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国战(终)

入冬的风,不停自大帐的缝隙里钻入,急不可待地想要卷走里头的一切温柔,周而复始。

谢玉安坐在帅座上,

在他面前,放着两堆军报折子。

他都已经看过了,

不,

确切地说,

这几日早就看过了不知多少遍。

帅帐的帘子被从外头掀开,带进来更多的寒风,吹得书页作响。

熊廷山走了进来,其身侧,还站着三个人。

一位姓昭,叫昭翰,年逾五十,昭氏老族长于两年前病逝,如今的他,是当代昭氏族长;

一位姓石,叫石勇,是石家的继承者,于皇族禁军中任职;

最后一位,则是一个阉人,大楚没有监军太监的职位,一定程度上来说,有着深重道德洁癖的大楚贵族,他们不屑于阉人,所以长久以来,阉人在大楚的地位,并不高。

也正因此,他才会被留在军中,以做皇帝与前线的消息中转,皇帝答应过谢玉安,不干预前线战事,所以才会留下一个身份地位很低的人在这里,以防其越权。

眼下帅帐中的这五个人,可谓是整个楚国前线大营中,真正的话事人。

熊廷山这一次没有气势汹汹,更没有咄咄逼人,而是主动走到旁边一处落席处,坐下。

另外三人,也各自落座。

谢玉安抬起头,扫了一眼下方的四个人,没说话。

帅帐内的氛围,从原本的沉默,再继续到沉默。

终于,

率先打破沉默的,

是吴公公。

吴公公小心翼翼地起身,没站去中央,也没故意掐着嗓子,但声音,却还是很柔弱:

“陛下有回信。”

熊廷山、昭翰、石勇,同时站起身,准备出位下跪;

就连坐在帅座上像是个木头人一样的谢玉安,也在此刻双手放在案上,准备起身。

“这不是圣旨,也不是口谕,陛下说了,他不会对前线之事下任何旨意,所以请诸位坐回听。”

众人犹豫了,谢玉安则先坐了下来;

其余人见状,也就都各自回到位置坐下。

“陛下说,谢柱国的信,他看了。

陛下说,辛苦谢柱国了。

陛下最后还说,前线之事,依旧由谢都督来决断。”

吴公公说完这些,对在座的诸位都半福行礼,然后坐下,继续面带微笑。

谢玉安着重看了一眼吴公公,他不相信皇帝会真的完全放权,否则吴公公这个“传声筒”,根本就不需要此时跟着一起进来;

昭氏,代表类似独孤家这种很早就投靠皇帝的固有势力;

石家,代表着皇族禁军的本部派系;

定亲王,代表着军中现在规模很大的山越族派系;

自己,亦或者说,是自己背后的谢氏,代表着的是虽然没落但勉强还能称得上是瘦死骆驼的贵族势力。

其余的空白,则由皇帝去补全;

来得这么齐整,来得这么直接,还来得这般恰到好处,如果没有提前商议过,如果心中没有一个倾向,谢玉安可不信。

石勇开口道:“都督,末将斗胆建言。”

“言重了,但说无妨。”

“是,谢柱国的信,相信都督也看了。”

谢玉安不置可否。

石勇站起身,

继续道:

“根据晋东我凤巢内卫传来的消息,燕国朝廷派遣支援晋东的二十万燕军,在完成了秋收以后,只有少部分选择东上镇南关,大部分,则向西南方向进行了转移。

所以,末将认为,燕国朝廷的那二十万援军的主力,应该已经入了我大楚境内,但不是走的镇南关出上谷郡,而是从蒙山进去的。”

谢玉安开口道;“蒙山地势不好走。”

石勇马上跟进道:“都督,这些年来,燕人虽未急着建立其大规模的水师,但对水利的修建,可从未停歇过,尤其是燕国昔日的那位五皇子,现在的工部尚书,更是在五年内,两次亲自前往望江下游巡视河工。

且晋东的那座王府,似乎对这类的建设,格外着迷,现如今的蒙山,可能已经不是那么难走了,就算是难走,这么长的时间,一批一批地运,也能运过去了。

且蒙山最艰难的地方在于后方粮食补给难以大规模输入,后勤难以持久,并非意味着人马寸步难行。

否则当年那位摄政王又如何乘船入楚?

当年的年大……年尧那个罪人,又如何能够自北方入袭范城?

