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王爷驾临

翌日正午,艳阳高照。

龙渊被横放在两根石头上,大妞坐在龙渊上;

她的一双小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很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个讯息:

本公主又饿了。

鼻青脸肿还没消的郑霖,这次斜躺在旁边。

有大哥在,他们俩,哦不,确切地说是他,终于可以歇息下了。

上午行进途中,天天顺手打了两只野兔,在溪水边剥皮清洗之后,在旁边支撑起一个烤架,串起来做烧烤;

清洗兔子时,在溪边又随手抓了两条鱼,搁锅里煮起了鱼汤。

至于主食,是晋东军士卒随身配备的炒面,为了让味道更好,天天将炒面打成糊糊,贴在了铁锅边缘,做成了饼子。

调料是本来就有的,不缺;

外加天天的手艺确实很好,做得很有滋味。

“好了,可以开饭了。”

“好耶!”

大妞马上起身凑了过来,郑霖打了个饱嗝儿,沙琪玛的甜腻现在还卡在喉咙间,他其实并不饿。

但面对这个大哥,他不敢有太多的造次。

其实王府里的孩子,多是放养,大家懂得规矩,却不会太注重规矩,这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亲爹一直是个很随性的人。

但郑霖却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做课业的时候做课业,练刀的时候练刀,一直恪守着该做什么事时就做什么事的原则。

“哥,我喝点鱼汤就好了,阿姊,你多吃点儿。”

“好。”大妞答应了。

自打离家出走,这是大妞吃得最好的一顿饭,她的食量,也确实很惊人。

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灵童能在幼年时期就获得超乎于普通人力量的同时,必然需要更大的吸收。

只不过,

吃饭的时候,

大妞是坐在锅前,大快朵颐;

天天和郑霖,则是半蹲着,一人朝向一个方向,后背互相给了对方。

“哥,你在军中过得怎样啊?”郑霖一边喝着汤一边问道。

“挺好的。”天天回答道,“跟在苟帅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

大妞开口道:“娘亲说,苟叔最厉害的,是会做人。”

苟莫离虽然这些年一直镇守范城,但也是回过奉新城几次的,每次回来,都主动和孩子们玩,身为王府下辖的一方大帅,还曾主动给大妞当过大马来骑。

这倒不是自贱什么的,苟莫离是真的喜欢大妞的,或许,从大妞身上,能够看到当年郡主的影子。

不是那种下流的念想;

想想当初,自己在镇北侯府时,被小郡主一皮鞭抽中了面门,留下了一道疤,那时,她高高在上,自己则是路边的尘埃;

如今,可以陪着小公主玩耍,小公主还愿意对自己笑,骑了自己一会儿后,还会主动地给自己拿吃的喝的,再喊一声“苟叔叔”;

苟莫离这心里,是真叫一个舒坦。

曾经的野人王,为了崛起,到处给人当孙子,言必称门下走狗小狗儿什么的,看似是一个“市侩”到极点的人,但实则在内心深处,有着丰富的细腻情感。

“哥,这里打仗么?”郑霖问道。

“小打小闹,和当年跟着爹出征时比起来,上不得台面。”

天天当年是曾被郑凡抱着一起出征的。

郑霖撇撇嘴,他其实想说自己也想来这么一次,可平日里,只要任何事情牵扯到需要以“儿子”的身份去求那个亲爹时,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时,啃着兔头的大妞开口道:

“阿弟,等见了爹爹,我帮你去和爹说,让爹带你也上战场。”

在某些时候,做姐姐的,还是有做姐姐的样子的。

天天笑道:“阿弟可以先从父亲亲卫做起。”

“亲卫需要做什么?”郑霖好奇地问道。

天天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铁锅,

道;

“做这个,要做得好吃。”

“……”郑霖。

“其实,在中军帅帐里跟在父亲身边时,能学到很多东西的,仙霸哥当初也是在父亲帅帐里当了几年的亲卫。”

陈仙霸,现任镇南关先锋将军,麾下三千精骑,名义上是负责清理楚人延伸过来的触角解决楚人的哨骑,实则经常大胆地率军突过渭河去对岸打马。

“对了,大妞,一直没问,怎么想要从家里出来了?”

