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9.第696章 怪兽(2)

第696章 怪兽(2)

胡建回过神来,连忙道:“殿下,所谓销售日,乃是工坊园中各位坊主,这两月约定俗成的一个日子……”

“每隔五日,便交付一批货物给县衙官署,由桑令吏发卖……”

“按照桑令吏的规矩,此时购入新丰商品,有所优惠,一般满一万钱减两百钱,十万钱再减两千,百万再减两万……”

“各地商贾闻之,纷纷而来……”

这是张越从后世电商销售模式借鉴而来的促销手段,还别说,真的很有效!

特别是那些小商贩,为了能得到这一万钱减两百的优惠,通常会购满一万!

以张越所知,随着这些活动的开展,整个关中的小商贩都被吸引过来!

两百钱,可能对于一些大贾,不值一提。

但对这些小商贩来说,却是可以付出徒步跋涉数百里的辛苦而来的诱惑!

毕竟,只是走走路而已,卖些力气罢了。

在很多人眼中,这是纯赚的。

于是,各地商贾滚滚而来,每到销售日,新丰城里都能聚集数百甚至上千的商贩。

他们的到来,令新丰的产品,彻底在整个关中铺开了渠道。

如今,新丰生产的各色大小农具,以不可阻挡之势,占据了关中的大半市场,并不断挤压和蚕食其他地方作坊的生存空间。

也正是靠着这些,舍得走村入山的商贩,新丰制造,才能在关中迅速打响名头。

现在,就连偏僻的岐山原的乡村,也知道了,新丰生产的农具,价格便宜,质量上乘!

而这一切,小商贩们功不可没。

他们是新丰工坊园产业的延伸,是自带干粮的宣传者和鼓吹人。

现在,这些小商贩们的利益,已经被工坊园绑架了起来。

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生态初步建立。

刘进听着,却是好奇了起来,道:“竟有此事?孤正好许久未去工坊园看看了……不如……”他回头看向张越,道:“张卿,孤与卿现在就去工坊园仔细看看……”

张越听着,连忙拜道:“臣谨奉命!”

但张越心里面知道,刘进根本不是好奇。

他是不放心!

这是诸夏统治者与生俱来的本能。

对于资本的恐惧和担忧在作祟!

这亦是诸夏文明的特征!

在中国资本的力量,不可能在统治集团的警惕和提防之中发展壮大。

像大英帝国的东印度公司这种怪物,在中国永远没有生存的土壤。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张越才会将新丰工坊园,向着重工业方向发展。

朝着冶炼、锻造和农具生产、加工方向发展。

而不是去生产那样利润高,收益大,见效快的什么香水、蒸馏酒、肥皂、玻璃。

这些,张越当然是可以让人研发和制造出来的。

但然后呢?

工坊园就会陷入众矢之的,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

万一,这些作坊主里,出现几个不懂事的,到处炫富。

那就立刻会迎来灭顶之灾。

只有走重工业,从农业器械上起步,才能勉强安全,并得到统治集团的支持。

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不过就算这样,张越也依然如履薄冰。

甚至可以称得上,战战兢兢!

好在,刘进如今只是本能的忌惮和提防,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

而且,张越还能施加影响,让其慢慢改变看法。

…………………………………………

众人穿过拥挤的新丰县邑街道,在卫兵的开道下,来到了县衙东侧的工商署。

如今,这个工商署官邸,已经经过了多次扩建。

总面积比最初大了十倍还要多!

官署的大门,更是被装饰的富丽堂皇,连大门都是鎏金的。

更夸张的,还是这座官署,居然拥有十一道旁门。

比长安的京兆尹官邸还要多三道!

而官邸内外,挤满了前来订货和提货的商人。

张越一行,还未到工商署时,桑钧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赶忙出来迎接。

“殿下、侍中公……”作为工商署的负责人,桑钧如今春风得意,红光满面,甚至还胖了好几斤,连肚子都在朝着达官贵人的标配方向发展。

“这两个多月以来,新丰工商署,前后售出各类商品价值超过三万万……”桑钧骄傲的道:“工商署利润,几近两千万,扣除上缴大司农的利润,剩余一千多万,足可负担全县官员的薪俸了……”

这让刘进听了,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赞道:“辛苦卿和工商署诸位臣工了,孤必定要为卿等向皇祖父请功!”

当初,成立和组建工商署的目的,就是要以工商之税,养新丰官吏。

让工商收入,取代农业税收。

现在看来,成绩斐然,效果显著,刘进如何不开心?