另外,这些年来,范城应该也存蓄了不少粮草军需,应该足够燕人的大军一时所需。

将一支规模庞大的大军,运送过去后,再来一场不用旷日持久而是速战速决的大战,末将认为,是绰绰有余的。”

谢玉安仰起头,

道:

“晋地辽阔平坦,燕人骑兵如风,再者,晋东那块地盘,又近乎全部被那座王府的掌控,悄无声息间在自己的地盘上将军队进行秘密的调度,对那座王府而言,根本就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都督可是不相信我凤巢内卫的忠诚?都督认为,是我凤巢内卫传回来了假消息?”

谢玉安摇摇头,道:“凤巢内卫,尤其是在燕地的他们,都是我大楚的好儿郎。”

“那都督……”

“可问题是,那座王府若是想要,完全能骗过所有人,甚至连他们自己的官员,都很难弄清楚他们的大军,眼下到底去了哪里,走的是哪条路。”

“怎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谢玉安瞥了一眼石勇,很是坦白道:“你石家是纯臣当久了,无大封地无他心思。

这么说吧,

我谢氏要是想造反,

完全能做到让谢氏兵马往西走的同时,呈现给你石家案头上的凤巢内卫奏报,是往东。”

这个例子,举得有些过于生猛,生猛到在座所有人,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话。

谢玉安则继续道:

“地是你的地,人是你的人,兵是你的兵,连溪流里的鱼儿,都听你的命令,在这个时候,地盘再大一点,在自家地盘里瞒天过海,不难的。

我谢氏如此,

他摄政王在晋东,只会比我谢氏更甚。”

石勇抿了抿嘴唇,坐了下来。

昭翰起身道:“都督说的是,晋地的事,我们可以说隔山如隔世,那我楚地的事呢?燕人很谨慎,但依旧在三索郡和流沙郡露了手脚,有数支规模上万的骑兵,在月余前,自东向西,穿插向了范城方向。

这是晋东军精锐的调动,绝不会作假。

这也足以印证和说明,不仅燕人朝廷的主力已经进入了我楚西,对面那位摄政王所率的晋东军,也有近半数主力,调往了楚西。

因我三郡防线,牢不可破,燕人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向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燕人找寻的方向,就在楚西,就在古越城,就在……谢柱国身上。

这一点……”

谢玉安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道:

“眼前半数的晋东精锐,已经走三索郡、流沙郡前往楚西了?您怎么确定的,昭伯父。”

“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当年独孤柱国,是怎么不明不白地就在范城外被燕军堵死的?”谢玉安反问道,“燕人之中,不,是晋东军中,将才太多,以骑兵遮蔽战场本就是他们最拿手的。”

“这不一样,都督,当年那位摄政王出镇南关往范城,其遮蔽之法,是图一时,为的是让我大楚一时间分不清楚其动向。

又怎可能,真的什么痕迹都不留下呢?

再者,时间也过去了这般久了不是?

另外,燕人原本是用不值钱的野人奴仆兵对我三郡之地进行渗透与肆虐,何以月余前,忽然改用燕人朝廷制式的兵马?

秋收早就结束了,百姓们也早就群聚被我军保护了起来,现在,对于燕人而言,功劳少,死伤还大,为何要这般做?

难不成真是因为那摄政王瞧不起朝廷的军队战力,提前让他们来练练兵么?”

谢玉安看着昭翰,

道:

“您觉得是为何?”

“目的就是为了给与我们以假象,营造出他营寨后,兵马众多的形势。

再者,燕人为何这几个月来,像发了疯一样,大量建造营寨工事?

到底是燕人打入了我楚国,还是我楚军攻入了其燕地?

大量民夫的调用,大量工程的开建,其实……

就是故布迷阵,以此作为遮掩。

他心虚了!”

“哦。”谢玉安点着头反问道,“您觉得,那位燕国的摄政王,咱们大楚名义上的驸马爷,手染我大楚三位柱国鲜血的郑凡,

他会心虚?

他要真想遮掩,

为何不什么都不做?

他就是把寨门一关,

不,

他就算是把寨门大开着给你看,

难不成我楚军会没事儿做主动打出去不成?”

昭翰停顿了一会儿,但还是继续道:“昨日,有自西边来的最新的奏报入帅帐。”

谢玉安没隐瞒,

点头道:

“是我父的来信,我看到的,和你们看到的,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都督为何不信谢柱国的判断?”

