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25):反复横跳

“啊,我的腿!”

范宁一手抓着吉他,一手抓着露娜,刚一跳下车,就觉脚底一个打滑,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有个雇工正哆嗦着往马车底下钻,自己的鞋子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膝盖上。

“砰!砰!砰!”这种商队与黑帮的枪战根本没什么章法,护卫们自行就地借着掩体暂避锋芒,然后又拔枪对射,四周都是子弹激起的扬尘,更远处马塞内古的声音仍在喊着“商队家族的人趴在车上.趴在车上不要下来!”

鼻尖萦绕着灰土与火药味,在一片玻璃碎裂的噼哩哗啦声中,拎着小女孩手臂的范宁,与路边两个留着小胡子的黑帮混混大眼瞪小眼。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己方两人。

“舍勒先生小心!”露娜吓得用手捂脸,另一只手在急忙使劲,想把范宁拽倒或推倒。

枪战局势本就乱作一团,小胡子混混见有人下车,二话不说就“砰砰砰”开了数枪。

但随即微微侧过枪身,望着那冒着青烟的枪口愣神。

他确定自己明明瞄得很准,距离也不远,为什么对方两人身上像无事发生一样?

实际上那几颗子弹在接近范宁四五米远后,就受到了一股无形之力的反向猛推,速度大缓,以平抛运动的轨迹坠到了路面砂石里。

愣神之际,小胡子混混眼底余光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团棕黑色的冒烟筒状物。

“操!你他妈手榴弹往哪丢的!?”这人大惊失色,赶紧跌倒在地。

“往前啊,你瞎了?”旁边的青年在装弹匣,听到他的话后顺着目光低了下头。

下一刻,他吓得面如土色,一声惊恐嚎叫,整个人连枪带把地脱手,但来不及作出更多反应——

“轰!”气流爆开,火光和浓烟升腾而起。

这种对标近代19世纪前的手榴弹威力不及现代,又是南大陆黑帮们的军火走私货,质量良莠不齐,但这两人挨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黑烟散去后,扔枪的混混脸上已经看不出五官造型,直接被密密麻麻的弹片割得血肉模糊,脖子和胸口处还有两个个大窟窿,当场倒地横死。

而之前勉强卧倒的那人,此刻正拖着焦黑的断腿和鲜血淋漓的下体,撕心裂肺地嚎叫着往远处爬。

范宁抱着吉他缓缓地从这两人身旁路过,并未理会那个暂时还没死透的人。

在此期间,枪声仍响彻耳畔,之前所在车厢的两匹马也中了流弹哀嚎着倒地。

“坐这休息休息。”一直走了二十米开外远,范宁指了指砂石路外草丛中的一个树墩。

“啊!这里?”

露娜心脏在砰砰狂跳,刚刚那么招摇的行步,直觉告诉她至少又有人瞄准这边射击了好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中弹。

她以为两人是侥幸躲过了一劫,此刻觉得这个距离还是太短了,想拉着舍勒先生再避远点,但对方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她又有些担心自己家人的情况,此刻只好握紧拳头往前方观望。

“不用担心,打得差不多了。”范宁抱琴低头,若无其事地拨着一串串华彩,就像平日里坐在钢琴前随意按键一样。

他大概知道马塞内古为什么这次一句废话都不说,直接一枪崩掉对方谈判要价的人了。

此次黑帮劫匪的实力并不强,枪械和人手没上次多,没有携带军用弩箭,可能类似“江湖名声”一类的号子也不够响。

这个“指路人”马塞内古,虽然之前范宁觉得他是个逗比,但范宁现在发现,他绝对不是个动不动就让雇主出血的和事佬。

他是在确保受庇护人的总体安全下,对比实力,看人下碟的。

怎么说也是个中位阶有知者,在南大陆的这种混法,比起提欧莱恩已经很不“优雅”了,但是此人搞钱、置地、买爵的速度绝对不慢,在上流阶层中的社会地位绝对不低。

范宁的判断没错,实际上,这场枪战看似闹腾,但过了两三分钟就没声响了。

马赛内古研习的“烬”赋予了他灵活的身法和避弹敏感性,他的枪法异常之准,一交火就干掉了对面两人,之后又连续投出了似乎有跟踪回旋特性的非凡飞镖,切开了两人的喉咙,护卫也打断了一个人的腿。

