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嗯

不到扬州,不能领会江南之美。

连日的阴雨初歇,天地间都笼罩在薄薄的烟雾中。

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斑驳的纹路印刻着岁月的痕迹。

并不宽绰的街道两边的民宅,皆是灰瓦白墙。

锐利的飞檐料峭。

偶有小河穿行, 可见白石拱桥高高弯起。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恍若画中。

贾琮前世从未游过扬州,此刻行走在扬州古街上,深感名不虚传,不负江南之美。

与雄壮巍峨的神京长安,恍若两个世间。

“大人, 前方便是盐政衙门了。”

沿着东关大街一路南行,至一处三进大宅时, 亲兵队正郭郧见贾琮似无所觉, 便轻声提醒道。

眺远的贾琮回过神来,看向街道一旁,只见一座高大门楼座落在那。

门楼上悬一匾,题曰:

扬州盐政。

大门紧闭,左边为一鼓楼,右为一钟楼。

此刻天空刚放晴,久违的晨曦透过朦胧的雾气笼罩在门楼上,涂上了一层金光。

东关大街上已经有行人往来,来往的行人都会注意到站在盐政衙门前的这七人。

似乎这些外乡人与这人杰地灵的江南,格格不入……

“叩门,就说长安荣国府来人,奉荣国太夫人之命,探望林姑爷和林姑娘。”

……

三进盐政衙门中,第一进为门厅,是门子打更、报时、监管人员进出的第一道防卫之门。

盐政衙门不是寻常衙门口, 巡盐御史手下有三百盐兵, 专缉私盐。

敢走私私盐者, 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亡命之徒。

所以盐兵便是扬州城内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就贾琮所知,林如海如今所得重病,就是当初带领盐兵缉拿私盐犯时,受伤难愈落下的病根。

林如海乃奉旨钦差御史,探花出身,何等清贵之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可想而知,其手下盐兵何等骁勇。

被人引路穿过前厅时,看过前门的一队盐兵,贾琮心中都诧异。

很明显,这些盐兵都见过血气的。

若是各省千户所内的校尉都是这等水准,贾琮自忖怕是连一座千户所都难拿不下。

即使拿下,也是惨胜。

过了仪门,便是第二进宅院。

可见中厅与左右厢房,皆仿照衙署,为各个部门办公和处理盐务之场所。

此刻尚早,并无官员公人上衙。

穿过议事厅便是第三进,也就是后宅了。

这里是巡盐御史和家人的住处,外男不得入内。

带路之人也便从小吏变成了嬷嬷,自然,只能由贾琮一人入内。

郭郧、沈浪二人坚持候在垂花门外,其他五人随衙役下去吃茶。

贾琮则两手空空,在各种目光的注视下,随林家嬷嬷进了垂花门。

……

内宅西厢,小姐香闺。

“砰!”

这数月来闺房内沉闷哀伤的气氛,似都随着这无礼的推门声被打破。

拔步床上,一倚坐在床边默默垂泪的清瘦姑娘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向门口,微微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满和怪怨。

推门而入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紫鹃。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这个素来最体贴心向她的丫头,如今也不顾她的心思了……

眼见自家姑娘再度垂泪,紫鹃却不似往日里那样千劝万哄,她有些兴奋的上前,语气激动道:“姑娘,你快猜谁来了?”

紫鹃口中的姑娘自然便是扬州盐政林如海之女林黛玉,林如海病重,自知时日不多,便派人去将女儿接了回来。

按规矩,临终前若无子女侍奉在前,死后就成了孤魂野鬼……

近来林如海身子愈差,眼见没几日光景了,黛玉岂能不悲?

她现在整日悲悲戚戚,哪有什么心思去猜谜……

何况,除了都中老太太或是苏州林家几个远支来人,还能有谁来?

眼见黛玉理也不理,继续流泪,紫鹃却笑的满脸花开,偏要强拉着她起身。

黛玉气恼斥道:“你这丫头今儿是疯了不成?管他来的是哪个,和我什么相干?苏州来人就让管家去接待,老太太打发来人便让琏二哥去理会,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我亲自去迎?你想换主子不成……”

紫鹃闻言气的差点仰倒,跺脚嗔道:“我的好姑娘,是三爷来了!琮三爷……”

紫鹃第一次提起三爷时,黛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第二回说到“琮三爷”,黛玉方明白过来来人是哪个。

她微微蹙起眷烟眉,疑惑道:“是他,他怎么来了?”