大妞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抉择是说想“大舅”了还是想“苟叔”了。

作为弟弟的郑霖直接开口道:

“阿姊想哥你了。”

大妞当即闹了个大红脸,本能地想要上前去狠狠地掐弟弟的软肉,但天哥哥就在面前,大妞又不好意思。

“是么,哥哥也想你们的。”天天这般回应,“吃过饭,下午再往前走,前面有一个渡口,你们是想继续去范城还是想直接回去?”

“我……”大妞看向弟弟,快说话!

郑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去范城。”

“好。”

这时,大妞又“顾全大局”道:“我们再不回去的话,爹爹会不会担心啊?”

郑霖这时很想直接说:

你当天哥哥连貔兽都没骑,跑这么老远地到这山林子里散步来的么?

“不会的,你们跟我在一起,爹和娘亲们是放心的。”

“嗯呢!”

“大妞,这兔腿你也吃了。”

“好嘞,谢谢天哥哥。”

三人用过了午食,就继续沿着河滩方向向南行进,黄昏时到了渡口码头,在天天的安排下,三人上了一艘南下范城的船,于数日后,抵达了范城渡口。

船板铺上,天天领着俩孩子准备下船。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自前方码头上喊起:

“哟哟哟,让狗子我看看是谁来了,是谁来了,啊哈,原来是我们家最漂亮最可爱最温柔的小公主殿下啊。”

“苟叔叔!”

大妞向苟莫离跑去。

苟莫离主动上前,将大妞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哎哟,可是想死叔叔我喽,叔叔上次派人给你送的玩具还喜欢么?”

“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苟莫离将大妞放下来,

随后,

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向着郑霖跪伏下来:

“末将叩见世子殿下,殿下千岁!”

“起来吧,苟叔。”

“谢殿下。”

紧接着,

苟莫离准备向大妞行礼;

大妞这时拉着苟莫离的衣服道:“苟叔,我饿了。”

“好好好,吃食早就准备好了,苟叔我亲自定的菜谱,保准我们的公主殿下满意。”

“苟叔,我要骑马马。”

“来,来!”

苟莫离蹲了下来,大妞趴到苟莫离背上,苟莫离背着大妞向城门走去。

“苟叔啊,我想你嘞。”

“叔也想你嘞,嘿嘿。”

天天带着郑霖在后头跟着,码头外围有不少骑士,但并未因为他们下船了而离开。

郑霖扭头看了看他们来时方向的水道,什么也没说。

“哥,这里好繁华。”郑霖说道。

“比奉新城,还是差得多。”

“奉新城太逼仄了。”郑霖说道。

天天笑而不语,奉新城现如今可是晋地第一大城了;

自己这个弟弟,其实是在城里待腻了。

“阿弟,等你再长大一些,哥哥我就向父亲提议,让你跟着哥哥我在军中历练。”

“我已经长大了。”

“还小呢。”

一行人入了城,来到了苟莫离的大帅府。

苟莫离准备了极为丰富的接风宴,大妞吃得很开心。

饭后,苟莫离吩咐侍女进来,带着孩子们去洗漱休息。

“阿弟,我吃得好饱啊。”

大妞走在前头说道。

“嗯。”

“阿弟,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大妞好奇地问道。

“阿姊现在要去洗澡么?”

“是啊,好些日子没洗澡了哦,要是在家里,肯定会被娘亲骂的。”

“那阿姊你去吧。”

“好嘞。”

大妞进了自己的房间,对身边的侍女道:

“伺候我洗澡,我要洗得香喷喷的待会儿去见爹爹。”

……

郑霖则在侍女的带领下走入属于他的房间。

“殿下,我等……”

“你们下去,我一个人待着,不用伺候。”

“可是殿下……”

郑霖抬起头,冷声道:

“滚。”

“奴婢告退!”

“奴婢告退!”

侍女们马上退出了房间。

郑霖没急着去洗澡,而是先到床上躺了下来。

躺了一会儿,他重新爬起来,推开后窗,默默地观察了一下。

紧接着,翻出了窗户,再极为轻巧地翻身上了屋檐。

阿姊已经被安全地送到这里了,

现在,

他该真正地离家出走了。

是的,

如果说大妞的离家出走只是出于一种孩童最质朴淘气的话,那么郑霖,这位王府世子殿下的离家出走,则是一种……心血来潮。

可这心血来潮里,也是有着属于它的必然。

“苟叔和天哥应该去码头接父亲了,师父现在应该也在父亲旁边,这时候离开,是最合适的。”

郑霖的身法很是灵活,其实帅府的防卫极为森严,但这种防卫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它能极为有效地阻止外面的存在进来,但当里面的人想出去时,反而成了死角。

再加上郑霖的身法传承自薛三,那可是真正的潜藏大师。

“噗通!”