只是……

看着官邸内外的商贾,刘进多少还是有些担忧,问道:“桑卿,这许多的商贾,猬集新丰,会不会有治安问题?”

“不会……”桑钧笑着道:“新丰治安良好,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外乡人岂敢生乱?”

张越听着,微微皱眉,打断桑钧的话,道:“桑令吏,殿下的意思是——士林舆论,对于工商署贩卖铁器,是否有所议论?”

这才是刘进关心的问题!

治安什么的?

是胡建的职责,刘进怎么会问桑钧呢?

就算要问,也该问陈万年的。

桑钧听着,回过神来,禀报道:“殿下,这世道总归有些酸儒爱议论的……”

他爹桑弘羊当初为了充实国库,带着大司农的官吏,在长安东市公开叫卖、摆摊,于是被儒生们喷到现在。

但这有什么关系?

天大地大,那几个酸儒还能大的过五铢钱?

就凭着新丰工商署,三个月赚进两千多万,上缴大司农一千多万的成绩。

谁敢质疑?谁敢指责?

刘进听着,点点头,道:“如此便好!”

他最怕和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和张卿离开了新丰后,新丰没有人弹压,下面的人乱来!

尤其是工坊园的商人,做出些混账事情。

那样的话,就可能影响到新丰现在来之不易的大好情况了!

这些天在长安,刘进可没有闲着。

不止专心读书学习,还派人调阅了大量国家档案和文牍研究。

托少府的白纸量产之福,如今宫廷档案和关键文牍,都开始以白纸抄录。

大部分公文和报告,也开始以白纸记录。

这使得他能以比过去快的多、轻松得多的速度,充实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见识。

加上,他在新丰,经常和张越走基层,下亭里。

甚至去百姓家里串门,到地主家做客。

故而,他已经可以透过那些档案中的繁文缛节和堆砌的词汇,洞见到很多被人用语言和技巧隐藏的国家现状!

毋庸置疑的,刘进清楚,现在国家的问题,就在于农民负担太重,而上层贵族官员豪强却几乎没有负担什么义务和责任。

这使得刘进心里,忧心忡忡。

好在新丰的变化和情况,让他欣慰无比。

而越是如此,他就越容不得任何人来破坏、干扰现在的良好势头。

这自然不能怪他。

事实上,假如张越不是穿越者,不知道资本和技术的能量的话,他也会选择一根子将商贾全部打死。

因为,在封建社会,商人和资本,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好事!

他们积累财富,兼并土地,蓄养奴婢,破坏法律,走私商品,偷税漏税,甚至卖国求财,几乎无恶不作!

与这些人相比,地主士绅,几乎是白莲花一样善良可爱的存在!

最起码,地主士绅,会忠君爱国,会维护秩序,甚至还会接济乡党,修桥铺路。

可惜,张越知道,小农经济,再怎么搞,也有天花板。

而工商业对生产力的提振,永无止境。

所以,他只能咬着牙,坚持推动技术进步。

甚至为此,不惜将新丰工坊园,向着一个怪物方向设计。

看看这个工坊园现在的构架和体制吧?

这分明就是一个可怕的垄断集团的雏形。

而且是一个变异的垄断组织!

它不止有资本,还有权力参与其中。

“桑卿,孤欲去工坊园看看……”刘进说道:“还请卿带路……”

桑钧听着,却是看向刘进身后的那些乌孙人,轻声问道:“殿下……贵客们也要去?”

刘进听着,看向张越,欲言又止。

这个事情,他不好做决定。

张越见到这个情况,立刻笑道:“远来是客,也该让客人们见见中国的强盛!”

刘进一听,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客人们也跟着来看看吧……”

“多谢殿下……”泥靡立刻上前,恭身答谢。

在长安待了差不多二十天了,泥靡早就没有了最初的狂妄和自大。

无论是谁,面对汉朝这样的强国,都不得不低下自己的头颅。

如今的泥靡也不例外。

事实上,泥靡已经打算在朝觐汉天子时,向汉天子提出求婚,请求伟大的汉天子,下嫁公主与其为妻。

更将请求,汉天子赐给可怜的乌孙人民一些工匠和书籍,以让乌孙人能够和汉一样,掌握冶炼和锻造,也能拥有像伟大的汉朝人民一样的生活条件。

为此,泥靡甚至命人重写了国书。

言辞谦卑,态度恭敬,远比他去匈奴时,递交给匈奴单于的国书还要尊敬。

(本章完)

710.第697章 怪兽(3)

第697章 怪兽(3)

张越一行,来到工坊园前的时候,甚至有些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了。

巨大的围墙,高达三丈,几乎就像一座小型要塞,将工坊园笼罩于其中。

但……

即使如此,工坊园内的建筑,也遮挡不住。

巨大的烟囱,直耸如云,细细数了数,起码有十几个类似的烟囱。

这种用青砖堆砌起来的巨大人造物,拥有着让人望而生畏的能力。

至少,乌孙人就被吓得够呛了。

他们在汉人腹地,见过庞大的冶铁中心,也看过流水线生产弓弩的巨大作坊,更看到了汉人一次性将数万支弩箭堆磊在一起的壮观景象。

然而,高达四五丈,大如水桶的烟囱,谁见过?