心里迅速浮现出一道身影,君子如玉。

与她,许多相似……

这种感觉,有些复杂。

紫鹃开心道:“理他什么缘故,他乡遇故知,人生大喜事呢!”

说罢,又强拉着黛玉往外走。

这回黛玉不挣扎了,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就知道你这蹄子不安分,这里才是我家乡,你快回你家乡去罢。”

紫鹃不说话,只笑着拉她走。

几步路,便到了正堂。

……

“三弟!!你怎么来了?”

正堂前厅,贾琏看着从天而降面色淡然的贾琮,惊喜非常。

前厅还有一中年妇人,容貌秀丽端庄,乃林如海妾室岳姨娘。

自发妻贾敏病逝后,林如海便一直中馈乏人,没有续弦。

后宅事皆由岳姨娘安排。

得知都中长安来人,岳姨娘自然要出面接见。

只是她也没想到,来人竟会是荣国府如今的承爵人。

贾琮先对岳姨娘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岳姨娘只是妾,对她行礼于礼不合。

乱来反而会让人看轻,点到为止正正好。

而岳姨娘见贾琮没理贾琏,反倒先与她点头,平静眼神气度沉稳持重,心中顿时收起了因其年幼而起的轻视之心。

她是见多了人和事的,知道只这等眼神,就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不过当她陪起笑脸时,贾琮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贾琏。

贾琏头上戴着一个璞巾,比旁人的璞巾深些,遮住了右耳。

看起来,贾琏气色不错,比起去年时白胖了不少。

贾琮虽比贾琏年幼,但身上承袭着爵位,又是贾家族长,所以也不必行大礼,也只是对贾琏点点头,道:“一年未见,二哥气色不错。”

虽贾琮好似有些不近人情,连笑脸也没一个,贾琏却是不见外,依旧热情,高兴笑道:“江南养人啊……”又有些惭愧道:“倒是三弟清减多了,怎瘦成这样?想来是黑辽之地太过苦寒。对了,三弟怎会来此?”

贾琮闻言摇摇头,道:“先不说这些了,去看看姑丈吧。”

贾琏闻言一拍脑袋,自责道:“怪我,忘了正事。”说着又一声叹息,介绍了岳姨娘后道:“姑丈身子不大好了,郎中说也就是这几日了……”

岳姨娘在一旁哭泣起来。

贾琮冷眼旁观看的明白,想来岳姨娘和贾琏心里都有数,林如海的身子骨真的不行了,也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悲伤有些浮于表面。不过岳姨娘应该有几分真意在,毕竟林如海去世后,她也将成为无根之木,心中难免恍惚。

……

入了内卧,迎面就是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贾琮嗅的出,这是感染化脓后炎症得不到控制所致。

在这个时代,便是绝症。

自前线下来,贾琮知道所谓的战斗减员,至少有七成甚至更高的比例,都是因为这种伤病难治而亡。

直接战死的只是少数,有时候反而是幸运的。

因为死于感染受到的痛苦,比直接战死痛苦百倍。

发热、呕吐、寒战、全身酸痛……

反复发作,来回的折腾。

就是一个壮汉,也会被各种并发症折磨成废人,更何况原本只是文弱书生的林如海……

走近前些,就可见病榻上林如海枯瘦如柴,人事不省。

屋内除却两个嬷嬷服侍外,另有一年轻些的女人,亦是林如海之妾。

见贾琮、贾琏等人入内,忙避到屏风后……

贾琮没有对至亲将死表现出痛苦哀绝之情,这两个多月以来的高强度奔袭杀伐,让他变得有些麻木。

不仅忘记了怎么去笑,也忘记了怎么去表演……

坚强习惯了,便似心如铁石。

他只是默默的行了一礼,然后就与贾琏、岳姨娘出来了。

刚行至廊下,还未说话,就见游廊下迎面走来一对主仆。

正是黛玉、紫鹃二人。

只是别说黛玉,就是原本兴高采烈的紫鹃,看到迎面的贾琮,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高了、瘦了、黑了……