终于,

郑霖在躲开了一连串的巡逻甲士后,跳下了帅府的外墙,而后更是马上进入前方的民居,再出来时,已然换了衣裳,甚至还做了一些“易容”。

“母亲的易容膏真好用,难怪父亲也想学。”

郑霖知道,父亲是个很爱面子的人;

所以经常在晚上,让娘亲易容换装让他来学习。

走出来后,

郑霖目光变得些许呆滞,嘴角微微一扯,看起来,就和路上的那些楚人流民孩童没什么区别了。

没敢多耽搁,郑霖马上就顺上了一支向城外军营里运送给养的车队,仗着自己身材小手脚又灵敏的优势,趴在了马车下面,躲过了搜查,出了城!

出了城后,脱离了运送队伍,郑霖开始疯狂地奔跑。

他知道,一旦里头发现自己不见了,肯定会调集大规模地人手来找。

现在,

他应该安全了。

除非……这次陪着父亲一起来的,是三爹。

“阿嚏!”

一道极为熟悉的喷嚏声自后方传来。

郑霖张了张嘴,有些无奈,但只得转过身,

道:

“三爹,父亲实在是太不仁义了,您都这么忙了,竟然还让您陪着。”

薛三晃动着手中的剪子,

一边修剪着自己的鼻毛一边道:

“这不废话么,大妞还好,问题是你这个猴崽子,干爹我不来,谁知道能被你蹦到哪儿去。”

“嘿嘿,就是知道干爹您来了,所以想特意给您看看我跟您学的功夫,怎么样,没给干爹您丢脸吧?”

“都被我吊在后头跟了一路了,你还好意思说这话?”

“现在的我,肯定比干爹您差远了的。”

“对,所以,你不应该着急,你还小。”

“我不小了。”

“来,咱比比!”

三爷叉开腿,摇胯。

“……”郑霖。

“毛都没长呢,就敢跟干爹说什么比大小?”

“毛长齐了,估计也和干爹您比不了吧……”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玩儿够了也闹够了,跟我回去。”

“干爹,您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一个人出去溜达溜达,等溜达够了,我再回来?”

“你觉得呢?”

“干爹一直是最疼我的。”

“霖啊,你是不懂,外头的世界,很危险。”

“干爹,这话您应该和阿姊说。”

“唉。”

薛三搓了搓掏出两把匕首,磨了磨:

“干爹就再问你一遍,跟不跟干爹我回去,你可以说不,然后干爹就把你手筋脚筋挑断,再把你扛回去。

反正你自己身子骨好,你娘也能帮你缝补回去,再叫你铭爹给你补补血,不打紧。”

郑霖举起手,

他知道,

这事儿三爷干得出来。

所有干爹们都很疼爱自己,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们对自己,明显和对阿姊不一样。

但干爹们可不都是慈父……

相较而言,有些时候喜欢揍自己的亲爹,反而是最包容自己的,而那些干爹,在教授自己本事时,惩罚手段以及过程的残酷,都是闻所未闻。

薛三走到郑霖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转眼,我家霖儿就长得和我一样高了,唉,岁月不饶人喽。”

郑霖笑了笑,

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嘿嘿。”

薛三爬到郑霖背上,

郑霖伸手托着薛三的腿,将其背着往回走。

“霖啊,别怪爹,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以你的进步速度,等再过一些年,这天下,你哪里去不得?

你现在要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

你亲爹你亲娘倒还好,

他们应该能想得开。”

“……”郑霖。

“可我们想不开啊,我们几个,可就都指望着你呐。”

“知道了,干爹。”

“乖啊,等再长大些,大不了我们几个专门来陪你游历天下,就像当初陪你爹那样。

嗯,陪你应该比陪你爹,要有趣得多。”

“干爹,我一直很好奇,干爹们明明这么厉害,当年为什么会一起追随我爹……这个人呢?”

“霖啊,我知道,你一直有些瞧不起你爹,但正如没有你爹,就不会有你,同理,没有你爹,同样也不会有我们。”

郑霖笑了:“这能同理么?”

薛三很认真地点点头:

“能同理。”

郑霖背着薛三,继续走。

“还有,我能理解你为什么瞧不上你爹,其实一开始,我们几个也是一样的,你爹这个人吧,事儿多,还矫情,哪儿哪儿看,都不顺眼,总是让你产生一种用……”

“斧头。”

“对,斧头……嗯?”