本来范宁就解决了两个人,这下远程的威胁全被消灭,而随后趁隙摸上来的一群持盾牌和砍刀的混混,直接被马塞内古持着长剑,几个照面就刺死了三个。

留下十来具人的尸体和差不多数量的马尸后,黑帮那边的人开始灰溜溜撤退,有些躬在灌木丛中逃走,还有些趁乱跑远,骑上了自己的马匹。

于是范宁伸手按止琴弦,淡定地示意露娜可以回去了。

护卫们在清点人员伤亡情况,长子特洛瓦也跳下了马车开始协调。

死了两个雇工,是被另一黑帮混混扔的手榴弹炸死的,还有两个倒霉的护卫和车夫中了流弹,两个护卫被砍伤了背,剩下的就是一些慌乱躲避中磕碰擦伤的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上世纪末的‘指路人’都没这么难混。”

进入有序处理阶段后,马塞内古走到了范宁旁边开口。

他的眼神富有深意,刚刚相隔一定距离,自己的注意力也主要在枪战上,可他多少观注意到了舍勒那边的情况。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两人那么大大咧咧的穿行未中一弹,也不清楚怎么那颗手榴弹就莫名其妙把混混自己炸死了,但他早就知道了这位游吟诗人同样是有知者,刚才两人对话中冒出的神秘侧词语,其实也是默认了这一点。

这些懂艺术的低位阶有知者,可能拥有一些类似精神特性的初识之光,让灵感羸弱的无知者神智恍惚的那种。

“以前怎样?”范宁看着眼前几人给伤员包扎,未有转身。

“那时遇见黑帮劫掠,我可管不了这么多弯弯绕绕,先上去对砍一阵再说,一般的黑帮上来一堆,也只有被我带着护卫们一个个刺死的命实在遇到极端强横的团伙,或偶然遇到了个低位阶,再停下来谈判不迟。尽量不见血的道理大家都懂,商队和黑帮都是求财不求命,但谁的钞票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马塞内古擦着自己染血的长剑。

“你现在不也是一样吗?”范宁瞥了他一眼,“或者理论上来说,应该比以前更强。”

“都说刀剑不长眼,子弹才是真不长眼。”马赛内古拍着身上的灰,“所以我常说这个工业时代对我们骑士真他妈不友好,您看看现在的黑帮劫道都是些什么风气?……”他拿着左轮痛心疾首地指着地上的尸体,“……上来就先一排黑洞洞枪口直接对人。虽说大家都配着枪械,打起来谁也不怕谁,但若雇主老是出现死伤,我还怎么接得到委托?”

“而且老实说,你我身体照样脆如纸糊,面对太强的火力威胁时,谁心底都会发怵,而且,谁知道对面队伍里是不是混了个有知者?现在就连神秘侧之间的战斗,变数都越来越大了。”

说到这他无奈耸了耸肩:“这行真不好干,我后悔以前自己没好好学琴,不然有可能现在已经能娶个侯爵的女儿了。”

“……”

范宁本来觉得他的抱怨有一些道理,正准备深以为然地点头,结果差点被他这句话给闪了脖子。

马赛内古大步走到一具喉咙被割开的尸体旁,在口袋里一番摸索,同时不忘招了招手,示意身旁几个克雷蒂安的家族护卫也分散帮忙。

“首战落败,是个穷鬼。”小半分钟后他无奈摊开手,上面只呈着几枚面值1镑的金币,“舍勒先生,从以往经验来看,我打赌今天会回不了本。”