比起印象中那个俊秀的不像话的如玉君子,此刻的贾琮,从气质上看完全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就连当初温润如玉的目光,都变得深邃凌厉的让人不敢对视。

那目光,仿佛能刺透人心……

不过到底是大家闺秀,没有因为对方的变化而失礼。

两人走近后轻轻福下,黛玉用蕴着悲意但依旧清幽的声音问候道:“三哥哥安。”

紫鹃则道:“给三爷请安。”

贾琮点点头,与黛玉还了一礼后,道:“奉旨南下江南,有所公干,正好路过扬州,便来探望林姑丈和林妹妹。”

黛玉闻言,抬起眼帘又瞧了贾琮一眼后,再垂下眼帘,轻声谢过。

一年不见,黛玉也长高了些。

其实女孩子这个时候,身量长的比男孩子还要快些。

十二岁的黛玉,已经出落的沾染了江南灵秀之气。

贾琏在一旁好奇问道:“公干?三弟不是去了黑辽么?”

贾琮淡淡道:“战争已经结束,因在雅克萨大战中积功一等,得封二等伯,又领锦衣指挥使之职,奉命南下……”

说罢,没再理瞠目结舌的贾琏,又对悄悄看着他的黛玉道:“老太太、太太给你捎来的东西还在后面船上,宝玉和家里姊妹们也都托我给你问好。

另外,宝姐姐也来了。还有平儿姐姐、晴雯、香菱她们……等船到金陵后,你们便可相聚。

林妹妹你是东道,等姑丈病好后,当带我们好好领略一番江南之美。”

“……嗯。”

……

(本章完)

第307章 远支

一直悄悄打量着贾琮的黛玉,见其看过来时,就移开了目光。

自觉得心儿砰砰的跳,有些慌。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贾琮说了什么,就应了声。

应完才反应过来,复抬眼看去, 微微红肿的眸眼里似还浮着一层水汽,吃惊道:“宝丫头……她们,怎么也来了?”

提及宝钗、平儿,贾琮眼中的凌厉都减弱了许多,多了抹柔意,他回道:“因为接下来我会在江南停留一段时日,平儿姐姐她们在家闲着也无事,就一起带出来逛逛。”

一旁紫鹃闻言简直艳羡,这就好比后世老板公费请员工去马尔代夫度假一样。

黛玉不关心这个, 她眨了眨眼问道:“那宝丫头呢?”

一旁的岳姨娘见之,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深意。

贾琮笑道:“宝姐姐是因为她兄长在都中闯了祸,惹了麻烦,又受了伤,只能由她护着离京到江南来避祸。”

黛玉“哦”了声,又垂下头去。

一旁紫鹃见黛玉不吭声了,便灿烂笑道:“三爷,你在这边要待多久呀?”

紫鹃脸有些长,但相貌清秀好看,她原是贾母身边的丫头,老太太一生就喜欢漂亮,能在她身边的丫头,除了一个粗壮的傻大姐外都好看。

再加上前世的印象,知道紫鹃是个极有忠心的,所以贾琮对她的语气也比较随和, 回道:“还不知多久, 但多半不会短。”

紫鹃又问道:“三爷, 宝姑娘她们什么时候来扬州呀?”

这话又让黛玉抬起头来,灵秀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贾琮。

贾琮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后,对紫鹃道:“等十月十五之后。”

紫鹃扳手算了算,距离十月十五不到十天,就带上了笑脸。

不过这次笑的并不明媚,因为她不大清楚,林家老爷能不能再坚持十天了……

一直旁观的岳姨娘开口柔声道:“还是到屋里去说罢,亲戚远到而来,总要接风洗尘一番。”

贾琮点点头,又客气说道:“姨娘叫我琮哥儿便是,姑丈为贾家至亲,姨娘也是长辈。”

听他这般说,岳姨娘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贾琮虽说的客气,可他如今与麾下说的话都是说一不二的命令,潜移默化中语气里便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不是一个内宅妇人能推让的。

众人笑了笑后,一起往会客偏厅走去。

……

在偏厅内一一落座后,又有婢女上茶。

贾琮打量着林家婢女的行事风格,与贾家还是不同的。

林家家中没有贾家那般浓厚的勋贵奢靡之气,这也许与江南风气更开放有关。

而且林家厅堂上的家俬布局也是以生活气息为主,舒适简明,清丽秀中。

与神京诸勋贵府中的华贵肃穆不同。

贾琮心中感慨:

果然是江南更适合生活……

堂上正座被空出,贾琏、贾琮兄弟居左边客位,岳姨娘与黛玉则在右。

落座后,贾琏问候了贾母、贾政、刑氏等人安后,又得知了薛蟠惹出的祸事,叹息道:“也不知都中现在是何情形?宁府……唉。”

他虽在扬州顽了个痛快,还寻了个老郎中,把当初吓到不举的毛病给治好了……

但是自幼在都中生活,到底还是有些牵挂。

尤其是宁府被撤爵后,贾琏能明显感觉到一些世交故旧对他态度上发生了变化。

虽还谈不上怠慢,但比起曾经的热络恭维,肯定冷淡了许多。

贾琏也明白,世间道理本是捧高踩低追涨杀跌,可他心里还是难受。

他以为,若贾家没因为他出现那么些变故,宁府也未必会除爵,那以贾家一门双公的底蕴,也不至于护不住一个亲戚。

贾琮见他神色低落甚至自责,便道:“东府事已了,蒙天子皇恩,东府门封已拆,陛下将东府赏赐给了我。”

见贾琏面色动容,瞠目结舌,他又对黛玉道:“我来前还和家里姊妹们在会芳园里游顽了几回,林妹妹回去后也有地方逛了。”

黛玉闻言,看着贾琮勉强一笑,灵秀的眸眼中却又是泪光点点。

她知道她回去之日,就是她爹病逝之时。

她还要孤零零的扶她爹的灵柩回苏州林家祖坟下葬……

念及此,黛玉哪里还能止住泪珠?

贾琮见之,正想问问林如海的病情如何,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和恣意的说笑声。

贾琮闻声眉尖轻挑,看向旁人。

见对面岳姨娘面色微变,隐隐有些难看。

黛玉也眉头蹙起,表情厌烦不喜,倒是贾琏还是呵呵笑着……

贾琮心中纳罕起疑,不过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人自如的进来,面上带着的竟是欢迎客人的热情表情。

饶是以贾琮的智慧,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两人会是什么来路……

看着进门二人面上矜持的笑容下隐藏的得意,贾琮眉头都皱了起来。

再看看对面,黛玉垂着眼帘不说话,岳姨娘面色阴沉,目光中还有一丝悲戚哀愤,贾琮眼睛微微眯起。

而身旁的贾琏却站起身来,面对他给着笑脸,似准备为他介绍来人……

贾琮还是想不明白来人到底会是什么身份,不过这里不是京中,没有几人能以身份来压他,所以他也不用委屈自己,便直截了当问道:“琏二哥,这二人是什么人?林妹妹和姨娘在此,除却至亲外,外男怎敢登堂入室?”

此言一出,贾琏和那两名男子都变了脸色,岳姨娘和黛玉倒是抬起了头,有些吃惊的看着贾琮……

贾琏忙解释道:“三弟先别怒,是这样,这两人是苏州林家的人,姑丈派人请来的。姑丈膝下无子,真到不忍言之时,总要有林家人摔盆……况且日后逢年过节时也要有人祭祀香火。”

听闻贾琏之言,贾琮面色稍缓。

怪不得……

这个时代,对于香火承嗣之说看的比性命都重,死后变成孤魂野鬼是莫大的恐惧。

岳姨娘脸色如此难看,想来是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就要尴尬甚至艰难了……

至于林黛玉,心里自然也不会喜欢让一个陌生的人来分享她的爹,甚至往后的地位还远远高于她。

可这种事在当下,简直是理所当然。

否则林如海不会主动如此。

归结起来,也无非是因为男尊女卑。

既然是林如海自己的决定,贾琮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原本就该这样过去……

只是贾琮没想到,树欲静偏风不止。

不知道是不是被即将能到手的家业冲昏了头,还是这些日子被人阿谀奉承的真以为自己成了盐政衙门的贵公子,本是好心来见亲戚的,谁曾想被人如此无情的质疑驱赶,中年男子尚能憋忍,那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就实在不能忍了,冷笑道:“真是奇了,不知是谁家的规矩和礼数,客人到主人家做客,还反客为主,赶起主人来了!”

