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7.第871章 夜行漫记(其一):河流

第871章 夜行漫记(其一):河流

音乐的很多细节和质感,与范宁原先谱成的要素相比,出现了新的变化。

“珍贵的香膏从夜的手中滴落,也从那束罂粟花上滴落,托起心灵的承重之翼。”

“我惊喜地窥见一张端庄的脸,她温柔虔诚地垂向我,在无垠缠绕的鬈发中露出母亲妩媚的青春。”

“现在我觉得光多么贫乏和幼稚,白昼的离别多么令人喜悦,称为恩惠也未尝可知”

低音弦乐器如暗流涌动,晦暗的“两短一长”信号动机重复响起,略带固执的次中音圆号于此从容地介入,吹响入夜的号角。

随后,大自然的狂暴呼啸、纠缠刺耳的对位接踵而至,也有一些神秘可怖的星星点点在期间闪现。

展开部后段,竖琴与弦乐铺就柔美如仙境的轻纱,仿佛一切凝在空中。

“黑夜会使你的仆人们疏远你,你在广袤的空间播下闪亮的星球,好宣告你的全能,你的复归,在你远离的岁月里。”

“但是那些无限的眼睛,似比闪耀的星辰更美,是黑夜在我们心中所开启的。它能看到最模糊的繁星之外,无需光亮,即可望穿一颗挚爱的心灵的深底。”

范宁怀抱吉他,静静地踏步前行着。

“午之月”的病态光线依然投射而下,崩坏的天地之间只此一人,绝非仿佛,而是实然。

比起之前“心灰意冷”式的平静,这种平静再度发生了深沉的变化。

是由“思索”和“寻觅”所带来的静默的厚重。

他在平静地理解、或创造着关于夜行的秘密。

“道途之支柱,即三位一体,即时序合归,各有解读,各寻见证,各怀追求。”

“三者为光,三者为夜,三者不计。”

范宁竟然似乎在笑,他想到了一些人的身影,已淌落在历史长河中,无限向下漂流的身影。

“嗡——嗡-嗡-嗡——嗡-嗡-嗡——”

乐曲的再现部,晦暗的“两短一长”弦乐信号动机再度响起。

本来“入夜的管弦乐”这首作品早就写成落笔,再现部自然应该重新出现开头次中音圆号的“入夜主题”,这是任何写作都颠扑不破的规律。

但现在范宁将它改了。

完全地改写。

几乎完全是另一思绪衔接上的产物,暗哑低沉的大号号角声从荒山与地底之下传来,附点的悠长起句,分解和弦上行,更为渴求的级进音阶与连绵的憧憬

竟然是《a小调第六交响曲》。

竟然是来自曾经第六交响曲末乐章的,那条承载一切理想主义的“乌托邦式”副部主题,其中的一些特征碎片。

它曾经得到过最美好的宣示、最殷切的渴求,也经历了最深邃的破碎、最难解的灭绝。

那是“悲剧”,本来不堪回首,不应回首,但现今居然在可能的《第七交响曲》中再次出现了。

而且,拾起那些脆弱而敏感的碎片的,竟是一支如此朴拙又粗犷的低音铜管的号角声。

号角声逐渐模糊、变形,融进了迟钝的背景音群中。

于是那些于灵性中服下的毒剂、亲手炮制的阴暗乐曲与罪恶锤击,竟然在这一刻与自身和解了。

范宁释怀地笑,就像生命的最内在的魂灵一样,呼吸着它永不休止的天体的恢宏世界,并遨游在它那黑蓝色的潮水里,触碰闪亮的长眠的岩石、沉思的吮吸的植物、野性的狂热的形形色色的生灵每种力量呈现无穷的变化,无数的联盟结成又解散,让它们神话般的形象笼罩一切尘世畸变之物,展示出世间表皮之下的可怖奇观。

当然,再现部中后段的一些激烈片段依旧如约而至。

但乐曲尾声,思绪漂游的范宁终于下定决心、且已做好准备,他深吸一口气,琐碎而激烈地落指。

伊利里安的琴弦上的各色光影喷薄而出,让整片世界无处不长满的“乐器”集体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声。

“铿!!”“轰隆隆隆.”