“我爹不是神仙,我爹,也会犯错。”

“谢柱国亲眼所见,何以为错?谢柱国以自身为饵,舍身取义,吸引燕军主力,为我大军于前线创造出这般天赐良机,都督,何以一直畏缩不前!”

谢玉安压了压手,

道:

“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昭翰舔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气,道:

“驰援古越城,已然来不及了。”

说这句话,昭翰忍不住注意了一下谢玉安的神色,见谢玉安神色如常,

继续道:

“那位摄政王号称五十万大军入楚,但真正的战兵,至多就二十万,甚至,还可能没有二十万。

算上,抽调西下的兵力,眼前那位摄政王手底下,战兵,应该只有十万之数。

原本我军从对峙一开始,之所以选择收缩,是因为起初时,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战力……可能也就和燕军持平;

但这几个月来,大批兵马调入三郡之地充实边军,原本我军所忌惮的燕国朝廷援军并不在上谷郡,且那位摄政王手底下的本部兵马,反而变少变弱了。

故而当下,

我军大可以五路大军,同时北上,不仅要击溃眼前燕军阻拦,更有很大的机会,顺势推入上谷郡……

乃至,

因这次晋东兵马,可谓倾巢而出,镇南关防备必然虚弱。

要是能拿下镇南关,

则我大楚与燕国之势,即刻颠转!

就是燕军还有大量兵马停滞在我楚西,只要我军卡住镇南关,他又能奈何?

至多,

退回那范城去罢了,且到时候能退出去多少,还真难说呢!”

“啪啪啪!啪啪啪!”

谢玉安鼓起了掌,

赞叹道:

“您这话说得,真叫我心潮澎湃,仿佛我大楚之复兴,就在眼前了。”

“都督有话,但可直言。”

谢玉安直接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桌,

骂道:

“打什么仗啊,还用打什么仗啊,大家一起洗洗睡了,梦里不什么都有么!

屈天南当年也是和你这般想的!

年尧当年也是和你这般想的!

石远堂当年也是和你这般想的!

还有独孤柱国,还有太多太多,为何我楚人脑子里的这毛病,就是不能改改呢?

最好的情况,

不仅将那摄政王逐出上谷郡,还要收回镇南关,好啊,天下大势,又被我大楚,给拉回来啦!

但你们想过没有,

万一赌输了呢,

我大楚数十万大军,

前仆后继,

过渭河,

入上谷,

一旦赌输了,

又有多少儿郎,能够再活着游回来?

没了这数十万皇族禁军主力在这三郡阻隔,

燕人的马蹄,

旦夕可至京畿!

我大楚,

将再无翻身之余地!”

这时,

熊廷山站起身,

很平静地道:

“所以呢,万一燕人真的是这般做了,我们的预判对了,却什么都不做。

都督,

您想就这般坐着,

等着自己的父亲,战死的消息么?”

“那是我爹,他就算是死了,也是我这个唯一的儿子来给他哭丧摔盆!”

熊廷山大吼道:

“是,你能失去你的爹,可我大楚,已经无法再承担莫名失去一位柱国也是最后一位柱国的损失了,你知道么!”

“……”谢玉安。

熊廷山伸手,指向帅帐外,

继续吼道:

“上谷因镇南关易手,早就失去,流沙郡、三索郡早就成了飞地,范城落在那里,也是糜烂一个郡;

更何况,如今我军所在之前线,也是三郡之地,沦为了战场!

我大楚固然疆域辽阔,可我大楚真正之精华,不在楚南,而在楚北。

他姓郑的,

今年来一趟,无功而返,他可以回去。

明年再来一次,后年也再来一次!

我大楚,还能支撑多少次,还能看得见希望么!”

熊廷山伸手指了指石勇,指了指昭翰,

又指了指吴公公:

“你当他们不知道么,你当陛下不知道么,甚至,你当你自己不知道么?

一直当缩头乌龟的结果是什么,

年年被敲打,年年像这般被消耗,呵呵呵。

此消彼长,此消彼长,到最后,我楚人,难不成只能祈祷大巫正他们,去将那摄政王或者燕国皇帝给下咒咒死才能翻身是么?

他们要是一直健在,活得长久,我大楚,得憋屈死,憋屈得……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去。

甚至不用他郑凡再亲自带兵过来,

他可以让他的下一代来领军,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将这虚弱的大楚……推倒!