“祝好运。”范宁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搜刮战利品。

比起自己在提欧莱恩用艺术捞钱,这些数额简直就是小水花。

但或许感受上有类似之处吧,比如特纳艺术厅刚开业那会每晚关账时,自己和同伴们一脸期待地统计票房收入的场景。

商队一共死了8匹马,从备用马匹中补齐后,又将黑帮落下的6匹马牵进了队伍。

然后,他们从12具尸体中一共搜刮出了140镑的金币,和估价在300镑左右的戒指、耳环、鼻环、镯子等首饰,马赛内古认为这属于运气适中的档次,因为首饰不如现金,卖出去时总有折价,终究是没把上一次的损失赚回来。

但接下来,这位骑士在发挥专长能力、驯服一匹不太配合归队的烈马时,意外在马鞍袋里面发现了一大堆金币!

总面额500镑!

“这下我真相信游吟诗人有多容易给旅途带来好运了。”马赛内古再次对舍勒刮目相看,他颇为慷慨公道地分给了特洛瓦300镑,用于伤亡人员的医疗、抚恤和商队设施的修缮,以及弥补之前的部分损失,随即,又分装了100镑,将小袋子向范宁递了过去。

“我又不是商队护卫。”范宁诧异地看他一眼。

840镑总价的战利品,直接快分出去了一半……这家伙虽然满脑子想着搞钱买爵,以实现他的“骑士终极目标”,而且一言不合就开枪崩人,但怎么总给人一种十分讲“武德”的感觉?

“如果那两人没失手把自己炸死,己方的伤亡损失可能升高不少。”马赛内古的笑容总是带着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意味。

范宁接了过来,又掏出了兜里那200镑金币的袋子,直接朝旁边露娜抛了过去。

“舍勒先生,您这是?”她手忙脚乱接过。

“太沉了,懒得拿,帮我收着。”

露娜打开粗略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光芒晃得像做梦。

虽然是代为保管的意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是自己提出礼邀的,怎么自己的小金库直接成了以前三倍?

旁边的人尽皆惊奇又叹服地看着这一幕。

这位舍勒先生,还真是,境界飘逸出尘啊……

雇工和车夫们简单修好了车队的一些破损,然后就地挖了两个坑掩埋死者,天气炎热,颇费力气,至于那些上来寻死的黑帮混混,尸体拖到一边草丛后就没人会去管了,南国的雨林和岛屿中,每日腐烂的叶片、浆果和动物遗骸何止千千万万。

菲利用琉特琴扫出朴素庄重的分解和弦,然后队伍里的十几个人,以良莠不齐的歌喉哼鸣出了一段不长的旋律,其速度不快,以四度上行作为每个乐节发展的动机,具备沉重均匀的节奏,和较为庄严朴素的音程结构。

范宁对民间音乐素材颇有兴趣,转瞬间便把握住了这个旋律的音乐形象。

应该是南大陆一段常见的哀乐。

在这段与黑帮进行枪战的插曲结束后,商队再度启程上路。

依旧是热烈的日光与充满异国风情的景致,只不过刚刚那段砂石小路旁留下了14具人的尸体。

往后的两天时间内,陆续又遭遇了几波黑帮人马,范宁逐渐发现,且不论马赛内古之前那“慧眼识才”的操作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弱智,至少他这“指路人”当起来,风格真是自成一派。

当判断对面枪械人手过多,雇主安全风险不可控的,就充当和事佬,全权负责谈“过路费”的事情,先互报家门,再磋商比例,最后验货定价,各环节都是微妙的博弈。

而遇到对面弱一点,风险相对可控的,直接就是照脸一枪,随即上演黑吃黑的戏码。

可谓在劫掠与被劫掠的角色间反复横跳。

范宁不知道他接受克雷蒂安家族的这番委托收了多少钱,但几波遭遇的正负收益统计叠合起来,马赛内古至少额外赚了六七百镑。

而商队也因此回了血,刨去医疗和抚恤费用,虽然还有一些亏损,但真的不算多了,这种长途行商,任何雇主都是有花点钱买平安的觉悟的。

但到了启程的第三天第四天,就再没有遇到黑帮团伙了。

城邦之外人烟稀少,之前的巴克里索港本就已经是弥辛城邦的外沿小聚落,这些过于深入的海岸线和雨林,对于追求轻便机动性的劫掠队伍而言,既不适合长时间留滞,找到目标对象的概率也不高,他们只会尽可能在城邦周边扫荡。

“轰隆!!!”