特别是,这些怪物,还在吞吐着滚滚浓烟!

“传说,康居人信奉善恶双神,其恶神有爪牙,以硫磺为食,吞吐酸液,喜食人心……”泥靡抬头看着这些巨大的怪物,心里想着:“汉朝人的这些东西,几有康居人传说中的这种恶神爪牙的模样!”

至于其他使团成员,更是吓得双腿发抖,连路都有些走不动了。

便是刘进,也是微微皱眉,对张越问道:“张卿,此是何故?”

“那是烟囱……”张越笑着介绍道:“其原理,类似村亭百姓家中的导烟管,用于排放烟雾……”

“为何如此巨大?”刘进不太理解。

他见过少府的竖炉导烟管,并不大,更没有这么高!

“为了炼焦……”张越凝视着这些巨大烟囱,缓缓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欲炼百炼钢,必用焦炭……”

“为了炼焦,只好建造这些烟囱来排烟……”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不建造这些烟囱,炼焦产生的烟雾,就可能弥漫全城。

“炼焦?”刘进疑惑着。

“殿下,这是一种基于过去人们烧炭的技术,发展而来的手段……”张越耐心的解释道:“其技术原理,就如过去鬼薪之徒烧炭,以高温碳化燃料,得到可用于冶金的焦化炭……”

“而这炼焦,乃是将泥炭这种燃料,在封闭的燃烧室以高温焦化而来……”

“哦……”技术上的事情,刘进不是很懂。

但既然是张越说的,那就肯定没错了。

最近刘进在潜心研究和学习已故的太宗皇帝的故事,从中得到了许多启发。

其中一条,也是最让他信服的就是——为政者,不需要什么都懂。

只需要任用懂的大臣去做事,给与支持和帮助就行了。

便如太宗,其实不懂数学,也不懂经济。

但他干脆放权给张苍,将政策和法律的修改、制定,全权托付。

自己只把持关键的权力,于是,天下大治,国力迅速强盛起来。

张越却是看着那些巨大的烟囱,嘴角微微翘起。

其他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炼焦产业的出现,意味着近代冶金业在萌芽。

其潜力在这个时代来说,甚至比蒸汽机还要强大!

因为,蒸汽机就算能制造出来,也没有足够的钢铁,但炼焦产业则不同,它的规模大小,直接和钢铁产量挂钩。

当然,现在的炼焦产业,只是刚刚跨出了一只脚,算是进入了这个全新的产业领域。

说话间,一行人便从工坊园的东门,直入内部。

一入工坊园内,整个世界,便与外界,截然不同。

与刘进最初看到的情况,更是有天壤之别。

一座座作坊,林立在道路两侧,延绵向前,伸展上千步。

叮叮当当的铁锤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官府为了给工坊配套修建的排水明渠之中,流淌着浑浊、恶臭的污水。

数不清的铁器,堆磊在一个个作坊之前,赤膊散发的年轻工人,在监工的催促下,手忙脚乱的将这些产品码放整齐。

更让刘进惊奇的是,在工坊的道路两侧,来来往往的马车。

这些马车,与刘进从前所见的任何马车都要不同。

它有四个轮子,车体更是远超刘进见过的任何民用马车,几乎都要赶上汉军用的武刚车了。

宽大的车体,给与了它更大的载货量和载重能力。

所以,这种马车需要两匹挽马才能拉动。

更让人奇怪的是,这些马车在这拥挤、狭窄的工坊园之中,居然可以灵活转向,自由的活动。

“张卿……这些马车是?”刘进看着这些载具,轻声问着。

“哦……”张越恭身道:“殿下,此乃臣命人制造的载重车,专门用于在工坊园之中转运物资和零件……”

“原来如此……”刘进点点头,既然是张卿所做,那么就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殿下这边请……”张越拱手道:“如今工坊园中的事务,皆由工坊令丁缓所主持……”

“殿下要了解详情,非得找丁君带路不可!”