我楚国不是乾国,乾国有江南富裕之地,我大楚之楚南,又能为我大楚续多久?

谢都督,

其实这些道理,

我们都懂,原本,我们是同意你的方略的,守呗,守住一个希望,为楚人,守一个明天再看看天色的机会。

所以,

谢都督你不应该觉得是我们今日在逼宫于你,

我们没人敢赌,

就是陛下,也不敢去赌!

是你爹,

是你那位爹,

他已经将自己,将谢氏,将我整个大楚,已经送上了赌桌!

一个,

我们压根就输不起的赌桌。

谢柱国若是战死,则意味着燕军主力,确实在楚西。

以谢柱国之死,为我大楚,再续一甲子!”

谢玉安有些失神落魄地,坐回到了帅座上。

不过很快,

他就恢复了情绪,

伸手,

撑着自己的额头,

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谢玉安伸手,用力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抬起头,

狞笑道:

“所以,当下为我大楚计,为我楚人计,为这场国战计;

本都督只能祈祷,

我爹,

早点死是不是?”

————

求月票,大家保底月票投给咱吧,

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971章 战鼓!

连绵的雨,终于停了。

虽然地面依旧泥泞未干,但原本那种面前与周身的一切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已经不再;

不过,

她到底在与不在,到这个日子了,其实已经不再具备什么效果,毕竟无论你再怎么磨蹭,也到霸王硬上弓且是非上不可的阶段了。

“轰!”

一队骑兵以绳索圈住栅栏,随后朝同一个方向发力拉拽,本就没有入得很扎实的栅栏直接被拽倒在地。

随即,

其余骑兵顺势冲入军寨之中,只不过大家伙兴致冲冲地进来,这兴头,马上就过去了,瞬间索然无味。

因为军寨从外头看似规模很大,旌旗招展,但内在格外空虚,完全就是一座空营,只有一些民夫一样的楚人蜷缩在一处处面对来势汹汹的燕军瑟瑟发抖;

正儿八经的楚军,其实少得可怜。

可能,也就是在双方刚刚接触的那几日,才密集一些的产生过不少次的小规模交锋,这之后,楚军就像是破了洞的纸人一样,在雨水里浸透湿烂,瞧不见了,也捡不起来。

梁程坐在貔兽上,

天天和陈仙霸两个,也都骑着各自的貔兽,待在梁程的两侧。

梁程胯下的貔兽,皮毛已经开始呈现出黑色晶体化了,在两尊貔兽面前,显得有些高冷,而旁边的两头普通貔兽,则显得有些谨小慎微;

正如,他们的主人一样。

虽说无论是天天还是陈仙霸,他们的偶像都是王爷,但既然是身入军旅的人,自然清楚军中梁程大将军的地位;

再者,大将军本身还是诸位先生之一,只不过王府上下很少喊他先生罢了。

虽然外界一直传闻,大将军师承于王爷,是王爷亲自调教出来的军中大将,只不过这些不是天天和陈仙霸需要去考虑的事情。

梁程在这里时,他们俩马上就无比温顺乖巧。

眼前的楚军营寨,已经被拔了,相似的一幕,沿着这个南北方向,还在不停地发生着,除了偶有小股规模的抵抗,绝大部分的军寨,几乎就是这般直接闯入了。

“大将军,楚人果然是在虚张声势。”陈仙霸说了一句废话。

“对,是的。”天天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废话。

梁程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当然清楚他们在想什么,直接摇头道:

“休想。”

“大将军,我……”

“兵马不够,我这次就带了一万骑过来,你们俩手上的燕军再算上搜刮来的楚人归附军,比我手底下的兵力可是多多了。”

陈仙霸当即开口道:“可是大将军,我们人头是多,但打起仗来,送的人头只能更多,眼下谢渚阳的本部兵马就在西南方向,若是此时不去缀上他,万一让那老东西跑了怎么办?”

“那是谢家军,而且人家并未溃败,你缀上去,会被人家反扑回来。”

“还有苟帅的野人军可以呼应……”

“野人军已经折腾了这么久,还剩下几分气力?谢渚阳是柱国不假,可要是连楚国都没了,这个柱国,还能值几个钱?”