薛三对着背着自己的郑霖的后脑勺就是一记毛栗子:

“臭小子,这话也是你能接的?”

“唔……”

“你知不知道你力爹那憨批为了这句话吃了多少苦头?

不过,你爹这人吧,还是有魅力的。

我们几个一开始跟着你爹,是迫不得已,一份恩情在,再加上……总之,得跟着他。

但你爹能坐上今日这个位置,靠我们,是靠的,但也就是靠我们靠个一半吧,剩下一半的基业,其实是你爹亲自挣来的,没你爹,我们也不可能走得这般顺当。

还有,

别怪你爹打小儿就喜欢大妞不喜欢你,你也嘴甜一点啊,你也对他说说好话啊,人家天天小时候多乖巧懂事啊,你就是自己作的。”

“您是想让我去舔我爹?”郑霖摇摇头,“我做不来,多贱的人才会做这种事儿呐。”

“小子!腿筋脚筋拿来!!!”

一番打闹之后,

郑霖只得求饶,重新将薛三背了起来。

“干爹啊,我这眉心的封印什么时候能解掉啊。”

“呵,这还早呢,现在有这个封印,你还时不时的发病,没了它的话,你说你到底是人还是魔?”

“我倒是觉得当魔也没什么不好的。”

“干爹我也这般觉得。”

“我还觉得叫郑霖还没叫魔霖好听。”

“干爹我也这般觉得。”

“所以……”

“可是,霖儿啊,真正的魔,不是失心的疯子,那是兽。

魔不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而暴走的蠢物,魔的本意,是自由。”

“我不是要去追求自由嘛,结果被干爹你……”

薛三一下子捏住了一只刚飞过身边的蜻蜓,

“咔嚓”一声,

将其捏死,

问道;

“它很自由吧?”

顿了顿,

又问道:

“它很自由么?”

……

大船靠岸,

甲板上已经铺上了毯子,自船上下来一众锦衣亲卫,列队而下,神情肃穆。

紧接着,

一道身着白色蟒袍的身影,站在了毯子上。

一时间,

早就候着的范城大帅苟莫离以及其麾下一众将领,外加四周戒备着的甲士,全部整齐地跪伏下来,山呼:

“恭迎王爷!”

————

媳妇儿刚做了阑尾手术,所以码字耽搁了,问题不大,只是向大家说明一下。

还有,“田无镜”的番外章已经发布了,大家点击章节列表能看到,不过好像得全订,嗯……那就全订吧,感谢大家支持,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943章 郑家父子

“主上,这些年,属下在范城以南的水野乡泽之中,已经立下军堡三十六座,陆寨十二处,水寨六处。

军堡卡三方之点,楚人但凡有大动作,咱们这里也必然能及时获知。

陆寨位于交通咽喉之处;

若是我军主攻,则前进之基已经立下。

若是楚军来攻,我军进可前逼,依靠军寨列阵,退可靠这些寨子阻延楚军攻势,徐徐消耗,为范城主城之地赢得从容的准备时间。

而水寨之中,除非燕国水师自望江南下支援,否则我等这里,暂无可以比拟上楚人水师的大战船,但中等船只倒是有一些体量,小船也绝对够用,正面固然打不过楚国水师,却也能做阻塞河道、袭扰敌军之用,尽可能地消弭掉楚人在我们这块地方的水师优势。”

三十六座堡寨,听起来很吓人,但其实就是分部在外围的“哨卡”,起到的是“烽火狼烟”的作用,相当于布置在外的“眼睛”。

陆寨则是根基,毕竟无论是传统意义上的燕军还是如今的晋东军,真正的优势,在于骑兵;

而想要让骑兵在战争中发挥出其真正的机动优势,就必须提前做好地形的勘测与提前掌握,否则以楚国的地形,很容易让骑兵陷入泥沼或者被分割亦或者是被阻滞的困境之下。

“做得很好。”

郑凡看着苟莫离向自己展示着军事布置地图,不住地点头。

“另外,主上,属下也以范城为出兵点,做出了三套作战方案。”

“讲。”