脚下、天空、远山、张牙舞爪的废墟与植被.范宁的这一举动撕裂了世界的表皮,周边被打开了无数道阀门,或绽开了无数道豁口!

层层虚幻的河流、杂乱的物件与光影、沁凉失落的漩涡,危险的实质化的下坠感纷至沓来,漂流涌动,就像山洪席卷而来时一路裹挟的碎石断木,沿着漩涡一路打旋至更虚无的深处!

范宁凭借执序者的力量,揭开了历史长河的支流一隅!

“轰!!”

下一刻,背后世界的表皮层面,那轮原本只是安静投射绿色光线的巨型月亮,表面密密麻麻的褶皱忽然如同复眼般尽皆睁开!

恐怖的被盯梢感和黏腻的湿冷质地,顷刻间传遍了范宁的后背!

“卡洛恩,你在干什么!?”

就连琼惊慌失措的声音都从范宁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琼现在的状态极其特殊且难以理解,原本在外界是没法发声的,每当范宁将南国投影收回手腕上的花束徽记内,她的意识都会丧失,直至下次种下投影时,突兀地过渡衔接。

但现在她竟然在范宁的脑海里竭力发出了一丝声音,只能说明这个异变实在太恐怖骇人,已经威胁到了那一丝所剩无几的潜意识了。

“历史长河!?.不是以前了.这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你怎么还敢这里面.全是活跃你这是要准备”

琼传达出来的念头很艰难,跳跃断裂,如同梦呓,但“劝告踩停”的意思仍十分强烈。

可范宁全然没有理会背后的异变,更进一步,将自己的神智与认知彻底窥探进了表皮之下、水流之中。

世界忽然从诡异的喧嚣落入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的确,竟然成了这个样子”他在轻叹。

这里既是世界表皮的下方,也是曾经移涌层的外沿,即与抵达核心的方向“荒原→环山→盆地→辉塔”完全相反的另一方向——荒原更外面的悬崖、瀑布与无限漂流的下方水流。

所有窥见世界意志的有知者只能向核心求索,无人敢反向涉足这里,这里是纯粹无意义的禁忌的虚空。

而且,以上只是曾经的情况。

现在就连移涌和梦境本身都已崩坏,和醒时世界粘连成了一团腐烂的结缔组织,移涌外沿和下方的历史长河自然也面目全非了。

长河的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关系不再,放眼望去只是无数个腐臭的水坑水潭,各自倒映着绿色月亮的褶皱,再彼此以扭曲细小的血管连接、蜷曲、折叠,如同一整条黑暗而沉重的带子自我成团。

连历史本身都已破碎,何谈去打捞长河中破碎的执念与人?这一目的连同它本身的性质一样同属禁忌和虚无,但范宁永远记得自己曾经作出过的承诺、发出过的夙愿。

“我会带着你们的投影继续寻找答案,直到有一天在漂流的长河中将你们重新拾起。”

他向前迈动着步子,仍凭眼前“水潭”中的腐败漂浮之物,浸没了自己的裤腿与双膝。

“我心中感到天堂般的困倦,去那圣墓的朝圣之旅曾经那么遥远,使我疲惫,十字架沉重不堪。”

“晶莹的波浪,非寻常的感官所能听见,涌入坟塚幽喑的腹地,尘世的潮水在坟脚冒出”

那首“入夜的管弦乐”已经止息了,渐渐地,随着范宁前行,音乐的色彩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范宁是一直无法明确的。

自己所写的“入夜的管弦乐”是否要作为接下来可能的《e小调第七交响曲》;

是否要作为第一乐章而存在;

又该继续写些什么。

因为这里不再有听众,不再有需要履约的“创作委托”或有意义的仪式所需。

一首不为演出而写的作品是否存在?