梁程看着陈仙霸,这位被自家主上誉为下一代的名将种子;

其实,梁程很认可这一点,而且他比主上对陈仙霸的了解更为细致。

“你们提前入三索、流沙郡攻城略地,这是前奏;

我领一万骑花了两个月时间在那里反复拉扯做出大军西下的痕迹,这是铺垫;

眼下的这一幕幕,则是发展。

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则是在渭河在王爷那里。

谢渚阳本身就是准备以身为诱饵赴死的,对于他而言,现在继续好端端地活着,反而比杀了他,更难接受。

再者,就是我部这一万骑,如今也是散落成一片,仓促之间也无法聚集起来多少,你们也说了,自家麾下兵马参差不齐,难以在真正关头济事。

先行收拢兵马,向野人军靠拢,队伍里还有一些粮草,能解野人军燃眉之急。”

说到这里,

梁程难得的又安慰陈仙霸道:

“早年咱们是饿狼,咬着一块肉,是死也不会松口,现在嘛,正如王爷所说,这是一场积攒多年下来的富裕仗,可以悠着点儿了。

仙霸,天天,

光景不一样了,脑袋系腰带上,非生即死的时候,已经不再了。

一味求狠求快求全,

也是会落下乘的。”

天天与陈仙霸一起抱拳:

“末将受教。”

两位少将军,一位去收拢队伍,一位去组织粮草运送;

其实,先前他们的想法,并不能算错,也并非不可行。

先以一支骑兵,强行奔袭缀上谢渚阳的本部,再等到野人军主力包抄过来,是有机会趁着谢渚阳本部没回归古越城前将其给拦截下来的;

虽然其中不确定因素很多,但为将者,对此肯定早就熟悉了。

付出一定的风险,去拿到谢渚阳的人头,尝试全歼谢家军,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以陈仙霸与天天的能力,给予他们少量精骑,是能完成战争牵制作用的,这一点,梁程毫不怀疑,更别提谢家军这会儿还处于南北被切割阶段,正是逐个击破的大好时机。

可有一点,梁程没办法明说;

那就是眼下野人军的士气,不出意外,应该格外萎靡。

萎靡的原因不是连日的大雨浇的,不是仓皇失措被“包围”给吓的,也不是因缺粮挨饿造的;

根本原因在于,

身为野人军的主帅,那位昔日的野人王故意放手冷眼旁观,甚至还自己给自己麾下军队“泄气”所导致的。

若是野人军真的是一支死战求生的孤军,忽然看见援军出现,再发现所谓的“包围圈”是假的,那定然可以再度爆发出血勇,嗷嗷叫地继续追着楚军干;

可现在呢?

梁程清楚,野人王也不是神,能把军心故意弄到低谷后再一瞬间拉到巅峰。

故而眼下,保个本,其实是最划算的买卖。

就是有些可惜了……

梁程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东边,

自己不在。

……

援军出现了,虽然数目不多,但却带来了现在急需的粮食,野人军里当即爆发出了欢呼,只是这欢呼里,也透着一股子的疲惫。

苟莫离站在帅帐外,看着这一幕,也只能自嘲式般的笑笑,再伸手,用力揉搓了两把自己的脸,感慨道:

“难啊。”

身边无言。

苟莫离目光透过指缝,看向坐在那里的剑圣。

“嗯嗯嗯~”

剑圣不理睬他;

“嗯嗯~嗯嗯~”

苟莫离扭了一下屁股,跺了一下脚;

剑圣侧过了脸,没法看,但还是开口道:

“难在哪里。”

“嘿嘿。”

得到了想要的接茬,苟莫离马上一脸笑呵呵地道:

“难在一,强压着手下将领不向两翼选择突围,因为我怕啊,怕那谢渚阳兵力不足,所谓的包围,所谓的楚国援军,只是花花架子中的花花架子,要是一不小心让一路兵马突围过去后,嘿,直接给他娘的捅穿了,那我可咋办?

我就不是尴尬了么,谢渚阳不也尴尬了么,

我他娘的到底是突围啊还是不突围啊?

所以啊,我得找各种真正当当的理由,再加上我的威望,给强压下去,但他们,明明是对的。”

“其二呢?”

“难在二,则是北面那支楚军,明摆着的就是谢家军的一部分,虽然久攻不下,但都是我麾下将领们自己组织的攻势。

我就故意不亲自去,

而且我还故意得错开他们的攻势时间,

尽可能地在不引起下面人反应的时候,给对面,多一些喘息的时间,可千万别给我真稀里糊涂地给冲垮喽。

我呢,是不能亲自上阵的,也不能鼓舞自家的士气,得悠着点儿,收着点儿,还得故意不闻不问,装作自己也一筹莫展的样子,让士卒们的士气,再低一点儿,再低一点儿。

哎哟,难啊。

有人觉得打胜仗难,可是对于我而言,打败仗,也挺难的。”

“还有么?”