“其一,范城兵马向东而出,沿当年主上您自镇南关西下救援范城之路,一举打通范城、镇南关沿线,将楚国北部这一块,给切下来。

其二,我军自范城向东南大泽方向挺进,过大泽后,直逼郢都所在,仿主上当年奇袭楚国京畿之法,直取楚人根本要害。

其三,我军自范城而出,依靠齐山山脉,一路向南,切割楚人与齐山山脉之间的联系。”

郑凡坐在椅子上,听完苟莫离这三策后,略作沉吟,

道:

“自范城向东打,彻底打通范城与镇南关一线,实则是无用功,白白将我军之力消耗在这看似连成一片的新开拓疆域之中,实则是露出了肚皮软肉,会给予楚人太多可乘之机。”

打仗不是沙盘上的地盘变颜色这么简单,也不是一开始地盘占得越多就越得利,胜势的基础,是将对方能够野战拉出来的精锐给吃掉,待得对方没有底气再行野战之时,开始集中优势兵力覆盖战场,对大城进行重点拔出。

燕人的优势一直在于骑兵的机动性,同样的野战军团正面对决时,往往是燕人占据着优势,而过早地贪图前期战功,主动吞并一大片领土时,看似“捷报连连”,实则这些新占的疆土该分配多少兵力去驻守?将吃掉自己多少的机动性?

而一旦你自己的兵力被分散开来,所需照顾的地盘铺张开去,就变成了楚人反而在你“地盘”上来去自如了。

一如当年南北二王开晋之战,直接打崩掉赫连家闻人家两家精锐后,大部分晋地城池在接下来也就是传檄而定,先吃下地盘,容易消化不良,先吃下对方主力精锐,才能真正地坐下来,优雅地消化。

苟莫离点点头,道;“主上英明。”

郑凡伸手指了指地图,道;“其二,从范城出兵,过大泽,再进郢都,路途遥远不说,还是最难走的道。

自当年靖南王焚灭郢都之后,楚人对其国都的防备早已变得极为上心,生怕我军再复制一次战例。

所以,我军从范城出,往东南打,大概率会陷入到楚人的层层阻击消耗之中,一旦军队锐气丧失,兵马疲敝,这蜿蜒大泽,很可能会成为大军的覆灭之地。”

苟莫离再度点头:“主上英明。”

英明是真的英明,这倒不是拍马屁。

有梁程在身边,又师承田无镜,郑凡的兵法造诣,早就不低了,再加上这些年亲自手操的机会也很多,大战经历了一场又一场;

可以说,郑凡现在的军事素质,早就达到了一流统帅的水平。

“其三……南下,隔断齐山山脉,若是能南下到极致一点,可提高一旦燕楚开战时,乾楚之间‘互通有无’的难度。”

自打燕国吞并了三晋之地,形成了虎踞北方的格局后,诸夏四大国,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三国的形式,在这种形式下,老二和老三联手一起抗击老大,这是大势所趋。

虽然偶有嫌隙,但依旧无法阻拦“唇亡齿寒”的认知。

和三国不同的,大概是本该可能发生在梁地因李富胜全军覆没而造成的“赤壁之战”,被郑凡亲自率军攻破了上京城而没能成为现实。

所以,一旦燕对楚再开国战,乾国会不会支援楚国?

这是肯定的。

虽然燕人一向瞧不上乾人,各种寓言故事各种段子,都喜欢安在“乾人”身上;

但乾人,尤其是乾国的朝廷,也不是傻子。

局面一旦变成,燕楚在前线对峙厮杀,乾人在后头给楚国输血,这将对燕国的战事,造成很不利的影响;

毕竟,乾人除了打仗不行以外,做其他事……还是可以的。

虽然近十年来,乾国北方屡次被燕军铁骑洗礼,但其真正富裕的核心区域……江南,其实并未遭受一兵一卒的损害,简而言之,乾人的血槽,还很厚。

此时,

郑凡和苟莫离都站在范城南面的城墙上,地图被天天举着。

摄政王爷伸手指了指南北两个方向,

道;

“有些关卡,是做收束之地,镇南关、雪海关、南门关,这三座关卡在谁手中,谁就能掌握进退之自如,形势之主动。

范城则不尽然。

范城,是我王府在楚地埋下的一颗钉子,它的作用,就是在关键的时候,刺出去,以达到对整个战局,最大的支持和辅助效应。”

因为范城这里,就算是被楚人攻打下来了,楚人也很难经过这里对晋地用兵,虽然现在有河道可以走,但这河道只是粗修,并未经历像隋炀帝修大运河那般集结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开拓和巩固。