听闻此言,众人都变了脸色。

中年男子立刻回头呵斥道:“该死的畜生,你道你是什么阿物,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多嘴?”

然后才对贾琏、贾琮赔笑道:“犬子年幼,不懂规矩礼数,说话让人嘲笑,实在少了教养……”

这话明着说他儿子,可实际指摘哪个,谁又听不出?

一直带着笑脸的贾琏都沉下脸子来,眼神阴沉的看着对面一对父子。

在他心底,要说没有对贾琮的嫉恨那是谎言,毕竟贾琮取代了他的位置。

但他是个性子温和,没甚脾性的人。

这辈子除了恨一个女人外,几乎再没恨过什么人。

连将他一只耳削飞的贾赦,他都不恨,因为那是他老子,天经地义之事。

所以对贾琮的嫉恨,他也只是偶尔想想。

更多的,还是将贾琮看成是弟兄。

就算没多亲近,至少也比对面那两个林家人近的多。

此刻那两个林家人当着他的面指桑骂槐骂贾琮,他怎能不恼火?

不止他,连黛玉和紫鹃也都面色涨红,怒视那两个林家远亲。

论起亲近远疏,这两个林家人远不如贾琮。

至今二人还用着贾琮送给她们的香皂……

不过没给贾琏发作的机会,就听贾琮平静道:“劳烦二哥去二门请沈浪进来。”

贾琏性子好,也不问沈浪是哪个,猜测许是贾琮的亲兵,便直接出门而去。

中年男子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贾琏是去干什么去了。

但他以为,贾琏顶了天了也就能叫一个荣国府跟来的亲随。

若是放在一年前,他自然不敢和京中豪门放对。

贾家能给他留下点残羹冷炙他就能烧高香感恩戴德了。

可这些日子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如今的贾家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贾家。

偌大的贾家长房宁国府都被除爵,这说明贾家圣眷不在。

他还听说贾家得罪了权倾天下的当朝新党巨擘,简直摇摇欲坠危在旦夕。

要不是宫里念及荣宁二公的旧功,又命贾家还打发了个子弟去九边送死赎罪,贾家怕连荣国府都保不住。

贾家虽为开国功臣,可如今执掌军权的是贞元一脉。

贾家早已不再执掌军机,如今已是日薄西山了。

这等腐朽的豪门,他这个“新贵”又如何还会畏惧?

而且他还早就打听明白,扬州知府乃是新党中坚,根本不会理会长安城里一个开始衰落的豪门。

贾家在江南虽然还有许多故旧老亲,可这里是林家!

他虽是林家远支,也是林家人,是林如海亲自写信请来的……

他就不信,这世间还没有王法了,能让一个贾家人在林家欺负了林家人!

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林家前宅的管家和盐政衙门官员甚至盐兵头子都对他以礼相待。

扬州城内数家顶级盐商都请过东道,宴请他吃席。

见过这等世面,他又怎会害怕一个毛头小子?

面上简直是在冷笑,中年男子对他儿子道:“林原,去前面给崔管家说一下,老爷正在养病,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若有人强闯,就让人到前面给赵营正说一声,总不能让人乱了我林家清静。

现在不是当年了,如今圣天子在上,容不得无知小儿猖獗。”

名唤林原的年轻人闻言兴奋的脸红,昂着脸扫视了一圈后,出门而去。

面色丝毫不改的贾琮见对面岳姨娘拘束不安,黛玉和紫鹃都是面带担忧悲愤,目光关心的看着他,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许久不曾露出的笑意。

贾琮对黛玉淡淡笑道:“今日来的匆忙,没给姑丈和林妹妹带礼,就越俎代庖替林妹妹清理一下家里事吧。这里虽不是都中,老太太不在跟前,可我也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欺负了妹妹去。不然,怎当得起林妹妹一声‘三哥哥’?呵。”

不知为何,虽然刚才还认为林家远支的那一对父子占尽上风,可现在看着贾琮那几乎察觉不出的平淡笑脸,无论是黛玉还是紫鹃,都对他生出了强大的信心。

黛玉轻声道了句:“谢谢三哥哥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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