“哗啦啦啦啦啦——”

马车停留在雨林之中,天色暗沉,雷声鸣响,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水雾。

盛夏天气变幻无常,第四天的下午,一连下了好几轮暴雨,车夫显然在应对这样的情况上很有经验,尽管天色说变就变,但他们总能在倾盆大雨彻底来临前,做好一些对干料货物和随行贵客们的防潮措施。

滂沱大雨打得车顶的皮革遮挡物噼哩哗啦作响,范宁透过马车车门的一丝缝隙,可看到湿漉漉的草株花朵和在风雨袭击下飘摇的林木,往后水雾越起越大,一片白蒙蒙。

今天他的实力已经基本恢复。

这轮暴风雨持续了半个小时后陡然消散,车夫们跳下去,开始撤掉皮革幕布。

范宁刚刚把手放在帘子拉栓上准备透透气,就听到了底下有人在喊:

“我们怎么从雨林里出来了?”

他闻言迅速揭开门帘,然后瞳孔微微收缩。

夕阳照射在海面,眼前是一片三面环海的白色沙滩半岛。

(本章完)

第349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26):春梦,惊

范宁和露娜先后跳下马车。

白色沙滩上有很重的炎热水汽在升腾,烘得人感觉跟蒸桑拿一样。

充沛的降水转瞬即逝,脚尖的触感从泥泞逐渐到干燥,范宁绕着几辆马车走动查看后,才发现沙滩往内不远处仍然是一片雨林,但的确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里,之前商队在雨林中已经穿梭了一下午,离海是有一定距离的。

“迷路而已。”这时马塞内古的声音传来,“总归会有几次迷路,这两天行路有些仓促,正好快到晚上,早点歇息,往里走,挑块地方生火。”

在他的指挥调度下,商队开始稍稍调整挪步。

刚刚肆虐嘶吼的暴风雨,如今已彻底察觉不到余韵,夕阳渐渐落下,远处的海面平静得没有一点波纹,浪花安静地拍岸又褪去,留下一波波浅色的海藻和破碎的贝壳。

在炎热的天气下长途跋涉,新鲜肉类、蔬菜和水果都无法长期携带,但南国的旅人很难沦落到完全吃干货的程度,因为“芳卉诗人”的繁多赠礼会一路如影随形。

有些人在附近捡来了几筐蘑菇,马塞内古仔细地筛选了一遍,丢弃了小部分拿不准的,便让厨师们投入了沸水之中,接着投进去的是几片香料叶、干笋、姜块和白胡椒粒,还有从沙滩上清洗而来,用盐简单处理过的海藻。

不出多时,范宁就嗅到了一股隐约遮掩但诱人无比的奇香。

见到他抱琴落座于沙滩,几位女孩子一时间围了过去,包括之前说“不是她喜欢类型”的长姐卡米拉,然后两位见习游吟诗人和家族长子特洛瓦紧随其后。

雇主克雷蒂安在征询着“指路人”关于善后的补偿或抚恤事宜,这几天己方商队减员了4名雇工和车夫,按马塞内古的话来说算是“过于倒霉的倒霉蛋”,因为自己手底下反吃的黑帮人数都已经超过30了,相比起来他需要负责的保护目标,只有特洛瓦手臂上挂了点彩。