所以,哪怕是范城丢了,王府也只需要在蒙山以北布置一定规模的兵马,就能够大概率将楚人延伸进来的触手给挡住;

而范城这里也不适合作为出兵的主战场,因为无论是后勤压力还是战场环境的释放,范城都没办法和镇南关去比。

燕楚大战再开的话,真正的主力大军团,必然是从镇南关那里开出,而不会走范城。

范城的这支力量存在的作用,就是打辅助,不仅要打出存在感,最重要的,是要打出性价比。

“主上,属下明白的。”苟莫离笑着道,“其实,属下心里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还请主上恕罪。”

“说。”

“当年主上千里奔袭雪海关,成就了靖南王以偏师对正面战场取奇效的巅峰之战例,属下在想,若是让属下和主上换个位置,属下能否做出主上当年一样的成绩。”

“你自谦了。”

郑凡一直将自己定义成“温室里的花朵”,再怎么自我感觉良好,也不可能觉得自己会比靠着自己双手打天下的野人王在军政方面更为优秀;

别的不说,就一条,他郑凡吃不了这个苦。

“主上,属下这些年,曾数次亲访过齐山一带,还和一些人构建了一些关系,所以,一旦大战开启,属下可以以马厩发誓,

别的不好说,

隔绝乾楚往来,

属下,

能做到!”

郑凡伸手拍了拍苟莫离的肩膀,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多谢主上信任。”

“我也再给你一个承诺,诸夏一统之后,野人,也将并入诸夏。”

“多谢主上成全!”

见王爷和苟莫离聊得告一段落了,已经有了胡须的刘大虎上前禀报道:

“王爷,公主殿下还候着呢。”

当年郑凡身边的三个亲卫,陈仙霸与郑蛮都外放了;

陈仙霸在镇南关,郑蛮在雪海关。

唯独刘大虎,郑凡问过他两次,他都明确表示出了不想外放的想法,意思就是,王爷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所以,他就一直留在郑凡身边当亲卫,现在则是亲卫长了,有点类似于帅帐秘书的角色。

“把大妞喊来。”

先前讨论战事一脸严肃的大燕摄政王,在提到自家闺女时,面部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自家这个闺女,就是他的软肋。

不一会儿,

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才得父亲召见的大妞,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和委屈,而是喜笑颜开:

“爹爹,爹爹,大妞想爹爹了。”

明明离家出走的是她,而且是她主动拐着弟弟一起出走,但现在说想父亲的,也还是她。

这里逻辑有很明显的问题,根本无法自圆其说,但没人会在意,郑凡自然也不会在意;

谁叫自己就宠她呢?

“哎哟,闺女。”

郑凡将大妞抱起,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俩三月不见就能变化不小。

大妞搂着郑凡的脖子,对着郑凡的脸亲了两下:

“爹,娘亲还好么?娘亲有没有想我啊?”

“挺好的,说你走了,家里清静了,每天可以抽出更多时间来和妯娌们打牌了。”

“才不是咧,爹爹骗我,爹爹骗我。”

“呵呵。”

郑凡轻轻抚摸着闺女的后脑。

“大妞是不是打扰到爹爹和苟叔叔谈正事了?”

“没有,爹和你苟叔叔已经谈好了。闺女,这是你第一次来到楚国吧?”

“爹,才不是咧?”

“嗯?以前什么时候来过?”

大妞指着城墙堡楼上挂着的黑龙旗和双头鹰旗道:

“这儿不是燕国的领土,不是爹爹的领土么?这里也是咱家,只不过咱家太大了而已,人家只不过是从奉新城的家,到苟叔叔帮咱们看的家里逛逛。”

简而言之,我这不叫离家出走啦,我家太大了唉。

苟莫离听到这话,当即笑了,道:“主上,公主说得对,咱家大啊。”

紧接着,

苟莫离又对公主道:

“以后还会更大的,所以咱们的小公主殿下这次是特意来认认门的,省得以后这家再扩个几倍出去后,就一下子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公主殿下有远见啊。”

饶是大妞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经得住苟莫离当着自己父亲和天天哥的面前这般“夸”,只得将脸贴在自己父亲的胸膛上,

嗔道:

“爹,苟叔叔笑话人家呢。”

“你苟叔叔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怎可能会取笑你?

