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大唐双龙传(风起 上)

“我盟常备军总额已扩至三十五万人。襄阳、江陵、竟陵、巴陵、岭南五处大营,兵精粮足,操练不休。水师规模扩充最快,现有大小战船一千八百余艘,其中新式楼船、艨艟三百五十艘,皆配改良弩炮,已可完全掌控长江中游及部份下游江面。骑兵增至十五万,其中玄甲精骑八千,战马多来自飞马牧场、陇右交易及漠南部分归附部落的进献。鲁大师主持的‘神机坊’已有突破,新制‘霹雳火球’(大型爆炸物)与‘神机箭’(多管火箭)已小批量装备襄阳精锐及水师,威力可观,然制作不易,尚未普及。”

“各军轮换、驻防、粮饷、赏罚皆有定例,军心稳定。原属于各降将的部曲,除少数精锐被吸纳整编外,余者皆已妥善安置,未生乱事。”

“去岁全年,我盟各州郡田赋、商税、市舶税、矿税等各项收入,折合白银约一千六百万两。支出方面,军费约占四成,官俸、工程、教化、抚恤等约占五成,略有盈余。府库现存银约两百八十万两,存粮可支全盟军民两年之用。官营之矿场、工坊、船坞、织造局等,产出逐年增加,不仅满足军需,部分民用之物亦开始行销各地,与民营互补。”

“各地蒙学已逾千所,襄阳、金陵、番禺三地书院已正式开办,首批学子近千人,专攻经史、律法、算学、工技,以为未来储备人才。各地‘惠民药局’已推广至郡城,疫病防治能力有所提升。”

祝玉妍略微停顿,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继续道:

“‘暗影’已深度渗透各州郡官署、军营及重要产业。三年来,共发现并处置内部潜在隐患十七起,包括两名郡守暗中勾连旧主(原杜伏威部将),已证据确凿,于去岁秋明正典刑,夷三族;五名中级军官克扣军饷、虐待士卒,已革职查办,依军律处置;若干吏员收受地方豪强贿赂,为其隐田漏税,皆已罢黜流放。另,监控到十三名官员与北方李唐、王世充方面有私下书信往来,内容多系打探情报或试探性招揽,目前仅作记录,严密监控,未打草惊蛇………”

“宋公兢兢业业,威望日隆,然年事渐高,精力或不比从前。虚行之才干卓越,尤擅民政,然其出身寒微,与部分世家出身的官员偶有龃龉。宋阀主坐镇岭南,威望无二,暂无异动。苏定方、徐世勣、程咬金等年轻将领,各守防区,练兵不懈,彼此间略有争功比较之心,尚属良性。王伯当、张镇周等宿将,亦能恪尽职守。美仙坐镇瀛洲,虽隔重洋,但每月皆有详报,忠诚可嘉。”

祝玉妍的汇报详略得当,既肯定了成绩,也不讳言问题,更将重要官员的状态一一剖析,显示出其执掌情报、监察百官的精准与老辣。

说完,端起斟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一双妙目重新看向易华伟,

易华伟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祝玉妍脸上:

“北方三虎,如今撕咬得如何了?”

祝玉妍神色一正,略微沉吟,开口道:

“回禀盟主。李渊坐镇长安,政令基本畅通,关陇世家支持尚算稳固,这三年来,李唐先西后东,步步为营。”

“秦王李世民于前年彻底平定河西李轨,令其部将安兴贵阵前倒戈,擒李轨送至长安斩首。陇右、河西之地尽归李唐,不仅解除了侧翼威胁,更获得了稳定的战马来源,其骑兵实力大增。”

“北线以太子李建成为主,辅以李元吉及归附的罗艺,招抚刘武周、宋金刚败亡后残留的山西北部及河套地区的小股势力,如今太原以北,已基本肃清,防线北推至马邑、雁门一带。然突厥压力始终存在,李建成虽勉力维持,但应对颇为吃力。”

“自三年前起,李世民便率唐军主力,不断自潼关、函谷关东出,与王世充争夺洛阳周边要地。双方在洛阳西面的慈涧、北面的北邙山、东面的虎牢关外,大小数十战,互有胜负,但唐军凭借更优的兵力补充、后勤保障以及李世民的指挥,逐渐占据了上风。”