“嗯……”

向前直行五百步,设置在工坊园正中心的工坊官署就在眼前了。

而早已经得到消息的丁缓,带着全体工坊署的官吏,整整齐齐的列队出来迎接。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整个工坊园里的大部分作坊主事。

见了刘进一行出现,丁缓立刻带人上前,恭身一拜:“臣缓恭迎殿下、侍中……及诸位明公!”

其他人紧随其后,纷纷问礼。

而那些作坊主事们,更是谄媚不已的争相上前。

“卿请起……”

“诸公免礼……”

刘进微笑着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

自大朝议上殿旁听后,不管刘进是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都被动的承担起了国家储君的部分责任。

而在广大军功贵族眼中,毋庸置疑的,这位长孙殿下才是他们的希望。

至于太子?

早已经没了什么指望了!

哪怕是最看好太子的将领,也只是指望这位殿下将来不要捣乱,不要破坏既定的政策。

而受到如此多期待和希望之后,刘进已是被动的向着人们希望的方向去发展。

旁的不说,就这最近二十多天,就每日都有大将派子弟,向他问安。

虽然通常都只是见他一面,顿首再拜,就告辞而去,没有说什么话。

但四方贵族的聚集,还是令他成长了起来,渐渐褪去稚嫩,向着君王方向演化。

别看他现在看上去似乎和和气气,没有任何架子。

但举手投足,言语之间,已经有了威势。

所以,尽管只是一个接触,但整个工坊园内的官吏和商贾,都已经被他镇住了。

很多人都在心里说:“贤长孙也!”

没办法,这年头天下人对于国家储君的要求底线,已经是一降再降!

特别是,在经过了广陵王刘胥和太子刘据的表演后,在舆论中,大家对于储君的要求,已经是只求合格,不敢再挑肥拣瘦了。

所以,刘进是幸运的。

他只要表现出水准以上的能力和胸怀,就有的是人投效和效忠。

此刻,他便仿佛拥有了王八之气,有着让人纳头就拜的特异功能!

他每扶起一人,那人必定泪花湿润,一副受宠若惊,三生有幸的样子,而且看样子,似乎不像作假,是真的感动不已,觉得非常幸运。

张越在旁边看的有些稍微蛋疼。

只能怪投胎技术不好,没能生在天家!

这是羡慕不来的。

当刘进扶起最后一位作坊主时,这位作坊主甚至泪流满面的拜道:“小人何德何能,竟得殿下礼遇?唯粉身碎骨,方能报殿下之恩于万一啊……”

这下子,连跟着来的泥靡,也是眼热不已,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样子。

在乌孙,哪有这种忠臣?

他这个小昆莫,也就在自己的部族里,能被那些小王、小翕候和贵人尊重。

但,要说有人能像如今的这些汉朝人般尊敬、崇拜和效忠,那就是做梦了。

事实上,他能掌握和控制的力量,也就本部的嫡系三万部众。

剩下的五万部众,属于那种摇旗呐喊可以,冲锋陷阵就免了的边缘部众。

就摇旗呐喊这种事情,都是靠了拉拢、收买。

他的叔叔翁归靡也是一样,能掌握的就是本部,其他什么翕候,都是听调不听宣。

相对来说,匈奴人的控制力度要强一些,但也强不到那里去。

孪鞮氏单于的命令,在兰氏、须卜氏等大氏族面前,有利就听,不利就当成擦屁股的草。

“难怪匈奴人,也要学汉朝,也要让其贵族读汉朝的诗书……”泥靡在心里暗暗想着:“汉朝人的道理,真乃是真理也!”

“人不知忠孝,则无良心,不懂君臣之别,则为禽兽……”

“乌孙也得要知忠孝廉耻!”

“也得学习圣人之教啊……”

在长安这二十多天,泥靡凭借着自己出色的学习能力,不仅仅能听懂大部分的汉朝日常用语,还能简单的交流,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能认一百个汉字了!

这简直是恐怖的学习能力,哪怕是大鸿胪分配教他学习的官员,也不得不郑重的承认:“贵使真是可惜了啊,若生于中国,或可为君子啊……”

而滇王太子和夜郎王太子,也都说:“贵使太可惜了,竟生于夷狄……不过如今幡然醒悟,仰慕王化,沐浴天子之恩,却也为时未晚……”

一开始,泥靡听到这些话,心里面是拒绝的。

但现在,他却发现,似乎好像,这些人说的有些道理啊。

自己难道真的生错了地方?

就像那夜郎王太子所言:“宁为中国一蔷夫,不为戎狄一国君!”

“中国君子,远胜夷狄之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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