尸焰起不到半点作用,真正如同跗骨之蛆。

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如此窘迫狼狈的时候了。

非但被追的无处藏身,还折损了一把镜伞。

如今……

见到尸焰被陈玉楼手中那只奇异葫芦收走。

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陈兄,助我!”

“好!”

见他狼狈逃离的样子。

陈玉楼并未笑话,而是点头答应下来。

一步掠出,瞬间出现在鹧鸪哨身后,将那缕追逐不止的尸焰一下斩断。

呼!

见状,鹧鸪哨总算能呼上一口气。

这么一会功夫,他额头上都已经被冷汗浸透,看似轻飘飘一缕火焰,给他的压力却比大妖蛟龙还要可怖数倍。

只是。

陈玉楼又何尝不是如此?

外人看他闲庭信步,但他其实也是取巧,借着镇物,以及自身磅礴灵机,将尸焰封死在了其中。

“道兄先行歇着。”

“等我收了这天魔之火再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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