旁边的雨林潮气未收,又湿又热,蛙声阁阁地叫着,再加上虫鸣唧唧,不光煮蘑菇的地方,整个靠海的洼地都像一口半敞开的锅,那地平线徘徊的残阳则是一团红澄澄的火,缓缓地熬煮,缓缓地熬煮,让蘑菇汤咕嘟啦嘟地响,锅盖一揭开,鲜香味便急不可耐地钻出,连几个裹着白纱布的伤员都精神大振,仿佛对着空气咬上几口都能得到极大满足。

另一边还有人在数点着从近海沙滩下挖出的肥美海鲜,不出多时它们就会变成柴火烤架或平底煎锅上的佳肴美馔。

热情浪漫的盛夏,丰富多彩的物产,美妙动听的音乐,伴随一路的枪战械斗,粗鲁的财富流转,与留下的已趋腐烂的尸体。

范宁在持续理解着暴力与田园诗。

“叮~咚~咚~叮~咚~咚.”

指尖下的吉他流淌着6/8拍的分解和弦,高音的两根琴弦,则被他拨响了一条带着附点和波音的甜蜜旋律。

在这四五天的旅行中,他弹遍了《冬之旅》的全曲,但最符合当下身心状态,最喜欢反复去唱的,是现在的第11条:《春梦》。

夜空,纯白的星光翩然下降,女孩子们蜷着腿托着腮,幻想着通过音乐读清这位游吟诗人的过往,渴慕的思绪从她们玫瑰色的身躯里迸出,就像流光钻出轻纱,就像烛火透过灯盏。

第4小节弱起,范宁唱出A大调的歌谣,速度稍快,曲调婉转,嗓音温柔:

“我梦见缤纷的鲜花,

那是五月的花朵;

我梦见翠绿的草地,

到处有鸟儿在欢歌。”

在流淌的琴声里,短短的四小节诗歌,瞬间将听众带去了一个幸福的过往梦境,一个怦然心动的春日。

安只觉得那个阳光下的街道被花丛簇拥着,喜欢的人在前方牵手引路,发丝飘扬间回眸而笑

模糊的情话因风而来,悸动在心慌意乱间生长.

但很快,主人翁的美好梦境被寒冷和噪音打断,范宁手中的三拍子伴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减七和弦与八度震音:

“雄鸡初啼的时候,

我的眼睛已经醒来;

外面又冷又黑,

是乌鸦在屋顶上徘徊!”

主人翁的情绪也带上了激动和恼怒,尤其是唱到高音还原fa,那一声雅努斯语版的“乌鸦Raben!”时,范宁的声调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被吵醒美梦的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让露娜整个人都听得怔了一怔。

戏剧性的处理起初让人忍俊不禁,但安设身处地去代入细思,只觉得凄凉和令人怜惜。

“又是谁在窗户上,

画上这些绿叶;

莫非在嘲弄这个冬天里,

看见鲜花的入梦者?”

范宁歌唱的速度变为慢板,情绪带上妥协的平息,并逐渐转回了起初的梦境歌谣,但有现实的愁苦成为了潜意识中的阴霾,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与五味杂陈:

“我梦见永恒的爱情,

梦见美丽的女孩,

梦见了心和热吻,

梦见欢乐和幸运。

雄鸡初啼的时候,

已经把我的心叫醒;

我孤零零地坐着,

回想着我的梦境。”

古典吉他的伴奏律动变为2/4拍,一切变得平缓和停滞,主人翁在最后诗节中诉说似地发问,现实中是希望渺茫的黑暗与阴冷:

“我重新闭上眼睛,

心跳里还有热情;

窗外的树叶何时才能变绿,

我何时才见得到我的爱人?”

歌曲本来是A大调的主调性,尾声却不知何时被范宁改成了黯淡的a小调,只剩下怅惘的遐思和牵念,正当众人回味着其中的感伤余韵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惊呼,与范宁扫弦扫出的最后一个a小三和弦几乎同时——

“你们看海岸边怎么突然有艘船?”