“李世民用兵如神,确是一代帅才。他坐镇前线,指挥唐军对洛阳进行围困与不断袭扰。王世充虽拥坚城,但外无必救之援,内乏久战之粮,更兼其统治严苛,人心离散,洛阳局面日益窘迫。至去年秋冬,洛阳外围重要据点如慈涧、洛口、回洛等地相继失守,唐军已基本完成对洛阳城的合围。”

祝玉妍语气微顿,唇角微微翘起:“若按此趋势,李唐很可能在今年内攻克洛阳,尽收河南之地。届时,携大胜之威整合中原资源,其势将更难遏制。”

易华伟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祝玉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与凝重:“今年开春,李世民全力围攻洛阳、王世充岌岌可危之际,一直按兵不动的窦建德出手了,率军的是窦建德手下头号大将刘黑闼。”

易华伟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祝玉妍:“刘黑闼?”

祝玉妍微微点头,解释道:“此人身世颇为传奇。他本是贝州漳南一农家子弟,早年曾为盗,后投奔郝孝德,辗转归于李密瓦岗麾下,与王世充一战后,为王世充所俘。王世充闻其骁勇,授以骑将之职,但刘黑闼不满王世充为人,于前年寻机逃归河北,投奔了窦建德。”

“窦建德见其豪爽善战,颇为赏识,授以将军之号,令其独领一军。此人用兵剽悍狡黠,尤擅奔袭,与士卒同甘共苦,在河北军中声望渐起,然此前并未有独当一面之大功,故不为李唐及外界过多关注。”

祝玉妍美眸中精光闪动,继续道:“就在李世民以为窦建德会坐视王世充灭亡,或最多派兵袭扰其粮道、虚张声势之时,窦建德采纳了谋士凌敬及刘黑闼本人的建议,行了一着险棋。”

“二月,窦建德命大将曹旦、范愿等率主力五万,大张旗鼓,做出南下进攻李唐黎阳仓(位于河南浚县,乃李唐重要的河北前沿补给基地)的态势,吸引了唐军在河北方向(主要是并州总管李神符、潞州刺史郭子武所部)的注意力。”

“而与此同时,刘黑闼亲率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自乐寿秘密出发,向西穿过太行山井陉等险隘,悄无声息地插向河东腹地,太原!”

“刘黑闼用兵极狠极快。”

祝玉妍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他避开沿途城池,专拣山僻小径,日夜兼程,旬日之间便越过太行,突然出现在太原以南的汾州、介休一带!当时唐军主力要么在洛阳前线,要么被曹旦的佯动吸引在黎阳方向,河东留守兵力分散,面对这支奇兵措手不及!”

“刘黑闼纵兵大掠,焚毁粮仓,攻打坞堡,裹挟流民,声势闹得极大。更分兵四处出击,做出欲断唐军并州与关中联系,甚至威胁长安的态势!一时间,河东震动,关中哗然!”

“太原乃李唐龙兴之地,晋阳宫库藏甚丰,更是抵御突厥、屏蔽关中的战略要冲,绝不容有失!若河东有失,洛阳前线唐军将腹背受敌,后勤断绝,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

祝玉妍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世民用兵虽奇,但根基之地受此威胁,也不得不救。他留下大将屈突通、秦琼等人率部分兵力继续围困洛阳,自己亲率唐军最精锐的玄甲铁骑及部分机动兵力,星夜兼程,回师驰援河东!”

“而刘黑闼并未与回援的李世民硬碰硬,在得知李世民主力回师的消息后,立刻率军北撤,却不走原路,反而向东折入太行山区,利用复杂地形,与追击的唐军周旋。同时,他沿途散布流言,夸大兵力,令唐军虚实难辨,不敢全力追击。”

“待李世民率军赶回河东,刘黑闼早已率主力跳出包围圈。李世民扑了个空,虽然稳定了河东局势,但洛阳战事因此被硬生生打断,王世充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更关键的是,唐军疲于奔命,士气受损,战略主动权部分丧失。”

“凭借刘黑闼此役的惊艳表现,不仅成功解了洛阳之围(间接),极大地鼓舞了己方士气,刘黑闼之名,经此一役威震河北,甚至传遍中原,成为各方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新锐名将。窦建德对其更加倚重,赏赐极厚。”

“如今北方局势,”

祝玉妍目光扫过舆图:“李唐虽仍最强,但洛阳未下,短期内难以全力东进。王世充龟缩洛阳,残喘度日,但困兽犹斗,且城池坚固,短时间内李唐也难以速克。窦建德则声势大振,稳坐河北,进可南下中原,退可自保无虞,已成三方中最为主动的一方。”

易华伟听完,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河东、河北与洛阳之间的广袤区域。

“刘黑闼……围魏救赵,攻敌必救,用兵不拘常法,确是将才。窦建德能得此人,又能用之,其势不可小觑。李唐经此一挫,虽伤筋动骨,但根基未损,李世民更是百战之帅,必会调整方略。”

转过身看向祝玉妍:“突厥呢?对北方这场乱局,就没什么反应?”