即便曾经创作《第四交响曲》的日子里,它也是有着带出尘世的可能性。

但范宁现在意识到,《第七交响曲》是应该存在的,且确切只为自我的寻觅与冥思,只为夜幕落下后的罪恶的解毒剂。

新的乐章。

号角声孤独地吹响。

一丝忧郁的温柔,一丝怀旧的宁静,开始渗透进来,带来更神秘而黑凉的木管乐的调子,如同第一颗星辰悄然浮现前的预兆。

诗人诺瓦利斯以颂歌缅怀黑夜,如今范宁同样明白了,自己该在第二乐章,记录何种关于夜行的言辞与秘密。

或可将这个乐章称为“夜行漫记”。

898.第872章 夜行漫记(其一):少时

第872章 夜行漫记(其一):少时

“作为源语域的‘夜’有如下特征。”

“夜幕落下之后,人们会失去活力,与之俱来的是对睡眠和死亡的恐惧。

历史长河的死水潭冰冷而黏滑,浸透了范宁的脸庞。

他仍在向前迈步。

号角之间的应答与休止,让乐章开头引子的回声效果空旷而清冷,而后鸟鸣般的神秘木管旋律渐渐让整个画面清晰起来。

尽管腐臭的水潭中漆黑一片,且无处不充斥着“蠕虫”寂静又虚幻的耳语,但范宁还是竭力看见了暗绿色月亮倒影的背后曾是无边无际的大地,那里是诸史的居处和人类的故乡——在朝霞映红的群峰之上,在大海神圣的怀腹里栖居着太阳,点燃一切的活灵灵的光,只是大地最早的子嗣们都被死死压在群山之下,他们对新生的无可名状的蠕虫怀着毁灭的怒火,但又无可奈何。

范宁探望着这一切古老的画面,鞋与裤腿带动水流哗啦作响。

“夜行漫记”引子结束之时,竟然再次响起了“悲剧”交响曲中的“警戒和弦”。

可与曾经原曲中那种“大三和弦——小三和弦”陡然转换的阴霾感不同的是,这一过程是分解和弦的形态,模糊摇摆的音流让毒性的“剂量”缓和了太多太多,更趋向于是一种声音的思考与探索。

终于,在某一刻,水面退却了。

长满苔藓的回忆的碑柱从底泥显露。

第31小节,进行曲性质的主题第一次显现,但气质和速度比起一首该有的“进行曲”而言实在太慢,尤其是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节奏,只能说,是一种独自的“漫步”。

范宁的脚步如此停在了一片广阔的、被怪异藤蔓和晶体结构侵占的废墟面前。

他循着一些残存的、具有特定风格的破败拱门和雕像基座往上望去,依稀辨认出了上方的字迹.

又低头在自己手持的黑色手机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这里是”

视角的闪念、认知的体感,在这一刻发生了分裂和并行。

范宁仍是那个怀抱吉他、衣衫褴褛的范宁,冷眼旁观着这些在阴影中显得锐利又失真的画面,但同时,他又是画面中的亲历者,穿梭于楼宇和林荫道之间,手中黑色金属块的冰冷触感细腻而真实,分明能看到手机屏上ins少女头像的弹窗在不断跳出。

“维也纳音乐学院,还是放到‘推荐路线’里面了。当年总逃课来听彩排,比艺术管理专业课有意思。保安霍夫曼先生养的白猫最爱蜷在107,那间琴房的采光最好,而且还有我投喂的零食,它现在若还在,该有十岁了吧。”

橡木地板随钢琴的敲击伴奏微微震颤,隔壁有人在练声。

舒伯特《冬之旅》,第五首,“菩提树”。

范宁静静地走在走廊上,光线在变暗变旧,陈设与气味有些伤感,他的身材变得更瘦了一些、脸庞和肩膀更稚嫩了一些,头发留得稍微长了一点,但双目中仍有那些熟悉的光与热。

“吱呀”一声,琴房的门被推开,暮光透过窗子将五线谱染成蜜色,将葡萄酒倾倒在皮质座椅上,窗外掠过白鸽群,谱纸的阴影在变幻,恍若当年在琴房练琴的学生们划过音符的指尖。