“还有?其实也没啥了,主要是,谢渚阳知道我在故意被他包围,我也知道谢渚阳知道我在故意被他包围;

得亏谢渚阳是陪着我一起演戏的,

你觉得有意思不?

这场戏,

竟然是敌我双方将领一起心照不宣地开演的,哪里出了纰漏,哪里出了岔子,双方得一起想办法给补回去,让这出戏,继续好好地唱着。

可惜啊,

可惜啊,

楚人最大的悲哀,倒不是说缺精兵,而是缺强将,前些年,折损了太多太多帅才,弄到现在,他们国内青黄不接,嘿,起不来了。

说白了,

这场仗,这出戏,得看谁编排的。

我这儿不是最难,谢渚阳一心以身作饵,其实也不算很难,我跟他对于麾下兵马的掌握,都是要生生,要死死。

最难的,

还是外围那一支最后一场大戏的编排。

用少量兵马,营造出这马踏联营之势,借着这磅礴雨势,硬生生地造出这二十万大军以上的恢宏。

这才是真正的行家啊,行家!

非用兵之法臻至化境者,不可为,不能为!

若是我所料不差,应该是咱们的梁大将军亲自来了。

也就只有他,能有这般的用兵能力。

这叫什么?

这就叫牌面!

王爷所说的富裕仗,可不仅仅是粮草、军械充足了这般简单。

而是……

而是我就静静地躺着,看你落子,

我别的什么都不用额外做,

你落一子,我就兑一子,你尽管落,我随意兑。

啧啧啧,

别说咱王爷了,狗子我这辈子,也没打过这般富裕仗呐。”

“所以,这叫点题了?”剑圣问道,“最终落回马屁上,你该写折子的,我不会带这个话。”

“这还真不是马屁,我说,您觉得咱们王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还真不好说。”

“成峰成岭各不同,呵呵。

其实,

这一番布置,完全是王爷的手笔,他没明说,但我却明白了意思。”

苟莫离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套瓷娃娃身上,

“您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天才?按照你们修炼者的视角,灵童?剑胚?这些才算,是么?”

剑圣摇摇头,道:“没这般绝对。”

“您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么?不用拿你和别人比,就拿你和过去自己来比?”

“不算。”

“您谦虚了。”

“只是不想再配合你。”

“哈哈哈哈。”苟莫离张嘴笑了起来,他已经瞧见了远处骑着貔兽的俩少将主正在朝这里过来,故而抓紧时间马上道:

“天才是什么?

您可以品品,

在我看来,真正的天才,就和咱们王爷一样,

努力做一件事,且一直都能有进步。”

……

军寨的围墙上,

摆着一张大靠椅;

郑凡斜靠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四娘亲自织的黑色蟒袍;

手感很是顺滑的同时,还极为保暖。

面前的炭盆里,正不断烧着炭。

夜色的漆黑,在这里,也被隔绝……不,是被屏退。

郑凡在打着盹儿,

在这短暂的梦里,似乎又片刻地重新回味了往昔。

世人都说,那位大燕的摄政王,是靖南王的徒弟,且深信不疑。

只有郑凡清楚,很长时间以来,这都是一个笑话;

笑话在于自己当年在荒漠第一次杀人时的惊愕,笑话在于自己提前从梁程那里背好了答案再回到田无镜的面前去背出来;

所以,自己总是胆小,有些时候,也难免畏首畏脚,一张棋盘,落子生死一大片,他甚至不畏惧战阵冲杀,但更畏惧去承担责任。

当年的三国大战,是他赶鸭子上架,为了颠覆这局面,强行为之。

但……这一次呢?

怕是世人要是听到此时这位大燕摄政王心里的真实想法,得一口血呕死,那些曾死在他手下的名将豪杰,可能得因此诈尸;

因为这位摄政王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

我好像终于学会如何打仗了。

可惜了,这盹儿打得时间并不久;

一名锦衣亲卫,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单膝跪下禀报道:

“王爷,对面的楚军,动了!”

王爷缓缓地睁开眼,

打了个呵欠,

道了一声:

“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