祝玉妍神色一凝,沉声道:“这三年边境小规模骚扰不断,但却从未组织过真正大规模的南下报复。根据‘暗影’深入草原的探子回报,这三年来,阿史那社尔大力整顿内部,压服铁勒诸部,势力更胜往昔。他对中原各方,包括李唐、窦建德、乃至残喘的高开道等,依旧采取‘扶弱抑强’之策,赏赐、册封不断,但实质性的军事干预却几乎没有。”

祝玉妍红唇微张:“有迹象表明,突厥与窦建德之间的联系,可能比表面上更为密切。窦建德能在河北站稳脚跟,固然因其自身善政得民心,但早期若无突厥默许甚至暗中支持,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抵挡来自幽州、山西方向的压力。而刘黑闼此番突袭河东,时机之巧,路径之诡,背后似乎也有熟悉唐军部署与河东地理的高人指点。‘暗影’正在追查线索,可能与突厥方面有关。”

易华伟微微颔首:“狼子野心,岂会甘于寂寞?他是在等待,等待中原各方拼得筋疲力尽,他好来收这渔翁之利。亦或……另有图谋。”

似是想起了什么,易华伟笑了笑:“徐世勣等人在我军中表现如何?”

祝玉妍立刻回道:“徐世勣沉稳多谋,治军严谨,在平定江淮及镇守江右期间屡立功勋,颇得士卒拥戴,如今已独当一面。程咬金勇猛善战,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于战阵冲杀一道罕逢敌手,只是性子仍需磨砺。其余如罗士信等瓦岗旧将,分散各军,皆因战功擢升,未闻有结党或思旧之举。他们既入我盟,得盟主信重,赐予前程,远比昔日李密麾下朝不保夕强过百倍,目前看来,并无异心。”

“嗯。”

易华伟不再多问。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摇曳。祝玉妍静静坐着,等待易华伟的指示。

易华伟负手立于图前,背影挺拔。片刻后,缓缓开口:

“北地之局,僵持将破。窦建德得刘黑闼,如虎添翼,必不甘久居河北。李唐受挫,必图反击,首要目标仍是洛阳,但对其后方的窦建德,防范之心将提到最高。王世充……已是死棋,只看何时落子。”

“传令‘暗影’,加大对草原,特别是突厥王庭及与窦建德联络渠道的监控。北方三方的任何异动,尤其是大规模兵力调动、要员往来、粮草集散,务必第一时间密报襄阳及……此地。”

“你亲笔密信宋鲁、虚行之,命他们依我此前留下的方略,加快南境兵员、粮草、军械之储备与调集。长江水师,需保持最高战备。瀛洲金银转运,不可有丝毫耽搁。”

“另,”

易华伟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密令徐世勣、苏定方、张镇周……整训所部,静待时机。告诉他们,仗,快来了。”

祝玉妍心中凛然,起身肃然应道:“玉妍领命!即刻去办。”

易华伟微微摆手:“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办不迟。你也奔波劳碌,先去歇息吧。”

祝玉妍盈盈一礼:“谢盟主体恤。那玉妍先行告退,盟主也请早些安歇。”

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首,眼波在易华伟身上流转一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掀帘而去。(本章完)

第1097章 大唐双龙传(倾述 )

祝玉妍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宁静,烛火又燃短了一截,光线愈发昏黄柔和。

易华伟在书案后静坐了片刻,将方才祝玉妍汇报的诸多信息与自己的推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并无疏漏,这才缓缓起身。

走到一旁铜盆架前,就着盆中已然微凉的清水,简单盥洗了一下。冰水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用布巾拭干面庞,随手解开了外衫的系带,准备歇息。

虽说不觉疲累,但遵循作息规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就在他手指触及内室门帘的瞬间,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