这不合时宜的声音,虽然影响不了范宁本身的演绎,但无疑破坏了乐曲最后一刻临近完美的听感闭环,旁边椰树上几颗本来闪烁着桃红色光芒的果实,最终退回了红色成份相对更少的橙色。

范宁咬着嘴唇皱了皱眉,他之前本来就在“池”相污染中暴露过多次,近日在这片土地上构思音乐,灵感似乎受了更多“池”的影响,本来是在借弹琴纾解一些现实和梦境中的躁动,也有点兴致继续奏唱后面的《孤独》和《邮车》,这下情绪全部变成了烦躁。

但这也不能怪出声的听众,看到了莫名其妙闯入的人或物,第一时间大声提醒是对的。

众人循声望去,海岸边的确停了艘船,在夜色中很明显,因为窗户里的灯很亮。

这下还真是“春梦”被“惊扰”了。

“什么时候过来的?”马赛内古将佩剑背好,步枪上膛,眼中满是警惕。

看起来似乎还是艘汽渡船,中小型的规模,载人量超过二十应该还是有的,但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停在了这里?

与刚刚暴风雨后迷路的事情联系起来,就确实更有些奇怪了。

“其他人先全部上车,护卫寻好掩体别离太远。”他当机立断开口,这年头虽然怪事多,但比起应付怪事更现实的,还是得提防一言不合就打死人的枪械。

露娜赶紧把抱着吉他的范宁拉起,然后把他往车厢里拽。

下一刻,有十来个人从汽渡船走了下来,一人骑着马,一人步行,其他人抬着两个铁箱子。

先松了口气的是商队家族长克雷蒂安,他正借着窗帘缝隙看外面的情况,不管怎么说,对面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最坏的事情不过又是群来打劫的黑帮。

虽然搬箱子这回事,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

海鲜在铁板上的滚油中冒着烟,装有蘑菇汤的大锅仍在咕噜噜响,对方在沉默中向商队靠近,马赛内古和护卫们全身紧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但过了一分钟,双方距离较为接近后,这位骑士长也似乎松了口气。

在晴夜的明亮星光下,他看到了最后那马鞍上的桃红色花束符号。

骑马的是教会的人?

而前面的步行者,似乎也是做的“指路人”打扮,络腮胡,脸瘦,眼角上挑,白衬衣外是浅色锁子甲,没有持械,腰间一把短匕。

“弥辛商会的克雷蒂安家族?”他开口发问。

“是,有何指教?”特洛瓦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紧接着是他的父亲克雷蒂安,因为父子俩也看到了后面“芳卉诗人”的见证符。

马赛内古让至一旁,在不动声色地思索。

这“指路人”怎么和教会搞到一起去了?

一般来说,野路子的“指路人”自己接活,而归特巡厅松散管理的外调员,即“正牌指路人”则有更多更好的活,但不管怎样,芳卉圣殿一般是不会和“指路人”产生委托关系的。

马塞内古不是教会信徒,按给钱多少来说的话,特巡厅才算他最大的金主,而且“指路人”这行的私活规矩也不是这样的,这个人不仅不报名号,还直接无视了自己,找雇主问起话来了。

但南大陆的教会势力也很强大,他有些忌惮后面那个骑马的带着低帽檐的人,在一旁没说什么。

“克雷蒂安家族……那就没错,有一份‘七重庇佑’的滋养和护送委托是在你们这里,现在请你提前交予。”络腮胡男子说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是香料和果酱等物资的供货商队。”特洛瓦不动声色地警惕回答。

络腮胡男摇头笑了笑,朝后方招了招手。

马赛内古握枪的手骤然一紧,可下一刻,他看到后面几人打开了那两个铁箱子。

“点个数。”

星光下,箱子里亮灿灿的一片,全是金镑!