倒是你,别仗着苟叔叔喜欢就在这里任性折腾你苟叔叔。”

“才不会咧,人家很乖的。”

对自己这个闺女,郑凡是心知肚明的。

看似憨憨的,有点大大咧咧的样子,但某些方面,是真继承了她亲娘。

乌鸦不知自家黑,摄政王压根没想孩子身上的娇气,到底传承于谁。

不过,也挺好;

当爹的希望自家闺女天真烂漫一点,但绝对不能过了头变成傻里傻气,自家闺女,并不存在这个问题。

郑凡将大妞放了下来,

大妞走向后头,对着坐在那边正在喝茶的一个人,俯身拜了下去:

“徒儿拜见师父。”

摄政王和手下将领议事时,能在旁边旁若无人地坐着的,也就只有那一位老邻居了。

剑圣身子向前探了探,伸手搭在了大妞的手腕上,微微皱眉,

道:

“懈怠了,这些日子,没有运气。”

大妞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剑圣也是有些无可奈何,一来这个受自己龙渊传承的女徒弟和剑婢不同,剑婢的性子还是偏孤冷的,可这个女徒弟却最会撒娇,将自己和她师娘都能哄得团团转,导致其严师的派头一直拿捏不起来;

更让人无奈的是,火凤灵童的体质,人家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比那些勤勤恳恳拥有着铁杵磨成针信念的剑客在前期进步得快。

再加上王府的那几位先生,他们确实更看重世子殿下,这一点,王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但这并不意味着先生们就会很明显地对小公主厚此薄彼;

教一个是教,教俩,也就是一起的事儿呗,只不过不会对大妞像对待世子殿下那般苛责罢了。

但联想到王府最憨厚的那位,当年都能靠着剑婢的演练吃透自己的剑法,还能用斧头呈现出来,所以,自己是大妞的师父不假,但大妞身边也是一直不缺人补课提点的。

就在这时,

三爷和郑霖也走了过来。

郑霖一出现,

苟莫离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敛去了。

王府的世子殿下,是很注重礼数的,只不过这并非意味着他喜欢那些繁琐的礼法,而是他自身的性格,很契合他的位置,那就是……目空一切。

也因此,每次和世子殿下打交道时,苟莫离都会很小心,知道分寸。

这小孩小小年纪,却总能给他一种见到那位瞎子的感觉;

整个王府,要说苟莫离最怕谁,还真不是王爷,而是那位曾经把他折磨得欲仙欲死的北先生。

一同笑容敛去的,

还有郑凡。

郑凡不是不想当一个慈父,事实上,无论是一开始对天天还是之后对大妞,郑凡都是一个可以将孩子给宠上天的慈父;

可偏偏对这个亲生儿子,真的是逐渐演变成了,看见他,就要下意识皱眉的程度。

郑凡也曾和四娘分析过原因,他觉得许是天天那会儿太乖了,乖得不像话,再者大妞又是闺女,当爹的宠闺女,喜欢小棉袄,那是天经地义,女儿奴女儿奴,不就是这样来的么?

在有对比的情况下,自家这个亲儿子,可能连左脚先迈入门槛都会觉得有些别扭了。

不过,还有一个很真实的原因,郑凡没说,四娘也不可能去点破:

那就是,自家这个亲儿子,是地地道道的小魔王。

联想到一开始时,其他魔王们是怎么瞧自己的,再对应到这亲儿子身上,其实就很好理解了。

寻常当爹的可以对自己这儿子说:

要不是老子养你多少年如何如何………

可偏偏自家这个,生而九品,你就算给他丢天断山脉里去,隔个十几年再去看看,说不得这小子已经混成了某个生野人部落的小头目,还娶了老头目的闺女。

不过,这几年爹妈男女混合打外加大哥单打的磨练下,这小子倒不至于会在大众场合落面子。

郑霖跪伏下来行礼:

“儿臣拜见父王,父王千岁!”

“起来吧。”

“谢父王。”

父子俩很沉默地对视着,连带着将这里的氛围,一起带低。

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如果说摄政王看天天,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话,那么看自己这个亲儿子,就真有点老丈人看女婿,恨得牙痒痒的同时还得保持微笑的体面。

随即,

郑凡面向南方,开口道:

“你虽然还小,但毕竟是王府的世子,眼瞅着不久后就要打仗了,为父我也要出征去了,你得像个男子汉,稳重一点,把家里给操持好,这是身为世子的责任。”

郑霖很认真地点点头,

道;

“家里有儿臣在,请父王放心去吧。”

“……”郑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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