到了他这般境界,灵觉早已超越寻常五感,更多是一种对周遭环境“和谐”与否的直觉。此刻,书房门外那一片原本与夜色、微风融为一体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有一股略带紊乱的气息停驻在了门外,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易华伟面色如常,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房门方向,凌空虚虚一拂。

“吱呀——”

一声轻响,那并未闩死的房门向内缓缓打开了。

门外,廊下气死风灯的光晕斜斜照入,钩勒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单婉晶保持着微微抬起右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姿势,似乎正准备敲门。房门突然自行打开,显然出乎她的意料,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抬着的手停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此刻的单婉晶与白日里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东溟郡主截然不同。

一头如云乌发已经完全放下,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发尾带着沐浴后微湿的水汽,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脸上未施半点脂粉,被刻意修饰的明媚五官此刻完全显露,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宛如上好的桃花玉,更显娇嫩。眼眸在朦胧光线下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柔软。

身上穿着一套浅樱色的寝衣。上身是交领右衽的短衫,贴身而不紧绷,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同色缠枝花纹,精巧雅致。因抬手动作,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腕骨纤细玲珑。下身是同色的撒腿长裤,裤脚收束,更显得双腿笔直修长。外头松松地罩着一件月白色银线滚边的薄绸长褙子,衣襟并未认真合拢,随意地敞着,露出内里寝衣的樱色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脚上趿着一双浅碧色的软底绣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并蒂莲。

整个人沐浴在廊下昏黄的光晕里,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清甜花露的香气。

只是,那张俏丽无双的脸蛋此刻却红得有些不正常。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的酡红,如同醉酒,又似羞赧至极。眼神躲闪,不敢与易华伟的目光对视,长翘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慌乱地扑扇着。微微张开的红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小巧的鼻翼因紧张而轻轻翕动。

单婉晶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或许是在犹豫,在鼓足勇气,却没想到房门会这样突然打开。

易华伟已然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看着门口脸红如霞、手足无措的单婉晶,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事?”

这平常的语气却似乎让单婉晶更加窘迫了。她飞快地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敞开的褙子,想要遮住些什么,却又发现这动作有些欲盖弥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指节都有些发白。

“师……师父……”

声音细如蚊蚋,期期艾艾,全无白日里的干脆利落:“弟子……弟子……”

“弟子”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脸颊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地面,一会儿瞟向屋内别处,就是不敢看易华伟。

易华伟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更衬得此间的安静与单婉晶心跳如鼓的声响。

“我……我……”

单婉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易华伟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弟子……睡不着。心里……心里乱得很。”

这话说出口,她似乎轻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感到更加羞赧。

“哦?”

易华伟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为何而乱?”

单婉晶咬了咬下唇,饱满的樱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她踌躇着,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

“就是……就是……,师父您突然回来了,弟子…弟子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可是……可是又觉得像做梦一样,怕一觉醒来,师父又不见了……”

说着,眼眶似乎又有些泛红。

“……还有,师父让弟子总督江右,准备接应北进……弟子……弟子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终于找到了一点“正当”的理由,单婉晶的声音也稍微稳了一些:“这三年来,弟子虽在此地经营,但多是依令而行,有师父的方略和襄阳总舵的支持。如今要独当一面,协调数郡军务,还要监控四方……弟子……弟子心里没底。”

易华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门口。他身形比单婉晶高出不少,此刻更显得她娇小。

单婉晶感觉到师父的靠近,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只能看到他中衣素白的衣角和那双普通的布鞋鞋尖。

“就为这个?”

易华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单婉晶轻轻“嗯”了一声,微不可闻。

“抬起头来。”易华伟道。

单婉晶身体一颤,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脸蛋通红,眼神飘忽,带着一丝忐忑,还有一丝羞怯。

易华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用食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胡思乱想。”

易华伟收回手:“我既将此地交予你,便是信你能胜任。若有不明,自可来问。若有困难,身后自有整个天道盟为援。何须自扰?”

顿了顿,看着单婉晶捂着额头、有些发懵又带着委屈的样子,继续道:“至于我,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该离开时也自会离开。你只需做好你该做之事,无需为此挂怀。”

单婉晶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师父就站在面前,如此真实,气息温暖而熟悉。可是……心底那份炽热的,让她辗转反侧的情感却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剧烈地翻腾起来。

是啊,师父从来都是这样。他安排好一切,给予绝对的信任,然后便抽身而去,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也仿佛……并不在意离去后他人的牵挂。

可是,怎么会不挂怀呢?