范宁俯身时嗅到了陈年松香与薄荷交杂的气息,生锈的德语字样铁盒里有猫条的包装纸,还有化开又凝固的糖果,已与丝绒衬底粘连。

他笑着在琴键上落指,舒伯特D.960第三乐章,谐谑曲的旋律灵动翩跹、无忧无虑,但轻快得有些不真实,有些暗色转调令人无法释怀,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而且其他房间的钢琴声逐渐变得鬼魅起来,浓郁的低音区混响,四度叠置的神秘音流,芬芳的危险气息和强光闪烁的敲击。

竟有人在练斯克里亚宾的“白色弥撒”。

“同学,你的登记时长超时了。”

紫裙少女轻敲两下后推开房门,手上抱着一本黑色谱夹,声音礼貌而清冷,说的是最熟悉的中文。

“不好意思。”

范宁站起身来,瞟了一眼钢琴右上角“请带好随身物品”的楷体贴纸,把自己的双肩包背上,与紫裙少女擦肩而过。

对了,钢琴也不是立式施坦威,中央C上面的标识只是杂牌琴。

周围的陈列从西式变成了中式。

综合性大学不缺科研经费,只是那时,艺术教育的硬件条件很有限,每人凭学号一天最多预约2小时琴房。

但很快总结出来的经验是,登记完后可先不管那么多,一般赖着练到超时,直到下一个人来催。

大学生活动中心走廊尽头的落地镜,照出了少年穿迷彩服提水壶的身影。

「欢迎11届新同学」「玩转社团招新季」「移动联通授权服务点」.

校园里横幅标语和各色帐篷随处可见,楼堂馆所新旧混杂,还有几处扭曲的废墟骨架、以及挂着警告标识牌的工地,断裂的阴影盘踞在其中,地衣时刻在蠕动,有些还蔓延至脚下,恶意挥之不去。

范宁一步步走在主干道上,略微晒黑的脸庞白了回来,迷彩服变成了T恤,T恤又变成了薄外套、和更厚的冲锋衣。

“范大师,吃完饭五连坐啊,虎子去开机了。”

“怎么说,先来一手卡尔还是SF,哥几个帮抢?”

食堂一楼排队窗口,几个室友和好哥们畅想着DOTA上分计划,还是熟悉的台词、熟悉的风格,其中一位眼镜男发型凌乱、身形干瘦,两手不知道提了多少装着盒饭和包点的塑料袋。

“今天有排练。”范宁摆摆手。

“哎,大师又鸽了,不得劲了啊。”身材壮实的东北男生瞬间垂头丧气。

“和学妹排练嘛.你懂得。”

“咳咳,学妹们,学妹‘们’。”

“艺术好啊,我也想为艺术献身。”

有人在斜眼笑,有人作出更正,有人在一本正经评价。

这帮牲口们关系铁是真的铁,损是真的损,但羡慕是真诚的,觉得“范大师牛逼”是真诚的,充满荷尔蒙气息的误解和调侃也是真诚的。

“周末吧。”范宁摇头笑笑,“明天SF带你们飞啊。”

“可以的,我手一波敌法稳下后期。”

“滚啊,二十分钟一个坚韧球的敌法。”

范宁笑骂一句,提着饭菜打包盒已经大步离开,将身后室友抑扬顿挫的不甘怒吼声远远甩开——

“我就是要出狂战斧!!”

褪色的食堂轮廓已在背后很远,范宁继续走在杂草丛生的小径。

这些都不存在了。

不是如今才不存在的,是早就如此了。

范宁微微笑着,开怀、惆怅、释然。

每个人都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暮色天际,暗绿色的弯月悬挂,将一种怀旧、危险又失真的光晕笼罩在校园里,“夜行漫记”却进入了一段舞曲风格的段落,旋律线条如同少女微微起伏的悸动心绪。

温柔、美好,无忧无虑、令人困惑又沉沦,不愿深究梦境其为还是真实。

场景像水一样流动,绵延交汇在了一起。

范宁静静地走着。

更多熟悉的事物景物映入眼帘。

洁白的石砖、点缀鲜花的草地、盛开的喷泉与漂浮的枯叶、更远处橡树和香樟掩映之下的古典红墙。

这分明又是圣莱尼亚大学,迈耶尔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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