特洛瓦身形放松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瞟了马赛内古一眼,然后又仍旧惊疑不定地确认道:“那个……先生,此次我们行路恐怕还未过半,‘七重庇佑’的旅途赠礼滋养进度会不会还差点……”

“无妨,此次圣殿所需的时间节点赶早,钱款点完没问题,就交予我。”对方如此表示。

马赛内古是个懂社交的精明人,他听到这里大概明白是怎么个事情了。

无非就是这些商会家族在供货马车里,藏了些比原有货物价值更高的稀罕物什,虽然特洛瓦脸色有点尴尬,但他自己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任何经营团体总有些秘密,这些事情雇主没必要告知自己太详细,对外人更是如此,如果暴露出去,那在遇到黑帮,商谈“过路费”的抽成百分点时,反而还把货价基数的估算价值给抬高了,对谁都没好处。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商队出的血,付诸的成本,最终影响的是自己搞钱买爵和迎娶贵妇的速度。

不过……这次听起来有些特殊和有趣,好像是芳卉圣殿所需的一种用于祭典的非凡物品,需要旅途的赠礼滋养以达成某种神秘特性,所以暗中委托了一些商队行旅供给?

这些环节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后,马赛内古把枪退了膛,他可没兴趣关注雇主偷偷接了笔多大的单,避嫌坐到一边,端了碗色白而腴、飘着热气、浓鲜满溢的蘑菇汤,吹吹气喝了一小口,再次感叹道:

“真香。”

趁着特洛瓦在果酱车里面翻找之际,克雷蒂安使了个眼色,示意手下赶紧上去点钱。

在确定是6000镑的委托酬劳和2000镑的前期押金无疑后,特洛瓦没有任何犹豫地把一个包装大致和果酱相同,但玻璃呈暗棕色的小瓶子递了过去。

这个教会的神秘委托据说只有发起七笔,家族动用层层人脉才争取来其中之一,要知道那批价值15000镑的“花礼节”货物,顺利售出后抵掉所有成本也不过赚六七千镑,这笔神秘订单的酬金可以直接与其分庭抗礼,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如今现金直接到位,委托算是提前成功交付了。

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没想到络腮胡男子再次开口:

“然后,你们家族的那位‘失色者’小女孩,现在请同样交予教会带走。”

“什么!?”此言一出,克雷蒂安和特洛瓦脸色一变,就连躲在旁边马车里听着谈话的卡米拉和安两人同样大惊失色。

马赛内古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放好蘑菇汤碗后站起,走到这几人跟前:

“您最好说清楚点。还有,这位‘花触之人’朋友不知如何称呼?”

教会虽强和他又没隶属关系,自己在特巡厅还是有点人脉的,堂而皇之威胁雇主人身安全,如果再不站出来,这饭碗就算被砸烂了。这小女孩虽然以前一直都无足轻重,但也是家族成员,而且由于邀到舍勒同行的缘故,她现在在克雷蒂安心目中的重视程度已经上来了。

马赛内古也有点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失色者”被认为是“芳卉诗人”的赠礼都无法碰触之人,这是说他们不受眷顾、不堪成就、地位边缘化的意思,又不是邪神组织成员或受污染者,他实在不理解今天这教会是在发什么疯。

“这‘指路人’竟然是个有知者,有意思。”马背上的帽檐下传来偏中性的男子声,“还进入了中位阶,是外调员吧,劝你别干涉教会事宜,否则后果自负。”

马赛内古眼中冷光一闪,将背上佩剑抽开,可这人下一刻抬手凌空划圈,于是自己脚下出现了一环红色的异质光芒。

“灵性之墙?灵感具象化?”这些他终于面色变了。

对方竟然是一位高位阶有知者,至少是一个地方教会的头把或二把交椅的实力!

虽然自己用点气力就可以破开这灵性之墙,可是他明白,对方这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出手,而是威胁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

马背上的人似乎做了个轻嗅鼻子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旁边一辆马车的方向:“你去把那个小女孩带下来。”

“是,先生。”络腮胡很恭敬地应道,然后朝那边大步走去。

三步,他才走出两米远的距离,突然那辆马车上传来了一道低沉而淡漠的声音:

“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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