六年前,她还是东溟派小公主,虽聪慧活泼,却对世间险恶、武学至理懵懂无知。是师父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东溟派,以无可匹敌的力量折服了母亲,更一眼看中了她的资质。

这些年,师父亲自为她筑基,传授她精妙绝伦的剑法与心法,指点她武功上的每一处关隘。

师父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要求严格,却从不苛责。在她练功受伤时,是师父为她运功疗伤;在她因挫折沮丧时,是师父给予她无声的鼓励。

渐渐地,那份敬畏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依赖、仰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超越师徒的情感。她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青色身影,开始因为师父一句淡淡的夸奖而欢喜整天,开始因为师父的离去而魂不守舍。她拼命练功,不仅仅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能稍微追上师父的背影,为了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边,而非总是仰望。

三年前的分别,对她而言如同漫长的凌迟。她遵照师命来到这偏僻之地,肩负重任,将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压入心底,逼迫自己成长,将此地经营得井井有条,只盼着师父归来时,能看到一个足以让他欣慰、甚至……骄傲的弟子。

可当师父真的回来了,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之后,却是更深的不安。

师父依旧是那个师父,高远,淡然,仿佛这三年的分离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他轻易看穿她的伪装,平淡地肯定她的成绩,理所当然地赋予她更重的责任……却似乎从未察觉,或者并不在意,她心底那已然燎原的、无法压抑的情感。

此刻,站在师父面前,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听着他理智的话语,单婉晶只觉得心中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愫如同岩浆般翻腾奔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无需……挂怀?”

单婉晶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撞进了易华伟的怀中!

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前素白的衣料,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一片。

“师父……师父!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弟子……弟子做不到!”

“弟子做不到不挂怀!这三年……每一天,弟子都在想您!担心您去了哪里,是否安好,会不会遇到危险……每次看到圣像,就想起您,心里又空又疼!”

“弟子拼命做好一切,建好圣像,打理好镇子,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师命,更是……更是想让您知道,婉晶长大了,能为您分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您时刻看顾的小丫头了!”

单婉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易华伟近在咫尺的下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打湿了自己的脸颊,也沾湿了他的衣襟。

“师父……您知道吗?婉晶……婉晶对您……”

单婉晶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脸上红潮未退,又被泪水冲刷,显得狼狈又可怜,眼中却燃烧着一片炽热:“……不仅仅是师徒之情!早就不只是了!”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像是失去了支撑,单婉晶将脸重新埋回去,肩膀耸动,仿佛要将六年来积攒的所有思念以及那懵懂却日益清晰的爱恋一次性倾泻出来。

“从您收我为徒的那天起……从您手把手教我练剑……从您每次离开又回来……婉晶的心……早就……早就系在您身上了!我知道不该……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我知道您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师父……弟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六年的每一天,这份喜欢都在增加,像野草一样疯长,快要将弟子吞没了……弟子怕……怕再不说出来,会疯掉……”

“就算……就算您觉得弟子荒唐,觉得弟子悖逆,要责罚,要赶走弟子……弟子也要说!”

单婉晶的倾诉语无伦次,夹杂着哭泣和颤抖,却清晰无比地表达出了那份深藏心底、已然无法掩藏的情感。

易华伟的身体在她扑入怀中,紧紧抱住并开始倾述时,微微僵了一下。

以他的修为和心境,早已到了波澜不惊、万物不萦于怀的境地。他能洞察人心,自然也并非对单婉晶这些年微妙的变化毫无察觉。只是于他而言,这漫长的生命与追求中,情爱之事,早已是淡漠的概念。他收她为徒,是见她资质心性俱佳,是布局中的一环,也是顺应因果的一步。教导她,培养她,给予她信任和责任,皆是出于理性与计划。

他从未想过,也未曾在意,这份师徒关系中,会滋生出如此炽烈而执着的男女之情。

此刻,怀中少女颤抖的身体,滚烫的泪水,勇敢的告白,像是一颗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多大的浪花,却终究让那平静无波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易华伟并未立刻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的拥抱,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紧紧抱着倾泻着情绪。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讶异,有一丝了悟,有淡淡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触动。(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